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序、
日出时,一片暖色的晨曦洒在雪山上,将白色的荒野映的燎原一片。
七八月的时光,正是雪山外赤日炎炎的夏天,然而在这雪线之上,积累了常年无法融化的积雪,在朔日下如宝石一般冷冽,远处群山环绕下却漾着一面湖泊,从冰雪间突兀的卧起,没有湖滩的过度,却像极了一只一眨不眨的眼睛。那稍低的山谷中却径直走来两个年轻人,身上背着沉重的行囊,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登山客一样。
“是这里,”待到阳光直直的照耀在他们的护目镜上时,其中一个开口;“康巴落湖,没有走错。”
他们沿着厚厚的积雪向湖水边缘行走,湖边停着一艘小船,然而两人却熟视无睹般径直绕过,沿着那开阔的湖岸向里走,长如扇柄的湖岸线渐渐收缩,两旁开始出现了崖壁,再行进了四五个小时候后,那前方峡谷中豁然出现了一座飞悬的喇嘛庙,湖水静静的俯卧在庙宇下。看上去颇为壮观。
他们看到这庙后,却并不急于动作。先前那个说过话的年轻人向悬崖边扔出一道带着抓钩的绳索,待抓攀结实后便如猿猱一般翻身而上,顷刻便消失在那皑皑白雪中。剩下一个将那绳索掖在山石后,将行囊放在地上,向那喇嘛庙走了几步,庙宇下修着一些横梁,一些小木舟被胡乱架置上面。他熟络的向上攀爬了几步,将最上层一块木板顶开,翻身进入房间内。
一、
张起灵从楼梯里翻身进入屋内,那杂物间还是如同过去一般凌乱无章的模样,缝隙里透进的阳光照出飞舞的灰尘,他搜寻着记忆里曾经通往上层房间的楼梯,一边尽量减少自己留下的痕迹。
在他的记忆中,上一层应当是个挂着许多藏毯的房间,周遭摆着许多空落落的炉子,似乎是有人居住的样子。然而这一次,他却是闻到一股浓郁的藏香,等到他站在屋中时,瞥见那炉中都燃着炭,被一条条悬垂的藏毯包裹着,使得屋内温暖异常。
这反常的举动很快引起他的注意:有人近期在这里。他正思索着该如何进行下一步,那藏毯层层环绕的内里却突然传来几声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似乎是个病弱的活物。他折身拢步,轻轻向藏毯的方向探去,擦过几面毯子,其中赫然分明的摆着一个东西。
说是“东西”,是在他仔细看清拿东西之前的下意识。中间有四块围在一起的藏毯,地上划开一个区域,其间正躺着一个男子:看起来十分年轻,皮肤很白,睫毛纤长,容貌十分眷秀,现实生活中是会吸引很多小姑娘的长相。他浑身赤裸,手和脚看上去都被什么东西弄折过,有很深的阴影,身上盖着一块破旧的毛毡。虽然周围点着炭火,又是在七八月的季节,然而就这样一丝不挂的躺着,难免会受凉气。
似乎是感觉到周围有人看着,那人动了动,将脸向张起灵的方向拗了过来:“是谁?”他轻轻问道,声音埋得很低,似乎生怕有人听到,“是三叔的人吗?”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然而他的举棋不定似乎给了地上那个人什么暗示,那人剧烈的挣扎翻身,朝他翻倒过来,弄出很大声响:“你是不是三叔派来的?”他小心而又急切的询问,压低的声音在喉咙里流淌:“我是吴邪,我是吴三省的侄子...”
他话音未落,张起灵敏锐听到头顶传来几声杂乱的脚步声,一定是惊动了那些驻守在这里的人,他只得暂时放弃这次潜入,来日再说了。想着他便后撤想要离开,然而那个叫吴邪的人却猛地扑在他的脚踝上——想是受伤,他无法挪动太远,张起灵只觉得脚上瞬间附了个温热湿活的物体,竟一下无法摆脱。
“带我走,求求你...”他听见那低低的恳求声,混着越来越近的脚步,竟好像哭一样,“求求你...”
那温热的躯体紧紧的贴在他的脚踝上,张起灵只觉如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搭上他的皮肤。对于活人的感触最为强烈,他俯下身,对着那细腻的脖颈轻轻一捏,青年便一下倒在他的脚边。他看着那似乎没有生息的躯体,好像瞬间被剥离了生命一般,如同简单的宰杀一只牛羊。
然而,他还是俯身弯腰,双臂穿过那人不着寸缕的后腰和膝盖窝,将人抱在怀里,便朝着一旁的楼梯闪去。
二、
张海客正坐在刚搭起来的帐篷里。
他此次和族长出差,又是爬雪山又是过大湖,本以为对方会多雇些人手,谁料那人自到了墨脱便没当身边有第三人。事关重大,他只简单听对方交代了任务便不敢造次,在那悬崖之上一个山隙间搭起了帐篷。这是他搜寻很久发现的绝佳场地,从外看只能看到一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然而内间却别有洞天,就像一只倒扣的漏斗一般延伸出一块富余的空间,除了有些潮湿外,连只虫子都不曾有。只要他们从里面塞些草屑枝条堵住洞口,没人能发现这里还住着两个大男人。
然而当他心满意足的升起炭炉想休息一会时,他预估午时才返的族长已迅速找到了他留下的扎标,面无表情的挤到了洞穴里。更让他诧异的是,他看到对方怀里还躺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那人看着约摸不过二十出头,还是很青涩的年纪,此时却一声不吭的躺在张起灵怀里。
张海客疑惑的看向对方,他却不置一词,将那年轻人放在了帐篷里,并脱了外层的藏袍给对方盖上。他们此次前来本就轻装上阵,根本不会带多余的衣服,此时张起灵将那御寒的外袍给对方盖上,想是很难能扛过康巴落湖边的严寒了。
张海客叹了口气,想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让给对方,然而张起灵却出手制止了他。
“等一会”,张起灵道,“等时机过去。”
这番话的暗示明了,张海客知道自己可以提问了,便不失时机的开口:“这是谁?”
“阎王骑尸的祭品。”张起灵回答。
来时张海客曾看过笔记,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然而他还是很难就此打住对话:“祭品不是女人吗?怎么会是男的?”
张起灵摇摇头,坐下来把炭炉拨的更燃了些。张海客在山洞里发现了透气的缝隙,他们并不会担心一氧化碳中毒憋死在山洞里,然而他现在觉得自己一肚子疑问,不说出来恐怕比一氧化碳中毒还要难受:“但是...?为什么要救他?”
张起灵没有回答。老实说,他的沉默和过去不一样,张海客的问题他也想知道,那个年轻人猛地撞在他脚上时,他为什么不抽身离开,而是把对方带走,带到了张海客面前。
他们的对话就此终了,张海客知道他不会回答,便回身捣鼓装备去了。张起灵独自看着那盆燃烧的炭火,思索着喇嘛庙里那些人发现祭品不见了会有何动静,什么时候折返才是最安全的。
他们此时正坐在与那喇嘛庙六七层同高的悬崖上,对方若是想刨根掘地的搜寻,找到这附近也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在那时他应该能够和张海客全身而退。这时他不免想到了那个阎王骑尸的祭品,张起灵回头看去,发现张海客已经探到帐篷里仔细观察,仿佛张起灵不说,他就能从那熟睡的面孔中看出什么信息一样。
“他在这儿,安全吗?”
这句话似乎有很多解析的含义,张海客开口时紧紧盯着他,声调平稳。他担心张起灵在经由喇嘛庙的经历时软弱了,变得易于感染,被一个温柔的女人的手变成了可以用刀戳破的肉。尽管他不知道这一切的缘由,但他敏锐的感觉到,张起灵似乎和过去不同了。
张起灵还没有说话,那帐篷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三、
张海客的刀架在那个年轻人的脖子上。
从外面看,那是个长得很好看的青年,几可用“漂亮”形容。然而当他将脸转向光源时,张海客发现对方的眼球上灰蒙蒙的一片,他的头也悬在两人左边两寸的位置,他似乎能确定一个大概的位置,却找不到准确的方向。
沉默了片刻,张海客确认外面没人,才低低开口:“你是谁?”
那人的脖子触到了冰冷的铁,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嘴唇哆嗦:“我叫吴邪。”
“你是康巴落人?”
“不是。”吴邪说道,似乎被吓到了。然而张海客显然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他攥着刀把的虎口已经泛白,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切开那柔韧的咽喉:“现在说一下吧,”他很平静的开口,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吴邪顿了顿,似乎在想从什么地方开口。他看不到,张起灵正在炭炉旁沉默的看着他,好像不存在一般。
要回忆一件不愉快的事是非常残忍的行为,然而吴邪显然没有别的选择。他低低的开口,从他和大学同学毕业旅行开始,从他在山下邮局被黑导游连框带骗进了山中的一座喇嘛庙,他们本就是二十多岁的青年,自是见山是山的年纪,来了西藏看什么都格外新奇。夜里,他正和几个来此旅游的驴友在喇嘛庙中间弹吉他,一个穿着黑色藏袍的男人兀的出现,向他们邀约到山中的扇形大湖游玩,现在出发,在黎明前可以看到美轮美奂的湖间日出。吴邪听得很新奇,然而他的同学都嫌太晚不愿意去,他便和那几个驴友跟着那个黑袍人往雪山走去。谁料才走了几步,待到雪山把喇嘛庙盖过后,他突然脑后一痛,随后便失去了意识。等到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双目失明,手脚断裂,像史书中记载的人彘一般躺在地上。
吴邪的故事结束了,张海客抬眼望着他年轻的面容。这不是一张长期在高原冻土生存的脸,那白皙的皮肤上写着养尊处优,无忧无虑和少年时期稚嫩的天真。然而张海客并没有因此收起那锋利的刀刃,他知道自己内心某一个地方已经相信了这个故事,然而张家长期的做派让他不敢松懈。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知道是张起灵过来了。
张海客松了口气,退到帐篷外面,他仰头从那被塞住一半的缝隙看去,天已经泛着黛色的曦光。
四、
吴邪看不到,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他回答完那个人的问题,周围便安静了下来,只有炉火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然而他总觉得自己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熟悉的轮廓,在那袅绕着让人恶心的藏香的房间里,那个轮廓也是这样突兀的出现,像撕开死亡的一道豁口。他当时又害怕又绝望,忍不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朝那个人扑去。
这应该是他的救命恩人?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朝那人的方向挪了挪,他的关节不能动,因此只是拙劣的抽搐了两下,他能感到那个人朝他走了几步,在隔他不到一米的距离坐下,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小哥,”字斟句酌了一会,他开口道。他不知道对方的性别,但他回忆了一下撞到那人的触感大概是个年轻男性,再加上刚才问话的也是年轻男人的声音。他想,大概没有女人会涉足这皑皑白雪的高山禁区吧。
“谢谢你救我出来。”他小声说道,尽量将自己的声音压抑在炉火中。
他想那人可能是个哑巴,不然不会一直沉默的不言不语。然而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他没想到是这么温柔的一只手,尽管冰凉,有些粗糙,但他能感受到那只手的主人正沿着他的皮肉谨慎的检索,比那曾经盖在他身上的毛毡还要轻。他愣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检查他已经无法抓握的手腕,想到这他的心里掠过一道寒意,即使活着回去,他大概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正常的生活了。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感到那手指沿着他光裸的皮肤四处游弋。尽管他感到自己赤身裸体,但显然对方并没有轻曼之意,而像一个认真严谨的医生仔细检查着身上的伤口。他开始不着边际的在脑中构思这个小哥的形象:一个温柔的哑巴...他大概受过很多苦,说不定和自己的遭遇如出一辙。想到这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了一些莫名的感同身受,只觉得这位小哥大概也是个苦命但心思细腻的人。末了,他感到对方的手指离开自己的皮肤,方要开口感恩,一个淡淡的声音在他脑袋上响起:“有四处伤痕。”
他张口结舌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不可能是第三个人的声音,而应当是那个救自己于水火的救命恩人。想到这他对自己悲苦命运的哀惋上复又多了一层感慨对方鲜言寡语的咋舌,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些情绪化为了真挚的感谢:“小哥,谢谢你救我,从今天起,只要我能活着出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这话恰似石头扔进了狭深的古井里,对方似乎对这番豪言壮语并不感兴趣,周围复又恢复了平静。吴邪沉默的等了一会,其实他想问问对方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他隐约意识到这两人跑到雪山之中,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做。然而他现在跟拖油瓶没什么区别,不可能扛得住这俩人漫山遍野到处跑,他现在只希望他的同学还在喇嘛庙里,这样就避免了送回杭州这样冗长的结果。
“小哥,”等了一会,他感觉自己都要睡着了,那俩人还是一声不吭,他只好自己开口说话:“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把我送到雪山外那座喇嘛庙里,我有同学在那儿,他们可以送我回家。”想了想,他又补充道:“等你们有时间就行,我不会添乱的。”
他说完,感到空气里还是一片寂静,然而不知为什么,他能感觉到那人在思考,他听到自己话音落下后对方衣料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是在冷静琢磨。他不敢再多话了,只小心的把脑袋朝着对方的方向偏移。末了,他突然听到较远的那个人叹了口气,然而那个救他命的小哥却笃定的回答:“可以。”
五、
张海客搭帐篷时,就发现这山隙外有一棵巨大的树,足有几层楼高,他仰视上去,见那缠绕着藤蔓的枝杈见似乎缀着许多沉甸甸的东西,半拢的样子像极了张家惯用的青铜铃铛。
他莫名担心是真的青铜铃,便攀高了些仔细查看,不过那再上一层的视野把那些东西看得清清楚楚,是几多白色的大花,看起来足有一个成年人的手那么大。
他放下心来,舒了口气,回身钻进山洞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