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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烟花“咻”地从地上窜出来,在天上炸开了一朵朵小花,把周遭也映照得暖洋洋的。阿勒泰地区虽是早春时节,但一入夜,没有了灯火,四下也都冷凄凄的,显得很是荒凉。那是一种望不到天地之边的荒凉,但又好像走到了穹顶与地幔相接之处,植物、动物都那样闲散地、没有章法地卧着,宛如死去一般。
可是新年不能说“死”这样的话。按照汉人的习俗,这一天总该开开心心地度过。哈萨克族不过春节,但按照伊斯兰历,古尔邦节就在下个月了。可对李文秀来说,这两个日子都缺了点什么。那缺少的部分,张凤侠不主动提起,她也几乎闭口不谈。那些鲜艳的、热烈的,青春而莽撞的部分,好像也随之而去了。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推开破旧的窗户,眼前还是那片辽阔的土地。风吹得桌上的稿纸呼啦啦地响,往手机里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敲打序言时,有那么一刻,文秀又羞赧起来。因着这些文字也是过往时光的一个印证,每每翻看之时,总有些篇章让她触目惊心。
像这烟花一样,“咻”地窜上了天,短暂地停顿之后,忽地炸开来。你明知它要盛开的,却不知它盛开得这样短暂,也不曾预料,在往后的日子里,将让人倾尽所有地去回忆那段时光。
“嚯!”随着烟花飞窜,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叹的呼声,也打破了那段空无的念想。
文秀抬头望着那些花朵,有些出神。
这个新年也算和风细雨地过去了吧。
在最后的一簇烟花被点燃后,细屑和着风中的微尘,飘向了不远的小坡上。那里有个渐行渐近的影子,高大而瘦削。太阳早早就下山了,明月悬空,月光没有温度,柔柔地打在他的身后。他的步履坚定,步子迈得很大,却又透着一股生疏,好像每迈一步都在用脚步在丈量土地一样。
“哎?”张凤侠先是瞥到了这抹黑影,好奇心驱使他往远处望去。逆着光,看得不太分明。她又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苏力坦,示意他也帮忙看看。这个村子平常不大有外人前来,除了赶场路过的牧民,谁又会在夜晚突然造访呢?
黑影幢幢,月光愈发明亮,照在那影子上。他戴一顶厚实的毡帽,上面沾了细碎的水珠,一小串地冻在帽檐上。几乎是量身裁就的毛皮大氅,样式有些陈旧了,好像是几年前流行过的样式,久未被北疆故土的风沙吹蚀,竟也不像是这边牧民的装束了。他牵一匹马,马也跟在他身后,低眉顺目地走着,害怕惊扰了这动人的夜。
影子越走越近了,他的脚步也放慢下来,好像在犹豫着什么。虽是夜晚,但这里的热闹似也非同寻常,在那个时刻,影子突然不确定他是否还要靠近这种喧嚣了。在距离小卖部十来米开外的地方,他决意停在树下的阴影里。一双明亮的眼睛,远远地张望。
“哎!你找谁呀!”张凤侠朝着黑暗中大喊一声,于是,身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片黑暗。
影子忽知自己藏不住了,才像鼓足了勇气一般,走向前去,他终于把那顶毡帽摘下,熟悉而黝黑的脸庞,像饱经日晒后充满生命力的跳动火焰,他眼尾微微垂落,像是对苍生有着无限柔情与悲悯,那神情落寞却深情。这本该刻写在草原上的最雄美的一副脸庞,属于旷野,属于奔腾的马群,人们听过他的名字,长久地讨论着他的离开,却没有料到他在这个时刻的归来。此刻,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哗然。
巴合提别克是他的名字。人们也叫他“巴太”。
他的喉咙感到微微的发紧,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这个时刻比他料想的要更加让他茫然而无措。他想说出话来,微张的双唇却像被风吻缄。他默默地走向前去,只能用目光向周遭的人致意。很快地,他的目光移到了那个女孩子身上。
这个身型瘦小,把自己塞进暖和的羽绒服里的女孩子,此时正站在烟花刚刚消逝的余晖里,在那一刻,烟花在她的大脑里也炸开了花,“咻——嘭”的一声——
漫长的,仿佛只有他们两人的对视。黑夜的帷幕似乎又降下来了一些,把他们温柔地包裹起来,使这两个灵魂在漫长的别离之后又有了一次互诉衷肠的机会,可这种诉说是失语的,是静默的,又是缱绻的。
文秀的眼眶迅速泛起了红,眼泪难以抑制地就要沿着冰冷的脸颊跌落。她设想了很多次,也许还能再遇见他。在她寻访的每一座城市里,总有这样一个高大而淡漠的影子出现在她的脑海,而她很快又把他撇在身后,投身到繁华和喧闹的生活中去了。有时候,她逃避回忆起这件事。
她至今仍然记得踏雪死前巴太发出的怒啸和哀鸣,好像死去的是他自己。“他的一部分与踏雪同去了”,她后来这样想到,又为此感到愧疚,长久以来,她认为此事的过错都在自己。她去过布尔津的马场,也去了苏力坦家里,可无论是谁也无法准确地与她诉说巴太的状态。而如今,这个人好整以暇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发现,真正难以面对的,是三年前的那段时光。
“……”
巴太的嘴唇微启,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紧接着,他快速地将眼神移往了别处,往那些雀跃的人群投去。
文秀也随即移开了目光。
也许,在这个漫天苍穹的夜晚,只有流萤才能说出他们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