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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雨水大,半个来月不见太阳,阴面卧室许是装修时防水层没抹匀,雨一下大了就容易漏水。放个脸盆在下面接着,不一会便盛满,换上大盆半夜也得起来倒一回。还是那个夏天,曹阿瞒拉着荀文若把婚给离了。马路上到处都是水坑,荀文若被扯着淌过一个又一个,刚踩了一鞋底泥下一脚又涮净了。
荀文若一开始不同意离婚,拉住曹阿瞒问为什么。曹阿瞒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不想跟你过了呗。他听完便不再言语。
前脚刚离完婚,曹阿瞒就蹲了笆篱子,那个时候天已经不再下雨了。
文若去探监,在玻璃外头坐了俩钟头,只等来一句传话,说曹阿瞒不见他。他就这样让人给轰回去了。
说不见就不见,打那以后荀文若就再没来过。
但是有一件事荀文若谁也没告诉:他有了个孩子。
没有了曹阿瞒的日子并不好过,更何况还多了个孩子。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郭奉孝出现了。
这人生了个标志壳子,得了张能说会道的嘴,放到哪都能讨人喜欢。他仗着这点优势走过很多地方,走到荀文若家门口住了脚。
这一住就是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把孩子送到幼儿园;足以告别新朋旧友;足以盼回不归人。
曹阿瞒回来了,出了铁栅栏别的啥也没干,换了身新衣服溜达到文若工作单位门口蹲人。他把手揣进棉服袖子,今年冬天真冷啊。下班的时间到了,办公楼里陆陆续续往出走人,人人路过都要看曹阿瞒两眼,除了文若。见到熟悉的人影晃身过去,曹阿瞒一言不发跟着他往外走。文若装不认识,眼没看,脚也没停。
再后来曹阿瞒开始接他孩子放学了。孩子叫曹晓嘉。文若下班晚,总是误了接孩子的点,孩子也不着急,就在保安室等着,天天最后一个出校门。现在有了曹阿瞒等着,孩子头一回随大流往校门口跑,见了曹阿瞒高兴地叫瞒叔。曹阿瞒问娃娃你多大啦,孩子板着手指头说我今年4岁啦。曹阿瞒面上带着笑,心里头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第二天还是照样来接孩子放学。
学校外面那条许昌路上有排路边摊,专门卡着放学的点等孩子们来买。荀文若嫌不干净,从来不让孩子吃。从前郭奉孝会瞒着文若偷偷带他来吃,两个人约好了谁也不告诉文若。现在郭奉孝没了,再没人领着他吃这口独食。孩子听话,只眼巴巴瞅着小摊流口水,绝不谈想吃。曹阿瞒看他馋,拉着他过去买了两份,说你爸爸不让你吃这个,下不为例。说完又把自己这份的卤蛋和肉沫盛到孩子碗里。小孩吃完一抹嘴,想起来不能白吃别人东西,拉开书包,从笔袋夹层里翻出来皱巴巴一张五块钱就要往瞒叔手里塞。曹阿瞒愣了一下,下意识缩回手,没接这钱。小孩撇撇嘴说你不要这钱我爸爸知道要怪我的,最后曹阿瞒还是把钱攥到了手里。
日子一天天的过,曹阿瞒终于是住回了荀文若家里。只是时过境迁,当年的户主现在反倒成了寄人篱下那个。离婚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划给荀文若了,曹阿瞒是净身出户。
邻里街坊都没有变动,看曹阿瞒回来了,免不了闲言碎语,荀文若不理,五年了,早也习惯了。
五年能改变多少?
曹阿瞒看着房间陌生的布局,想从中找出些过去的影子,还是以失败告终。荀文若曾说过他不喜欢在卧室里摆镜子,衣柜旁那块等身镜的出现就显得突兀。荀文若从不会刻意去掩盖什么,这使得郭奉孝这个人就这样大大方方走进了曹阿瞒的视线。
无论是书桌上的合照,衣柜里风格迥异的服装,还是抽屉里的几册随笔,无一不在对着曹阿瞒大声叫嚣:我来过!我来过!我来过!
于是曹阿瞒开始专注于那些相片与随笔,悉心研究这位苦心擦去自己的痕迹再覆盖以他自身色彩的陌生人。他盯着那张照片,三个人,一条狗。那个陌生面孔抱着孩子,荀文若抱着条银狐。两人一狗笑得灿烂,孩子在熟睡。
你何时来,几时去,存的什么心,揣着什么目的我一概不知。你是这孩子的父亲吗?
一天放学路上,孩子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一路。问他话,也不答。曹阿瞒不知何故,但由着他闷头在前面走。快到家门口,孩子猛地回头,他不冲着曹阿瞒喊瞒叔了,红个脸吭哧半天叫了声爸。半天没听见答复,孩子抬头一看,就见他瞒叔别回头去用手抹脸。
曹晓嘉今年上小学了,开学第一课老师让拿铅笔写自己名字。三个字,三十四笔,曹晓嘉写不出来。晚上回到家先哭了一鼻子,埋怨文若给自己取这么麻烦的名字。荀文若愣了一下笑道是我不好,取了这么复杂一个名字,害得我们晓嘉写不出来。曹阿瞒在一旁听着,从这句话里生生砸吧出点味来。晓嘉,晓嘉,他把这个名字又念了几遍。
又是一个夏天,这一年雨水也不小,阴面卧室却没漏水。两年了,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过复婚的事。听人说别的县发了洪,得亏我们这海拔高一点,才逃了这劫。晓嘉趴在窗台上摇晃着两只脚,他问,发了大水是不是要淹死好多人呀。荀文若说是啊,大水能冲得人妻离子散,家不成家,小家成不了家,大家却还能成家。曹晓嘉问什么是小家什么又是大家。文若答咱们跟你瞒爹是小家,跟外头所有人是大家。那大家里也包括郭叔吗?
荀文若不说话了。
郭奉孝当年走的急,什么东西也没带走,却在屋里留下一地带血的纸,还嘱咐文若快些收拾了,别吓到孩子。荀文若看着他出门去,没拦,孑然一身踽踽独行,转瞬消失在雪地里。他病得那样重,怎么能走得那样快。
那天荀文若加班,家里只有两个人。曹阿瞒叫过晓嘉,“别写作业了,我问你点事”。这天曹阿瞒知道了郭奉孝在孩子眼里是怎样的一个人。
郭奉孝的随笔少了一本,照片也少了几张。荀文若和曹阿瞒难得大吵一架,在这之前他们打发晓嘉出去买醋。晓嘉把文若给的十块钱揣进口袋,一蹦一跳往小卖铺跑,中途想起忘了问要买哪个牌子的,又掉头折返。一进家门院里,就听见屋里头的吼声,曹晓嘉不蹦了,他没有推门进去。眼看着日头落了西山,还是不见晓嘉人影,文若心里着急。气还没全消,但眼下哪还顾得上那些,拽着曹阿瞒出去寻人。早上下过雨,路面要干未干,两个人在路上走走停停喊喊,踩得一脚泥,下一脚还是泥。
平日里没少嚼这家人舌根子的街坊四邻到了这时候反倒是站出来了,张罗着各家大小伙子提着手电各处喊人:晓嘉,晓嘉。
孩子找到了,蹲在村里坟地的大石头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十块钱。他见着荀文若就开始流眼泪,文若抱着孩子说没事了不哭啊。“我见着郭叔了”。荀文若轻抚孩子后背的手顿了下,曹阿瞒看到文若的眼圈红了。他把晓嘉又抱紧了些,说你郭叔不在这里。眼泪到底没流下来,手指甲都扎进手心里。
孩子回来发了两天烧,整日嘟囔着梦话,荀文若就在旁边听着。隔壁太奶是出马仙的,非说这是中邪了,要请仙家来看看,荀文若给谢绝了。曹晓嘉病好了,被阿瞒文若带着挨家挨户给人道谢,邻里都说不打紧,孩子没事就好。曹阿瞒倒觉得捱过这一回这孩子精神头比从前还足。也是从这回起,家里再没人提过郭奉孝的名字。
又是五年过去,曹晓嘉快要小学毕业了。曹阿瞒和荀文若也准备复婚了。其实两人就这样过下去也可以,但是他们心底有自己的顾虑。
曹晓嘉问过他俩是怎么认识的,文若看了眼曹阿瞒,曹阿瞒看了眼天花板。荀文若说我找上的他,曹阿瞒说我赖上的他。最后也没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
这些日子荀文若总是梦到郭奉孝。奉孝在他面前小孩子心性,但胜在对他好,成天在旁边像个小动物一样围着他打转。像什么小动物呢,文若想,像个小狐狸,狐狸犬。
他又想起郭奉孝用指肚戳戳晓嘉的小脸,说文若啊你这孩子长得真可爱,像我,以后我就是他的godfather。荀文若笑了,说你还懂godfather,我们可不信教,好好当你的郭叔就行了。“别啊文若,郭叔多显老啊,不好听!”结果孩子学会说话,喊他郭叔的时候,他答应的比谁都开心。
第一次结婚的时候,他们没办婚礼,一大早起来坐上公交,去镇里办手续。材料都交上去,说是还要等一个钟头,俩人就到街上吃了两碗馄饨。那时候心里啥滋味已经想不起来了,又或许是刻意遗忘了,只记得馄饨香。
这次荀文若还想跟上次一样,领完证就了了,曹阿瞒不肯,说之前那是因为没钱,这回一定要办,和孩子的升学宴一起办。
他这么说了就这么做了,荀文若任由他们父子俩操办宴席,自己没参与,只管出席。收拾屋子的时候荀文若找到一个宽大的笔记本,打开翻看,是曹阿瞒的字迹,还有几张郭奉孝的相片和随笔,荀文若合上本,没再翻。
他又梦到郭奉孝了。这几年郭奉孝在他梦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像是要把他们经历的全都复刻一边,像是时不时探头喊上一句文若你不要把我忘了呀。荀文若叹气,你不冒出来提醒我我也忘不掉的。那五年间的一幕幕不断在梦中重现。那隔壁的太奶说的没错,晓嘉怕不是真的把他郭叔带回来了。
是梦总有醒的时候,故事已接近尾声。婚宴和升学宴都准备妥当,第二天就要开办。这天夜里,荀文若又见着奉孝了。看他面色就知道,就是今天了。郭奉孝拉过文若的手说,他要回来了,我也该走了,文若你别难过,我知道你都明白的,我就不和你道别啦。郭奉孝的手很凉,像他当年推门带进的那股寒风,那也是个冬天。荀文若知道,今后他怕是很难再梦到郭奉孝了。
宴会办的很顺利,请来参席也仅一些至亲好友。忙活了一天,晚上回到家总算是让脚离了地。荀文若把孩子叫到跟前,问,晓嘉,你还记得你郭叔不?孩子摇头说郭叔是谁,不记得了。荀文若心道忘就忘了吧,忘了也好。身后曹阿瞒的声音却突兀地响起。
“这就忘了啊,晓嘉这名字还是当年你郭叔给取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