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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芝诺斯皱起眉头，今天早上的他心情很不好，他希望别人能看出他的恼火，努力地把眉毛皱成一个结——或许是在模仿索鲁斯，不过这种话就没有人敢说了。
“我觉得很——憎恨。”
“您有什么好憎恨的呢？”
侍女似乎被逗乐了一样笑了起来。
芝诺斯踮起脚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些，一本正经重复老师们在课堂上说的话：艾欧泽亚那些和蛮族一样喜欢用以太作威作福的人，就是把加雷马人赶出家园的人。每一个加雷马人都应该把这份屈辱铭记于心，不忘当日之耻，才能夺回故土。
“话虽如此，可是您出生的时候加雷马已经很强盛了呀。”侍女把芝诺斯的衬衫熨平，叠好，对这位义正言辞的小朋友耐心道，“您为什么会憎恨呢？”
小芝诺斯思考了一会儿。
“您还没有到那个需要背负起憎恨的年纪呀。”
“你——你说我小？”小芝诺斯用力踩了一下地面，“注意你的言辞！我已经七岁了。”
“啊！”侍女惊讶道，“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您成长得这么快！”
小芝诺斯哼了一声。
“我总还是想起您六岁时候的样子……转眼间就长高这么多了呀。”
小芝诺斯满意地点点头。
侍女偷偷笑起来，把叠好的一打衬衫放进柜子里。
“那今天的领结要选灰色的了！红色的显得轻浮，不够稳重。”
“不，你要听我的。”芝诺斯道，“我要那个红色的。”
“唔……”侍女故作为难，“可是红色更适合小孩子呀。”
芝诺斯稳重地摇摇头，拿出一副大人样子来：“我告诉你一件事，是我昨天发现的。”
“这是我的荣幸。”
“红色是生命的颜色。”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呢？”
“昨天我看到一只鸟。”芝诺斯想了想，“蓝色的……鸟。在路上吃面包屑。就被车轱辘撵扁了。然后地上都是红红的。”
“我对这件事感到很抱歉……”
“不，又不是你在驾车。”小芝诺斯垂下眼睛，幼童浓密的睫毛衬得他像个精雕细琢的人偶，“我拾起那只鸟，发现它死了。我把它的翅膀拔下来，红色的东西又流出来，我觉得那就是它的生命。”
“所以您说：红色是生命的颜色。”
“不错。”
“您这番见解很周到。”
小芝诺斯如愿被系上红色的领结。他不舒服地动了动脖子调整姿势。
“其实——其实，我有点难过。”
“恕我愚见：是因为小鸟死掉了吗？”
“我想是的。”小芝诺斯露出沮丧的表情，“我觉得地上的红色很漂亮，可是我还是喜欢会飞会叫的小鸟。”
侍女给了芝诺斯一个微笑。
“生命是消耗品，亲爱的。”
“消耗品？就像面包一样？”
“是的。死去的生命不会回来，而活着的生命却随时有可能会死去。”
“可是每天早上都有面包……”
“您看，每天枝头也会有小鸟。”
小芝诺斯顺着侍女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
“可是——它不是昨天的那只小鸟了。”
“对您来说，它们没有区别。”侍女道，“您能说出它和昨天的小鸟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不能——全加雷马不知道有多少蓝色的小鸟！它们的喙一模一样，毛色也一样，叫声也都是叽叽喳喳；它们就像批量生产的小鸟。
“好吧。你说得也许是对的。它们没有区别。”
侍女拍了拍小芝诺斯攥在一起的手。
“也许以后您会养自己的小鸟，那时您就能分辨出它和其他的小鸟了。”
“分辨？只有养了才能分辨出来吗？它们真的长得不一样吗？”
“只要是用了心的，自然就分辨得出来啦。”
芝诺斯懵懂地点头。他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寂寞，就仿佛全世界的小鸟都呼啦啦飞走了，又仿佛是篮子里的面包终于不再出现，自己的怀里只剩下一个空的篮子。
“我如何才能留住它们？”芝诺斯问，“我不愿意它们都离开。”
侍女已经给小皇太子换好了衣服，今天早上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我亲爱的殿下……您是留不住它们的。”她说，“您大可以把小鸟关进笼子里，可是您无法留住生命。尽管您可以结束它们的生命，却没有办法抓住。”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芝诺斯缓缓睁开眼睛。他突兀地想起一些过去的人和事，几乎已经被遗忘的人和事。瓦厉斯当然不会允许政敌安插的眼线一直待在芝诺斯身边，那个女仆很快就消失了，芝诺斯听过报告，也就忘了。
即使他突然梦到了过去，梦到那个记不清脸也记不清声音的女人，也没有任何意义。他缓缓看向窗外，冰冷的月亮挂着半轮凉凉的圆弧。夜还长。
芝诺斯再次进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