Chapter Text
‘禁止饮酒’
亚瑟柯克兰恶狠狠的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大字,还觉得不够,又在后面加上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他放下笔,表情舒展了些,久久盯着这张字条,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复而提笔在饮酒前加了‘过量’两个字,这才满意的把它贴在墙上的日程栏里
亚瑟柯克兰的客厅里传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不是吧亚瑟,这就是你7月的全部计划?戒酒?怎么可能。早点放弃吧,别等你的计划失败了再跑来找我借酒消愁。”
弗朗西斯站在日程表前饶有兴致的点评亚瑟的计划。反观亚瑟柯克兰,他正无比懊悔的站在弗朗西斯身后,不断在心中质问自己为什么忘记在弗朗西斯进门前把这个看起来蠢到爆的计划栏从墙上取下来随便扔到什么他看不到的地方。但他还是强忍住内心的尴尬反驳了弗朗西斯的话。
“谁说我要戒酒,那叫 适 量 饮 酒,麻烦您看清楚一点。”
微弱的、苍白的、无力的辩解。
弗朗西斯接受了。
“好好好,适量饮酒。”他转过身,用玩味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亚瑟,“你不会是因为那件事才打算戒...我是说,适量饮酒?”
亚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硬气:“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件事,我也不是为了哪件事而做出这个决定,少喝点酒总归是对身体没什么坏处,不是吗?”
他当然知道弗朗西斯指的是哪件事,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确实是为了此事才动了戒酒的念头,弗朗西斯的一针见血使他不爽,但不得不承认那件事已经成为亚瑟柯克兰屈辱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酒精是一种好东西,是人类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神秘液体。来上一杯曼哈顿,在幽暗迷离的灯光下沉入静谧而优雅的夜,沸腾的血液携带着激情席卷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在酒精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因它而分泌出的多巴胺不断刺激着中枢神经系统,被催促着去拥抱最原始的浪漫。在酒精的世界里没有礼教的束缚,人们依赖它并以它为介质在致幻的快感中麻痹自己,感受被生活的尘埃所掩盖的自由。
亚瑟柯克兰迷恋酒精。在他还未到法定饮酒年龄的时候就开始出入一些小酒馆,成年后更是变本加厉,一有空闲时间就混迹于街头巷尾的酒吧。虽然如此但亚瑟在外面喝到酩酊大醉的情况却少有,一般情况下他都会选择把自己灌醉在家。
在外人看来柯克兰先生总爱在下班后到酒吧小酌一杯,去的频率虽有些高也无伤大雅。但在他的邻居弗朗西斯面前,却不是这样。亚瑟柯克兰在私下里和他在人际交往中维持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有幸可以见到真实的亚瑟的人怕是只有这个倒霉的邻居弗朗西斯。
他们的初见要从亚瑟搬进这间公寓开始说起。按照亚瑟的性格是不可能主动拜访邻居的,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里,与邻居只是有一些必要的交流,甚至在他搬走时都忘记去道别。但弗朗西斯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在亚瑟搬来的第一天就热情的上门打招呼,一个法国人和一个英国人,他们不出意料的大吵了一架。在这次争吵中弗朗西斯所表现出的刻薄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亚瑟也惊讶于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不留情面极尽嘲讽。
这次不愉快的初见为两人今后的相处模式选定下了基调。即使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对骂,开打,又或是一起吃饭,看电影。但两人的关系始终停留在水火不容的邻居层面,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他们甚至连朋友也不算。
这种看似脆弱的关系之所以能维持这么久,全是靠着他们之间难以言说的默契,这也让这段脆弱的关系显得尤为特别。
几年前他第一次接待了烂醉如泥的亚瑟,自此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这混账邻居有时会在喝醉后骂骂咧咧的狂锤他的家门,有时又会在自家搞出一些奇怪的动静让弗朗西斯在心中把他痛骂一顿后又不得不去确认一下他的死活。
对于这样的生活两人早就习以为常,就像他们一直以来做的一样,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邻居,从此给对方生活添堵成为了两人每日计划中重要的一项,但无论经历了怎样激烈的争执他们也没有动过搬家的念头,还美其名曰‘大人不记小人过’,倒不如说他们两个本就乐此不疲。
亚瑟柯克兰是个酒鬼这件事只有弗朗西斯知道,因此照顾酒鬼这个重担莫名其妙落在了弗朗西斯肩上,对此弗朗西斯没有任何抱怨,亚瑟也享受的心安理得,仿佛这一切就应该是这样,他们并不为此感到奇怪。
这种奇妙的平衡被打破是一周前的事。
小酒馆内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终于结束繁重的工作的社畜们聚集在这昏暗的灯光下推杯换盏,来庆祝这次的项目圆满完成,他们中的几个人为了完成这个项目甚至很多天都没有回家,亚瑟就是其中之一。
坐在嘈杂人群的边缘,他看着酒架上的酒出神,仿佛这场庆功宴与自己毫不相干,他的同事兼表弟阿尔弗雷德热情的跑来给他倒酒,他笑着接受,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个人默默的喝着,发泄似的一杯又一杯。
工作结束了,必须要回家了。看着眼前兴致勃勃的同事们,亚瑟猛灌一口酒。他这些天主动留在公司并不是因为对工作的热情,而是几天前他无意间撞见弗朗西斯带着一个长相可爱的男孩进了家门。
亚瑟当然知道弗朗西斯历来喜欢拈花惹草,但把人带回家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还是个男孩。
那孩子比弗朗西斯稍低了一些,看起来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而弗朗西斯则是把手亲昵的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要把人整个揽在自己怀里,弗朗西斯显然是没有注意到亚瑟,同那孩子有说有笑的进了家门。
‘砰’厚重的铁门关上了,只留下亚瑟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所以他选择了逃跑,用工作麻痹自己,把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抛到脑后。
忙碌的工作确实让亚瑟没有精力去思考其他的事情,他难得的度过了几天没有人上门找茬的清净生活。可是现在工作结束了,亚瑟已经没有理由在继续外面待着了,他必须回家面对弗朗西斯和他那个可爱小男友了。而且自己消失这么久弗朗西斯甚至连一条问候的短信都没有发来,想必是忙着过他甜蜜的二人世界,早把他这个烦人的英国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想到这里亚瑟又狠狠喝下了一大口酒。
不一会,同事们惊讶的发现在他们眼中一向沉着稳重的柯克兰先生似乎有些不对劲。起初他只是抱着同他脸一样大的啤酒杯傻笑,很快,傻笑就演变成了手舞足蹈加上胡言乱语。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阿尔弗雷德,他迅速掏出手机打开视频录制功能,开始记录亚瑟柯克兰的酒后行为。
在同事们震惊的目光中亚瑟柯克兰嘴里的内容逐渐从对他混蛋邻居的谩骂变成诚挚邀请同事们加入他驾驶宇宙战舰攻打火星的计划。阿尔弗雷德笑得浑身发颤举着手机在一旁添油加醋,亚瑟狠狠瞪了他一眼,于是话题又变成了阿尔这小兔崽子打小就叛逆。
等到亚瑟滔滔不绝的要把阿尔的幼儿园往事全都抖露出来时,阿尔终于轻咳一声关掉了手机,张罗着要把自己喝醉的表哥送回家。
“哎亚瑟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喝成这样,骂了这么久你不累吗?你还能认出来我是谁吗?我去!你亚瑟别吐啊忍着点,还差几步就到你家了!!!”
弗朗西斯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正在努力把骂骂咧咧的亚瑟塞进门的滔滔不绝的阿尔弗雷德。显然阿尔对自己表哥嘴中这位素未谋面的混蛋邻居有种不可言表的亲切感,他冲弗朗西斯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继续执行手上这项艰苦的任务。
眼前的一幕让弗朗西斯愣了下,只一下他就在在亚瑟的大喊大叫中回过神来,礼貌的询问阿尔弗雷德是否需要帮忙,阿尔弗雷德转头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不用了!这点小事本hero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看着阿尔弗雷德成功把亚瑟扛进屋又关上了房门,弗朗西斯的大脑飞速处理着这信息量巨大的场景,站在门口一时忘记了自己出来是要干什么。
翌日中午亚瑟在阵阵胃痛中醒来,他艰难的用手臂支撑自己从沙发上坐起,感到头昏脑胀,就像是被勺子杀人狂追杀了整整两个星期。这种宿醉的感觉对亚瑟来说并不陌生,但在听到手机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后他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hi亚瑟,你昨晚喝多了,是我把你送回来的哦,你要怎么感谢本hero呢?’‘我本来是要把你搬到卧室的,是你自己死活都不进去,睡得不好可别怪我。’‘哦对了,以免你不知道自己喝醉后干了什么,我都把视频都录下来传给你了。’‘还有,你那个宇宙战舰计划太帅了,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看着自己的好表弟发来的问候信息和那几条让亚瑟不敢打开的视频,他终于回忆起了昨晚自己在庆功宴喝多了的惨痛事实。就在亚瑟瘫在沙发上幻想自己跳槽开启新生活后不幸偶遇同样跳槽来此前同事,再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播放出这段令亚瑟无地自容的视频时,刺耳的门铃声把他拉回了现实。他猛地弹起身却头重脚轻向下倒去,慌乱中他想抓住什么东西保持平衡,结果却把手边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掀到了地上。
门外的弗朗西斯听到这声巨响放弃了继续摁门铃,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冲进客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刚开口准备询问发生了什么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闭上了嘴。他看到看到亚瑟痛苦的趴在地上,两只胳膊无处安放,绝望的乱抓一通,像是要通过自己的腰腹力量以及手臂的辅助向前蠕动着去开门。两人目光交汇,尴尬的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是什么让你如此不顾一切,爬着也要来开门,难道你觉得门外站着的是大卫鲍伊?”
“你能出去吗?”亚瑟面无表情的把脸砸在地上。
实际上,那次喝醉并没有给亚瑟的生活带来太大的变化,最多就是同事们对他投来的眼神夹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亚瑟猜测这眼神背后的含义肯定是对他并不存在的宇宙战舰计划有什么高明的见解但又不好意思提出,想到这里亚瑟更加坚定了自己控制饮酒的决心。
至于亚瑟之前一直在担心的无法正常与弗朗西斯相处的问题也并没有出现,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稳的进行,只是少了醉酒发疯被弗朗西斯照顾或是干脆两人一起发疯这一经典节目。那天被弗朗西斯带回家的男孩也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连亚瑟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这件事给亚瑟带来的最大影响是弗朗西斯以此为契机认识了阿尔弗雷德,他们不知在什么时候交换了联系方式并发展出了坚实的革命友谊,而亚瑟对此却毫不知情。直到他有次推开弗朗西斯的家门看到俩人正坐在电视机前玩任天堂大乱斗。
“嗨亚瑟!你怎么知道我和弗朗西斯准备玩游戏,要加入吗?”阿尔弗雷德对站在门口像是刚被森喜刚打过两拳的亚瑟热情的打起招呼。
“亚瑟,你怎么来了?介绍一下,这是你的表弟阿尔弗雷德。”弗朗西斯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的向亚瑟介绍起了身边的男孩。
亚瑟无法在过去的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找出任何一个片段能与此刻相提并论,看着眼前地狱般的场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无力的开口:“好吧,我知道了。”
距离亚瑟开始实施适量饮酒计划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在此期间,亚瑟真的没再碰过酒。
似乎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过是一个迷途知返的酒鬼选择拥抱健康生活,多么可喜可贺,但这个所有人显然不包括弗朗西斯。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亚瑟明显感觉到弗朗西斯有些不对劲,但到底是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弗朗西斯还是经常给亚瑟送来一些自己制作的美味料理,也依然会时不时上门找茬,说一堆欠揍的话,惹得亚瑟和他吵架。可亚瑟太熟悉弗朗西斯了,他知道有些事和从前不一样了,这个人一定有什么事不想让自己发现。
“既然他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也没什么询问的必要,”亚瑟是这样对阿尔弗雷德说的:“我没有探究此事的兴趣,你要知道,如果弗朗西斯想隐瞒一件事,其他人绝对不会有所察觉。”
“你真不想知道?”
“这么说来你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阿尔弗雷德叼着棒棒糖趴到表哥的沙发上继续摆弄着弗朗西斯送给自己的掌机。这段对话也在此中断了。
亚瑟对自己的表弟说了谎,他当然想知道弗朗西斯准备做什么,但他不愿承认这一点。在亚瑟柯克兰的心中,自己在意弗朗西斯这件事显然比驾驶宇宙战舰攻打火星更让他难以接受一些。
出人意料的是,没过多久亚瑟就得知了弗朗西斯的异常表现意味着什么。
“亚蒂,我可能要搬家了。”
那个被遗忘许久的场面再次出现在亚瑟的脑海里。搬家?为什么?搬去哪?是不是和那个男孩一起?很多问题在亚瑟的脑海中翩然飞舞。可他没有立场向弗朗西斯问出其中任何一个,他们只是邻居,连朋友都算不上。
说这话时,弗朗西斯表现得很平静,语气像是茶余饭后无意义的闲谈,脸上不带一丝表情,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眼睛直直的注视着亚瑟。
此时的亚瑟正向杯子里倒入自己刚刚沏好的红茶,闻言他把茶壶放回茶几上。
“什么时候?”他没有抬头看弗朗西斯。
“大概是下周吧,考虑到距离比较远,要提前开始准备,所以我才特地来通知你一下。”说到这里,弗朗西斯停顿了一下:“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搬走吗?”
“我没兴趣知道那种事。不过你能远远离开真是太好了。”
弗朗西斯移开了目光,漫不经心的端起了面前属于自己的那一杯茶。
“那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
“有。”亚瑟柯克兰深吸了一口气。
“弗朗西斯你有病吗,有钥匙为什么还要摁门铃?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按门铃我就不会想要站起来开门也就不会摔倒不会弄倒桌子上的东西不用收拾一堆烂摊子!”亚瑟柯克兰喊完这一连串话后又迅速恢复了平淡的样子。
弗朗西斯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吧亚瑟,既然你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那我们就有缘再见吧。”他把茶杯放回桌子上,又把杯把旋转到他拿起前的方向,站起身准备离开,亚瑟却再次开口。
“别这样,希望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见面。”
茶杯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亚瑟抿了口茶靠到椅背上,完全没有要亲自送客的意思。弗朗西斯叹了口气。
“说的也是,永别咯,麻烦鬼先生。”
亚瑟挑了挑眉依旧没有把视线从茶杯上移开,弗朗西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次直到他关门离去,亚瑟也没有再发出什么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亚瑟都没有见到弗朗西斯。除去弗朗西斯忙着搬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找他以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亚瑟自己,他在这几天里有意无意的避免与弗朗西斯见面。在楼道里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亚瑟会下意思躲到拐角;出门前听到对面有响动,亚瑟就会在屋里多待上两分钟。他的行为实在是太明显,即使是像阿尔弗雷德这样对气氛毫不敏感的人也发现了亚瑟的异样。
“喂亚瑟,最近你总是躲着弗朗西斯做什么,他明天中午就要搬走了,还不好好好珍惜一下仅存的相处时光?”
自从认识了弗朗西斯,阿尔弗雷德来他表哥住处的次数多了很多,虽然其中大部分是来找弗朗西斯玩,顺便在亚瑟家坐一会,即使是这样,两人的关系也改善了不少。
“谁说我最近总躲着他了?”亚瑟皱眉,并且选择性忽视了后半句话:“这几天我工作很忙,什么都顾不上,更别说是一个马上就要搬走的讨厌鬼邻居。”
“谁也没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你看错了。”
“别装了亚瑟,你就承认吧,本hero从不出错。还有,你们那个项目今天就能结束了吧,这回你可没法用工作忙当借口了。”
“你说是就是吧。”亚瑟站起身:“不管怎样我都是要忙到这个项目彻底做完的,你想继续留在这里或者去别处都可以,但是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关好门,我晚上才回来。还有,你如果去找弗朗西斯的话不要和他提起我。”
工作完成的还算不错,这段时间的忙碌暂时告一段落,亚瑟柯克兰的心情还算不错。走出公司,抬眼看见夕阳洒在街道,那颜色像极了某个幽暗夜色下弗朗西斯手里那杯螺丝起子。
不要再想他了,他只是一个明天就要搬走的邻居。
亚瑟这样对自己说着。
弗朗西斯明天就要搬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那个瞬间他想:如果这消息是弗朗西斯发来的,他会发什么?
这个念头稍纵即逝,亚瑟知道他不可能发消息过来,并对自己产生这个想法感到些许烦躁。伸手摸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的果然不是弗朗西斯的头像。是阿尔弗雷德。手机的光亮打在亚瑟微微发愣的脸上,屏幕中短短两行字让他的思绪再次陷入混乱。
‘你什么时候回来?’
‘弗朗西斯来你家找你了。’
落日的余晖逐渐消散在天边,静谧的蓝紫色吞噬了地平线,街上的路灯还未亮起,晚高峰的喧闹景象也随日光褪去,街边那座小酒馆在此时就显得热闹非凡。
“好久不见,这么长时间都没来喝酒,最近公司那边挺忙的?”
面对仿佛见到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热情的酒店老板,亚瑟表现得有些意兴阑珊,捏着手中的酒杯,含糊的应付着老板的问话。
阿尔弗雷德发来的消息还没有得到回复,手机也一直安安静静躺在他的口袋里没再发出动静。这并不代表亚瑟对此事毫不在意,他只是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这两条消息。
他来找我做什么?他发现我刻意避开他了吗?不,他怎么可能发现,肯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破事,比如临走前一天才想起把什么东西落在我家里了。
想到这里,亚瑟又猛灌了一口啤酒。
放下酒杯,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攥住了自己的手机,思索再三,他还是掏出了手机,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他有什么事吗?’
阿尔弗雷德那边也很快传来了回复。
‘你回消息也太慢了,他已经走了,没说找你干什么,我也没问,可能就是想跟你道别吧,我应该去问问吗?’
‘不用了,你去干自己的事吧。’
这次亚瑟没有把手机放回口袋,他随意的把手机放到空酒杯旁边,心底漫上一阵怪异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如释重负,还是沮丧失落。大概两者兼具。
看着桌上的空酒杯,他想自己大概是希望见到弗朗西斯的,至于因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了,这样又觉得还是不要见到比较好,见到的话又能怎样,他对他无话可说。
‘跟我道别?怎么可能。他不可能来和我告别。’亚瑟忍不住笑出声。
一杯接着一杯,亚瑟感到天旋地转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在他看来也许有两个世纪吧,这可真是很久了,该回家了吧,站起来,摔倒,挣扎着爬起,失败了。
亚瑟缓缓醒来,看着周围熟悉的家具愣了几秒,工作 短信 啤酒 弗朗西斯。记忆一股脑涌进亚瑟本就不太清醒的脑袋里,这让他的头更疼了。昨天发生了什么?以亚瑟目前的状态实在是无法把这些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拼凑成一段说得过去的故事,他闭上眼思考了几分钟,然后放弃了。正当亚瑟翻身准备自暴自弃的再睡上一觉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这次亚瑟完全清醒了,手机振动的声音让他想起了昨天与阿尔弗雷德的对话,弗朗西斯今天就要搬走了。他连忙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亚瑟的眼神向下移动,弗朗西斯临走前发来的消息正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还要和我道个别吗?
永别了,弗朗西斯,这次是真的永别了,下午三点,距离消息发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亚瑟关掉手机,重新躺下,懊恼中夹杂了一些庆幸,多亏没有见到他,多亏没有和他道别,不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件事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结束了,这样就好。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楼道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亚瑟忽然想起了上次喝醉后的情景,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他直接点进了相册,几段崭新的录像就摆在相册的最上方。亚瑟的太阳穴挑了挑,强忍住头痛打开了最长的那个视频。
这视频的拍摄技术和阿尔弗雷德上次的那段比起来要逊色许多。视频一开始就在不停的晃动,在亚瑟终于忍受不了头痛准备关掉视频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弗朗西斯?你为什么在这里?”“你说一个每次玩捉迷藏时都要藏在同一个地方的家伙,是想要被人找到还是不想?”“你在和谁玩捉迷藏,为什么不叫我玩,你来这里找人吗,还是说你要藏这里...你这个游戏玩的还真是烂...”
昨天是弗朗西斯把自己带回来的?
亚瑟按下暂停键熄灭手机,捂住了双眼,他隐隐察觉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恐怕都藏在这几段视频中。
眩晕感再次袭击了亚瑟的大脑,他想这次宿醉恐怕要比前二十多年人生里的任何一次都来得剧烈。手机又开始震动起来,他强忍头痛睁开眼看向屏幕,五分钟贪睡提醒。
等等,刚才把自己吵醒的震动就来自这个闹钟,但是自己明明在难得的休息日删除了所有闹钟。
答案呼之欲出,亚瑟再次打开了那段视频。
“你为什么要搬走?”
听到自己的声音,亚瑟呼吸一滞,心脏不由自主地疯狂跳动起来,仿佛要挣脱血管的禁锢掉出来。
弗朗西斯没有回话,画面却猛的翻转过来。这次亚瑟看清了画面中的两人,背对着镜头的自己和面向镜头的弗朗西斯。他原以为弗朗西斯会趁机问出‘不想我搬走?是舍不得我吗?’之类不要脸的问题,可想象中不怀好意的笑容并没有出现,弗朗西斯摆出了一副亚瑟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觉得你可能不再需要我了。”
什么意思?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如果你醒来能记得这些话,想笑就笑吧,反正我也要走了。”
“事情开始变得奇怪是在我见到小阿尔弗那天,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他比你有趣得多。但看到他把喝醉的你送回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我那时候的感受,要知道从前‘照顾喝醉的亚瑟柯克兰’这项工作是独属于我的,世间仅有一份的工作,我乐在其中。”
亚瑟的手开始颤抖,过于强烈的情绪冲垮了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房屋开始旋转起来,他的眼里唯一清晰的只剩下了手机画面中的弗朗西斯。
“那天我想了很多,但最终归结为一句话:‘我们只是邻居。’接下来的日子我努力说服自己放平心态,生活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都应该接受改变。可是亚瑟,就像你总是在说的那句话一样,我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自大狂,我理应是特殊的,不该成为众多‘亚瑟认识的人’中的一个。如果不能成为那个例外,我宁愿离开。”
说到这弗朗西斯忽然笑了,他伸手去捏了捏背对屏幕的亚瑟的脸。
“这是什么表情,你那贫瘠的小脑瓜在喝完酒后终于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吗?等你清醒过来后再骂我,我可是听不见的。”
一直呆坐在屏幕中一动不动的亚瑟柯克兰忽然有了动作。在他起身的瞬间,手机也应声扣倒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视频结束了。
屏幕外的亚瑟顾不了那么多,迅速打开了剩下的视频,加起来也不及第一个的时长,没有画面,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弗朗西斯的真实想法还是无聊的整蛊?
在观看这几段无意义视频的途中,亚瑟柯克兰冷静了下来。现在知道事情全貌的人就只有弗朗西斯,而他已经离开了。如果想知道事情真相就去联系他,如果让这件事到此为止那就真的结束了。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和弗朗西斯有这个默契。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了,亚瑟点开这个视频时并不抱任何希望,但几秒钟后弗朗西斯的声音再次清晰响起。
“我希望你别再思考自己应该怎样,而是问问自己想要怎样。如果你能听到这句话,告诉我结果好吗?”
火车站内,弗朗西斯抬腕看了看手表,距离自己设置的闹钟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他要搭乘的这趟火车将在半小时后开始检票,他在这时收到了邻居打开的电话。他拉着行李走到了乘客较少的地方按下接听键。
“弗朗西斯你在哪?”
他轻笑一声,没有回答亚瑟的问题。
“现在我能知道你的答案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