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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治】纸箱
DS向
除了名字都是编的编的编的
本文4k字
1.
王建华算着时间紧赶慢赶，还是在和北京地面交通的比赛中败下阵来，回到剧场的时候已经接近谢幕了。不过问题不大，这出戏虽然是第一轮演出，但已经演过七场，想来不会出什么离谱的乱子。
“今天怎么样？”王建华满头大汗地匆匆走进后台，身上仿佛还带着室外蒸腾的热气。
副导演把工作笔记往他眼前一递：“没什么大事儿。有几处包袱没响，得调整下，还有一个地方的打光得改。哦，还有一处是演员错词了，但是影响不大。”
“正常，谁还没个嘴瓢的时候，罪不至死。”王建华盯着笔记本上整齐的字迹，脑海中迅速回想起剧目中的场景，已经有了改进的思路。
“嗯……”副导演微微侧过头，小心地观察王建华脸上的表情，犹豫着自己该不该说：“是李治良。”
啪。王建华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那他是找死。”
2.
李治良本来也打算和王建华坦白从宽，就算王建华不问。以诚相待是不需要言说的默认选项，他很清楚说完之后自己肯定要遭殃，可他只是把这个后果归类为“应该的”和“活该的”。
唯一预料之外的是他本以为这事儿可以回家再说，没想到王建华走到道具仓库门口就大手一挥地让他进去。一句词儿就这么生气？至于吗？李治良心想。
开灯，关门，落锁，王建华的动作一气呵成。
仓库里的东西绝对谈不上井井有条，让一群搞艺术的人时刻保持物品整齐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能大体上归置归置。一个角落里堆着几个大玩偶服饰，另一个角落里摞着三四个将近半米高的大纸箱，几排架子上摆着的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侧身走过也要小心翼翼。李治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尽管留给他下脚的地方本来也不多。
“华哥，好热。”李治良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来，虽然这是事实。华哥会怎么办呢？有可能直接开骂不理这茬儿，也可能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巴掌，还有可能……
嘀。刚从门边走开两步的王建华折回去，把开关旁边的空调面板按亮。
“用不用再给你搬个沙发，点杯咖啡。”
李治良没吱声，低着头数水泥地上或深或浅的划痕，在心里偷偷做了个鬼脸。
“怎么回事，说吧。”
“你不都知道了吗。就一句。”李治良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抓住左手的手腕，歪着脑袋，打量着架子上满满当当、杂七杂八的东西，猜测华哥待会儿动手的时候要挑哪个玩意儿。得劝劝他，别把道具弄坏了，轻点意思意思就行。
“就一句？你想有几句？”王建华一直压着的火气开始往上蹿。平心而论，一句词儿是小事不假，他没打算上纲上线，但李治良这没当回事儿的态度着实让他不满意。
“才第一轮呢……”李治良稍微站直，小声辩解道。话剧哪能保证每场都一样？再说新戏刚排出来，首轮就是用来调整打磨找问题看效果的，每一场词儿都不一样太正常了，有时候甚至会有口误但效果更好的情况，观众的笑点谁也预料不到。王建华当了这么久的导演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有必要这么较真儿么。
“首轮怎么了？你是想说你还不熟悉吗？”王建华眯起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李治良赶紧站直，双手放在身侧，使劲摇摇头。别说首轮，哪怕是首场，李治良也万万不敢说自己没熟悉剧本就上了台，这是原则性问题。要是他真那么干了，就算没出什么差错，王建华恐怕也会在后台当着大伙儿的面跟他动手——王建华从来没这么干过，但他深信不疑，王建华绝对干得出来。说回这场，他对剧本熟练度很高，只不过知道王建华出差去了没在后台盯着，所以心态过于轻松，甚至有几次走神。
“我挺熟的……”李治良这句是实话，说得很有底气，声音也大了些。他试图观察华哥的表情，可是当视线触及镜片后那冷得吓人的目光时，他像是被什么刺伤了似的，飞快地把头低下。
不是技术问题，那就是态度问题了。王建华上前一步，每说一句话，就在小孩儿的脸颊落下一个毫无力度的巴掌：“我就这一场不在，你就这么表现？啊？属狗的是吗？链子一松就撒欢？”
李治良低着脑袋，丝毫没躲。这几下造成的实质性伤害为零，但小孩儿心里那点小九九一下子被戳破，颇有几分恼羞成怒。
“我就发挥了那么一句……效果不好，下次不说不就行了吗。”李治良试图避重就轻，但音量大得有点失控。他说完以后也觉得不对劲，甚至没敢抬头看华哥。
“李，治，良。我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是发挥，还是口误。”王建华扳着小孩儿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小孩儿的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看面前的人。
李治良心里明白得很，当然是口误。王建华早就说过，允许他自由发挥，但是只能在排练的时候，没有特殊情况绝不允许在正式演出时临场发挥——演出不是一个人的，突然的变化会给其他人带来负担和困扰，哪怕最终效果不错，也是因为其他人在迁就和弥补。
“是口误。”李治良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那你刚才是什么态度！”王建华的火气彻底爆炸，在李治良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
李治良毫无防备地失去了平衡，往后退了两三步，“咚”的一声撞上角落里的那几个大纸箱。那纸箱竟然出乎意料地结实，李治良本以为自己会把箱子撞破然后陷坐进去，但实际上的感觉和撞墙差不多，他疼得龇牙咧嘴，虽然没撞到脑袋，但也感觉身子麻了半边，头皮发紧，而箱子表面只是产生了一道不太明显的凹痕。
“演了几场效果不错，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吗？那都是你的错觉，那叫脑补。我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了不起：一部戏从头到尾，所有的情节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在任何一分钟上台，能把任何一个角色的戏演下去，这叫了不起。你要能做到这样，不光是我，任何一个导演、同行，都得给你竖个大拇指，说句‘了不起’。演得好与不好，你在心里当然要有自己的判断，但是夸奖的话得靠别人说出来，你自我感觉不管多良好，都是虚的，懂吗？”王建华食指稍微用力地在李治良脑门上点了一下，这次小孩儿没有硬撑着，而是顺从地歪了一下脑袋，接着很快把头正回来。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王建华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也不逼着李治良回答什么。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他觉得他也算了解这小孩儿的品性。偶尔的松懈可以理解，毕竟人不是机器，只要懂得道理，态度端正，就不会有大问题。他需要做的就是提醒，响鼓不用重锤，那孩子自己肯定能想明白。
李治良握紧拳头，慢慢抬眼，看向他：“一百场，够吗？”
王建华摇摇头：“数字而已，不必纠结。有的人演一百场之后就炉火纯青，有的人演两百场也不得要领。治良，你很有天赋，但是任何一种天赋都要靠勤奋和努力来兑现，数量的累积是必要条件，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李治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对不起……”
“我刚下飞机就往回赶，饭都没吃，一进门就让人告状。你确实挺对不起我。”王建华冷哼一声，脸上还是没有笑意，但眉毛的弧度已经变得柔和：“火锅还是烧烤？”
“烧烤。”李治良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华哥，今天我请你吧，当给你道歉了。”
“留着你那仨瓜俩枣交房租吧。”王建华关了空调，打开门锁，下巴往门口一扬：“等你挣到大钱的时候，多请我几顿。”
3.
李治良后来没有再问过王建华关于那个数字的问题，但他自己还是出于好奇数了一下。达到王建华说的那个标准的时候，他没用上一百场。后来那场戏再演的时候，不管是带新人，还是嘉宾客串增减剧情，组里所有的演员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导演不在的时候，有任何问题直接问李治良就行，他什么都知道。
4.
喜人奇妙夜从过程上来说是一个完全不奇妙的节目。漫长的时间周期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而灵感枯竭则让创作者感受到深深的痛苦。进入比赛中后段，所有人都身心俱疲，全凭一口气顶着，而这时候的免疫力也最为脆弱，队员们陆陆续续开始感冒。李治良算是幸运而又不幸运的，幸运在于他是最后感冒的那批，不幸在于最难受的时候恰逢创排的最后时刻，估计正式演出那天也好不利索。
“怎么样，还能顶住吗？”王建华走过来翻了翻剧本，感觉哭笑不得，怎么就能这么巧，刚好是个特别费体力的本儿。
李治良的鼻子堵得已经闻不见咖啡味儿了，嗓子也有点哑：“没事，多演两遍出出汗说不定就好了。”
“这块儿得再想想，怎么体现两个人在后面打斗激烈，除了扔纸屑。”王建华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几乎是话音刚落，他望着布景就有了主意，可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在一瞬间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样会让李治良太累。他本就在感冒，那个情节又是在节目的末尾，体力消耗已经很大，万一失误受伤……
“纸箱。”李治良咳嗽了两声，抬眼看向王建华。
工作人员一头雾水：“什么纸箱？”
“华哥，你明白的吧？”李治良挤出个虚弱的笑容，还有心思冲他眨眨眼睛。
王建华怎么可能不明白，这就是他刚才没有说出口的想法。角落里堆几个大纸箱缓冲，然后把人推出来撞到箱子上——就像之前在道具仓库里那一下。
“治良，你身体能行吗？”王建华当然不至于心疼那几个箱子。
“二十好几岁的人，感个冒不至于那么矫情。”李治良撑着扶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边有几个装道具的箱子我觉得就挺合适，先试试呗。”
5.
正式演出的时候，王建华躲在侧台的道具后面，没能直接看到李治良摔在箱子上的那一下。不过他听到了台下的欢呼和惊叫声，他知道肯定是成了。
有时候他会感慨，真不知道李治良这孩子是什么材料做的，总能把痛苦的事情消化之后变成素材。很多年前李治良演过一个沉浸式话剧，角色在剧情里问台下的观众“你是谁”，结果不友好的观众直接回了句“我是你爹”。事后复盘的时候，李治良的表情里全然没有痛苦或愤怒，只是笑着说看来以后准备不够充分的时候不能轻易互动。
“你不生气吗？”王建华听着转述都觉得想骂人。
“就还好吧，主要是场子凉了有点尴尬。互动不就是这样么，观众说什么都有可能，我以后考虑周全点儿就行了。”李治良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华哥你看，我已经想到了五大类可能的回答方向和应对，贼全面，这回观众不管说什么，肯定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6.
北京组的整百场次，领导想让李治良来演，毕竟最近热度不错，票能卖得很好。唯一的顾虑是李治良最近忙得团团转，顶多能在当天中午赶回来，晚上就得直接上台。
领导有点儿担心：“没时间排练，能行吗？”
王建华笑了：“领导，如果你嫌我太夸张，你可以去问我们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告诉你，就这个戏，不管在哪一分钟把李治良扔到台上，他都能直接演。”
李治良的声音从王建华的手机里传来：“不是，华哥，咱演戏就演戏，扔我干啥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