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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涯曾三次问过余乐醒有关信仰的事。
1938年初春,长沙。
余乐醒牵头,在长沙紧锣密鼓地筹备临澧特训班。那时上海刚刚沦陷,原定三个月的青浦特训班只开了一个月便不得不匆匆结业。戴老板是个急性子,原本寄予厚望的青训班虎头蛇尾,心里憋着火,对临训班的开班一催再催。戴笠向来是指着人当牲口用的,好在负责管这帮牲口的余乐醒既擅长组织,也擅长后勤。他专门腾出了旭鸣里的一整座大洋楼,半天时间就收拾妥当,同事加学生的办公和住宿一一安排妥帖。如果没有时不时响起的防空警报,简直要算得上舒适了。
筹备组里有不少青浦班出来的学生,李涯就是其中一个。脑子灵,胆子硬。23岁,正是又彪又楞的年龄。这群学生都是余乐醒精挑细选留下来的,一来是把他们当小白鼠,听听他们对课程安排的看法,顺便使唤他们打打杂;二来是日后正式开班时,还能让他们混到新学生里当“暗桩”,监督思想,考核能力,一箭双雕。
课程安排是筹备工作的重头戏,余乐醒亲自操刀。虽说青训班已经有了还算完整的讲义,但纸上谈兵容易,实战却是另一回事,有时候总得栽了跟头才能看见坑。比如青训班曾经把四百多个学生拉到操场,一起上爆破课,顺带着把一批水雷装了,当作课后实习。信管,炸药,导火索,接上就算完事儿。一开始教官们乐观得很,想着几百个人装几百个水雷,总能给它装完,只可惜几百个学生终归不是几百个余乐醒,从理解能力到操作水平都参差不齐。导火索没插好的,引信孔找不到的,漆布贴得马虎的,什么岔子都有。很快教官们就发现不对劲了,指着这帮南瓜得装到明天,于是赶忙拉着老师们也一起加入战场,最后全体师生装到晚上十点多才算完。慢倒还不算什么,有个电讯班的倒霉孩子一不小心触动了炸弹引信,当场给自己炸死了,连带着仨同学也差点一起完蛋。血水混着泥浆溅了一地,好多学生第一次看到飞出去的活人胳膊。青训班尚未结业,已有伤亡四人。戴老板第二天一早就知道了,大发雷霆,把一众教官和带队干部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冷静下来之后,又在报告里写上:英勇殉国,特此嘉奖。
再比如情报,本是军统最为重视的部门,理应借机挑选培养一些脑子快,笔头硬的苗子,将来进入到总部的情报处。结果负责教课的童老师属于是茶壶煮饺子,有货倒不出。他本是谍报老手,经验丰富,结果一上讲台,就只会拿着讲义逐字逐句地念。更要命的是,他余乐醒一不小心把情报课全排在了大清早,结果一节课念完,这帮五点就被薅起来的孩子一个个头昏脑涨,困得跟一排半死不活的麻雀似的,差点没把自己眼皮子揪下来。
余乐醒没法子,只能把自己的老同学吴敬中拉来顶了几节课。他说还记得咱们在孙大上过的情报业务那套吗,就照着那个感觉来。多讲点实际应用,最好是亲身经历,实在不行,编也可以。吴老师虽然讲课水平不如余乐醒,但终归是能把几段密电、几个叛逃特务的故事说得有血有肉,这才把这门课勉强教下去。可即便如此,由于他们把情报汇编这些比较枯燥的内容放在了前面,又没来得及上后面的课就被迫撤退了,极其依赖头脑的情报学到底是给这帮孩子留下了“很简单,一教就会”的印象。
课上的岔子还算是小事,青训班的分班才算是一出闹剧。那时前方战事吃紧,戴老板又急于求成,巴不得这帮学生赶紧学成,赶紧丢出去用。于是为了让学生们尽早接触专业知识,在开课前,就将所有学生按照学历、资质,分为情报、行动、电讯三个中队。军事训练课和政治课全都一起上,特工课则是粗略上了几节大课,紧接着就马上开始分班上课。结果一个月的课上完,电讯班的连枪都没摸过几次,行动班的连录音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作为专业特工简直荒唐。
来到临训班,余乐醒汲取了教训,在临训班新设了一门“特工常识”课,把情报、行动、通讯、邮电这些最基本的技术一网打尽。合训三个月之后再开始分中队训练。这样一来,学情报的起码知道盯梢是怎么回事,学电讯的也得摸一摸最简单的暗杀计划,学行动的不说录音原理,至少要知道有录音机这么个东西。日后哪怕分到不同部门,学生们起码都能听得懂基本术语,知道基本流程。互不至于一问三不知,闹出笑话。
当然了,余老师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当初开设青训班时,他本来没安排亲自讲课,结果开班不到两天,他便发现能把课讲利索的同事寥寥无几,一个个的简直是在糟蹋他苦心编写的讲义。只可惜人的精力确实有限,费心招揽来的同事也不好得罪,余乐醒只好见缝插针地代几节课,过过嘴瘾。现在好了,新开的特工常识课,他打定主意亲自来教。一想到终于能在擅长的领域大展拳脚,编讲义都编得起劲。
李涯进来的时候余乐醒正拿着一个小金属勺子,一边搅一边往咖啡里加牛奶,咖啡的香气飘满整间屋子。桌面上铺着笔记、讲义、计划草案,一叠叠地摊开,几乎看不见桌面。他听见李涯进门也不抬头,就说了句,“坐”,眼睛还盯着手中那个精致的玻璃壶。
李涯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屋子里的布置完全是他这位老师的风格,小柜子里大大小小的杯子碟子,花纹讲究,摆得整齐。余乐醒终于搅匀了手里这杯咖啡,刚想递给他面前这个学生,想了一想,又从办公桌旁的小柜子里取出一只白瓷的,重新倒了一杯,牛奶加得更多一些。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喝咖啡时苦得直皱眉。
“谢谢老师。”李涯双手接过,很自然地就接受了老师的关照。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对谈。青训班时他便常被余乐醒单独叫去,有时是问话,有时是点评,有时只是散散步。初次单独见面的时候他还很局促,有些受宠若惊,但如今已经带着一种几乎回了家一般的放松,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特训班的班主任,军统的少将元老,而是他家里的某个熟悉而依赖的兄长。那时的李涯还理解不到,余乐醒是有意发展他为自己的嫡系的。他只当老师欣赏自己的能力,愿意栽培好学生。不过李涯的“亲近感”并不完全是错觉,余乐醒确实时常感觉这个学生跟自己气质相投:两人都是纯粹的人,喜欢钻研技术,也都不慕名利,更在乎个人实现。当然了,日后的经历也充分展现了他俩确实也都没有搞名利的脑子。这都是后话了。
他们没再客套,他俩都不是喜欢场面话的人。余乐醒两下就从一桌子文件中翻出了一份笔记,开口便问,青浦班的课程,学得明白吗?
李涯语速偏快,“基本能明白。有些课简单,像情报课,上课就能听懂。有些课难一些,像是行动课和毒药课,有些细节上课时没听明白,但下课问老师也问明白了。”他停顿了一下,又真诚地补充了一句,“老师们都很好,都会耐心回答问题。”
“能问老师是对的。”余乐醒赞许,“老师都喜欢这样的学生,自然会耐心解答。”
被夸了的学生眼尾勾起一丝隐秘的得意。余乐醒语气依然温和,却不动声色地试探起了他,“但是很多同学都不愿意问问题,尤其是行动课。”他装作不经意地抿了一小口咖啡,实则暗暗观察他这个学生。
而李涯果然没料到这个说法,也没明白为什么。他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可能……上课都听明白了吧?”
余乐醒笑了,心想你跟你的同学是真不聊天啊。他早有观察,李涯并非没有朋友,别人叫他一起玩他也去,但他似乎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放在学习技术上面,对于身边人的微妙想法则不屑一顾。至于学生不问问题的真正原因,他小舅子,行动课教官沈醉,稍加打听就弄明白了:特训班的初衷是为苏浙别动队培养中低层军官,很多人进特训班都是为了上战场,对行动学——暗杀、绑票、刑讯、偷盗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心里排斥,也就不愿意学,更别提在课后再去请教老师了。李涯算是这群人里的异类,他在这方面也和余乐醒和沈醉不谋而合,似乎很自然地就把所谓行动视为一门“技术”,一种“必要的手段”,并没有很多的道德束缚。余乐醒从他主动提问的第二次就开始默默观察着他了。或许再往后走,李涯甚至还会像他一样,慢慢尝到把这些门道吃透、用活的滋味。
余乐醒没再解释,他知道李涯无法理解,也不会试着去理解。他只会想,既然我们是为国而战,那为什么要排斥任何有效手段呢?
他轻轻地收起那抹温和的笑意,放过了这个学生,他说我们这次办临训班,准备计划六个月的课程。三个月大课,三个月分队培训。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李涯回答得又很快。如果说余乐醒是边牧那他就是只精力旺盛的年轻军犬,领到新任务就会有些兴奋,他说他干听理论有些吃力,但是和实际经历相结合的课就容易理解很多,比如行动课的沈醉老师的课,课上讲的行动经历甚至细节他基本都能记得,比如在身上暗藏手枪的方法,飞快出枪收枪的眩目动作,又比如告诉甲押送乙,但实则甲才是押送对象,还有这个押送调包术的诸多变种。李涯说到行动课就展现出一种游刃有余的气质。他从不掩饰对沈醉的钦佩,丝毫不介意这位沈老师其实和自己同岁,甚至比自己还小一些。余乐醒一直微笑着点头听着。他熟悉李涯的性格,知道他提到沈醉绝不是在故意讨好他,而是真心的。
李涯进入了状态,坐姿也放松了,完全不在意面前坐着的是戴老板都要礼让三分的军统元老。他缓缓前倾,腿自然地折叠了起来,“我的想法是,如果结合实践效果这么好,那能不能更进一步?”瘦削的手腕搁在余乐醒的桌子上,配合着打着手势,“比如直接让我们参与实践。行动课、毒药课、化装课,都可以。最好能用真实的犯人来审讯,甚至直接去短期实习。”说到“犯人”两个字时,他眼里闪过一丝顺理成章的冷厉。
余乐醒听到这里,感兴趣了。他微微调整了坐姿,把身体稍稍往前倾。从青训班到临训班,三个月的课程变成了六个月,时间宽松了不少。他确实想要加一些内容,也确实想过实践和课后实习。他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得远了些,“不错,是好想法。”
年轻军犬得到了鼓励,眼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他接着说,他觉得青训班的军事课程深度不够,放在真正的战场上,太不够用了。他想学真正的军事课程,像军校那样,为正面战场做准备。
余乐醒心里微微一沉。他对这个答案并不太意外,只是这次他的想法和李涯恰恰相反。青训班目的是培养苏浙别动队的中低层军官,但他们构想的临训班则是纯粹的特工培训班,彻底脱离了正面战场,只在阴影里蛰伏。所以军事课只能不加反减。他稍稍偏头,视线落到桌上一摞微微翘起边角的讲义,暂时没有正面回应。
李涯这个学生很特殊——他记得那堂军事教育课。他提到过,淞沪会战爆发后不久,戴笠就曾派遣情报人员搜集侦察沿海敌情,发现金山卫沿海常有日军间谍活动,夜间不时发射不同颜色的信号枪弹。他由此判断金山境内可能危险。虽然没有被蒋委员长重视,只能安排了第五支队第二大队驻守金山卫,负责敌后游击,但他本人相信戴老板的判断,认为日后一定会起到奇效。这本来只是一个一笔带过的例子,“奇效”的部分还有些随口夸大的成分,但听者有心,当天晚上,包括李涯在内的十几个第五支队的同学一同请愿,写了报告,申请提前毕业,回原来的支队,协助驻守金山卫防线。
余乐醒当时想尽办法劝阻。他不想放任何一个青训班学生送死,尤其是李涯这样的好苗子。理性判断上,这群孩子是最干净的刀,也终将成为最先碎裂的刀。但有些话毕竟不好直说,他便借口要向他们的班主任戴老板打报告,心想着戴老板一定会制止。可没想到,戴老板不仅没有拦,反而大为嘉奖,批示准许。余乐醒只好咬着牙放了人。
后来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戴笠的判断是对的。11月5日,日军在金山卫偷袭登陆。他们很快见识了真正的残酷。行动草率、准备不足,整个苏浙别动队都像是草台班子。他们没有起到太多作用,唯一的战绩是十几个人在卫城村埋地雷炸毁了一辆日军运输车。很快,他们就只能仓促撤退。战火纷飞,几经波折,唯有李涯一人碰巧在松江遇上了一小股青训班同学,跟上了大部队。其余同学再无音讯。
一般人经历了几乎必死的战斗、又死里逃生,多少会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者至少会有一些退缩。可李涯没有。他确实害怕,日军的军舰在海上压迫而来的时候,他抖得说不出话。但他当时想的是,那在海岸阻击日军的兄弟们呢?除了恐惧,他对于金山卫记忆只有慌乱,无头苍蝇一般的慌乱。后来,李涯跟随青训班撤往昆山、苏州、芜湖…… 他夜夜沉默。每一夜他都抽出随身的手枪,反复擦拭。他总觉得它不够干净。撤退的路上炮火声逐渐平息,而李涯的慌乱和恐惧逐渐消化成了不甘和难过。他为战略的失误而不甘,也为自己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而难过。即使在这两件事上他本身一点错都没有。
李涯眼睛里那点火光几乎要将余乐醒灼伤。他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像是一阵几乎听不见的风,拂到李涯身旁。他单手撑住桌面,身子微微俯下,几乎要靠到他的脸上,“国防部总结了淞沪会战,没有派重兵把守金山卫是重大失误。”
李涯还在等待着。余乐醒快速瞟了一眼紧闭的门,又低头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直视着李涯的双眼,语气又轻了一些,“我能理解你,想保家卫国……可是,你的战友,你金山卫的战友,他们很多人的牺牲,换来了什么呢?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推迟。”
李涯的嘴唇有些颤抖,然后余乐醒把软刀刺进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几乎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并非不怜惜学生的悲痛,他比谁都希望李涯能实现自己的意义,但这把软刀总要刺进去的,不论被谁。
“如果你已经预见到了这样的结局,李涯,”余乐醒把语气放缓了些,“你还会提出要去金山卫吗?”
房间里一瞬间静得可怕。李涯几乎感到他的老师仅仅在他身上划了一道轻微的裂痕,他的五脏六腑就要喷涌而出。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他们。一直以来他听到的都是“抗战英雄”,“英勇阻敌”,“意义重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们其实“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而这恰恰就是他心底最丑陋的一根倒刺,他竭尽全力想要忽视它,想要吞咽下那些写满“慷慨赴死,寸土必争”的战报,将这根倒刺强压下去。但他其实从未认同过那些战报,因为当时慌乱奔逃的记忆不认同。
他全身紧绷着,指尖抠进桌边。但余乐醒只听到他微微颤抖却坚定的声音。他说我会,我不能抛弃我第五支队的战友们。要我独善其身,我无法接受。
“起没起作用是战略上的问题,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但我自己的责任必须尽到。”
他说到这里,终于找回了呼吸,胸口的闷气一口气推了出来。
“为党国消除所有的敌人,这是我的信仰。”
“只要调整好战略,我们一定能把日本人打跑。”
学生定定地望着他,眼里的火苗在颤抖后重新跳动了起来,燃得更决绝。余乐醒百般情绪席卷而来,却说不出话。
而他的学生终于开口了。
“那么,余老师,这里是我实现信仰的地方吗?”
当然是。余乐醒还没开口就在心里答道。他其实很难说,把李涯留在军统,是出于李涯的未来,军统的利益,还是出于他自己的诉求更多——这是他最看重,甚至是最想要亲近的学生,他不是没有想过把他培养成自己的嫡系,带在身边。像一把贴身短刀,锋利,趁手——但他此时聪明地没有去细想到底哪方面的成分更大。他余乐醒和李涯不一样,他不信仰,他思考。他的决策永远只会基于理性思考,而他的思考结果告诉他,此时更需要的不是立场,是技巧。
于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得像一片暖阳:“军统,是最抗日的部分。一次成功的行动,意义不输给一场正面战场的胜利。”
他看着李涯的眼睛,绘声绘色,娓娓道来。他的眼里没有跳动的火,只有平静。从密查组,复兴社,到情报,游击,刺杀。这是他青训班结业后就在心里一直默默盘算演练的内容。每讲一个例子,他都慢慢抬高一点语调,配合着手指微微在桌面比划。至于他自己信不信……只能说他从来不盲目相信哪个组织或是哪个信仰。
他能感觉到李涯听进去了,于是他接着循循善诱,不疾不徐。他说术业有专攻,你是有当特工的天赋的,不从事特务工作,可惜了。这句话倒是有真诚的成分,虽然更多还是劝说技巧。他知道李涯最吃这套。
学生脸上那抹略显沉重的阴影渐渐散去,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变得明媚。23岁,心里藏不住事的年龄。余乐醒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终于滑过一丝无法言说的柔软。
他的情绪突然有些复杂。他活得太清醒了,清醒到没有信仰。他直觉上不太理解李涯为什么初出茅庐就能这么坚定地信仰一个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放手,送李涯走上那条血火交织的道路,放他去用他想要的方式追求他想要的信仰,而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祝福。他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引导李涯,和他自己一样,把所谓的信仰剖析开来,一点一点深挖,看看它究竟是什么,他们自己又该往哪走。
可这只是一瞬间。他最后什么也没有多说。窗外送进一阵微风,带着寒冷的味道。冬日的和煦阳光只有看上去是温暖的。
还是初春。他和李涯的时间还长,他想。
他微笑着送走学生,告诉他他对临训班的备课很有帮助,以后开课了也要好好完成任务。
回到桌前,他喝了一半的咖啡已经凉了,他重新煮上,顺手把李涯用过的白瓷杯子放到一边。
他在摊开的笔记上默默记下:政治课宣讲,要更注意调动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