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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房顶一阵清脆的踩瓦声,赵光义便猜到是你来了。自从赵光义允了你在开封府上到处乱窜后,你是愈发没规矩了,每每深夜突然轻功翻进院子里来喊“狗官给钱”。府上侍卫皆假装没看见,这可是开封府人尽皆知的秘密,谁也不敢说什么。
赵光义从成堆的公文里抬眸,瞧见的就是你倒挂在屋檐下,一双杏目圆睁:“你写的酸文——劳卿暗访——又喊我干什么脏活?”
赵光义施施然搁置下手里的公文,站起身来和你对视:“确有一棘手事,唯有少侠能解忧,放心,事成之后,定不会亏待少侠。
“如今荆湖内乱,自顾不暇。我军发兵东南,必将一举占据长江中游。届时,上游蜀国、下游唐国,与宋必有一战。两国如今都派遣了使臣,实则早已在御苑一带借游览之名窥探金明池水军实力,要求五牙大舰复原图纸交由蜀国以换南征最后一笔军饷。以赏花之名邀本官赴宴,恐怕是场鸿门宴。”
“你是怕复原图纸在宴会上被窃走,反倒船财两空?”
“不错,贵使来访,难以布置暗卫以护周全,怕是只能劳烦少侠了。”
赵光义的话啰里八嗦,你坐在他书案旁牛饮那上好的龙井,只见下一秒,他狭长的狐狸眼泛起笑意:
“只能劳烦少侠假扮夫人陪本官一同赴宴。”
你“噗”地一声把嘴里茶水全喷了出来:“大人,你可真是好计谋啊!使臣们难道不知开封的府尹大人勤于政务至今未娶吗?突然捏造一个假夫人,他们能不警觉?”
“本官已有安排,无妨。”
赵光义所说的已有安排,便是第二日早上你打着哈欠去升平桥准备吃面时,听见报童拿着《东方第一枝》高声叫卖:“号外号外!府尹大人竟将与一清河女子不日完婚!”
“什么?”你赶忙拦下买了一份,只见小报上赫然写着:
秘闻!府尹大人早已心有所属,据说是一清河乡下女子,还曾拿剑威逼府尹大人,却令府尹大人一见倾心,已禀告官家求赐良缘,将于不日完婚……
你扭头一看旁边面摊上吸溜着面条的人,一身白色劲装的晋中原打扮,腰间还不忘别着新鲜的玉楼春,一副悠哉模样,便觉得怒从心来,把《东方第一枝》拍到他面前:
“赵、晋中原!这就是你说的安排?”你气呼呼抢过他的面碗,放到自己面前,“我只是给你打一时的工,你可别想我给你打一辈子工,休想!”
果真榆木脑袋。赵光义想,出口便换上假惺惺的安抚语气:“少侠稍安勿躁,若不如此,怎能混淆视听?待这出戏唱完,传言自然不攻自破。”
你撇了撇嘴,抢走赵光义的面碗掰开筷子扒拉几口:“钱得加倍。”
赵光义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你:“少侠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小声嘟囔了几句狗官,又问:“做你夫人要准备什么?总不能让我穿这身衣服去赴宴吧。”
“今日我休沐,带你去买几套衣裳和面脂。”
“哎哟,贵客有请,今儿是带夫人来买东西?瞧瞧这个,现下京中时兴的织金锦,还有这个,世家贵女们都爱这套金鳞阙,我们还新到了一批面脂,看夫人有什么喜欢的?”
你想把手抽出来,偏生赵光义把你的手攥得紧,眼见皮肤都攥红了一片还没能挣脱出来,那一肚子坏水的狐狸顶着一张纯良无害的脸,诚恳道:“我家娘子面皮薄,劳烦店家把这些衣裙都一并让她试试。”
你试衣出来时,赵光义曾想象过无数次若你换上贵女们的精致衣裙是什么模样,但都没有此刻亲眼看见时感受到的呼吸一滞。
不舞刀弄剑的少侠,绾起妇人的发髻,头上插满琳琅满目的金玉发钗,身着月白色闪着幽光的大袖襦裙,低头抚弄不习惯的裙摆,正好露出一小截后颈雪白的肌肤,惹得赵光义心中平白升起旖旎的心思,食肉动物捕猎般的眼神顺着你的后颈滑进衣襟。窗外樱桃花正盛,粉白色的细小花瓣吹进来,你垂眸莞尔一笑,竟有种真嫁作他妇的美好。
你抬头,却见赵光义抱胸愣神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你,唯有耳尖泛红。不知怎地,穿着这身衣裙被赵光义审视,竟有些不自在了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耳尖也开始热热的,你连忙强作镇定:“这裙子怎么这么碍事……”
你的正脸转过来了,赵光义无奈地叹了口气:“娘子,眉怎画得像蚯蚓一样?”
你慌乱地捂住额头:“我、我平时又不弄这些……”可恶,明明在妆无艳那儿也学了一手乔装的功夫,画眉等级还不低呢,怎么画出来的眉还是七扭八歪。
“罢了,为夫来画。”
开封的府尹大人自是画得一手好眉,开封城内哪家的面脂口脂最好,府尹大人可谓是一清二楚。每日上朝前定将自己收拾得赏心悦目,连作晋中原时,也不忘挑出一侧刘海完美的弧度,再配上新鲜的玉楼春惹得周身花香扑鼻,不知又有多少女子被他迷得拜倒在大官威下。
现下他的指尖挑起你的下巴,呼出的热气都扑在你脸上,你只觉得双颊生热。本想闭起眼睛只等酷刑结束,却忍不住掀起眼皮偷瞄赵光义,反倒猝然撞进对方全神贯注的眼瞳里,只看见倒映在他眼里的自己,略施粉黛,红粉青蛾。他就这么专注地一笔一笔为你描眉,你才忽然觉得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乎缠绵,想退后一点,却又被赵光义狠狠扣着肩膀,动弹不得。
等画眉结束,你竟有些不敢看他,视线岔开。只感觉到赵光义手指拂过你的脸颊,轻笑你:“小花猫。”你便立刻如同被踩了尾的猫咪,恼羞成怒,跳起来骂他几句后扬长而去。
临近赴宴前那几日,开封城内的传言是愈演愈烈,什么“府尹大人豪掷千金买衣只为博夫人一笑”,什么“府尹大人与夫人感情甚笃对窗描眉”,什么“府尹大人和夫人相约浮戏山放瘦燕风筝”,一个个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让樊楼前那家风筝铺一度卖断货。你咬牙切齿,心想等这次任务结束后必然得再敲赵二一竹杠,权当精神损失费。
赵光义终于递来宴帖时,你本想习惯性带上无名剑,却被告知不允许带任何武器进场。设宴在宝津楼,远远地便能望见金明池。霞光掩映下的宝津楼,顶楼的包厢香风浮动,上好的佳酿、精致的菜点,还有案前婉转舞蹈的女子们。
赵光义低头和你耳语,你以为他要吩咐你什么大事,赶忙竖起耳朵认真听,不料他说的竟是:
“不如那日你在樊楼跳得好看。”
你恨不得拧一手赵光义,此人今日身着紫色官服,看着一脸严肃冷漠,嘴唇抿得薄利如冰,竟然还有心情开此等玩笑。
“嚯!看来外界传闻不假,府尹大人和夫人恩爱甚笃啊!”说话的是蜀国太子孟玄喆,虽然身着数层轻薄如翼的吴纱显得贵气逼人,行为举止却有些轻浮,“只是怎么看着府尹夫人好似有些不高兴。”
你只觉额头青筋都要暴起,心中默念吃人手短吃人手短吃人手短,既然拿了赵光义的钱定然要把事情办好,便立刻换上一副假笑,作小鸟依人状倚在赵光义身上,捏起嗓子柔声道:“夫君,妾身的身子似有些不大爽利。”
赵光义浑身一僵,看来也是被你这副惺惺做派给吓到了,但也只愣了片刻,便马上温柔地握住你的手,轻声询问:“夫人可是饿了?”
说罢,便立刻驾起筷子布菜,把菜肴夹到你碗里:“这是夫人最爱吃的炙肉。”
你饿了,你当然饿了。恨不得把上面的菜一扫而空。但职业操守仍然让你守住了道德底线,正准备摇头说不饿,忽然闻到面前舞女每次端手动作送前来时都带来一股隐秘的香风。你行走江湖时难免偶尔碰到各种怪药,嗅觉灵敏,虽闻不出这是什么香料,但却心中警铃大作。
“妾身不饿,只是……”你蹙起秀眉,一把拉住赵光义腰间的金环腰带,勾着他往自己身上靠近,暗(娇)示(嗔)道:“夫君,不许看旁的女子。”
“府尹夫人是吃醋了,” 孟玄喆促狭地笑,“看来府尹大人以后可是妻管严喽。”
赵光义只笑笑,搂着你肩膀低声安抚你:“赵某在家中惯着内子,向来是她说一不二,让各位贵客见笑了。”
南唐水部侍郎顾彝则捏了捏胡子,感叹道:“府尹大人和夫人真情流露,实乃佳偶!顾某也不爱观舞,撤了便是,免得叫府尹夫人伤心。”
不知为何,孟玄喆竟有些急切得脱口而出:“且慢——咳,大宋的美酒佳肴,我难得品尝,大宋的美人佳舞,我还未欣赏,今日谈公事,有些丝竹之声,倒也悦耳。府尹夫人若是身体不适,不如先移步屏风后稍作休息,我叫人布上些清淡的吃食,好叫府尹夫人舒心。”
这个孟玄喆铁定不对劲,竟还想把你从赵光义身边支走,想必不安好心,你便摇摇头:“无事,莫要因妾身的事情扰了几位大人的兴致。”
孟玄喆笑笑,也没强求,只举杯:“尽饮此杯!”
推杯换盏不过几轮,孟玄喆便图穷匕见,道:“府尹大人何不将五牙大舰图纸让我等观摩学习一下?”
这下子,你无法再缠着赵光义贴身保护了,只得看他离座,从袖口里掏出画卷,徐徐展开,孟玄喆和顾彝凑上前去细细观摩,只见顾彝叹道:“改用水舱配重,就地汲水、排水,如臂使指,妙哉,妙哉!”
正当大家注意力都放在图纸上时,说时迟那时快,一旁的舞女忽从袖间贴臂飞出一把短匕首,直直冲着赵光义眉心袭来。你心道不好,大呼一声“阿原!”,立刻催动真气手中的酒盏脱手而出,高速旋转着侧飞向那袭来的匕首,玉石相击之声,琉璃酒盏应声碎裂,匕首被打歪了,堪堪擦着赵光义的脸颊飞了过去,却留下了一道血痕。
若是你的酒盏脱手晚一刹,赵光义此刻怕是没命!你只觉丹田充盈怒气,站起身来怒骂:“谁敢动本姑奶奶的人!”拔下发髻上的金钗便朝着那细作舞女飞去。
今天出门时赵光义还在马车里揶揄你,怎么头上插满发钗簪子步摇叮铃咣啷的,不像是赴宴,倒像是成亲,是不是好满街炫耀一下府尹夫人的威风。你只打了他的手让他别乱摸。没成想,竟都是你藏在发间的利器。
金钗一击毙命,其他舞女尖叫着逃离,四处忽然冒出了好几个蒙面的黑衣人,竟然把宝津楼顶楼围了个水泄不通。你暗道不好,今日怕是有场死战,当即撕破身上襦裙那碍人的袖子和裙摆,折断一旁的桃枝,飞身向前护在赵光义身边。
“孟玄喆,给老娘滚蛋!”你手中的桃枝往前一送,竟凌厉如剑,孟玄喆身上立刻皮开肉绽,吓得他立刻向后退了几步。身旁窜出来的几个黑衣人立刻上前,抽出刀剑向你袭来。
你一手护着赵光义,一手用桃枝挽着剑花,尽数挡住攻击。赵光义虽也有些功夫在身,但今日没有武器傍身,更别说穿着一身官服,施展不开,幞头早在刚刚混乱间滚落,藏着的刘海垂下来,更像是晋中原,让人生出一些保护欲来。
那日你就是这样,浮戏山中晋中原绝望不甘之时,如神女一般执着无名剑从天而降,护他周全。你的剑,不拘泥于宝剑、好剑、无名剑,哪怕是桃枝在你手中,亦是你的剑。你就是那把剑,刺破苍穹,剑指他的咽喉,也剑指他的心。
如今你又再一次如神女天降护他周全,叫他怎能不倾心折服?
数名黑衣人命毙于你的桃枝之下,你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阿原,往门边退。”
你一边吩咐,一边执起桃枝,蓄力劈出几道剑气。便立刻转身抱住赵光义:“抱紧我!”
说罢,你立刻蹬身,从宝津楼的栏杆处一跃而起,施展大轻功。赵光义攀着你,两人胸膛紧紧相贴。嗬,好大的官威!
开封的夜晚,带着丝丝凉风。赵光义还未从这个角度看过开封城,他低下头便能闻到你发间的血气和酒气。刚刚一番搏斗,发钗少了不少,发髻也散乱了,如墨般的长发随风扬动,赵光义竟有些情不自禁想去抚一抚你的发尖。
“别动!赵光义你很沉!”你龇牙咧嘴让他老实点,他要再动你的大轻功就要撑不住了,你可不想两人双双掉下去骨折,明日的小报头条怕是“惊!府尹大人和夫人竟深夜郊外做这种事?”
“那明日不去升平桥吃面了。”他沉吟道。
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刚刚的惊吓早就过了。不过也是,赵大哥的弟弟,不是等闲之辈。你开口问道:“只是……图纸未来得及一齐带出。”
“无妨,假的。”
你瞪大眼睛,暗道:不愧是老奸巨猾的紫色狐狸,撒谎不带眨眼。不能得罪此人,还是快点送回开封府。
大轻功落下,卷起庭院间一阵花浪。赵光义却忽然倚在你身上:“少侠,刚刚大轻功我有些晕,可否送我回榻上。”
你咋舌:“大轻功就受不了,大人可真是金贵。”
算了,好人做到家吧,明日再找孙老把钱加一点。你把赵光义扶进里间时,他却一个脚步发晕,把你压在了榻上。
你慌里慌张地想把他推起来,他却压着你似醉非醉的模样,眼波流转,轻声呢喃:“少侠,今夜的戏可还未唱完啊。”
你忽然想起孙老那日把赵光义买下的衣服送来时,里面还有一件绣着两只燕子齐飞的肚兜。你平时不穿这劳什子玩意儿,不方便,基本就是裹个胸。所以看见的时候,你也没多想,只觉得是府尹夫人的一并搭配。你现在想想,那肚兜怎么如此合身……
微凉的玉扳指接触到你的肌肤时,引起丝丝战栗。你这才回过神来,赵光义的手分明已经在勾带子了,不好!
第二天一大早,开封府的赵二大官人神清气爽地出门上朝去了。
而你,日上三竿了才爬起来,腰酸背痛骂着“狗官”,听见府外报童又在叫卖《东方第一枝》:
“号外!赵二鸿门宴假公济私,少侠宝津楼贤妻救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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