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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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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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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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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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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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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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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

【米英】圆舞

Summary:

在意识到这份心情之前,牵起我的手跳舞吧。

Notes:

·国设,子米/若米/现米交织。
·有关圆舞曲知识/舞步的部分参考百度百科和我看图写话,如有疏漏误区还请多多包涵。

Work Text:

 

01.蓝色多瑙河圆舞曲

 

宴会厅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明亮的金色光芒,一眼望不到头的精致桌子,穿梭其间的政客身影,还有被侍者稳稳端在手心托盘上的香槟杯……无论哪一件都让阿尔弗雷德厌烦透顶。美利坚合众国的意识体躲开了朝他看来的打量目光,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拐到了放满鲜花和高层蛋糕的架子后去。

阿尔弗雷德松了松扎得过紧的领带,这才能重重地呼出口气。他悄悄探出头观察了一圈,没有发现上司,很好,情况还是有利于hero的。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毛,开始认真思考起从哪道门溜走会更不引人注意一些。

这也不能怪他不懂得宴会礼仪提前退场,毕竟阿尔弗雷德确实觉得自己是最被期待、却又最没必要出现在这场宴会上的角色。独立日宴会,阿尔弗雷德撇嘴,他们也是真能想得出来,或者不如说安排这种被冠以了某种名号的逐利场正是那些人最擅长做的事情。年轻的美国小伙子一向是不喜欢这些的,但他却并不像他人眼中那样自由,迫于国家身份的压力,总要在生日当天的夜晚出现在这里。不同于白天由他自己举办的草坪派对,他非但不能大笑着奔跑和吹响庆祝口哨,反而要保持得体的姿态去朝每一个他毫无印象的人举杯,以此达成一些他在生日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想的复杂目的。无聊至极,糟糕透顶。

但来到这里并不代表他会坚持到宴会结束。阿尔弗雷德在心里默数,在应承完第十个政客后果断选择了转身逃跑。这还算是进步了,去年他因为心情格外差只和五个人打了招呼就消失了,为此上司让他加了整整一个月的班,谁知道今年会不会翻倍到两个月。阿尔弗雷德打了个哈欠,他当时是为了什么心情差来着……?

哦,他想起来了,是因为英国,因为亚瑟•柯克兰明明收了他的邀请函却没有按时到场,导致合众国先生一个晚上都没有停止过频频望向派对的入口,最后还早早离开了宴会。但他没想到的是,当他耷拉着头发推开门后,却看到让他一天都不顺利的罪魁祸首正靠在他的抱枕上抱着马克杯喝茶,鼻尖被热气熏得红通通的,朝他露出讶异的表情。

至于他为什么迟到阿尔弗雷德已经记不起来了,也许是身体太差、航班延误或者上司临时有事什么的。但亚瑟反复和他强调自己早早就出发了,他一点也没有不想来的慌乱样子阿尔弗雷德现在也记得很清晰,让他不禁扬起了嘴角。也不知道英国回去了没有,也许派对结束后就和西欧的那群家伙一起离开了?待会不然还是打个电话——

阿尔弗雷德离开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刚刚随意一瞥的方向,在不断穿行的宾客间捕捉到了一个孤单的影子。那个人安静地靠着露台,正在小口小口地喝高脚杯里的红酒,然后发出满足的叹息。亚瑟?!阿尔弗雷德差点喊了出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可不记得这场宴席还会邀请别的国家意识体。还有,阿尔弗雷德有点微妙的不爽,既然都在这儿了,他为什么不来和我打个招呼?

总而言之,合众国的逃跑计划被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暂停键。阿尔弗雷德敏捷地转了个身,沿着宴会厅角落摆得满满当当的餐点与礼物,不动声色地挪到了亚瑟身后,期间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侍者的注意。亚瑟这个笨蛋,阿尔弗雷德盯着眼前比他矮了一些的英国人,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亚瑟柔和的发旋。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还喝那么多酒,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如果在这里喝醉了怎么办,总不至于还要打电话喊他来接......

“你还没有决定好要怎么吓我吗?”亚瑟满含调侃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阿尔弗雷德吓了一跳,他震惊地看向亚瑟转过来的脸,而对方似乎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以至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过来了?”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拔高了音调,又在下一秒被亚瑟捂住了嘴,示意他安静一点,只好不情不愿地小声追问了一句,“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能是因为谁啊,当然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位派对主角。”亚瑟放下手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却相当柔和,“我可是一直在盯着你看呢,好在你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之前及时制止你。不过你今年表现不错,阿尔弗雷德,说话的时候没有那么不耐烦了,逃跑的技术也长进了很多。”

“等一下,”阿尔弗雷德瞪圆眼睛,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无形中被谁灌醉了才反应不过来现在的情况,“什么叫‘今年’表现不错?你前一年,甚至再前一年也在这儿?而且,你一直都只是躲在角落看我吗?”

亚瑟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果阿尔弗雷德没有看到他因为忍笑而不断颤抖的肩膀的话。

亚瑟也太过分了吧?!阿尔弗雷德震惊地僵在原地,脑海里开始迅速回忆起自己在前几年的宴会上有没有做出过什么不太符合身份的事。开什么玩笑,他可是每年生日派对上都在信誓旦旦地对着亚瑟声明,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不需要亚瑟再为他操心。而现在看来他的前监护人似乎根本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年年都跑到宴会上来,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他。

阿尔弗雷德不是笨蛋,不如说换谁来都能轻松地想明白,亚瑟出现在这儿的唯一理由就是他放心不下自己。他担心我会在上司面前胡乱说话,阿尔弗雷德冷哼一声,可他也担心我会难以应付虚伪的政客,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又上扬起来;他明明每次都在却始终不肯告诉我,事后还撒谎说自己迟到了,阿尔弗雷德握住拳头,他放任我从宴会上逃跑了,阿尔弗雷德松开了紧绷的肩膀......啊,英国这个,超级无敌糟糕的笨蛋!阿尔弗雷德意识到实在没必要和自己吵架,他恼火地瞪向亚瑟,想说他现在生气极了。可惜此情此景实在不允许他用常规的音量讲话,于是阿尔弗雷德涨红了脸思考了一会儿,只是夺走了亚瑟手里那只高脚杯,然后一口气把剩下的红酒喝了下去。

这本来应该是个挺酷的发泄方式,遗憾的是阿尔弗雷德显然错误预判了自己对酒的承受能力。亚瑟手里的酒相当酸涩,让阿尔弗雷德在尝到味道的第一秒就表情狰狞了起来。他努力想要吞咽,却又很快因为动作过猛而被呛到了。阿尔弗雷德捂着嘴巴,拼命压制自己的咳嗽,而身旁的亚瑟简直笑得快要晕过去了。英国人一边控制着自己的笑声不要溢出喉咙,一边帮阿尔弗雷德拍着后背顺气。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从这场小小的闹剧里平静了下来。

“你需要这么生气吗?”亚瑟扶着露台的栏杆,刚刚笑得太过,导致他现在有点脱力,“我是从三年前才开始来的,而且在我没有告诉你的同时,你也从来都没有发现过我。”

“是啊,如果宴会不是从三年前才开始举办的话,hero或许还会觉得对不起你呢。”阿尔弗雷德正在大口呼吸,试图驱散口腔里令人不适的味道,“说真的,你为什么会喝这种东西喝得那么开心啊?”

“所以说你完全还是小鬼,根本不懂得大人的美味。”亚瑟得意地摆了摆手,“要不是不能被别人发现,我倒还真想再要一杯,这也算是你家难得的过人之处了。”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抽了抽,实在懒得继续和亚瑟争辩。他学着英国人的样子,整个人趴上了露台,任凭温暖的夏日夜风拂过头发,只觉得心口那块从宴会开始起就郁结着的压力似乎也被一起吹散了。他悄悄偏过头去看亚瑟的脸,他正站在自己身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随后投来一道疑惑的目光。身后的大厅依旧喧闹而嘈杂,阿尔弗雷德却突然觉得,只要和亚瑟在一起,他似乎就能在空气里凭空盖起一道名为“安心”的屏障,把他们隔离在世界之外,得以拥有片刻持续而不被波及的宁静。是啊,阿尔弗雷德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刚刚计划离开宴会,也只是想得到这份宁静而已。

“亚瑟,”阿尔弗雷德听到自己说,以一种过轻的语调,“你喜欢这样的宴会吗?”

“不喜欢。”亚瑟弯起眼睛,回答得干脆又清晰,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

阿尔弗雷德有点惊讶,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问题想要确认,比如英国明明很擅长这个吧,要知道他小时候可是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把亚瑟当成偶像,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他觉得在庆典与宴席上游刃有余的亚瑟非常帅气。可这种话讲出来未免就显得太幼稚了,于是阿尔弗雷德只是聪明地保持了沉默,等着亚瑟自己说下去。

“拜托,谁会真的喜欢这样的场合啊?”亚瑟毫不费力地看穿了阿尔弗雷德的意图,回给了他一个好笑的白眼,“虽然大英帝国是要比你存在的时间长得多啦,但是阿尔弗雷德,我和你一样,也是从最初不适应的时期一步步走过来的。”

“那你还特意过来看我干什么,”阿尔弗雷德口不对心地小声嘟囔,眼睛却一刻也没有从亚瑟的脸上移开,“既然你一次都没有出面替我解过围,就说明hero实际上做得非常好才对吧?”

“比起我当然还是差了很多。”亚瑟不满地仰起脖子,声音却微妙地低了下去,“况且我也不只是为了帮你解围才来的,我还想......”

“想要看到我帅气的样子?”阿尔弗雷德自然而然地接话。

“是成长的样子啊笨蛋!”亚瑟果然丝毫经不起打趣,下意识地将真心话反驳了回去。于是空气在下一秒凝固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的英国人迅速红了耳朵,而接收到讯息的那一方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亚瑟总觉得阿尔弗雷德那张通红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计划得逞的狡猾。他们默契地错开目光,假装自己突然对地面和墙壁上的灰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然后又一起没忍住笑了出来。

“所以说啊,你作为一个国家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呢。”亚瑟舒适地伸了个懒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不只是应对社交场合,还得在不同的势力之间斡旋,保障各方的利益,把所有人都哄得高高兴兴的。有时候真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们非要做这种事情不可啊?”

“你听上去像很快就要醉倒成一滩冰激凌了,英国。”阿尔弗雷德扶住他的手臂,笑得有点无奈,“这种话应该是hero的台词才对吧,居然能从你的嘴巴里听到。但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很有道理。”

“虽然有着‘国家’的身份,明明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代表,却也被很多不为普通人所理解的条条框框限制着啊。”阿尔弗雷德耸了耸肩,“那么多事都要我们出面,整天聚在一起讨论一些根本没可能实现的议案,甚至连自己过生日这一天都不能做到在家里玩游戏。这真的能算是真正的‘我’吗?我到底是作为国家,还是作为我自己存在着的?”

阿尔弗雷德一口气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老天,他现在的样子简直像个向长辈倾诉心声与提出问题的小孩,上次发生这种事至少是两百年前,而对面同样是亚瑟。只是当时亚瑟会耐心又温柔地回应他,而现在,阿尔弗雷德看到亚瑟怔愣的表情,莫名觉得有点忐忑。

出乎他意料的是,亚瑟并没有嘲讽他,或者做出流着眼泪感慨你是被小时候的那个美国附身了吗那样的表情。英国人只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垂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后,慢慢地张开了嘴巴。

“我觉得,‘自由’与‘束缚’并不是冲突的东西。”亚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正是因为有限制存在,才能产生选择的余地。当然啦,这种话听上去太高深莫测了,我想恐怕换作我也不能完全领会与理解。”

“我只是想,你的问题其实就是我们自身的意义。”亚瑟指了指阿尔弗雷德,又指向自己,“我们既是国家,同时也作为人类存在,很难将这两者割舍开来。国家身份让我们拥有恒久的寿命,得以见证历史不断的变迁;而人类的躯体则给予了我们感受情绪的天赋,你现在能和我一起站在这里交谈,也是因为这个。”

“所以说,与其思考这些我们无法改变的东西,不如好好想想你当下能做些什么。”亚瑟收起了他学者的论调,得意地点了点阿尔弗雷德的鼻尖,“问这种问题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兢兢业业的国家首脑呢,你说是吧,准备第三次中途逃跑的英雄先生?”

阿尔弗雷德怔怔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握住了亚瑟伸到他面前的手指。说来很惭愧,亚瑟刚刚认真地说了那么多,他却压根一句也没听明白。一半是因为他向来不喜欢亚瑟嘴里那些抽象又枯燥的理论,另一半则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余裕去分析亚瑟的回答——他脑袋里那台精密的机器正一刻不停地运转着思考别的事,就是亚瑟对待他的态度。

他是真的有好好考虑我的问题,然后给出了答复,阿尔弗雷德茫然地想,换个说法就是,他把我视作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大人。几乎是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阵温暖的、潮湿的波浪涌上他跳得飞快的心脏,让他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满足,以至于想要把这一刻拉得更长、再长一些,哪怕永远停在这里也无所谓。而亚瑟呢?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就是为了这个。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看向亚瑟的脸。对方的手被他牢牢抓着,却并没有挣扎的意思,只是好笑地看着他,多半以为他又在撒什么自己看不懂的娇。我就是因为怀着这样的愿望,才努力地一步步走到今天,让我们的对等成为你潜意识的一部分。阿尔弗雷德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手腕巧妙地转了个方向,把亚瑟的手整个包在了自己手心里,然后露出一个亚瑟再熟悉不过的,谋划坏事前的笑容。

“嗯,英国说得都对啦。”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轻松又愉快,完全忽略了亚瑟那句不满的“你根本没在听吧”,“那么既然如此,hero接下来就要行使一些作为人类的特权了。毕竟你也肯定不想在这种地方待着,和我吹一整晚的冷风吧?”

“这个倒确实。”亚瑟笑了起来,“那你是想要逃跑吗?事先声明,我现在可不会负责你被抓到后的现场解围了。”

“谁说我要逃跑了?”阿尔弗雷德挑起眉毛,身体先于语言地行动了起来,以至于亚瑟差点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视线里只剩下了阿尔弗雷德跳跃着的衬衫下摆。

“每次都是那样的话,未免也太无聊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他牵着亚瑟的手,一路穿过金碧辉煌的正厅,穿过折射光芒的香槟塔,与无数面容模糊的来客擦肩而过。莫名地,亚瑟觉得自己正在被他带领着,把整个世界抛在身后,而目的地恐怕阿尔弗雷德自己都不知道。只是那些都不重要了,亚瑟弯起眼睛。

阿尔弗雷德的背影在他眼里深刻又清晰,而如果是他的话,就怎样也没关系。

 

 

02.小狗圆舞曲

 

“所以,这里就是你所谓的‘秘密基地’?”

亚瑟斜靠着墙,手臂环在胸前,好笑地看向阿尔弗雷德风云变幻的神情。刚刚阿尔弗雷德牵着他跑过了宴会厅,沿着回旋的楼梯登上顶层,随即来到了一扇漂亮的门扉前。亚瑟好奇于这附近为什么没有人在,阿尔弗雷德则兴奋地握起拳头,对亚瑟说这扇门后肯定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基地,而英雄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于是在亚瑟开口阻拦之前就推向了门。出乎意料的是,房门并没有上锁,而等到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去,看清房间内的构造后,亚瑟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只是一间很普通的练舞室而已。天花板上悬着的吊灯将室内映照得舒适又明亮,木质的地板上泛着打理良好的光泽。与此同时家具陈述也非常简单,目之所及只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还有放置在角落里的一架衣柜而已。阿尔弗雷德对此相当失望,但他还是强撑着面子,叉起腰对亚瑟大声嚷嚷:

“Hero可是有能让任何地方都变成秘密基地的能力!亚瑟就等着瞧吧!”

没头没尾地丢下这句话后,阿尔弗雷德就毫不犹豫地转身,重新跑下了楼。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超大国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刚刚显然是被亚瑟的一席话冲昏了头脑,只想带着他离开那里,跑到一个只有他们的地方去。但出于耍帅心理,他也不想和往常一样地回家,于是他晕晕乎乎地上楼,想要给亚瑟一个惊喜,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房间。这当然不能怪罪任何人,毕竟是他带着亚瑟上来的,房门也是他推开的,而他根本就不知道,也完全没有考虑过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只是,阿尔弗雷德想,他至少要完成一件事,那就是不让亚瑟感到无聊。

这是当然了,毕竟亚瑟刚刚才用行动表示了对阿尔弗雷德成长的肯定,所以绝对不能给他又一次觉得自己是小鬼的机会。阿尔弗雷德鼓着腮帮,脑海里飞快思考着能从宴会里带点什么有趣的东西给亚瑟,以至于完全没有听到身后英国人的呼喊,一溜烟地消失在了拐角里。

不是,他到底是在干嘛啊?被莫名其妙带上来又被莫名其妙地一个人扔在房子里,亚瑟简直快气笑了。他努力压制住了朝楼梯翻白眼的冲动,在周围仔细查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发现其他人后才再一次走进了房间。反正用不了一会儿那家伙就会自己回来的,说不定是去拿什么吃的了吧,亚瑟心想,等他回来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等待的时间终归有点无聊,亚瑟走到衣柜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心地打开了它。令他意外的是,柜子里挂着的并不是设想中的女士晚礼服,而是几件男性服饰,设计风格让亚瑟感到莫名地熟悉。他在记忆里搜寻着相关的片段,又用手简单丈量了下衣服的尺寸——

亚瑟直接笑了出来。老天,如果他没有判断错的话,这些衣服根本就是上司们为阿尔弗雷德准备的才对!他在某一年的独立日派对上见过类似的样式,不过是在试衣间里,毕竟阿尔弗雷德死也不肯穿这玩意出现在众人面前,为此亚瑟还帮他做了不少处理衣服的后续工作呢。

那也就说明,这里其实是阿尔弗雷德的练舞室。亚瑟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惊悚,只觉得这两个词实在不像是能组合到一起。但看阿尔弗雷德的样子,恐怕对此一无所知,多半是在上司告诉他的时候又神游到哪里去了吧。亚瑟无奈地叹了口气,扣上了衣柜门。难怪这附近没什么人在,但无论如何,他至少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突然闯进来了。

只是为什么他的上司会专门准备这样的一个房间呢,他们也不像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地做无用功的人。亚瑟皱眉思考着,同时无意识地踱到了房间里剩下的唯一家具——那面落地镜前。镜子制作得相当漂亮,光滑明亮的镜面反射出亚瑟的脸,让他不禁怔了怔。亚瑟从很久以前起就不像小时候那样在意自己的外表了,自然也很少有仔细观察自己的时刻。而如今即使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亚瑟还是忸怩地环顾了一圈周围,然后凑到镜子前,认真审视了起来。

代表着岛屿的眉毛,像森林一样的眼睛,还有不同于阿尔弗雷德的健康的体态,亚瑟对自己的一切都十分满意。他自信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在镜子前弯下腰去,摆出了一个圆舞曲的起始动作。做完后亚瑟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瞬间红透了脸,同时还在心里把阿尔弗雷德又臭骂了一顿——谁叫这是他名义上的房间!但不管怎么样,亚瑟再次看向镜子,他的动作做得很优美吧?虽然像个小孩子就是了。

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在,亚瑟美滋滋地想。于是他轻松地伸开手臂,哼唱着经典的舞曲调子,托着空气完成了一个优雅的转圈。大英帝国做什么都非常厉害啦,亚瑟晃了晃脑袋,毕竟他从小就很擅长社交舞蹈,有不少年轻的国家都向他学习过。就连阿尔弗雷德,也是由他一点点教导出来的,为此还发生过不少有趣的经历呢。

而令亚瑟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英国人在镜子前缓缓蹲了下来,随着视线下移,一个头顶翘起一束头发的小孩子迅速精力旺盛地跳到了眼前。亚瑟含着柔软的笑容,看着他的面孔在镜子里越来越清晰,一段带着阳光的记忆漫过他的脑海,轻快又和缓地唱着歌谣,把他再次带回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夏天里。

 

 

“那么现在,我们一起默数。三、二……一。”

在阿尔弗雷德惊喜的注视下,一束奇妙的光彩从亚瑟手心里慢慢升起,随后像烟花一样绽放开来。细碎而缤纷的星雨落下后,浮现出一只小小的八音盒。亚瑟的魔法一向非常精细,阿尔弗雷德可以清晰地看到,八音盒上有两个牵着手的小人,正在随着舞台的旋转变换不同的动作。一曲舞毕,他们笑眯眯地抬起头来,对看得出了神的阿尔弗雷德轻轻鞠了一躬。

“亚蒂,你实在是太厉害了!”

阿尔弗雷德兴奋极了,他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亚瑟身前动来动去,试图从各个角度看清小人的样子。亚瑟被他逗得想笑,同时实在没有多余的手去护住他的头,只好努力地侧过身体,以免阿尔弗雷德不小心撞到衣柜内壁上去。

“难怪要在黑漆漆的柜子里看呀,毕竟他们实在是太小了。”即便周围唯一的光源只有手心的魔法,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还是亮得吓人,盛满了期待和好奇,“我可以摸摸他们吗?我想要和他们握手。”

“等一下,这个......”亚瑟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阻止,阿尔弗雷德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遗憾的是,即便他的手指还很小,也依旧毫无阻碍地从幻影里穿了过去,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这下糟糕了,亚瑟慌张起来。虽然他是世界上最擅长魔法的国家,但阿尔弗雷德这孩子体质特殊,似乎很难看到具象的魔法。为了给他准备一个惊喜,亚瑟把自己关进地下室里思考了好久,才研究出了这一小段八音盒舞曲。只是时间或许还是太过紧张,这个魔法仍然有许多不完美的地方,比如光芒过于微弱,范围很小,以及没有任何实体。

意料之中地,阿尔弗雷德的表情瞬间失落了下去。他又试了试,在得出确实无法触碰的结论后轻轻收回了手。

“果然是不行啊。”阿尔弗雷德小声说,“但还是谢谢你,亚蒂,我看得很开心。”

亚瑟看着面前小小的阿尔弗雷德,他连头发都难过到耷拉下去了,却还在说自己很开心。一个坚定的念头在英国人心里强势地升起来,那就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刚刚那个眼睛里闪着比魔法还要明亮的光彩的孩子失望。

只是说起来简单,他要怎么转移走阿尔弗雷德的注意力呢?亚瑟的大脑迅速运转着,他看向自己手心里尚在发光的魔法八音盒,还有上面跳舞的小人......啊,对了!亚瑟只觉得自己耳边一定瞬间亮起了一枚名为智慧的灯泡,他想到办法了。

“阿尔弗雷德,”亚瑟的声音很柔和,“我们先出去吧?”

对面的男孩点了点头,随即推开了衣柜的门。

亚瑟从柜子里走出来,眯了眯眼睛以适应骤然出现的光线。阿尔弗雷德的房间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即便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也依旧有余晖从窗外斜斜落进来,将室内映得温暖又明亮。大部分家具都是亚瑟亲自为阿尔弗雷德挑选的,而其中就有一面全身镜。亚瑟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走到角落的镜子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亚蒂,你在做什么?”

阿尔弗雷德跟在他身后,疑惑地抬起头。他现在甚至还没有镜子的一半高,亚瑟盯着阿尔弗雷德,只觉得内心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又蓬松。于是英国人弯下腰,指了指镜面,对阿尔弗雷德说:“你想要学跳舞吗?就像我刚刚变给你看的那两个小人一样。”

令亚瑟欣慰的是,阿尔弗雷德对他的提议相当感兴趣,以至于他的眼睛再一次亮了起来,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亚瑟呼出一口气,那么接下来他就只需要好好考虑怎么教阿尔弗雷德了,而这件事显然比刚才的情况要简单多了,毕竟亚瑟非常擅长跳舞。更何况,亚瑟摸了摸阿尔弗雷德的头,虽然阿尔弗雷德还小,但早早开始学习社交舞蹈,对他未来的发展会有好处的。

只是,一切并不像亚瑟想象的那样顺利。

可能因为亚瑟并不是个很好的老师,也可能是因为阿尔弗雷德实在没有舞曲方面的天赋。他们站在镜子前练习了许久,直到夜色悄然降临,也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亚瑟选择的是一首十分经典的曲子,教给阿尔弗雷德的也是最基础的步伐与动作。阿尔弗雷德努力模仿着他的样子,手部动作倒是做得很好,可脚下总是踩不对节拍。虽然亚瑟一直在鼓励和安慰他,但阿尔弗雷德还是有点挫败,即使亚瑟让他休息一会儿,他也还是默默地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亚瑟靠着墙,盯着阿尔弗雷德努力的背影,认真分析着可能的原因。阿尔弗雷德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完全有掌握的能力。在亚瑟蹲下身作为他的舞伴,牵着他的手移动与交织时,他分明表现得熟练又自信,连亚瑟都要惊讶于他学习的速度。这是一支交谊舞曲,如果不能按照节拍错步,很有可能会踩到对面的人......

啊,对了,是因为舞伴,亚瑟猛地站直了身体。由于身高的差距,他只能蹲下来陪阿尔弗雷德练习,因此也只能配合上半身的手势,而腿部的互动是无法实现的,所以阿尔弗雷德才很难学会。但很快新的问题就产生了,他要怎么做才能陪阿尔弗雷德同时模拟全身的动作?毕竟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想想办法,亚瑟•柯克兰。亚瑟皱起眉,环顾了一圈阿尔弗雷德的房间,试图找到一些能用得上的东西。他从橱柜里的书籍看到床头摆着的合影,再看向阿尔弗雷德略显凌乱的小床,上面堆放着阿尔弗雷德喜欢的各种玩偶,还有一只亚瑟特意从英国带给他的大玩具熊,正乖巧地耷拉着脑袋。等下,如果用那个的话......

亚瑟笑了起来,他朝着阿尔弗雷德的床走去,然后轻轻地蹲了下来。

“你好,阿尔弗雷德,可以请你回头看看我吗?”

阿尔弗雷德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他转过身来,差点撞到玩具熊毛茸茸的脸上。亚瑟握着玩具熊的双臂,让它稳稳地站在阿尔弗雷德面前。而令人惊喜的是,玩具熊和阿尔弗雷德几乎一样高,可以很好地充当舞伴的角色。英国人把整张脸藏在玩偶身后,捏着一腔软软的嗓音,又开口说话了:

“我的名字是查理,”小熊晃了晃手臂,“是你的好朋友!看上去你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而这时候就应该由查理出场啦!接下来,就让我陪你一起练习舞曲怎么样?”

阿尔弗雷德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亚瑟在做什么,他很快就被逗笑了,只觉得刚刚的挫败和失落顷刻间一扫而空。干什么呀,这个房间里真的只有他是小孩子吗?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郑重地朝查理鞠了一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查理,以及支撑着查理的亚瑟的手指。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太开心啦!”阿尔弗雷德愉快地眨了眨眼睛,“那接下来,我来喊节拍怎么样?”

“当然好啊!”查理的头被轻轻按下又抬起,发出带着笑意的声音。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相当奇妙了,以至于即便在时隔多年后的今天再次回想起来,亚瑟也总觉得那段记忆似乎被镶上了一圈明亮的金边,比他见过的任何魔法都要美丽。在阿尔弗雷德小小的房子里,他握着玩具熊的手,嘴巴里喊着清脆的节拍,同时轻快地挪动着步伐。而亚瑟则操控着查理的腿,让毛茸茸的小熊像一个真正的舞伴一样,完美地配合上阿尔弗雷德的每一个动作。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亚瑟幸福地沉浸在其中,一切都美好得不太真实,像童话故事里令人露出笑容的结尾。

不出亚瑟所料,阿尔弗雷德的确很有天赋,他只用了三遍就踩对了所有的舞步,最后还优雅地朝玩具熊行了一个绅士礼。亚瑟刚想带着查理鞠个躬,却被阿尔弗雷德拦住了。他毫不犹豫地拨开小熊,看向亚瑟写满惊讶的脸,然后直直扑进了他的怀里。

“亚蒂,你知道吗。”阿尔弗雷德贴着亚瑟的脸颊,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

“嗯?”亚瑟看不清阿尔弗雷德的表情,却还是环住了他小小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我在世界上最最最喜欢的就是你。”阿尔弗雷德笑了起来。

 

 

03.春之声圆舞曲

 

阿尔弗雷德苦着脸,怀里抱着一大堆打包好的食物与点心,还不忘拎了两瓶红酒。他慢吞吞地上着楼,每一步都踩得千斤重,以至于短短的台阶被他走得似乎看不到尽头。没办法,毕竟阿尔弗雷德正在沉思呢。

再次跑回宴会厅以后,他相当不幸地被上司抓了个正着,于是不得不又应对了好几个宾客,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机会溜了出来。更倒霉的是,宴会已经接近尾声,许多装饰和礼物都被动作麻利的侍者收走了。为了不让亚瑟等太久,也不能跑得太远。于是阿尔弗雷德在大厅里转了好几圈,才勉强找到了一些亚瑟大概会入口的食物,同时怀着复杂的心情带了点酒——老天,他居然主动给了亚瑟喝醉的机会!

等他重新走进那扇门以后,亚瑟多半又会说他是不考虑后果的小孩子了。但那也无所谓,阿尔弗雷德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迅速切换回了日常那副自信又得意的神情。他清了清嗓子,用肩膀撞开了眼前的房门,同时以相当高的音量大喊:

“亚瑟!我回——”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亚瑟睡着了。是的,那个笨蛋英国,居然就那样靠在镜子前的墙壁上闭着眼睛睡着了。他的双手放在腿上,姿势相当端庄,脸上诡异的笑容却让阿尔弗雷德凭空打了个寒颤——这家伙绝对又梦到什么奇怪的事了。

他一点防备心也没有的吗?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静静地盯着亚瑟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口气。他小心地把怀里的东西放到地上,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轻轻地走到亚瑟身前蹲了下去,打量起他的脸来。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亚瑟本人,恐怕没有人会比我更熟悉他的样子,阿尔弗雷德莫名其妙地想。他伸出手指,在距离亚瑟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从眉毛起渐渐下移,一点点在空气里描摹着他面庞的形状。亚瑟睡得很熟,睫毛柔软地覆着眼睛,胸口正随着呼吸均匀地一起一伏。真是完蛋了,阿尔弗雷德捂住脸,仅仅只是这样看着,他居然就已经觉得足够幸福。

“所以说......我也......最喜欢......你啦。”

亚瑟突然开口了,阿尔弗雷德被他吓了一跳,差点从原地弹起来。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亚瑟只是在说梦话而已,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他每次梦到高兴的事,就会自顾自地嘀嘀咕咕很多阿尔弗雷德听不懂的东西。

只是这次阿尔弗雷德格外感兴趣,以至于他凑到了亚瑟的嘴唇边,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然而似乎存心要和他作对一样,亚瑟在他接近后就没声了。直到阿尔弗雷德兴致耗尽,刚想要退后的时候,英国人才再次张开嘴巴,从喉咙里吐出一大堆黏黏糊糊的句子。他说了些什么阿尔弗雷德一句也没有听清,唯独最后一个词语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那是“阿尔弗雷德”,是他的名字。

像在心脏上落下一片羽毛那样轻,又像驶过一艘响着汽笛的航船那样沉重,阿尔弗雷德怔怔地蹲在亚瑟面前,一瞬间甚至忘记了思考。这不是亚瑟第一次在睡梦里喊他的名字,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可阿尔弗雷德就是觉得今天是不一样的,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因为他此时此刻就在亚瑟面前。狡猾的英国,阿尔弗雷德欲盖弥彰地捂住自己发烫的耳朵,只觉得心跳得前所未有地快,他真的不是在装睡吗?

可惜显然亚瑟不是。他在睡梦里难受地动了动,粗粗的眉毛不满地皱起,似乎在无声抱怨靠着的墙壁太硬。是,是,阿尔弗雷德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这家伙绝对是因为在露台那里喝的酒延迟起效了,而他连睡着的时候都不忘使唤我。只是房间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充当枕头的东西,阿尔弗雷德想了想,还是认命般地贴着亚瑟坐了下来,然后扶着他轻轻躺下,枕上了自己的大腿。

英国人显然对这只软硬适中的新枕头相当满意,他小声地哼哼了几句,选择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靠在阿尔弗雷德怀里不动了。他倒是睡得很好,阿尔弗雷德简直想翻白眼,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亚瑟几秒,却只是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

亚瑟均匀的呼吸落在阿尔弗雷德的腹部,隔着薄薄的衣料,像小猫爪子一样挠过他的心脏。阿尔弗雷德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冷静下来,并开始在房间里四处乱看,试图能抓住点什么让他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从而不去因为正在熟睡的亚瑟而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只是他们周围实在是空荡得厉害,阿尔弗雷德兴致缺缺地扫过衣柜和吊灯,最后只好将目光停留在那面镜子上,望着镜子里的亚瑟和自己,不受控制地走起神来。

阿尔弗雷德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作为站在世界顶端的国家,他更喜欢把时间和精力用在探索未来上。所以每次亚瑟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提起那些属于他们的过去,他都只会无所谓地耸耸肩膀。但一切都有例外,也许是因为现在的空气实在是过于安静了,而亚瑟又睡得太沉,阿尔弗雷德在这间空旷又明亮的房间里,难得地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还好你意识不清醒啊,阿尔弗雷德点了点亚瑟的脸颊,要是被你知道的话......

Hero恐怕又要落荒而逃了。

 

 

阿尔弗雷德擦开火柴,点亮了提灯的灯芯。

灯罩里散发出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他面前的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封宴会邀请函,来自住在他隔壁的杰克,年轻男孩昨天把信封塞到他怀里时还不忘眨了眨眼,调侃他一定要带心爱的舞伴过来。右边则是一张绿色的便笺,上面漂亮的花体英文看起来略显凌乱,想必是因为主人临时决定才写得过于匆忙。它来自亚瑟,是和上次的信一起寄来的,英国人用笔尖美滋滋地表示,他突然放了假,很快就能来美洲看望阿尔弗雷德了。

阿尔弗雷德整个人趴上桌子,把那张便笺拿起来透过灯光,一遍一遍地用视线描摹,好像这样就能穿过字迹看到尚在大洋彼岸的那个人一样。距离他上次来已经过去了两个月零七天,时间在想让人等待的时候似乎总会过得分外漫长,阿尔弗雷德想,他已经从下雪的冬天,等到花儿绽放的春日了,亚瑟却还是没有来。

自从阿尔弗雷德长得快和亚瑟一样高以后,他就从先前的住所里搬了出去,选择了一幢离田野很近的房屋,秋天时可以看到整片金色的、潮水般的麦浪。虽然亚瑟对此不是很满意,但他最后也没有阻拦阿尔弗雷德,只是希望阿尔弗雷德能够把他送的那些家具也如数带过去。阿尔弗雷德照做了,所以他现在的房间里依旧摆着亚瑟制作的锡兵小人、玩具熊查理,还有那面不再显得高大的全身镜。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他放下了便笺,从桌子前站了起来,重新走回了镜子前。他回忆了一遍之前的动作,高高地扬起手臂,然后无声地侧转、后仰、滑步与点地。现在的阿尔弗雷德已经不需要像小时候那样喊节拍了,他心里有着足够熟悉的曲调,更何况......

阿尔弗雷德垂下眼睛,轻轻对着镜子完成了最后的鞠躬。

这已经是他练习的不知道第多少遍了。

是的,阿尔弗雷德想要邀请亚瑟和他一起参加舞会,在所有人面前和他以平等的姿态跳舞。他从收到那封邀请函的第一秒起就下定了决心,只是连亚瑟本人都不知情而已。为了让亚瑟看到自己的成长,阿尔弗雷德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投入到了练习舞曲上,连镇子上最能歌善舞的那几位年轻人都对他赞叹不绝。为此阿尔弗雷德骄傲了很久,他深知自己身上近乎无限的潜力,他聪明、年轻、勇敢而充满力量,他所有的爱与真诚都包含在了舞曲里,如果是亚瑟的话,一定能感受到的。

然而,或许承载着太多希望的现实总喜欢事与愿违。前不久,阿尔弗雷德收到了亚瑟的信件。

阿尔弗雷德从信使手里接过后甚至等不及回房间,坐到门前的台阶上就迫不及待地拆封阅读了起来。亚瑟的信一向写得十分日常,开头总是些冗长到有点唠叨的问询和关心,阿尔弗雷德却永远也读不腻。他撑起脸颊,一边读一边在脑内幻想亚瑟写下这些字时的神情,眼睛微微弯起,像两枚蓝色的新月。

问候结束后,亚瑟就会惯例地写一些自己最近发生的事,以及遇到的有趣国民。阿尔弗雷德一直都觉得亚瑟很容易把信件写得像日记,无论多小的细节都会津津有味地记录下来,但鉴于他很喜欢看,所以一次也没有对亚瑟提过。只是这次似乎有些不同,阿尔弗雷德看着看着,眉毛无意识地皱了起来。

亚瑟在信里写道,他最近一直很烦恼,出于其他附属地区——阿尔弗雷德总是不太愿意叫他们殖民地——的缘故。亚瑟最近被派去了好几个不同的地区外交,结果却都不太满意。上司们喜欢单一的服从,不允许任何规则之外的事发生。而亚瑟虽说没有他们那么苛刻,但每当他看到那些人奇怪的服饰、异样的所谓“本地特色”的处事方式和习惯,还是觉得有点微妙的不爽。关于这部分亚瑟写得相当简短,而且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些话似乎并不太适合对阿尔弗雷德讲,于是迅速止住了话头,还不忘在结尾补了一句“但还好还有你,每次只有来你这里时,我是最安心的。”

阿尔弗雷德停了下来,亚瑟漂亮的笔迹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让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不想把亚瑟的信继续读下去的念头。

他的脑海里凭空出现了两个声音,而听上去都像是他自己。其中一个正很有底气地安慰着他,亚瑟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工作累了随手写了几句而已,这反而更能说明你对他的重要性不是吗?更何况,他自己都说了,每次来的时候都很安心的!

可是,这次也会和之前一样吗?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它听上去并不算自信,却把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晰。你难道忘了,他来了以后你想要邀请他跳舞吗?

和跳舞有什么关系?阿尔弗雷德本人都忍不住想反驳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如梦初醒般地愣在了原地。

当然有关系了,怎么可能会没关系?

杰克邀请他前往的舞会是由他家乡的一位富商承办的,与传统的室内社交舞会不同,它更像是一个尽情宣泄烦恼与压力的地方。地点定在了户外的庄园,不限身份,不限性别,不限舞曲样式,任何一个想要跳舞的人,都可以走进来享受这自由的一时片刻。阿尔弗雷德对此感兴趣极了,所以当杰克提出能不能由他来为舞会创作一套舞曲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点了头。

阿尔弗雷德不太擅长自己作曲,却在改编上有着极高的天赋。那段时间里他走过了很多地方,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了他所生存的世界里更多不一样的东西。他在田野上收获劳作者栽培时轻哼的小调,在民居前倾听母亲唱给孩子的童谣,在篝火边欣赏年轻男女们传情达意的接触,在陋巷里观察流浪者即兴跳起的踏步与舞蹈。阿尔弗雷德把它们好好地记了下来,与自己的理解一起,全部融进了亚瑟曾经教过他的曲子里。

他把那些拘束的动作改成热情的交互,把传统的弦乐换为随性的鼓点......当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示的时候,他们的欢呼简直要掀翻屋顶,到最后甚至现场拉着身边的人跳了起来。每当阿尔弗雷德回想起这段经历,都觉得骄傲而满足,周身似乎再一次被那温暖又美好的气氛所包围。他始终认为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它为人们带来欢乐和舒畅,亲近与快活——

而现在看来,似乎更可能是尚未到来的灾祸。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那封往日里总会被他妥帖地放进盒子的信被握得变了形,而此刻他显然没有精力在乎这个了。他脑海里有无数个想法在穿梭跳跃,吵得他几乎头晕目眩起来。

阿尔弗雷德并不笨,他当然知道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对于亚瑟来说是什么,也当然知道亚瑟前段时间在他面前局促收起的文件上写着的内容。可他总是在回避,甚至直到现在,他心里最优先想到的居然不是其他国民会不会被惩处,而是亚瑟的态度。亚瑟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如果亚瑟知道的话,他会答应自己的邀请吗,他还会觉得这里是他最安心的地方吗,他......

他还会像现在这样,跨过海洋来看望自己吗?

一位老人路过门前,正想习以为常地和坐在台阶上的阿尔弗雷德打个招呼,却敏锐地发现向来热情阳光的金发男孩正深深低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轻轻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离开了。

 

 

亚瑟从船上跳了下来,任凭阳光落上脸颊,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今天是个大晴天,亚瑟才刚刚踩到新大陆的土地上,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像夏天繁茂的植物一样迅速生长变好了起来。他扶了扶被风吹歪的帽子,美滋滋地思考一会儿见到阿尔弗雷德后该用什么作为开场白。然而他在码头等了许久,也没有在来往的人群里看到金发男孩的影子。难道是因为他生病了,所以不能来吗?亚瑟瞬间紧张了起来,他拎起自己的箱子,快步跑向了阿尔弗雷德的住所。

然而直到他用钥匙拧开门锁,匆匆忙忙地冲进阿尔弗雷德的卧室里后,英国人才好笑地发现,阿尔弗雷德只是睡过去了。他伸着手臂倒在床上,睡得毫无防备,让亚瑟连火都不忍心对他发了。只是这屋子里多少太乱了点,亚瑟环顾了一圈周围,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他轻手轻脚地绕过阿尔弗雷德,为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和用品,又把书桌上堆成一团的纸页和书籍归纳整理好。而就在这时候,亚瑟看到了那封舞会邀请函。

这小子想邀请人去舞会吗?亚瑟敏锐地挑起眉,回头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他的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亚瑟却还是捕捉到了男孩眼下明显的乌青痕迹,他肯定连着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亚瑟叹了口气,他放下邀请函,在阿尔弗雷德床边坐了下来,轻轻弹了弹他的额角。

阿尔弗雷德在睡梦里不满地嘟囔了两句,然后在空气里胡乱抓了两把,成功抓到亚瑟的手臂后,把它紧紧抱在了怀里。亚瑟简直要被这一套熟练的动作气笑了,他盯着阿尔弗雷德的脸看了一会儿,别扭地低下了头。

他已经长大了,亚瑟心想。他看上去比自己上次来的时候还要高,面容也成熟了许多。在他不在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一定经历了非常多他不知道的事,甚至可能有了想要邀请去舞会的对象。一阵如有实质的酸涩像阴云般笼上亚瑟的心脏,让他攥紧了衣摆,几乎是有点控诉地对一无所知的男孩投去了无声的抱怨目光。他还没见阿尔弗雷德这么累过呢,结合邀请函来看,多半是因为练习才这么疲惫吧,以至于连去码头接自己都忘记了,简直不是一般的忘恩负义。可是......

亚瑟望向阿尔弗雷德扣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对方环得死紧,亚瑟试着抽了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虽然被禁锢的感觉不太好受,但熟悉的力度和气息在此时从奇怪的角度为亚瑟打入了一针镇定剂。得了吧,他现在都还是个要抱着我的手睡觉的小孩呢,亚瑟撇了撇嘴,真有什么想邀请的人就去邀请好了,反正人总归是要长大的不是吗。

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亚瑟眨了眨眼,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凶光。但如果对方不愿意的话,他可是有很多办法呢。毕竟这可是阿尔弗雷德,是他亲手带大的最优秀的弟弟,他绝对不会允许阿尔弗雷德被拒绝的,在任何时候都是。

 

 

阿尔弗雷德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他头痛欲裂地支起身体,对着从窗外落进房间的昏暗光线怔愣了一会儿,才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想也没想就闷头冲出了门,连鞋都忘了穿。然而还没等他开始懊恼自己居然有史以来第一次睡过了头,就看到他要接的人正悠闲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看着他一头狼狈的乱发,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Hero先生拯救世界也会迟到吗?”亚瑟晃了晃身体,“不过看在你这么慌乱的地步上,大英帝国就不和你计较啦。而且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在哪,怎么可能在码头上等到现在啊。去洗一下手,先过来吃饭吧。”

阿尔弗雷德张了张嘴,还是乖巧地点了头。直到用冷水拍上面颊,湿漉漉地走到亚瑟对面坐下以后,他迟钝的大脑才终于恢复了日常运转。他看向正在优雅地用餐刀切面包的亚瑟,明明有一万句话想说,却还是没忍住最先问出了一句:

“这个,”他指了指面前碟子里散发着香气的食物,“不是你做的吧?”

说完阿尔弗雷德就后悔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亚瑟的表情几乎在瞬间就扭曲了起来。英国人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跨过桌子狠狠捏住了阿尔弗雷德的脸。直到阿尔弗雷德发出吃痛的闷哼,他才泄愤地坐了回去,同时不满地拍着桌子反驳:

“还不是因为你家里什么食材都没有!我又被你......咳,我又来得晚,附近已经没有还开着的店铺了。还好隔壁的女士送了一些吃的过来,而且我还从她那里知道......”

亚瑟瞥了阿尔弗雷德一眼,满意地看到男孩被他看得抖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接口。

“你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吃饭了吧?”亚瑟没好气地敲了敲餐碟,“她都告诉我了,你最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子里,邻居们都很担心你呢。你是在忙什么事情吗?”

阿尔弗雷德握着叉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亚瑟的语气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依旧轻松又自然,让他听到就会感到发自内心的幸福与舒适。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亚瑟的问题,或者说,他已经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很多天,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亚瑟才是最合适的,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然而......真的是不知道吗?

阿尔弗雷德垂下了头。

在这段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事情,每一件都在围绕着亚瑟打圈,却又始终回避着问题的核心。更令他绝望的是,即便是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也依旧在练习着舞曲,严格遵循了自己亲手设计的每一个动作,没有做出一丝一毫的改变。

其实这就已经是回答了,阿尔弗雷德有点想苦笑,却发现很难提起嘴角。他如果真的想要顺应着亚瑟的心意来的话,大可以选择舞曲最初的样子,或者至少他也能做到把那封邀请函藏起来。然而事实是,他几近执拗地重复那些舞步和姿势,以至于午间刚刚碰到床就累昏了过去,甚至连亚瑟今天要来的事都没有唤醒他的意识。而现在即便亚瑟已经坐在了他面前,他也依旧没办法撒谎。他无法做到若无其事,因为他想要让亚瑟看到他的改变,哪怕是冒着让对方难过的风险,他也想要让亚瑟知道——

阿尔弗雷德猛地抬起头,一些他未来势必会为此后悔的话眼看就要脱口而出。可在他尚未讲出第一个单词之前,先看到了亚瑟担忧的眼睛。

“你没事吧,阿尔弗雷德?”亚瑟的语气很轻,他看上去有点想伸手碰碰他的脸,却很好地控制住了,“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不行。阿尔弗雷德觉得耳边传来什么东西崩裂的声音,他积蓄多时的勇气在亚瑟的面前简直像个不堪一击的漏风口袋,英国人甚至都不用开口,他只需要看自己一眼,阿尔弗雷德就已经彻底放弃了。

“......对不起。”阿尔弗雷德听到自己说,声音像一只破旧的风箱那样喑哑。

“什么?”亚瑟愣了愣,完全没料想到他会突然道歉。不说就不说嘛,只是因为练习舞曲导致睡过了没来接人而已,虽然确实是有些不爽,但这样反而搞得好像他会和比自己小那么多的阿尔弗雷德计较一样!可对方又已经道歉了......亚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说完后就再次低下了头,开始一言不发地吃东西。他绝对是有什么别的事情瞒着我,换谁来都看得出来。亚瑟苦恼地撑起脸颊,开始迅速地思考怎么才能让阿尔弗雷德恢复状态。说真的,他比谁都想知道阿尔弗雷德到底在为什么不安,甚至想揪着阿尔弗雷德的领子好好质问他几句。可现在最不应该那样做的就是他,因为他是监护人和哥哥,这个年纪的男孩也许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青春期的烦恼吧,没有谁会喜欢告诉长辈的。等到他愿意的时候自然会讲,但在那之前——

我得想办法让他开心一些,亚瑟心想。

英国人又开始环顾周围了,可惜这次还没等到他灵光一闪想出什么点子,对面的阿尔弗雷德就已经迅速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从桌子前站了起来,想要回房间里去。亚瑟被他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口叫住了他。

阿尔弗雷德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停了下来,耐心地等待着亚瑟会说些什么。

“那个,我......”亚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一万个话题,最后讲出的却是最莫名其妙的那句,“我们来跳舞吧,好吗?”

现在别说是阿尔弗雷德了,连亚瑟都沉默了下去。老天,我怎么会想到说这个?亚瑟在心里尖叫,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说不定就是为了那个不知名舞伴的事烦心呢!但已经说出口的话就不能再收回来,亚瑟还是强行撑出一个笑容,硬着头皮接了下去。

“你不是想要邀请别人一起去舞会吗?”亚瑟比划了一下邀请函的形状,“我在桌子上看到了,你最近应该一直都在练习吧?社交舞蹈是两个人的活动,我和你一起的话,效果一定会更好的。”

奇怪,亚瑟眨了眨眼,他似乎在自己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内,从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不同的、交织在一起的情绪。那里面有讶异、不解和恐慌,更多的却是惊喜与不易察觉的期待。然而亚瑟并没有多想,他只是得意于自己急中生智的主意居然真的有效,索性也不在乎阿尔弗雷德有没有回答了,只是径直走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朝客厅的正门走去。

“让我看看你刻苦练习的结果如何吧?”亚瑟弯起眼睛。

 

 

鉴于阿尔弗雷德已经长大了,他的房间不再能够允许他们两个人跳舞,所以亚瑟选择了户外的院子。此时夜幕全然降临,周围非常安静,只能听到树叶被风吹起的簌簌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亚瑟在温暖的夏风里舒适地伸了个懒腰,歪头去看阿尔弗雷德的表情。

他看上去还是很紧张,亚瑟微微皱起眉。整个人像一块直挺挺立着的钢板,也不是第一次和我跳舞,这不是什么令人不安的事吧?还是说......亚瑟想了想,觉得一定是因为阿尔弗雷德随着年纪渐长,有了更强的自尊心,所以担心自己跳得不好而导致别人对他印象变差。小孩子实在是太难懂了,亚瑟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阿尔弗雷德的肩膀,语气非常柔和:

“尽管跳吧,阿尔弗雷德。真正高超的社交舞蹈不在于技巧,而在于你想要表达的情感。”亚瑟朝他眨了眨眼睛,“相信我,无论你跳得怎么样,我都不会改变对你的看法的。”

“真的吗?”阿尔弗雷德过于迅速的应声让亚瑟有点惊讶。男孩的蓝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奇妙的光彩,让亚瑟感到一阵微妙的困惑,但那毕竟是阿尔弗雷德,所以他还是坚定地点了头。

“大英帝国一定会信守承诺的,小鬼。”亚瑟敲了敲阿尔弗雷德的额头,“现在,你来开始吧。我想你选择的曲子我应该都会跳的。”

说完后,亚瑟就轻轻后退了一步,等待着阿尔弗雷德摆出第一个动作。

面前的男孩怔了怔,似乎再一次陷入了困顿与茫然的挣扎。他微微低着头,认真思考着什么,直到亚瑟几乎要开口问他还好吗的时候,他才抬起了手臂。

是这个啊,亚瑟了然地点头,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随即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一支不算流行的舞曲,唯一的特点是亚瑟很喜欢,所以当阿尔弗雷德稍微长大一点后,他最先教给他的就是它。因为在不同的场合带着阿尔弗雷德跳了很多次,所以他们都对这支曲子滚瓜烂熟,以至于完全不需要额外的对视与交流,闭着眼睛都能默契自如地跳到结尾。难得阿尔弗雷德有这么好的品味,亚瑟美滋滋地想,可一想到他要去邀请别人跳这支曲子,他又迅速不爽了起来。不然一会儿还是打探一下对方到底是——

亚瑟下意识地“嘶”了一声,阿尔弗雷德踩到了他的脚。

是因为自己走神了吗?亚瑟晃了晃头,决定先集中精力和阿尔弗雷德一起跳完。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并不是自己的问题。阿尔弗雷德一直在跳错误的动作,或者说,他修改了原本的舞曲风格,还不止一个地方。这就导致按照先前步调的亚瑟陷入了十分被动的局面,他僵硬地后退和闪躲,不可思议地望向阿尔弗雷德的脸,然后愣在了原地。

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此刻出现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阿尔弗雷德垂着眼睛,嘴巴紧紧抿起,年轻的眉眼里满是纠结,不安,甚至还有再明显不过的忍耐和痛苦。可亚瑟最震惊的不是这个,他能够轻而易举地读懂阿尔弗雷德的所有情感,却不明白它们出现在此时的原因。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亚瑟茫然地想,可是......

可是阿尔弗雷德为什么不肯停下来,为什么不告诉他就这样做,为什么明明正在毫不收敛地展示自我与锋芒的是他,他却看上去那么难过?

亚瑟挣开了阿尔弗雷德的手,用肢体语言强势地叫了暂停。阿尔弗雷德没有逼迫他的意思,他被甩脱后就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莫名其妙地,亚瑟觉得他像是个正在等待审判的犯人。

到底谁要审判他了?亚瑟揉了揉发痛的手腕,轻轻叹了口气。

完了,阿尔弗雷德麻木地盯着脚下的地板,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阵嗡鸣。他还是那么做了,他把自己按照个人意愿修改后的曲子跳给了亚瑟看,即便他明知道那是亚瑟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即便他踩到了亚瑟的脚,看到了他疑惑的表情也没有停下来。现在他也成为了亚瑟会讨厌的人,他们像一对契合失败的齿轮,再也无法旋转出和谐的乐音了。而最可悲的是,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说真的,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阿尔弗雷德的意识似乎飘向了半空,连带着他的思考能力也磕绊起来,以至于他自己都快不能说服自己了。他到底为什么要在清醒的情况下做出亚瑟不喜欢的事,为什么有那么多次机会都没有选择停下来。又或者说,阿尔弗雷德心底的某个角落正在尖叫,试图按下他接下来想要思考的东西,可惜思维总是很难控制,阿尔弗雷德还是想到了——

明明修改舞曲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他到底为什么会害怕成这样,就好像......它后面承载了什么其他更宏大、也更恐怖的隐喻一样。

然而不论如何,他估计也没有知道的机会了。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手臂无力地垂在身旁。亚瑟会说些什么,想必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但他还是更希望亚瑟开口,而不是在下次给别人写某封信的时候轻飘飘地提过自己也变成了他不满的一部分。亚瑟为什么还没有声音,亚瑟走了吗?

阿尔弗雷德慌乱地睁开眼睛,下一秒,他的手指被重新扣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那只手看,好一会儿才缓慢地转过目光,再次落到亚瑟的脸上。英国人脱下了身上穿着的外套,胸口总是扣得严严实实的扣子此刻被他解开了两颗。即便是在月光下,阿尔弗雷德也能清晰地看到他通红的耳朵,以及别扭的、只有害羞时才会移开的眼睛。这是在做梦吗?阿尔弗雷德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他张了张嘴巴,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好啦,”亚瑟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继续跳吧。”

显然阿尔弗雷德并没有被这句话喊回神,于是亚瑟只好恶狠狠地踢了他的小腿一下,随即带着他接着刚刚的步子跳了起来。不得不说这一招的确相当有效,即使阿尔弗雷德看上去仍然一脸恍惚,他的身体却很好地保持了先前的肌肉记忆——当然是他改过的那版。眼看着就要再一次踩上亚瑟的脚,阿尔弗雷德终于清醒过来,他在空气里停顿了一秒,似乎在犹豫是要继续下去还是做回最初的版本。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决断,就再一次愣在了原地。

亚瑟扣紧他的手指,改变了自己原本需要后退的步伐,轻轻上前了一步。而与此同时阿尔弗雷德的另一只脚落下,他们的动作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就好像这支曲子从最一开始,就应该是这样才对。

年轻的男孩简直要惊呆了。他不可思议地握住亚瑟的肩膀,蓝眼睛睁得滚圆,似乎亚瑟是他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见到的奇妙生物那样,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看。亚瑟本来就不好意思,此时被他看得更是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讲了。但作为哥哥总得承担一些必要的义务,于是亚瑟只好聊胜于无地捂住阿尔弗雷德的嘴巴,抬起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同时刻意拔高了自己的音调:

“看我干什么?你难道一定要听我批评你改得实在是不怎么样吗?”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被限制讲话的阿尔弗雷德拼命眨着眼睛。

“......”亚瑟的脸快要红透了,他局促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认命般地低下了头。

“我可没有要肯定你的意思啊,”亚瑟小声嘟囔着,嘴角却温柔地弯了起来,“我只是觉得......不管怎么样,你肯定自己悄悄练习了很久吧?”

之后亚瑟还说了些什么,大概是阿尔弗雷德再熟悉不过的那套“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吧,反正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阿尔弗雷德怔怔地看着亚瑟近在咫尺的鲜活面容,虽然说出来多少有点丢脸,但他差点就要落下泪来。他从亚瑟的神色里看出了无奈和羞赧,还有对他迟迟不开口回应的恼火,以及一些或许更为深刻的东西。但阿尔弗雷德可以确定,那双他最喜欢的绿眼睛里,连一丝一毫的失望都没有。

亚瑟非但没有对他的行为感到愤怒或抗拒,他甚至主动朝阿尔弗雷德伸出了手,以一种极其亲近与自然的姿态,把他从岌岌可危的悬崖边拉了回来。这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次错步而已,阿尔弗雷德不断重复着,却察觉到笑容争先恐后地涌上他的嘴角与眼睛。跟随而来的则是满溢的幸福和安定,把他的心填得饱满又丰盈,几乎要冲出胸口飞上天空。

阿尔弗雷德终于明白,他之所以在无数个选择的机会里都没有放弃这件事,就是因为他始终抱有这样不为人知的、隐秘的期待,他希望亚瑟会回应他,甚至是接纳他。而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一阵奇异的力量漫过他的四肢百骸,有一道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明亮而清晰地穿过他的意识——

他做出的选择和改变不是错误。即便他有预感,在不久以后的未来,亚瑟势必会因为他的决定而受伤,他也会始终坚信这一点。因为他对于亚瑟是特殊的,就像亚瑟对他是独一无二的那样。仅仅从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里,从这次小小的错步里,他就能够获得永远向前的力量。

因为亚瑟一定会牢牢接住他,然后再次站到他身边来的。

 

 

那场舞会的最后,阿尔弗雷德也没有邀请亚瑟,而是任凭它悄无声息地结束了。阿尔弗雷德像是在一夜之间想通了很多事情,而关于这首曲子的一切记忆都将被他好好地收了起来,埋在了最安心的角落,成为一道闪烁着星光的向标,恒久指引着他。

亚瑟每次来待的时间都不会太长,这次也很快就又要到别离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坐在餐桌前,认真地盯着厨房里亚瑟忙前忙后的背影,像是要把他一遍又一遍地深深烙进脑海里。他莫名想到前几天,亚瑟像是纠结了好久,才不情不愿地拐着弯问他舞会到底是想要邀请谁的时候,他是怎么答复的来着?

他应该是什么都没有说才对,阿尔弗雷德轻轻弯起眼睛。实际上,他当时看着亚瑟的脸,明明身处当下,却一刻不停地想着未来的事情。他听到心底那颗尚不知名的种子破土的声音,它终于扎下了足够庞大而坚固的根系,冒出了第一颗嫩芽。而等它变得足够强大,真正枝繁叶茂的时候,我一定会以全新的姿态站到你身边来,再一次邀请你跳舞的。

所以,再给我一个春天的时间。

“阿尔弗雷德?”亚瑟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确认男孩结束走神后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虽然你可能不太喜欢......但在我离开之前,还是需要你签署一些东西,接下来我会慢慢为你讲解的。嗯......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给我们准备点喝的吧。”

亚瑟局促地说完后,就迅速转身走向了橱柜里摆着的茶具,像是生怕会看到阿尔弗雷德难过的表情似的。他拿出两只杯子,一边取着茶叶,一边缓和气氛般地闲聊:“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和我喝同样的红茶吗?”

出乎意料地,他听到了阿尔弗雷德平和的,却又毫不犹豫的否定。

“不,其实我已经不喜欢喝红茶了。”阿尔弗雷德笑了起来。

“如果没有其他东西的话,冰水就可以吧?”

 

 

04.天鹅湖圆舞曲

 

“阿尔弗雷德——醒来了!”

超大国先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亚瑟靠得极近的脸骤然出现在视野里,吓得他猛地后退,后脑勺狠狠磕上了身后的墙壁,痛得大叫了一声。而亚瑟则在叫醒他后就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阿尔弗雷德发誓,这家伙绝对在拼命忍着不笑出来。

“你已经睡了很久了,”亚瑟朝他晃了晃手表,指针已经走过了凌晨两点,“虽然很不想叫醒你,但在这种地方睡一整晚对于你来说还是多少有点太委屈了吧,寿星先生?”

“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才睡着的啊!”阿尔弗雷德没好气地呛了回去,揉了揉自己还在发痛的头,“还不是有的人在等人的间隙里都能睡着,梦里还要拉着我给他当枕头,hero是实在无事可做才只能睡觉的!”

“我才没有拉你当枕头呢!”亚瑟大声反驳,却相当没有底气地偏过了头,谁叫他醒来的时候的确躺在阿尔弗雷德的大腿上,而且睡得相当不错。不然的话,他才不会放任阿尔弗雷德睡这么久,绝对第一时间就把他叫醒了!

“先不说这个了,”亚瑟伸出手,把阿尔弗雷德从地上拉了起来,“现在已经很晚了,宴会肯定也结束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即使很不情愿,阿尔弗雷德也不得不承认亚瑟说的是对的。他“嗯”了一声,径直走向了房间的另一侧,开始整理那些被他拿上来的食物。今晚未免也太失败了,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两个人轮流在房间里睡着,算什么秘密基地啊?

不过好在亚瑟早把阿尔弗雷德先前那番豪言壮语忘了个干干净净,并没有提起这件事。他斜倚着墙,认真看着阿尔弗雷德收拾的样子,莫名起了点打趣的心思。

“话说回来,”亚瑟的声音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你知道这间练舞室是为你而准备的吗?柜子里还放着适合你的衣服呢。”

不出亚瑟所料,阿尔弗雷德露出一个极为震惊的表情。他丢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跑到衣柜前,果不其然在里面发现了几套一看就是上司专门准备的服饰。只是这令他更加一头雾水了,阿尔弗雷德可不记得自己有对上司提过练舞室的需求啊?

“肯定是你之前什么时候有随口说过,然后被他们听到了。”亚瑟只看到阿尔弗雷德茫然的眼神就明白他肯定不知情,笑着摇了摇头,“所以说你就是个笨蛋啦。”

“你才是笨蛋!”阿尔弗雷德不服气地瞪了亚瑟一眼,学着他的样子靠上墙,开始赌气般地冥思苦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有谈及过这件事。亚瑟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对他这种小孩子习性已然司空见惯。反正他们也不着急,他索性慢悠悠地走到那堆食物面前,取出一块点心小口吃了起来。

“啊!我记起来了!”在亚瑟把最后一口送进嘴巴之前,阿尔弗雷德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自己做了一件什么非常伟大的事一样,“是去年参加宴会的时候!”

“当时你不是‘迟到’了吗,所以hero心情很差。”阿尔弗雷德不满地瞥了亚瑟一眼,英国人则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本来都想找个借口溜走了,可突然有一位宾客过来,说他的女儿想和我一起跳舞。”

“我那会儿哪有什么和别人跳舞的心思,但直接拒绝未免又太不礼貌了。所以我想了一下,就告诉他,我完全不会跳舞,所以很遗憾不能邀请他的女儿了。但之后我会努力练习,比如说在这个宴会厅里特意准备一间练舞室,提前好多天来训练之类的。”

“上司们当时应该就在附近,”阿尔弗雷德好笑地抓了抓头发,“但他们居然听进去了,还真的为我准备了一间练舞室!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与其做到这种事情,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让我来这种宴会呢!”

“我想,可能是因为在这种时刻,他们也觉得你还是个年轻的孩子吧。”亚瑟微微笑了起来,语气听上去非常柔和,“在承担一些无法逃避的责任之后,他们只是希望能够满足你作为人类的愿望而已。”

阿尔弗雷德愣了愣,他再次看向那几件样子实在算不上漂亮的衣服,沉默了一会儿后,重重叹出了一口气。

“好啦,我就知道亚瑟最终还是和他们是一伙的。”阿尔弗雷德咳嗽了一声,“而且我必须要声明,我当时说的完全是为了应付场面的客套话。你再清楚不过了,我可是很会跳舞的。”

“嗯哼。”亚瑟点了点头,体贴地假装没看到阿尔弗雷德把衣服折了起来,放进了一个单独的袋子里。“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展示给我看看?三年了,我还没见过你在宴会上和谁跳过舞呢。”

话音刚落,阿尔弗雷德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年轻的合众国先生毫不犹豫地抛下了手里的袋子与食物,径直走到亚瑟面前,握住了他的手心。接下来的事简直就像他们刚刚来到这个房间前那样,阿尔弗雷德再次拉着他跑了起来。他自信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楼栋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当然是现在了!”阿尔弗雷德翘起的头发被风吹得更高,“今天是hero的生日,所以亚瑟要作为我的舞伴陪我一起跳舞,不接受反对意见!”

“我也没说要反对吧?”亚瑟在他身后大笑起来。

他们手牵着手,沿着旋转的楼梯飞奔而下,一步一步从前后跑至并肩。宴会已经彻底结束,正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却并没有关灯。依旧明亮夺目的光线打上他们金色的头发,在身后投下重叠交错的影子。在踩下最后一级楼梯的那一刻,阿尔弗雷德轻快地转身,像正式提出邀请的绅士那样,牢牢环住了亚瑟的腰,摆出了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舞曲起步动作。

时隔多年,他选的居然还是亚瑟曾经最喜欢的那一首。

亚瑟几乎不用说就明白他的意思,他笑着摇了摇头,借着台阶的缓冲,把手指搭上了阿尔弗雷德的肩膀,然后跳了下去。

此时此刻,他们就像是世界上再平凡不过的一对舞伴,在金色的宴会厅里,穿梭过排布整齐的餐桌和丝带,香槟与鲜花,旋转与跳跃了起来。换作平时,亚瑟一定会觉得这一切糟糕透了,他们跳的甚至根本都算不上是舞!完完全全只是在借着对方的力,随心所欲地错步、俯仰和侧身,绕着整个宴会厅转圈,从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可是亚瑟实在是太开心了,他开心到根本顾不上这些,而阿尔弗雷德看上去比他还高兴,他在带着亚瑟跳舞的同时还在唱歌,唱得乱七八糟,唱得莫名其妙——

唱得亚瑟只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盛满了欢欣与幸福,如果说他当初为什么要把这首舞曲最先教给阿尔弗雷德,或者说为什么要每一年都来这里偷偷守望他,那一定就是为了这个。

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线落上亚瑟的脸,在移动着的舞厅里,所有的背景都变得模糊不清,唯独他的表情那么清晰。世界浓缩成了一面镜子,把所有的记忆与经历,幸福和痛苦全部聚焦在了亚瑟的眼睛里,像电影里刻意拉长的慢镜头,让阿尔弗雷德在一次瞬息的对视里,似乎完整地走过了他和亚瑟彼此陪伴又分离,最后终于走到今天的所有漫长光阴。毫无预兆地,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情感冲动,让他呼吸困难,心如擂鼓——

“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是什么。”阿尔弗雷德笑着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不,”亚瑟空出一只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世界上只有我知道这份心情才对。”

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在经历了所有刺痛的、柔软的时间后,我们总能接纳对方,理解对方。不需要礼仪,不需要其他,只需要像这样牵起手。

就总能在时间的长河里旋转错步,一次次跳起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