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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莎的鞋子再次踏上616宇宙地球泥土的那一刻,四季正盛大更替到2024年的秋天。
于她,在平行宇宙的生死之间漂泊十年,于她的亲人和老朋友们,则是一个巨大的惊喜。他们已经渐渐开始接受失去娜塔莎·罗曼诺夫的事实,未曾奢望奇迹让她复归人间。
史蒂夫不在其中,也没人像提起牺牲的托尼一样提起他。娜塔莎暗忖他是不是又惹上了什么麻烦在跑路中,准备等欢迎她的朋友们散去,再私下问问山姆或者巴基——他俩看上去面色沉重。
半小时后,天剑局局长尼克·弗瑞风尘仆仆地赶到斯塔克大厦,一贯以桀骜冷硬示人的前老板,此刻也不禁眼眶发红,重重拍了几下娜塔莎的后背。
但见娜塔莎并不是他此行的最初目的,他沉默了几秒,低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犹豫,“罗曼诺夫,罗杰斯他……可能撑不过今天晚上了,你要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红发女郎的微笑慢慢凝固在脸上,她摒住了呼吸,良久,喉咙深处才挤出两声短促而干涩的喘气。她不得不绷紧全身肌肉,让自己不要摔倒。罗迪和佩珀都关切地想要扶她,但她摆摆手,在咖啡桌边缓缓坐下。
“史蒂夫……”她喃喃道,“是任务吗?还是血清出了问题。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试着救他吗?”
弗瑞局长缓慢地摇摇头,目光看向山姆,示意他来说。山姆牵动嘴角,苦笑了一下,轻轻拉着娜塔莎的胳膊,将她带到房间里安静的一角。
“对外我们的口径是血清失效,但其实,队长是自然衰老。”
娜塔莎用手掌撑着额头,脑中一片混乱。
为什么山姆投来的目光交织着怜悯和遗憾?他为什么这样看着她?
“在你和托尼都离开之后,我们赢了,队长他负责前往各个时间线归还宝石,而我想……他做出了选择,留在了属于他的那个年代,和他一直想念的人走到了最后。现在,他离开的时候到了。”
山姆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望着娜塔莎的面孔,许久才艰难开口:“Nat,我们流亡的时候,我能感觉出你和队长之间有点什么。等我从烁灭中回来以后,发现你不在了,至于队长,他看着郁郁寡欢,有时候夜里还会惊醒,就那么直挺挺坐在沙发上,天快亮了还一动不动。我也问过他,是不是因为你,但是他什么也不愿意说。”
“所以,”山姆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却又带着苦涩,“知道他留在过去,和错过的爱人获得幸福,我也为他高兴。真的,谁能想到,你还有回来的一天。”
娜塔莎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努力控制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他,史蒂夫他为所有人,还有这个世界付出了太多,他值得拥有自己的时代。”她挺直了肩膀,转过头去,避开山姆眼中那种沉重的理解,“我和史蒂夫之间,一直都是朋友,你不必替他向我解释什么。”
山姆和巴基轮流上前,给了她今天第二个重重的拥抱,他们都将失去同一个朋友。通讯投影里的叶莲娜雀跃嚷嚷着让娜塔莎在纽约等她,她马上就到机场了。
娜塔莎向着屏幕的方向牵动嘴角,给了妹妹一个恍惚的微笑。
登车前往医院之前,她最后转头回望了一眼高耸矗立的斯塔克大厦。佩珀刚刚告诉她,这栋优美张扬的建筑已出售给某个神秘买家,下个月就要交付了。开车的弗瑞从车窗探头出来,催促她上车。
她在车上回望,想起曾经在这座大楼里度过的那些时光,高朋满座,举杯笑闹。那时候他们都在,她的战友,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家人们。她曾是双手染血,习惯在阴影中独行的黑寡妇,她的剧本里写满了离别和结束,她时刻做好了准备,迎接有意义或者无意义的死亡,在沃米尔星上也是如此。
但她没想到命运安排她最终重回人世,却成了送别他们的那一个。
弗瑞的黑色越野车向着医院驶去,她坐在副驾驶,僵硬地望着窗外。后视镜里映出她倾斜苍白的面孔。她不知道该如何拼凑自己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病床上即将离开的老史蒂夫。她该哭吗?可是他一生过得很幸福,很圆满,赶上了佩姬的那支舞,经历了平凡而珍贵的相守,还活过一百八十个年头,即使去掉沉睡海底的七十年也足以称得上高寿。作为史蒂夫的挚友之一,她应该为他欣慰,甚至该为他终于可以得到永恒安眠感到释然。
无论此刻她心中剧烈的心碎究竟是因为什么,她*绝对*不该表现出超过合理限度的痛苦,让即将永别的他,还有其他人产生误会。
纽约市里停车总是很麻烦,娜塔莎很久没有以血肉之躯的形态存在,弗瑞局长在她身边嘟嘟囔囔咒骂前车的样子让她有点怀念。她努力牵动嘴角,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调侃,“现在没有VIP通行证,不太习惯吧?”
尼克弗瑞瞥了她一眼,对着那辆磨蹭半天也塞不进车位的轿车恶狠狠按了下喇叭。“当然,罗曼诺夫。不过我已经是个习惯失去的老年人了。总会有新的工作,新的同事在前方等我。你觉得我这话说得怎么样?”
娜塔莎虚弱地笑了一下。“我懂你的意思,尼克。我只是……一个人在那颗星球待太久了,多愁善感。”
她没有等待越野车停进车位,匆匆从副驾驶座跳下,快步走进住院区的安宁病房。她从心底感到害怕,耽搁的几分钟,史蒂夫会不会已经彻底离开了?
维持生命的仪器还在缓慢地更新着心率的微弱起伏。第一眼她差点没有认出他来。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正被困在沃米尔星的星球之心里,看着他绝望地爬下祭坛悬崖,徒劳翻动岩石缝隙,徘徊寻找她的尸体,直到几天后,他终于无功而返,跌跌撞撞地爬回飞船。
病床上的枯槁老人看上去比壮年的史蒂夫要瘦小许多,缩在被褥间,似乎已经油尽灯枯。他的眼睛紧紧闭着,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了。但即便错位的时间已经将她的朋友史蒂夫风化成了现在的模样,娜塔莎还是从他干枯皱纹下的轮廓中认出了他。
她在病床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史蒂夫枯瘦的手背上。她想起这只手曾经硬生生挖开头顶崩裂的大楼,抱着昏迷的她找到一条生路,在那之后,又许多次伸向她,给过她巨大的力量和温暖。然而此刻,这只手像是深秋的枯枝,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像一层脆弱的纸。但即便如此,无名指上,依然戴着一枚婚戒,圈口明显改小过,以适应他逐渐枯干的手指。
多么忠诚的爱。
她仿佛被烫了一下,松开了自己的手。有人搬来了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是巴基。他的眼睛里同时带着悲伤和体谅,对娜塔莎,也对史蒂夫。
娜塔莎在床边坐了几个小时,直到太阳西沉,斜阳流淌过她,在史蒂夫的脸上慢慢黯淡下去。病房里的人来了又走,他们拥抱死而复生的娜塔莎,再告别寿终正寝的史蒂夫——现在她看上去很像守在祖父病床前的孙女。
旺达来了,挨着她坐了下来,长久地拥抱了她。“真高兴你回来了,”旺达含着泪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娜塔莎。”
娜塔莎抚摩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我知道。”
旺达握住娜塔莎的手,闭上双眼,泪水从她面庞上无声地滑落。“我能感觉到,有强烈的哀痛,在你心里的空洞中燃烧,就和我的心一样。”
她站起身,弯腰贴了贴娜塔莎的面颊,再转身握了握病床上老人的手。
“等队长的……葬礼结束,我们再谈一谈吧。节哀,娜塔莎。”
山姆和巴基暂时离开一会儿,他们有紧急事务要处理。现在只有刚刚回归地球的娜塔莎留在安宁病房中。她以为史蒂夫不会再醒来了。但在橘红色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下之前,他搁在白色被单上的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眼皮缓慢而费力地掀开了。
浑浊的蓝色眼珠缓慢转动,环顾着病房,直到与她的视线相遇。有那么几秒钟,他的眼神是涣散的,然后一个充满喜悦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了。
“Nat。”
他的声音模糊苍老,但充满庆幸,“我刚才……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见……你死了。还好……”
娜塔莎扑在他的病床前,颤抖着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滚烫泪水终于溢出眼眶,被她用指尖擦去。她用最最轻柔,最最平静的语气对他说:“只是个噩梦而已,史蒂夫……再睡一会儿吧,你一定很累了。”
老人闭着眼睛,含混不清地咕哝着:“嗯,别哭了……等我好了……再给你做饭。花生酱三明治……没有营养……”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终于再度睡去了。
半小时后,当山姆和巴基赶回安宁病房时,只看到病床前木然伫立的娜塔莎。她金红相间的发辫毫无生气地垂落在肩上,双手包裹着病床上老人的手。
监护仪表上代表心跳的折线,如今归于一片水平。只有电子仪器单调的【嘀——】声在病房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