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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天
“一等星”科考站区域降下了这个季节第三场大雪。消息传到国内时,prc的身体正每况愈下。大陆最好的医生和生命专家在他独居的小楼里驻扎下来,每天都有助理和秘书进进出出。消息像往常一样在国内被严密地封锁了,小范围知情的人都预感到一个可怕的结局。
公元纪年刚结束不久,国家的概念就逐渐消失了。意识体的生命自始至终都无法与抽象的象征脱钩。在国家消失的同时,不死的诅咒有所衰减。作为一种曾经政治产物的象征,他们依然年轻美丽,继续存在于各个地区的政治中心里。
prc的事情迅速变成一件洲际新闻,或许他是第一个被死亡所眷顾的意识体,以他为起始,下一个,之后是再下一个,直到这个群体彻底消失。媒体、医生和政治家们纷纭着。早在流言大肆传播以前,usa就已经从太平洋彼岸飞到亚洲。他拒绝了中南海的招待,而是自己包下了prc住所对面的酒店。客人风尘仆仆地闯进卧室的时候,床上的病人靠在堆放的软枕上翻一本书,一旁的书桌前站着正在配药的护士。
跟他本人在电话中所说的一样,prc脸色苍白,额头和颈侧略微汗湿。厚重的窗帘隔绝掉所有的阳光,室内的空气却并不沉闷,墙壁侧面的通风扇一刻不停地工作着。与虚弱的神态不同,他看见usa,脸上略微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来者气势汹汹地坐在床边,床垫被压得稍倾斜了一些。
“怎么回事?”usa问,软绵绵的语气和他怒气冲天的表情不相匹配:在路上烧起来的火在看见床上的prc之后就被当头浇灭了。他垂下脑袋,额头距离prc很近,以方便地跟他说话。在咫尺的距离中,病人眼神越过usa的肩膀。护士立刻会意。她快步流星地离开房间,脚步寂静无声。
“不知道。”prc靠近usa的侧脸,简短地说。他薄而冰凉的唇峰掠过usa的皮肤,湖水一般的从容和平静的话音从前是抚慰的良药,此刻却加剧了来客的烦躁。“你知道他们喜欢大动干戈,可惜这次确实一无所获。”
“我可以试试看,”usa偏了偏头,刻意和prc拉开一点距离。“我在斯坦福大学医学院认识一个很有潜力的学生。”
prc把书合上放在床头。usa紧盯着他的动作,连封面上赫胥黎那三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美国人古怪地平静着,好像病房里铅坠一样的重量也将他捕获了。纯黑色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向下拖去,重力来自prc深渊一样的眼睛。在usa与其相处的几十年间,他从未停止试图从中抽离,也从未成功过,毕竟光也无法逃离黑洞的捕获。
prc说:“不用了,这毕竟是……”
“你自己的事对吧?”
出人意料的是,usa撕开黑洞边缘,逃逸的光明照亮一室寂静。他像小炮竹一样噼里啪啦地在空中炸开了。“领事婚姻还有效。*我早就告诉过你,分担痛苦给我,是你作为另一半应尽的义务。协议不解除,你的义务就不会灭失。”
他言辞激烈地反驳着,不禁让prc回忆起公元时联合国会议上的景象。有光的人,即便云层再厚也不会熄灭。usa打破了久别重逢里乏味的沉默。prc久违地露出了轻松的表情。在拌嘴方面他完全不落下风,尤其是和usa拌嘴。
“你要违反我们当初约定的书面协议么?跑来广州办手续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之一,这导致婚内纠纷上我永远是被动的一方。”
“按你的人生经历来看,这个最错误之一还有待商榷。”
“生病还不足以让你安静下来吗?我当初就应该把你诓回美国办手续。”
“我是生病了,但我的另一半太沉不住气。如果我不说点什么,他很可能会沉浸在自己的胎教级思维中。”
病房里好久都没有产生过这样的生气了。楼下的人一窝蜂涌了上来,他们堵在狭小的房间门口,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的金发男孩坐在床边,气急败坏地把身体向前倾斜,嘴里说着混乱的词句,床上的病人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旁若无人一般,他们说得有来有回。
门口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大有将整条走廊堵得水泄不通之势。prc只好迅速认输求和,大家这才打着哈哈回到彼此的岗位上。在制造麻烦这一点上usa从来不会输给他,这也致使他答应了usa的胁迫。另一方面,毕竟,中国的研究人员在一周前就已经得出了结论:prc没有患上已知的任何一种疾病,他的症状属于生物学首例,目前的治疗方案只能针对已经显露的症状,真正的病因依然无法得知。
洲际组织成立之后,他们不像以前一样,可以藉由各种外交事务在不同场合见面。这样的对话甚至是数年来的第一次。usa脚步匆匆地离去,为了一个治愈可能性。临走前,他给了prc一个混杂着疲惫和担忧的眼神。prc见过那双眼睛里许多东西,却唯独不愿意usa以这种眼神看着他。
第27天
这名usa口中的学生拿着洲际组织特批的通行证登门拜访,还带来了usa的明信片。信上说他买了去纽约的机票,因为听闻ger正在哥大医学院进修,想去碰碰运气。明信片背后印着昏黄的落日,令prc的心脏猛地抽痛一下。
“您叫做菲利克斯(Felix)?”中国意识体把那张写着问候的纸片放到一边。男青年应允下来,注意到病人苍白的面孔和缺乏血色的嘴唇。prc站起来,为他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又给他斟了一杯花茶。他沉默得就像千禧年前后的prc。
“那么,希望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给我带来好运吧!”中国人冲他友善地笑着,看起来乐于配合他完成美国意识体交给他的任务。菲利克斯拉开背包,开始从里面拿出几叠打印好的资料。每一篇文章都不能解释已知的prc的症状,于是他把它们全都带过来。他拿出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台13寸的mac,屏幕的白光映亮他的脸。
他并不准备回答有关于症状和疾病的问题。这几日问诊的医生面前他翻来覆去地讲述这些:他梦到不同颜色的极光在窗外轻盈曼舞,有时候是焰火一样的洋红色,有时候是梦幻的浓绿色。他听见杂乱的声音,好像深空中不会消逝的电波。有人在对他说话。如果问题有答案,他也不必寻找不同的人来替他回答。
“我时常在奇怪的梦里醒来。睁开眼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窗帘拉得很紧,看不到月光和星光,也没有吹进房间的夜风。或许是氛围所致,我在那时候总会下定决心,我应该在死前做点什么。”
学生低着头,恰好掩盖住脸上闪过的诧异。这和美国意识体一开始请求他来的目的不太一样。但是usa同时下达了另一个指令:一切听从病人自己的安排。当问及原因时,美国意识体毫不犹豫地说:“我相信他,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就连死亡本身么?
菲利克斯保持着训练良好的沉默。他略微朝prc一颔首,关掉了提前调出来的论文和病历界面,新建了一个普通文档。prc看上去很满足,黑眼睛里带上了柔和。
“我担心在疾病的消磨中记忆会逐渐遗失。在我忘记一切之前,请你代为记录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留下的东西,你大概可以明白原因的吧?不像其他易朽的物品,记忆是否腐朽,取决于我们自己。这就是我要拜托你做的事情,菲利克斯。”
第26天,凌晨
作为意识体,我拥有的记忆并不完全,俗话说水满则溢,每当我不得不忘记一些事情的时候,我都会变得残缺不全,甚至不如心智健全的普通人,这一点时常让我遗憾。我们每个人都是有限的容器,这一点倒是没错。
按照现有的记忆,我似乎在1900年前出生,在西关长大,学习之余父亲时常领我去广帮会馆议事。我个人对经商并不感兴趣,白天在书院念书,晚上在街头偷听新党讲演。早上父亲在茶楼谈账的时候我总溜出去。西关的清晨街头巷尾都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往往看不清路。但我能听清茶楼营业的时候瓷盏碰撞和信佛家人敲木鱼、念观音偈的声音。焚香、糯米鸡和马蹄糕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舌尖不断地发酸。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小心着不被石板路的缝隙绊倒,就能走到沙面去。但我那时既不是商贩,又不愿意代表父亲去洽谈商事,自然是进不得沙面的。但我总有办法偷偷溜进去。
说来也巧,要是没有父亲托我去那次,我也不会有想要偷溜进去的决心和理由。
我父亲在沙面有些出口茶叶的生意,经常需要有人帮他交合同和取款。我并无继承家业的兴趣,但父亲起初并不放弃对我的熏陶,时常派我去跑腿当差。第一次去的时候或许因为是生面孔,我被巡警叫住了。这通常没有道理,解释了半天,他们依然笃定我是一个潜在的秩序破坏者。我站在原地,紧抓住父亲的托付,犹豫着要不要转头就走,大不了父亲换个人来办事。可惜我那时到底还年轻,不愿承认自己办不好一件所谓的小事。我直立着同他们僵持,感到时间流逝了无比漫长的时间,好像我的生命都要走到尽头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有没有人说过,你们为难弱者的时候看起来很可怜?”
站在我身前的警察向两边散开。半分钟前他们还低语着、威胁着,猜测我的目的,享受耀武扬威的快乐,而现在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他们低下头来想把自己藏起来。走上前来,穿过警察径直到我身边的人,火焰般滚烫而使他们不敢近身的人,只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少年而已。
他比我年长不少,那时的身量却很小,还长着张娃娃脸,在人高马大的巡警面前显得比我还弱势。他走上来挡在我面前,用法语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为首的巡警令人赞叹地没有退缩。
“我们在租界边缘发现了这个人。他形迹可疑,一直在四处游荡……”巡警试图在他面前鼓起勇气,“我们在履行职责,而您又在这里做什么?在这里大摇大摆地闲逛,好像这是您的地盘。”
“哦?那这是你们的地盘?”少年无动于衷地睨了他一眼,“执法机关掌权是我听过最荒谬的笑话。有国家雇我在这当保姆,他的警察却还要给我添乱。”
他一边抱怨一边踱步,像只竖着尾巴走来走去的猫。
“上周城里的铜包铁假银元流入租界,你们不盯着货币流向,还有空……”少年侧着头,低饱和度的蓝眼睛稍作打量,“这样为难一个跑腿的普通学生?”
巡警们似乎不愿意招惹他,仿佛担心引火上身。互相使了几个眼色之后,他们排成一列离去了。
他朝我转过身来,此刻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相貌。他比我还矮一些,与身高劣势不同的是他的眉尾高高地挑着,落入下面那双眼中的所有东西都逃不过苛刻的审视。半长的蜷发落在肩头,被他随便拨弄了几下。说实话,他弯背溜肩,举手投足吊儿郎当,和我在街头看到的混混没什么区别,要不是气质出众,他简直跟租界装腔作势的外国贵族一点关系都没有。说来奇怪,他看向我的那一刻,我也成了被他目光捕获的猎物。猎手毫不掩饰地靠近我,而我就像是被活活投进了火炉一般,躯干滚烫手脚却冰冷。我假装勇敢大方地迎接他的审视,实际上生怕他注意到我内心的慌张和故作镇定的伪装。他眼珠的每一次转动都令我战栗。我至今都不知道初遇时他是否发现了这些。
“对不起,刚才那些人给你带来了不便。他们的话确实也有道理,如果你在这里乱走,表现得像个真正的间谍或者刺客,”他专注地看着我,语气染上警惕,“我不会再浪费时间阻止他们把你抓起来投进监狱的。”
说完这番话,他像阵风一样迅速转身离去。沙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只有我怔愣在原地。
第26天,黎明
紧闭的房门被敲响,一名同样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细看他的气质姿态和病人有些相似。与prc的虚弱不同,这名来客看着精神饱满,戴一副冽银眼镜,黑发整齐地梳成三七分,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红色装饰。房间内的两人同时朝客人看去,后者立刻友善地向菲利克斯点头,然后看着prc,神情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吧,谢谢你,菲利克斯。”prc向后靠在软垫上,看着客人脱下鞋袜,把外套搭在门口,而后向床榻走来。学生收好自己的行李,把剩余的资料留在桌上。这是带他来的美国意识体特地嘱咐过的。房门在他背后迅速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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