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n.
「真的不需要我跟你去?」
女人抱著胸,食指一下下敲著胳膊。
「嗯,我一個人沒問題。」
黑髮的青年翻過鐵桿,收起繩向她伸手。她嘆了口氣,遞上沉甸甸的提袋,方言含含糊糊地嚼在嘴裡。
「什麼?」
「用日語怎麼說來著,頑固?執拗?反正說你很難搞啦。」
「……一頭倔驢。」
「誒?這是哪裡的說法?」
他笑了笑,轉身把袋子擱到船艙,毫無支撐力的布料軟塌地倚著罐氧氣筒。
「說真的,你那袋到底是什麼?不會是屍體吧?還是一塊一塊的那種。」
「你猜?」
好痛。
小船輕微晃動,連帶著邊緣蕩起波,青年揉揉頭說怎麼可能啊。
十二月的海風又濕又冷,就算是正中午的陽光也幾乎起不了加溫的作用。他撥了撥額前被吹成一撮撮的碎髮,拉上衝鋒衣,啟動引擎慢慢駛離岸邊。
「小岳,注意安全。」
「是、是。」
確認無法直接跳上船的距離為止,他看向岸上還未離去的女人,「李姐!」青年深深吸了口氣,「如果我四點前沒有回去,和平野先生一起來吧!」
「蛤?」
兩隻黑寒停留於木樁上,對鳴了起來,她沒能聽清青年的聲音。糟糕的預感竄入胃裡,陣陣抽蓄著。
「什麼意思?柳田岳人!你給我回來!」
青年反覆呼喊著抱歉,「還有,謝謝——」
有著磚紅色腹部的雄鳥振翅,另隻停下了長啼。
1.
回到市區後,和科學部部員暫別,柳田岳人徒步前往吉田校區,藤竹老師告訴他那兒有全日本最古老的學生宿舍。
不如夏天那般,空氣中的土黴味若有似無。
他曾在廣播裡聽說過,那股特殊的氣味是來自於植物。
受陽光刺激的植物分泌出油脂,被岩石和泥土吸收,一直到雨水澆灌,與多種化學物質產生反應,接著便釋放人們俗稱的「雨的味道」。
在那之後,學者發現了土壤中的細菌,以及閃電分解氧氣所形成的臭氧,都間接影響了氣味。
他討厭秋天的雨,尤其是要下不下雨的秋夜。秋天的雨既不會打雷,稀薄的雨味也不足以幫助他計算降下的時機。
總搞不懂它們在猶豫什麼。它們只會一個勁地刮來冷颼颼的氣息,輕而易舉鑽入他有著舊傷的右手腕,腕骨深處隨之發起陣陣痠軟,讓整條手臂又疼又癢。
柳田岳人用力捶了捶小臂,試圖震麻手腕的不適。可搔不到就算了,粗暴地對待也絲毫沒有作用,他甩甩手,踩著一地落葉枯枝,步伐越發地急促。
闖入鄰近午夜的校園不是他的本意,他的髮色在白天裡實在太過顯眼,因此今晚是來探探路,以便明早能直接走到目的地。
但他只是與爬滿綠植的紅磚校舍擦肩而過,掛著大大門牌的水泥柱就矗立在了面前。
繞開幾台摩托和自行車,吉田寮的入口僅一盞明亮的燈管,斑駁的舊書桌和台看著就無法運作的液晶螢幕門衛似地位於正中央,保溫杯上方飄著水氣,格格不入的現代商標驕傲地宣告它是這兒最年輕的住客。
柳田岳人在廢墟般的周圍徘徊,也不敢往太裡去,生怕被當作可疑人物。
可等了好一會還是只有樹葉在低語,向來沒什麼耐心的他決定直接從正門進去。
剛踏上石階,貼滿告示的木門就困住了他。
充當和紙的海報一層層覆蓋窗框,雜亂無序的報導、標語以及塗鴉被晚風掀起,刷啦刷啦地響,晦澀的漢字吆喝著,硬生生灌入柳田岳人的大腦。
他壓住擺動的紙張,一列紅字埋在交錯的紙張裏,像參差的漁網龜裂開,「海……海……這是什麼字……學、生,學生?什麼集……?」
好吵,閉嘴,別再吵了。
喧嘩此起彼落。
他聽到風扇馬達呼哧哧轉動著,他聽到液體被炸出沉悶的大泡,他聽到鼓譟的轟鳴自四面八方襲來——
『岳人。』
「今天開放的參觀時間已經結束了喔。」
「阿、阿,好的,不好意思。」
來人是個女孩,提著的白色塑膠袋被戳破,露出一雙免洗筷。
那是什麼?
那些噪音是什麼?
「您還有什麼事嗎?」
柳田岳人撇去鬢角就快滴落的汗水,對上女學生詢問的目光,「那個,請問這個漢字……誒?」
他翻開眼前幾張紙,連個紅色的影子都沒有。
和那些聲音一起,全都消失了。
-
藤竹老師受京都大學所邀,出動了科學部全員,前往桂校區舉辦戶外講座。有著座落於山腳下的先天優勢,天體觀測的主題進行得還算順利,可惜隨時間的推移 ,雲層漸漸密布,最後將天空遮得一點不剩。
十一點的京都街道清幽寧靜。當他趕到巷口時,淅淅瀝瀝的小雨這才姍姍來遲。
「部長!這邊!」
留有小鬍鬚的老闆遞上幾個杯子,「這位是我的高中老友,叫他阿拓就可以了。」
拓先生向他點頭示意,「選個喜歡的吧。」
他皺了皺眉發出戒備的信號,「阿,這是我個人癖好,」拓先生指向吧檯後方內嵌式木櫃,整齊排列的玻璃杯缺了幾個口,「用親自選的杯子喝酒是本店的特色,要是與其有緣分,也提供販售。」
「抱歉,這傢伙講話有些老成。」藤竹老師笑道。
「我能看看別的嗎?」
「哇,沒想到部長對這個有興趣啊。」
「才不是,好奇而已。」
「當然可以。」他側身將所有收藏展露,高的矮的窄的寬的、全透明的磨砂的馬賽克格紋的,數不清的顏色更是令柳田岳人眼花撩亂。
「右下角……藍色的。」
拓先生笑起來時眼尾堆著摺子,深邃的眼眶和雙眼皮看不到眼球。
「喝點什麼?啤酒可以嗎?」
「先給他杯麥茶吧,這孩子從剛剛開始臉色就不大對勁。」
一旁的越川女士看他難得乖巧地沒有反駁,又要了個茶碗蒸。
還好嗎?柳田岳人心不在焉地搖搖頭,越川女士也不過問,拍拍他的肩說要是不舒服等等先回飯店也沒關係。
「謝謝。」
拓先生把茶碗蒸放到他面前,「這個杯子是我祖母留下來的,」淺褐色的液體映著一圈光暈,「雖然似乎是仿冒品,但還是很漂亮對吧,就像是——」
「像星空一樣。」
大概是製作時混入了雜質,湛藍色的杯身霧濛濛地ㄧ片,無法從外頭看清液面高度,規則排列的刻痕則成了最清透的部分,師傅一刀刀切割出星芒或是花火,在光線的照耀下閃爍著、綻放著。
「長嶺先生手上的是以『菊』為靈感製作而成的,那個就是高級品了。」
老頭子與拓先生又聊起他的妻子,說以前的高級磁磚也需要一個一個人工研磨。
柳田岳人端著杯子,輕撫那些刻痕。這是他第一次來到京都,和大東京常把他壓得喘不過氣的快節奏不同,這裡的人們慢悠悠地,將曾經的過往保留,然後傳陳下去。
居酒屋的前身是間喫茶店,狹小的空間除了吧檯外,只有兩個窗邊的獨立座位區,拓先生沒把祖母喜歡的沙發椅撤離,添置了副酒紅色的窗簾,襯得那皮質的深綠色更加鮮明。
他這才在女歌手句句輕快的歌聲中,環顧起了店內。滿屋子的古物和隨意擺放的生鏽鐵招牌、與記憶裡形象略有差異的角色公仔,還有照片、數不清的照片,有的用相框保護,有的潦草地直接釘上牆面。
與其稱作居酒屋,不如說是和喫茶店結合的「喫酒店」。
眾人從酒杯聊到料理,又從炸春捲聊到菲律賓,「對了藤竹,你上次電話裡說要去加利福尼亞,具體是什麼時間?」
「咦……?」名取佳純舉著冰淇淋的手停在半空中,「怎麼沒有聽老師說過?」
拓先生急急忙忙道了歉,「沒事,我正打算講座結束就和他們說的。」藤竹讓他再續杯啤酒,「明年四月,剛好名取同學畢業,柳田同學不也在準備考大學嗎?」
「那不到半年了呢。」
「我,去抽根煙。」
順手把杯子也帶了出來。
柳田岳人認為雨停了有半個小時以上,路燈穿過叢叢葉片凝聚在腳邊,百萬遍町的街道滿是銀杏果實,和積水攪和爛成了團。
好臭。
從教育學院旁的側門離開後,他的頭便暈乎乎地不停轉著,空氣裡與穢物無異的氣味更是雪上加霜。他將麥茶一飲而盡,抬頭望了眼仍未散去的烏雲,坐在店外濕漉漉的長凳對著深夜發呆。
微弱的火苗燃起又熄滅。即便是戒了菸,隨身攜帶著打火機的習慣還是沒能改變,口袋少了那點重量就渾身不對勁。
「他沒事吧?」
長嶺先生擺手說別理他,那小子總陰晴不定,等會兒就好了。
拓先生忽然想起了什麼,匆匆上了樓,木質樓梯被震得咿咿呀呀,「我就覺得眼熟來著,那頭金髮太有辨識度了。」
「誒?部長?」
「好像……」
「這個是我祖母,身旁的是他丈夫。」
難怪阿拓的瞳色那麼淺呢!越川女士的反應略顯浮誇,拓先生笑道,「重點不在我身上,你們瞧,是不是連耳環都一模一樣。」
黑白老照片保存得相當完整,穿著一襲紬和服的女士捧著大肚子,被西方面孔的男性摟著,另一邊便是個淺色頭髮的青年。藤竹瞥了眼角落的日期,「柳田同學該不會回到昭和時期過吧。」
「你們研究星星的也信這個?」
「萬物皆有可能。」
月亮自雲的縫隙透出了點白,數字五十九正好跳入他的眼裡。柳田岳人收起手機,預計再延住幾晚,明早去吉田寮之前先去趟神社。
「那這位呢?」
「祖母沒和我提過,應該是當時的租客。」
「他倆看起來好親密。」
名取佳純開了個玩笑,又心虛地探向門口,「部長不是不抽煙了嗎?」
「快叫他進來看看。」
長嶺先生念叨著真是拿他沒辦法,鬆了鬆領帶站起身。
喀嚓、喀嚓、喀嚓。
一根根桁樑屹立不搖的原因、冒著生命危險也不肯離開的原因、舊海報出現的原因。
「這口掛鐘就在那,」拓先生朝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但似乎是壞了,我從沒聽見它敲響。」
『鐺。』
「阿,地球磁爆開始了呢。」
「地球磁爆?」
『鐺。』
右手腕的疼痛已趨於麻木,柳田岳人看著手裡的空杯,或許是時候道別了。
喀嚓。 『鐺。』
「喂小子……人呢?」
月光刺穿了玻璃杯,一道藍色的影子彷彿在掙扎、在破裂的白果碎塊裡晃動著。
-
你是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