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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有点滑,六点钟的天暗淡模糊,分不清是阴天还是太阳尚未完全露头的缘故,再加上灰砖灰瓦灰墙,一眼望去还以为自己患了色盲。吴邪搓了搓手,这刚开春的北京还真冷。
出了正月,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这半个月前还锣鼓喧天的街上现下还真没几个闲人。七拐八拐总算是到了地方,他们约在胡同深处一家咖啡馆里。
推门进去,醇香的咖啡味伴着留声机中的爵士唱腔一齐钻进了他的脑子。他关上门,把寒气隔绝在外。这个时间店里的人寥寥无几,他一眼就瞧见了那件粉红衬衫。
走过去脱掉呢子大衣挂到一旁的椅背上,吴邪拉开椅子坐到解雨臣对面。
“你穿这个来的?真不怕冷。”
“你要不要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再说话?”
解雨臣指了指那边挂着的加拿大鹅,吴邪闭了嘴。
“事办的怎么样?”
“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还得看你们吗。”
两个人都知道事成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又都默契地并不对此展开讨论。于是解雨臣没接话,抿了口咖啡望向窗外:“这次在北京待几天?”
“今天是第四天了,明天走。你怎么光问不说啊,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他们两人之间,向来是吴邪的话更多一些,即使是这种时候,吴邪也还是习惯性维持着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
解雨臣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你要是早来两天,或者是晚走两天,还不至于这么冷。你看到外面的花了吧,前两天暖和,就都开了。这一降温,都给压弯了,冻死了。二月的天,残冬未尽不可怕,就怕捱过了冬天,把这春日暖阳盼来后还跟着这么一出,弄得一身雪。”
吴邪没有插话,由着他把话题拐了又拐。
“我有时候会觉得只有西城才算是真的北京,这些年北京到处都在拆啊建啊的,我在这些地方一圈又一圈的转,愣是找不到一点小时候的影子,只有这片儿一直是这样。”他指了指外面的灰墙。
“小花啊,心境不一样,看到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你也别太纠结。”解雨臣的话点到为止,却足以让吴邪明白他为什么要约在这个地方。听出话里那层意思的吴邪登时有些坐立难安,扔下一句话就低头用勺子搅弄起解雨臣点给他的那杯咖啡。
“又没加糖,你搅什么。”吴邪喝咖啡早就不加糖了。
吴邪想抬头反噎他一句,扯扯嘴角却怎么也扯不出一个像样的笑,于是作罢。
看着对面的吴邪,解雨臣心里泛苦。这几年,吴邪只有在单独面对他们这几个老友时才会收起那份戾气,但这份戾气到底是在这九年里的哪一刻缠绕到吴邪身上的,解雨臣想不起来了,总不该更早。他想伸手去摸摸吴邪的头,但伸出一半又缩了回来。
接着他又想起小时候总跟在他后面,一口一个‘小花你真漂亮’的小男孩,那是他在北京绕了一圈又一圈都找不回来的东西,是他不惜拼上命都想要抓住的东西。现在他坐在他对面,他对他说:“小花你放心,不会变的,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还能回去。你信我。”
说完这通话,吴邪心里也在打鼓,尚且不说这两句话他自己说得有没有底气,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解雨臣想听的不止是这些。
但是解雨臣笑了,笑着问吴邪说这些做什么。吴邪长出一口气,心想着我这不是看你小子快哭了赶紧说几句找补一下。
他们和小时候相比早就不一样了,解雨臣的变化比吴邪要早上多得多,所以他更明白想回去有多难。但吴邪和他归根结底还是不一样的,吴邪还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就在不久的将来,是那个人让吴邪变成这样,如果他能回来,吴邪就还有机会褪去这一身戾气,这几年他们所做的一切也正是为了这个。现在这个漫长的计划还差临门一脚,成败仅在这最后几个月。
‘剩下的不还得看你们吗?’
既是这样,解雨臣理应在这最后关头同他们一齐殚精竭虑,但仅是理应如此。
解雨臣知道自己是有私心的,十年期满,吴邪就该去接他了。他们的时间仅剩这几个月了。解雨臣喜欢吴邪绝不仅是因为对儿时难得的欢愉时光的眷恋。他有过纠结,想着人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也许吴邪是可以自己走出来的。但他扪心自问自己走出过那座大宅吗?如果真的走出来了,他又为什么执着地抱残守缺这么多年。吴邪当然要去长白山,他至少也该亲自断了这个念想。所以解雨臣必须得帮他这个忙。
自己的咖啡已经见底,吴邪的还是一口没动。
会产生这些想法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心有不甘。如果他与吴邪当初没有分开,如果他干脆再晚点认识吴邪,结局会不会不一样?答案是没有如果。
“小花,一直以来谢谢你。”他听到吴邪这么说。
这话他小的时候也说过。那也是个春天,吴邪最喜欢的玩具不小心弄丢了,他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大人说给他再买一个就是了,吴邪不肯,说那不是买来的,是别人亲手做来给他,买不到的。他找到解雨臣诉说此事时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让解雨臣心生怜惜,便连夜去找,找也不见,亏得他手巧,瞒着吴邪给他做了个新的,骗说是找着了。吴邪高兴的不得了,抱着那玩具道谢。但比这多出的一句的是‘等我长大和你结婚,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解雨臣自然是没把小孩子的话当真,只是假装认真地说秀秀还想嫁给你呢,你和我结婚了她可怎么办。看着吴邪犯难的样子解雨臣忍俊不禁,连声说好了好了我记着了,以后我要什么你可都得给我找来。
想到这里,解雨臣嘴角带笑,身体微微倾向吴邪那边,开口道:“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你小时候的话我可记得呢,不打算信守承诺了吗?”
我现在什么都有了,只想要你,你能给吗?
话虽如此,解雨臣也没指望吴邪还能记得那些胡话,但看到吴邪茫然的表情,心中还是不免一阵酸楚。
“没什么,逗你的。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走了,我这羽绒服你穿着,这俩天还在降温,别给你冻着。”
“那你呢?”
“这不是有你的大衣吗,而且这是我的地盘,专车接送,你孤家寡人的穿暖和点吧。回见哈。”
解雨臣走到吴邪身边,拿起那件毛呢大衣,还顺手往吴邪的咖啡里放了几块方糖。
“再不喝的话咖啡可要凉了。”
走到门口时解雨臣听到吴邪小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被爵士乐盖过去了,但他就算是猜也能猜到吴邪说了什么,听不到这句话对两个人都好。这变了的东西,再想找回来可是难的很。
吴邪当然记得那年春天他对解雨臣说了什么,也记得他一眼就看出那玩具不是从前那个。到底是小孩子,原原本本复刻出一个只见过几次的玩具太难了,但吴邪却比拿到原本的玩具还要激动,因为这是解雨臣亲手做给他的。他假装没看出这玩具是解雨臣做的,但当时的喜悦和说出的话却不做假。只是现在他却不能兑现承诺了。
“小花,对不起。”
老唱片还在转着:
And if I ever hurt you
You know I hurt myself as well
Is that any way for a man to carry on?
Do you think I want my loved one gone?
Said,I love you more than you’ll ever know
More than you’ll ever know
解雨臣披上毛呢大衣走出店门,太阳还是没有出来,今天果真是阴天。解雨臣哈了一口气,白茫茫的一片刹时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把大衣裹紧了些。
“这刚开春的北京还真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