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雨,又是雨。
窗外檐漏如注,敲在青石阶上,敲在我耳膜深处,也敲在梦里那片粘稠的黑暗里。梦里没有光,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死死堵在喉咙口。我好像咬住了什么东西,温热、搏动,像困在网中的活物。牙齿深深陷进去,温热的液体便涌了出来,带着腥甜,溢满口腔。我拼命吮吸,像渴了八百年,那温热的东西在我齿尖剧烈挣扎,我死死咬住,死不松口。
“呃!”
猛地惊醒。像被人从深水里硬拽出来。额头一片冰冷的汗,心在胸腔里擂鼓,撞得肋骨生疼。喉咙里还残留着那可怕的腥甜幻觉,干得发紧。我急促地喘着,试图驱散那梦魇的余烬。然后,牙齿上传来的、真实的、带着韧性的阻力感让我浑身一僵。
不是梦。
我的牙,正死死地嵌在一条结实的小臂肌肉里。嘴里的咸腥如此真切。
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我猛地松开牙关,像被烫到一般弹开。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被雨水泡的模糊的天光,我看见那条手臂。麦色的皮肤上,赫然两排深深的齿痕,深红发紫,边缘渗着细小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顺着那手臂向上,是江晏的脸。他不知何时坐在了我榻边,侧对着我,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下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诧,也无怒意,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着窗外雨夜的幽光。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那圈新鲜的伤口上,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皮肉。
“做噩梦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和窗外的急雨形成奇异的反差。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心还在胸腔里狂跳,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那梦里噬血的疯狂和此刻齿尖残留的温热触感混合在一起,搅得我胃里翻江倒海。羞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四肢百骸。
他不再看我,也没有责备。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草药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用指尖蘸了淡青色的药膏,动作平稳德如同抚过琴弦,轻柔地涂抹在他臂上那两排属于我的齿印上。药膏沁入伤口,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他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柄小小的角梳。刚才,大概是在给我篦头发吧?我这才迟钝的感觉到枕上散乱的发丝。他总是这样,在我被噩梦魇住、满头冷汗时,用这柄温润的牛角梳,一下下,耐心地替我理顺纠结的发丝。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把我从那个破败肮脏的角落捡回来,用热水擦去我脸上的泥垢,用着同一柄梳子,笨拙又小心地,试图梳开我虬结成一团的乱发。
“躺下。”他涂好药,放下袖子,遮住了那一圈刺目的伤痕,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雨声聒噪,闭眼,凝神,数我的呼吸。”
他伸出手,那只刚刚涂抹过自己伤口的手,带着清苦的药味,掌心温热而干燥,轻轻覆在我的眼睛上。黑暗重新降临,隔绝了窗外凄冷的雨幕。他掌心的温度熨帖着我狂跳的心口,像一块暖玉。黑暗中,只剩下他沉稳悠长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近在咫尺,带着令人心安的韵律,奇异地盖过了喧嚣的雨声,也一点点抚平了我骨子里残余的惊悸和那丝莫名的、令人不安的躁动。
我僵着身体,躺回枕上,眼皮在他温热的掌心下微微颤抖。那齿痕的印子仿佛烙在了我的眼底,挥之不去。他的呼吸声平稳地响在耳畔,像某种神秘的符咒,将那些混乱的、噬血的梦境碎片,连同心底悄然滋生的、连我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暗流,暂时压回了意识的深渊。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瓦,也敲打着我紧闭的心门。
日子在江晏严厉而精准的打磨中流淌。练功场上的青石板,被无数次的脚步和汗水浸透,又被无数次剑锋划过的气流拂过,日复一日,沉默地记录着光阴的刻痕。
那柄三尺青锋在他指间轻灵得如同活物,挽出的剑花在晨光里碎成一片晃眼的银芒。他侧身,衣袂翻飞如白鹤振翅,剑尖倏忽点向我面门。我下意识格挡,木剑相交发出沉闷的“笃”一声,震得我虎口发麻。
“力道够了,滞涩。”他收剑,声音没什么波澜,目光却像浸了水的软布,拂过我被震得微颤的手腕,“心思飘哪去了?”
我垂下眼,不敢看那双清冽的眸子。心思?心思都在他挽剑时绷紧的小臂线条上,在他旋身时衣袍勾勒出的窄腰上,还有刚才靠近时,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苦的药草混着皂角的气息上。
“没…没飘。”我含糊应道,握紧了手中粗糙的木剑柄,掌心沁出薄汗。
他不再追问,只抬手用微凉的指节替我拂开额角被汗黏住的一绺碎发。那点微凉的触感像火星子溅落,烫得我心头一跳,几乎要向后弹开,却又死死钉在原地,贪婪地想留住那转瞬即逝的清凉。
“心不定,剑则乱。”他淡淡说着,转身走向庭院角落的石桌。桌上永远温着一碗汤,药膳的微苦气息被炖煮得柔和,丝丝缕缕飘散在晨风里。他端起碗,指尖被碗壁熏得微微泛红。
“喝了。”
命令的语气,却是我喝了十多年的温存。我走过去,捧起碗。碗沿残留着他指腹的余温,烫着我的手。我埋下头,大口吞咽着微苦的汤汁,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烧进胃里,连带着那点隐秘的、不该有的心思也一起灼烧起来。
这药汤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转身走向场边的兵器架,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我握紧手中的木剑,抬头,目光不受控制的追随他的背影。那根束着他墨发的靛青旧发带,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片落入深潭的叶子,在我心湖里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那抹洗得发白的靛青,比手腕上的疼痛更鲜明的烙印在我的感知里。
深秋的夜雨来得急骤,豆大的雨点噼啪砸在窗棂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我蜷缩在厚重的锦被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战,浑身烧得像块滚烫的炭,意识在滚烫的岩浆和刺骨的冰窖间来回沉浮。
混沌中,一股熟悉的清苦药香悄然靠近。紧接着,床榻微微一沉,一个带着寒凉水汽的身体靠了过来。是江晏。他刚从外面回来,衣袍上还沾着夜雨的冷冽。他掀开被子一角,毫不犹豫地将我滚烫的身体揽入怀中。
我的后背瞬间贴上一片微凉的胸膛,隔着薄薄的中衣,那点凉意成了溺水者唯一的浮木。他环住我的手臂坚实有力,另一只手覆上我汗湿滚烫的额头,微凉的手心带来一阵模糊的慰藉。
“晏…哥…”我烧得迷糊,含糊地吐出这个幼年时才敢偶尔冒出的称呼,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本能地往他怀里更深地钻去,贪婪地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体温。
“晏哥哥”是我年幼时对他的称呼,自我4岁时,他开始教导我剑法,从此便唤他“师父”。
他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像是被我这声称呼烫了一下,但很快便放松下来,收紧了手臂,将我牢牢圈住。
“嗯,我在。”他低低应着,声音在雨夜里有些模糊的沙哑,拂过我滚烫的耳廓,像羽毛轻轻搔刮。
那点模糊的慰藉骤然变成了燎原的火。烧灼的不仅是高热,还有某种瞬间破土而出、野蛮滋长的东西。我的脸颊紧紧贴着他微凉的颈侧,呼吸喷在他皮肤上,清晰地感觉到他喉结不易察觉地滑动了一下。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沉稳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撞进我的耳膜,擂鼓般敲打着我的意识。他环在我腰腹间的手臂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体温,竟比我高烧的身体还要灼人。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几乎要压过病痛本身。我身体骤然绷紧,下意识地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亲密,却又被更深的本能钉在原地,甚至不由自主地侧过脸,鼻尖几乎蹭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那清苦的药香混合着他独有的气息,霸道地钻入我的鼻腔,攻城略地。
“别动。”他似乎察觉了我的异样,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出汗才好得快。”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额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每一寸与他相贴的肌肤都像着了火,烧得理智寸寸成灰。那瞬间涌起的、陌生的、几乎带着掠夺意味的冲动,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心脏,让我在滚烫的高热里,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我猛地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救命的药香,也任由那罪恶的毒蛇,在心里无声地嘶鸣。
那场蓄谋已久的谋杀,像淬毒的冰锥,猝不及防的刺破了平静的假象。
刺客来的毫无征兆,如同鬼魅般撕裂了沉沉夜幕。刀光剑影瞬间塞满了狭窄的院落,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临死前的短促惨嚎,肉体沉闷的倒地声...混乱的杂音和浓烈的血腥气如同沸腾的泥沼,瞬间将人吞没。
我熟练的挥舞着他教我的剑法,眼光余角瞥见江晏的身影在重重黑影中穿梭,那柄“青玉沉”终于脱鞘而出,剑光不在是练武场上的凛冽清辉,而是化作了收割生命的、惨白而迅疾的闪电!剑锋撕裂皮肉,斩断骨骼的闷响,听的人头皮发麻。他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堤坝,将绝大多数致命的攻击都挡在了外面。
然而,堤坝并非无懈可击。
一道刁钻的乌光,如同潜伏在暗影里的毒蛇,从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死角骤然射出!那是一枚细小的三棱透骨钉,带着阴毒的破空尖啸,目标直指江晏毫无防备的背心命门!
“师父——!”
我的嘶吼卡在喉咙里,身体却比意识更快一步扑了出去。完全是本能,一种烙印在骨髓深处的本能。我狠狠撞在江晏的背上,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左肩胛骨下方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冰冷刺痛,仿佛被冰锥狠狠贯穿!紧接着,是爆裂开来,足以吞噬神志的灼热剧痛!
“呃——”
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力量瞬间被抽干,我像一袋沉重的沙土,软软的向下瘫倒。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感觉一只强健的手臂猛地箍住了我的腰,硬生生止住了我下坠的势头。
“谁让你挡的!”他嘶吼出声,声音劈裂在喉咙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谁准你...”
那声音里的惊恐和某种从未听过的哭腔,是我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抓住的东西。
意识像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肩后那处持续不断地、灼烧般的剧痛狠狠拖拽回去。耳边嗡嗡作响,模糊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钉...带倒刺...毒...难办...”断断续续的字眼飘过,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沉的凝重。
“无论如何...拔出来...药...”这个身影要沉稳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江晏。
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焦距。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江晏的侧脸离得很近。他紧抿着唇,下颌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沿着深刻的轮廓滑落。他正俯身在我身前处理伤口,我看不到具体情形,只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动作异常稳定,却又带着一种细微的颤抖。每一次触碰伤口边缘,都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锐痛,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忍一忍...”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意识又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灰翳。就在即将再次被黑暗吞噬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了我。是他身上那种混合了干净皂角、清苦草药和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淡淡的汗水气息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某个被理智死死封锁的闸门。昏迷的前一刻,他手臂箍住我腰身的触感,他声音里带着哭腔的惊恐......所有被恐惧和剧痛压抑的碎片,连同那无数个日月积累的、早已变了质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提防。
求生的本能和另一种更隐秘、更汹涌的渴望主宰了我残存的意识。身体在剧痛的痉挛中,循着那气息的来源,不顾一切的贴靠过去。我的头无力的枕在了他支撑在我身侧的手臂,脸颊蹭过他手臂上紧实的肌肉和衣料粗糙的纹理。嘴唇在无意识的翕动中,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因失血引起的干燥,近乎贪婪的印在了他近在咫尺,同样紧绷而干燥的唇瓣上。
一个短暂、灼热、带着绝望依赖和懵懂情欲的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油灯昏黄的光线似乎停止了跳动。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身体猛地僵住,像一尊瞬间冰封的雕像。抓住我肩膀的手臂无意识的收紧,又触电般猛地松开。
“你...”
他慌乱的直起身,那支撑着我的手臂如同被烙铁烫到般骤然撤走。失去了唯一支撑,我重重地摔回床上,肩膀的伤口受到剧烈震荡。剧痛如同利刃贯穿。
“唔...”剧痛让我闷哼出声,身体因疼痛而被迫蜷缩起来。
昏迷之前,一只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我托住。是江晏,他终究还是没彻底推开我。
那短暂的、灼热的接触,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我心头久久不息。然而,这涟漪并未带来任何暖意,反而在江晏身上凝成一层肉眼可见的寒冰。
自那夜之后,他周身的气息彻底变了。练功场上,他变成了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师父,每一句指点都淬着冰碴。每一次纠正都带着特意拉开的、令人窒息的疏远距离。他的目光锐利依旧,却不再落在我脸上,而是精准地钉在我剑招、步法、乃至手腕上一个微不可查的抖动上,仿佛在审视一件亟待打磨的兵器。那目光里,曾经常会闪过却极其细微的复杂情绪——或是期许,或是无奈——如今,彻底消失了。
更明显的是刻意回避。递药时,他的手指会极其谨慎地避开任何可能的触碰,指尖捏着药碗的边缘,如同端着什么剧毒之物。换药包扎,他动作依旧沉稳利落,却快得惊人。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那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再未拂过我的额发。他沉默地做着他认为‘师父’该做的一切,却吝啬给予一丝多余的、属于‘江晏’的温度。那层无形的、由他亲手筑起的冰墙,横亘在我们之间,坚硬而冰冷。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疏离中熬过。肩膀的伤口在药力作用下慢慢收口,结痂,留下一个丑陋的疤痕。但心底被那个吻撕开的空洞,却在江晏日复一日的冰冷隔离下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空,灌满了刺骨的寒风。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盯着头顶简陋的帐幔,手里攥着他曾经束发的靛青旧发带。黑暗中,那个雨夜噩梦的碎片、高烧时那陌生却汹涌的炽热、昏迷前他唇下灼热的触感...无数混乱的影像和感觉反复交织、冲撞。最终都指向那个被我深锁在心底角落的、散发着禁忌甜香又带着剧毒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