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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东京格外寒冷。虽说没有下雪,碧天无云,阳光送来几分聊胜于无的温度,但深冬时偶然猛袭的风,会令所有人都忍不住打起寒颤来。
脱离了有热岛效应作为缓和的都市,非得来到山里不可的堂岛大吾此刻正打了一个喷嚏。他冲掌心呼出一口白气,揉搓着通红的指尖,一边眺望着从神社的屋檐后伸出的、向海拔高处层层蔓延的冬季常绿树的苍翠,一边跺着脚取暖。听见一声“大吾先生”,他回过头,看见峯向自己走来,脸上挂着只有他能够识别的极其微弱的笑意。
那笑意也可以说是并不存在,因为峯义孝确实不会一边露出那样的表情一边进行其他的动作。只不过堂岛大吾能察觉到,眼前之人的心底正小小地欢呼雀跃着,虽说不知是为了何事而如此高兴,不过他的心情也随此愈发高涨了起来。
“大吾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
“那我们去参拜吧,峯?”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神社中人头攒动,出于某种不可知的动机驱使,大吾为了不和峯走散,伸手牵住了对方的手,随后毫不意外地感受到峯的全身僵硬了一瞬。峯的手更为温暖,他便乐在其中,用自己冻僵的指关节在对方的掌心磨蹭,试图汲取一些热量来缓解寒冷所致的疼痛。
“五円的硬币……已经许久没见过了。”
“毕竟峯每天使用的都是大面额的纸钞吧?”
“要说的话,大吾先生不也是如此。”
“但我可不会在便利店买一杯咖啡都要掏出一张一万円整的纸币,既麻烦了收银员,还要耽误结账队伍的时间。”
峯轻微皱了下眉头,那表情意味着他有所反省且感到不好意思,于是大吾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
“所以我很少去便利店。”峯略微思索之后,认真地说。
大吾变戏法似的摸出两枚五円的硬币,将其中一枚递给峯。
“缘什么的……要珍惜啊!”
他注视着眼前的峯点了点头。
硬币落入赛钱箱的声响清脆利落,两人四只手共同握住垂下的粗绳摇动铜铃,响亮地击掌祈福。他们的相遇说是由缘而生绝不为过,于是便心照不宣地向神明祈祷其绵延。峯放下合掌时望向大吾,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罕见的希望之感,紧接着那视线和自己的相接,冲他露出一个浅笑。
又是几枚硬币落入钱箱,大吾精心选中了一只红色的安鲷,他拆开塑料的外封,取出卷在鱼尾里的运势签,展开后正是“大吉”二字。
他把签拿给峯看,“是大吉哦!”恰好峯也展开了签仔细读着上面的文字,另一只手捏着一只黑色的安鲷。大吾把头凑过去和他一起看,正中央也印刷着“大吉”二字。
“哈哈,看起来最近的运势会很不错呢。”
“只要保持内心强大……不感到厌倦不放弃信心……认真地去做任何事……时机到了就会有大运来临……”峯凑近了纸条念出上面的文字,眉头微蹙不知是在思索还是怀疑。
“那么,既然老天爷都这么说了,新的一年也好好努力吧。”大吾拍拍峯的肩膀。
“我会努力的……”
峯似乎留了小半句话,但欲言又止。
“我们走吧,该去泡温泉了。这几年来和家人以外的人一起去温泉旅馆,还是第一次呢……”
“这是真的吗,大吾先生。”
似乎从未见过峯如此喜悦的模样,即使他人从表面根本无法读出丝毫这样的信息,只有堂岛大吾清楚。
“是啊,我很期待呢。”
峯的金色跑车无论开到哪里都是无比显眼,更别说在这老百姓聚集的停车场里。等待着数量众多的、载着幸福夫妇与雀跃孩童的颜色朴素的家庭轿车一辆辆驶出停车场的过程,对峯义孝而言有些煎熬。大吾只是时而叮嘱时而安抚着他,其本人反倒有些享受这一幕幕对于二人而言不常见的光景。
终于能够踩下油门了。引擎爆发出轰鸣,一抹金色在冬日的苍翠之中时隐时现。
坐落在半山腰间、拥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字号温泉旅馆,被浓绿的山林所隐蔽,环境寂寥,来人稀疏,但也价格不菲。建筑经过了现代化的修缮,却也保留了其古朴韵味。峯只是径直穿过玄关,向前台报上自己预约的姓名,接待员毕恭毕敬让他稍等片刻后,门后走出一位经理模样的人,亲自将他引至更加宁静而开阔的后院。
“呜哇——这个房间能看到的风景可真棒。”
大吾的眼神似孩童般闪烁着。
房间是配备了暖气的和室,一尘不染。客厅与主卧的家具都是精致的传统和式,洗手间浴室之类的设备却又是高档的现代风格。从卧室推门而出,便是开阔的后院,石灯笼与石块堆砌的假山上仍残留些前几日的积雪。被屏风环绕的一隅上空漂浮着层层热气,那处便是露天的天然私汤。
峯或许是能够猜想到大吾会迫不及待地去泡温泉,所以他提前向服务员示意了准备今日的晚餐,此时正好房间的门被敲响,精致的餐食被放置在客厅的茶几上。
“大吾先生,晚饭已经送来了。”
“哦!这么快,我还想着能不能赶在吃饭之前泡个澡呢。”
“是我特地吩咐的。舟车劳顿了一天,还是先吃饭要紧。”
精美的漆器工艺食盒内是品种繁复的寿司,食材新鲜,味道尚可。肚子饿得实在的大吾并未过多顾忌,只是一边吃一边露出着满意的表情。
“怎么样,大吾先生。虽说这家旅馆的餐食并不算是什么招牌……”
“那就无需在意了,吃饱就行。”
酒足饭饱后不宜立刻泡汤。暮色悄悄地落下了山头,不知何时连雪也再次下了起来。玻璃门隔开室外的寒风与人造的温暖。
“要是不下雪的话,就可以出门去散散步呢。”
“大吾先生觉得无聊吗,有电视可以看。”
“电视啊,那也不错吧。”
这话或许是说来安慰峯的。虽然并不要紧,但大吾多少觉得失去了林间漫步的机会有些可惜。
恰好是晚间的街头随机采访综艺。大吾笑得肚子疼,竟也有些弥补了没能出门散步的遗憾。虽说电视无论何时都能看,自家的电视也通了信号,上缴着每个月的NHK通信费,但大部分时候也只是起了一个装饰性的作用,遥控器收在抽屉里吸附着每日的灰尘。遇到一些不那么时髦的笑点,峯也能笑出些声音。暖呼呼的空气令人更加放松了神经,仿佛他们从未在那个灰暗的世界里生存过一般。
节目播完了。大吾从沙发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洗澡去!”
他拍拍峯的肩膀。
花洒坠落下急促的水流,大吾匆匆洗过全身后便推开了浴室通向室外的门。凛冽的寒气令他全身汗毛倒竖,约莫五步的距离也如同极寒地狱一般。但进了汤池便是胜利,有些滚烫的温泉水将他的每一寸皮肤包裹,潮红迅速席卷上了脸颊。
峯也洗完出来了。他佯装从容不迫地踏过这五步的距离,但大吾能够看出他强忍下寒冷的颤抖,便觉有些好笑。雪已经积起来了些许,落在岸边的石块上,峯踩入水池时激起的热水花将某块石头上的积雪尽数融化掉了。
雪还在落,悠悠的一片片。雾气也变得浓厚,为他们旅途的终点蒙上一层诗一般的薄纱。某种不可名状的愉快与满足轻轻地蔓延开在大吾的心头,他转头望着峯在泉水中一点一点向自己靠近,坐在自己身旁。他们的手掌在泉水下叠交,水面上泛起一个小小的旋儿。
“……温泉和落雪,很美。”峯突兀地开口。
他抬头望见了月亮,一弯细长锋利的三日月。星星也亮,蒙住他们的幕布在此处被撤去了。东京都内的夜空不允许这样的光景存在,这令峯有些忆起了自己的童年。如果仅仅是针对这片一如既往的夜空而言,大概并不能算是什么不好的记忆。大吾的接话忽然落在他耳畔,“是啊,如此的热与冷交错在同一小片天地中……我已经许久没有心情如此舒畅过了。“
“而且,”
峯决定暂做停顿,并试图让其显得自然一些。
“夜空也很美。”
说这话时大吾早已抬头注视着方才他也沉思其中的夜空了。“好多星星!我只有偶尔回了老宅才能见到这幅光景。月色也真美啊。”
话音落后,大吾扭头望向峯,一点热气将对方脸颊的轮廓模糊了些许。
有一丝寒风从屏风的缝隙里漏进来,吹散了几片雪花,挂在大吾的睫毛上,又落入他的眼睛里。他抬手揉揉眼睛,却不知怎地失去了平衡,连头部一并滑落进微烫的温泉水中,一点天然的咸味触及了他的味蕾,双目的视线彻底沦为混沌,空气被丝毫不留地夺走。而当他伸手试图触碰能够触碰到的任何固态物质以试图挽回平衡的时候,他发现双臂所及之处的一切都消失了,只余下泉水充斥四周,连身体也在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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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之时,视野里首先闯入的是四处蔓延的刺眼的惨白,他奋力眨着双眼以试图弄清自己到底身处何地。视线完全恢复的时候,发觉房间里的光线其实不大明朗,被隔光的厚重窗帘阻挡在了室外,而自己只是普通地蜷缩在被褥里。峯已经醒了,侧躺背对着自己,噼啪按着手机键盘不知在回复什么消息。
仅剩的最后一刻记忆只有自己被莫名的力量向着温泉深处拖拽的那一瞬。
“我昨天溺水了吗?”
大吾忽然坐起,呼吸有些急促,比被窝内稍冷一些的空气涌入,他轻轻打了个寒颤。
“溺水?”峯只是转头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随后又将眉头骤紧些许,“是噩梦吗?我去准备些热茶……”
“不是。”大吾的语气斩钉截铁,梦与现实什么的他还能够分清。幼时在公共泳池与母亲嬉戏,从母亲的双臂间滑落水中,被水包围而向下拖拽着,那感觉是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包裹他的是热温泉水,而拖拽的力量大到仿佛不止有重力在作怪。“我们昨天晚上是在泡温泉来着,是吗?”
“是的。”峯干脆也起身与他面对面坐着,缓慢地点点头。
“泡温泉的时候,我有整个人掉进水池里过吗?”
这次峯凝视着大吾的眉眼,思索片刻后缓慢地摇了摇头。“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不可能没有注意到的。”
难道说真的是噩梦或者幻觉?
“因为温泉水温度过高而感到晕眩也是常有的事。或许大吾先生是晕眩之时出现了一些幻觉。可能我们泡的时间确实有些久,擦干身子换了衣服之后大吾先生就倒下睡着了,直到方才才醒。是我的不是,下次时间差不多了我会提醒您的……”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的峯正色道,虽然头发还未曾打理过,与大吾的一同蓬乱着,不均匀地垂落在眉眼上部,有不少发丝半翘着或是直直地竖向了天花板。
大吾似乎还想用那样真切的的触感来反驳一次,但他注意到了峯一如往常认真的目光,选择将那些即将出口的话语刹在了嘴边。他总是相信峯,更何况这只不过是件小事罢了,他没有不信任对方的理由。
“比起这个,现在有件糟糕上许多的消息,大雪封山了。”
“什么……!?”
“我们得暂时在这里住一阵了。还好暖气是充足的,问过旅馆那边也暂时没有食物短缺之类的问题发生。刚才联系了几个手下交代了些事情,但这会儿已经发不出去邮件了。大概是大雪的缘故信号基站受损了吧。”
大吾长叹一口气,“新年第一天的签!说好的大吉呢……”他暗自嘀咕道,又向后倒回床上,把自己闷回蓬松的被子里。
“不过至少东城会那边应该不会太担心我们的去向。我赶在信号中断之前将重要事项交代得差不多了。”
“柏木先生那边也通知了吗?”
“当然。我直接联系了他,可惜不久后信号就切断了。”
大吾用双手揉搓着脸颊,望着峯转过头视线与他相接。“只要那个人明白了情况……大概不会有什么事吧。不过真不愧是峯啊,一如既往地可靠。”
“您过奖了。这都是我分内的事情。”
外人听上去是生疏的寒暄,但某种只有大吾能够感知到的熟悉与信任流淌于话语的底层。这令他感到安心,而几乎没多去考虑窗外被大雪堵塞的山路。
他明明应该为此感到不安的。可笑地因为雪灾而困于荒郊野外,无法如约回到他所熟悉之处重新将顶点的重担挑回肩上。但不知怎的,峯的目光将所有不安都打消了,简直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峯只是在这里,在他的身边,乱着一头棕发与他共享同一个被窝的温度。窗帘的缝隙漏出一丝未亮透的天色,不知是时辰仍早还是正下着大雪的缘故。狂风卷着雪片掠过玻璃幕墙,摩擦出刺耳的呼啸,类似于某种机械发出的噪音。大吾只是将头在被褥里埋得更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发现峯也重新钻回了被子下。他向着那团热源紧贴了上去,半个身子挂在了对方身上,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肩膀。
“既然,目前没什么事情可做,能给我讲讲您看到了什么幻觉吗?”
峯侧过头,下巴埋在大吾蓬松的发丝里。
被子闷住了大吾一部分的声音。他用大概只有峯能够听见的音量描述着重力之外的本不存在的怪手是如何将他拖进温泉的深处。失去了新鲜氧气来源的肺泡本应该刺激他的神经发出慌乱的信号,在试图将自己拉回平衡无果后,不合寻常的平静取得了他身体的支配权。如果人有胎儿时期的记忆,这大概就是被母亲腹中的羊水包裹的感觉吧,蔓延的、静谧的柔和,无限温暖萦绕在指尖。方才苏醒的时候惊慌回归了片刻,而此时峯的体温无声地驱赶着那些残存的忧虑。
好像,那窗外的大雪从此无止尽地飘落也无妨。这样的想法忽然闯入了他的脑海。
而后思绪从潜意识中脱出,想要就这么依赖着峯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过,他意识到。
“是这样啊……”
峯的声音自他头顶流淌而下。
“如果说是缺氧导致的幻觉,倒也不是说不过去。那总之,大吾先生就好好休息吧,今天在这里睡一天也没关系。”
“峯也一起吧,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用干。毕竟年底忙了挺长一段时间。”
大吾蠕动着挪回自己的枕头上,侧躺着一只手环住峯的肩背,肆意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睡吧。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平日里听来喧嚣的风雪声此刻却成了催人入睡的白噪音。这次换了峯蜷缩在大吾的怀中,呼吸轻拍着他脖颈处裸露的皮肤,向来睡眠不多的二人竟也不约而同再次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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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也尽是暴风雪。只不过雪片一触及海面就融化了,而风变本加厉地凛冽,几乎要刮破皮肤的触感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峯睁开眼,视野里暴风雪的海边与纹丝不动的天花板重合在了一起,前者花了数秒的时间才消失。
他侧头,发现大吾先生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不在了。马桶的冲水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洗手间门被推开,头发依旧蓬乱的大吾一边走出来一边打了个哈欠。
“啊,被尿憋醒了、抱歉。吵醒你了吗?”
峯只是轻微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做了个有些意味不明的梦,然后醒了。大概是彻底睡够了。对了,要是大吾先生饿了的话现在应该可以联系送餐……”
“嗯?我以为峯在我睡着的时候已经联系过了。餐已经送过来了……”
“诶、”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醒过,只是从早晨一路睡到了下午,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交织的海浪与暴风雪也只是出现了片刻,出现在他即将醒来之际。
“喔,雪似乎暂时小些了。”
大吾将窗帘拉开了些许,预想之外的光亮从变宽的缝隙中涌入,峯眯疑惑地起双眼,忽然发觉“下午”只是自己下意识认为的错觉,抓起枕边的手机翻开,翌日的日期映入眼帘。
“大吾先生……我们睡了这么久吗?”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似乎是的。”
记忆错乱?还是疲劳过度?他本以为蜗居的日子会无聊得令人发指,没想到竟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情。
但大吾凑过来推搡着他,催促他从床上起身。
“怎么了……”
“去客厅吃饭。炸猪排冷掉就不好吃了。”
“噢、噢……”
并不熟悉的香气轻轻掠过他的鼻头。应该说有些奇怪吗?新年配上炸猪排什么的。定食盒,金黄的厚切炸猪排与红姜、高丽菜丝,搭配了特制的酱汁,粒粒分明的白米饭,香气飘散开来又迂回、萦绕着鼻尖、令味蕾浮想联翩。
“我开动了。”
紧随而来的是牙齿咬断炸猪排时独有的脆响。他抬头望向大吾,在对方的脸上捕捉到大概是幸福的表情。
“很好吃呢。”
“……是的,很好吃。”
“那我们来聊点八卦吧。”大吾话锋一转。
峯毫无防备,停下了手里的筷子。“为什么……?”
“因为太无聊了嘛。”
峯轻微勾了勾嘴角。“没想到大吾先生还有这样的闲心。”
大概是因为足够远离人群的缘故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呐、峯,”
大吾突然郑重了语调喊他的名字。
“给我讲讲你的前任。”他放下筷子,交叉了手指放在下巴下,紧皱着眉头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在峯来得及被他逗笑之前自己就先行笑出了声。
这并不是个困难的问题。峯只花了一分钟就在脑海里整理好了他即将讲述的内容。
“我到大学毕业为止都没有谈过恋爱。”
“然后?”
“工作之后的几年之内也没有谈过。手头有了点闲钱之后谈过三四任,最长的一年,最短的三个月,但无一例外都是看上了我的钱的女人。从那之后我就没打算和女人保持长期关系了,她们要我的钱,我用她们解决生理需求。”
“诶——好狡猾哦义孝君——”
他不大听得出来堂岛大吾语气背后还藏了什么话,只被这久违的称呼震得浑身一激灵。他想要反问大吾,却忽然间忆起大吾曾给他分享过的零星的过去,随即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想知晓更为详细的细节。
猜透了自己心思的对方摆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夹着米饭吃掉了最后一口猪排。
谈笑间仿佛落雪也柔和了,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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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大吾感觉自己是喊着这句话睁开眼睛的。他下意识想要朝峯的方向索取热量,但身旁的位置是空的。不过还留有余温,说明峯起床并不一会儿,他抬头发现峯站在窗边,对方回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峯重新躺回被褥里,大吾便得以和他挤在一块儿。
“先听坏消息吧。”
“暖气坏掉了,虽然没有完全停掉,但温度变得很低。”
“怪不得这么冷。”
“我去壁橱里再给您拿床被子吧、”
“不要。峯在这里让我抱着就好。”
他把头埋在峯的肩头。
“说说好消息是什么?”
“雪几乎停了。顺利的话明天大概就能下山了。”
“峯就这么想回去工作吗。”他开玩笑道,不过对方倒也不可置否就是了。
暴风雪的声音停息了。彼此的呼吸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漂浮在寂静的室内。大吾总觉得峯的皮肤要比自己的暖上一些,便伸手解开他睡袍的衣带,对方顺着他的动作褪去衣袖,将多余的布料从缝隙里扔到了被子外面。大吾自己的睡袍大概因为他不大良好的睡姿而不知踪影了。
好温暖。大吾的脑海里只余下了这份温度。
他们肌肤相贴,心照不宣地以寒冷作借口交换彼此的拥抱与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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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的跑车终于又一次行驶在了偏远的山道上。与其说是脱离困境的欣喜,大吾更觉得某种无法抑制的、类似于伤感的情绪盘旋在他的上空,试图寻得一丝缘由也无果,包围着蛛丝的只剩下了无尽的惘然。他抱着手,头靠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吐息结成雾气,呆滞地透过雾气望向模糊的窗外,苍绿疾驰而过。
峯也默不作声。后视镜映出他紧皱的眉头。
大吾想到了些什么,回过头朝着峯开口。就在车内的沉默即将被某句话语打破之际,噪音抢先一步击碎了视线,和着触目惊心的红淌遍了荒野。
“哗啦”
白浪被突出的崖岸击碎在空中,又重新跃回海水的怀抱。
大吾睁开眼,方才巨大的噪音令他有些眩晕,他不确信那噪音的来源是海浪还是刹那间模糊并几近遗忘的奇怪又仿佛美妙的梦境。风把耳廓刮得生疼,噪音随着意识的神游而渐渐向海平线那方远去。
不知怎的大吾却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峯。”
“大吾先生。”
他们四目相对,声线随着杂乱的风向交汇在一起。
“没想到我们竟然在梦里相会了啊。”大吾笑道。
下起了雨夹雪,又湿又冷。峯只身着一套单薄的西装,渐渐地被濡湿了,行进的步子被岩石绊住,石块锐利的棱角在光滑的皮鞋面上留下一些深刻的划痕。
但他向着堂岛大吾走来,步伐坚定。
一些半雨半雪的混合物击打在大吾的夹克表面,融成水痕滑落了。在低温的攻击下他几乎感觉失了温,身体却没有给出任何本能的反映,只是笔直地站着,伫立在那块最高的岩石之上。
峯走到他的身旁,他们一起眺望着风雪交加的海平线。
怀里的烟盒已经被压成了皱巴巴的一片。仅剩的一根烟也是皱巴巴的,潮湿的空气渗透进被烘烤至干脆的烟草,火机盖子的咔哒声伴随着一声掺杂了些许遗憾的叹气,粗糙的指腹摩擦砂轮,火光划破铅色的天际线。他与峯凑近了身体,不约而同伸出手护住岌岌可危的火苗,点燃了最后的烟草。
湍急的空气逼迫着红点向后退去,他们肩并肩挡住猛袭的风,大吾深吸一口,让尼古丁与焦油充满自己的肺,然后用食指与拇指紧紧捏住它,把它递给了峯。
烟触及峯的指尖时他犹豫了片刻,也将一口潮湿的烟气吸进肺里。风替他解决掉了剩余的部分,不留一丝回头的时间。
“如果能一直把你留在身边就好了。”
“大吾先生,我……”
“我知道,你该走了。因为你不是真的。”
风把烟头也一并卷走了。大吾再一次面向海,天仍是铅灰色的,淤塞住阳光。峯也转身,一步一步向前,直到大吾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当他转过头时,大吾第一次在那个人脸上捕捉到一丝哀伤的神色。
随后他意识到这并非第一次。
“如果能重生的话……”
风声在他的耳畔炸开了。但他还是试图把一切抓紧在自己的手心,扯着自己的嘴角,面对着他的思念。
面对着那个人跌落悬崖前的最后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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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岛凑近的脸吓了他一跳。大吾挣扎着坐起来,发觉半个身子已经被压麻了。规律的摇晃提醒了他,他正乘着卡车奔波在流亡路上。车厢遗留下曾经堆满海鲜的腥臭味,但大吾的鼻子已经习惯了,便闻不到任何气味。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驾驶室里开车的人是冴岛。
“噩梦?”
真岛的模样也是无精打采。
他沉默了片刻。“不太算吧。真岛哥看起来也不太精神,要不睡会儿吧,换我值班。”
真岛一副正有此意的表情躺下了。闭眼前不忘追问一句“所以你梦到什么了”。
大吾只是勾了勾嘴角。
“没什么。一位故人罢了。”
真岛只是应了声“哦”便翻了个身佯作睡去。
卡车仍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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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里出现了一些本不存在的画面。千百条气流刮破他的皮肤,水平的,亦或是此刻垂直的,也似乎没了什么区别。从未有过的如此漫长的幻觉,或许这是上天对于他这个有罪之人最后的一点宽恕。最好的惩罚已经降下,他自以为是地认为,然而幻觉过后他竟感到有些后悔了。
他太天真了,自己选择的惩罚只不过是最轻的一种名为逃避的东西。从他眼前流过的并非宽恕,而是他选择逃避后应得的最后一击,将他的五脏六腑连着仅存的尊严一并击碎了。
于是他怀着悔意倒在了自己的血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