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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傍晚,我再次听见塔木陀的风声。我们行走在荒漠中,天地是昏沉的黄色,刮着瘆人的风。大概走了一天一夜才穿越了峡谷,回到戈壁滩的营地。到达时是黄昏时分,岩壁被夕阳染成血液般深重的红色,大概有十几天,我们都在饥饿中度过,胖子一出峡谷就差点昏了过去,我想上去扶他,自己也快踉跄倒下。
一路上,闷油瓶都沉默着跟在我们背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开始连求生的本能都没有。之前我没有料到还会有我们俩来照顾闷油瓶的一天,这个人看上去无所不能,我们总是习惯了跟在他的背后。我对闷油瓶还不是很了解,但他的心理素质到了什么境界,我心里大概还是有点数的。我不知道陨玉里什么东西能刺激到他,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茫然和惊恐至今让我无法忘怀。他瘦了一大圈,我很轻易地把他提了起来,然后把胖子踢醒。说实话,我当时的情绪太激动了,像这样的事在他清醒的时候我们连想都不敢想,更别说抓着他脖子。我们俩不停叫他的名字,对于外界的声音,闷油瓶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胖子拿手电筒照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完全没有变化,连眼珠都不会转动。
刚开始我们必须搀扶着他,两天之后,闷油瓶才稍微有所好转,可以自己跟着我们走。我们把压缩饼干分给他,自己去抓缝隙里的虫子吃。这一路上我大概和他说了几十遍事情的经过,我自认口才不错,但可能这整件事太过匪夷所思,线索又乱七八糟,这小子完全无法理解。最后我们只能骗他说我们是一个驴友团,徒步时出了意外,在穿越雨林的时候下了暴雨,泥石流导致了山体滑坡,有一块石头撞到了他的头。他失去了记忆,我们也和大部队失散,才不小心走到了这里。
这个故事编得很潦草,但当时闷油瓶也比较好骗,他没有反驳,也可能根本没听进去。在我们相处的时间中,这是少数他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的时刻。后来我想,早知道他这么好骗,我就应该好好给他编个故事的,管他什么张家什么终极,通通都不重要,张这个字不吉利,我应该给他重新编一个名字,比如跟我姓吴才好。
但我花了七年时间才琢磨出这个结论,这时候,当然连闷油瓶的影子都已经摸不着。
闷油瓶失忆以后,我们仨就失去了一个有效战斗力,多了一个拖后腿的,唯一的好处,是这家伙终于不会动不动就失踪了,他一直跟在我们俩后面。我们休息的时候,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这家伙一路上泡了各种污水和淤泥,连肩膀上的伤口发炎了也不会自己说。直到我摸到他额头的热度,才意识到之前的伤口应该是感染了。我急忙让他把衣服脱掉,闷油瓶没有任何反应,我只能帮他把湿衣服脱下来。天气湿热,他的伤口本来就没有愈合,这样泡着水,过了几天,就变得很吓人。当时我们正在穿越沼泽的途中,没有条件处理,我只能把腐肉去掉,在上面糊了一层抗生素药膏。这样也只能算聊胜于无,我咬了咬牙,拿绷带给他缠上,为了防蛇,之后还得在上面涂一层泥。
所幸上天眷顾,我们还是走出了雨林。和定主卓玛汇合以后,我们终于补充了食物和水分。在营地休整的时候,所有人都浑浑噩噩,筋疲力尽。闷油瓶还是没有任何起色,我和胖子不放心,只能轮流看着他。胖子说他当兵的时候有个朋友有过类似的症状,在精神方面我懂得不多,觉得有点像解离性失忆症,由于受了重大刺激而封闭了记忆,很多事情都要我们重新教他。
晚上我给闷油瓶肩膀上的伤口换药,他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我给他拿碘酒消毒,然后把伤口上的脓液挤掉。这事我干得不太专业,也许是疼的,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根本不在这个世界。我说痛的话和我说一声,他抬起头看我,一开始他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在想要不要和他解释,但也许这种程度的疼痛对闷油瓶来说不算什么。他刚从陨玉出来的时候,对身体上的反应也非常迟钝。胖子没有这样的耐心,我不得不提醒他补充水分,做必要的休息。他不是总能理解我的意思。
我给他缠上绷带,然后把毯子裹好,说,小哥,睡吧。
他沉默了一下,突然喊我的名字。一路上我和他做了好几十遍自我介绍,可能每个版本都不太一样,到最后都有种错觉,好像我是一个编剧,在写我人生的剧本。我一会是建筑师,一会是摄影家,一会是考古队员,一会是登山客……这可能是一生中唯一一个我编什么就成什么的时候。他一直毫无反应,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我的名字。
他说,别走。
这家伙现在居然还怕黑吗?我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闷油瓶拉住我的手腕,这时候他还没有习惯收着自己的力气。这小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轻轻摁一下就能把我捏骨折,我吃痛地叫了一声,心说明天手上估计要青一大块。
我看了看他,我们有自己的帐篷,但其实和他一起睡也没什么,之前在雨林也是这样。我在他身边躺下来,把帐篷里的灯关掉。
沙漠的晚上很冷,外面又听见风声,由于地势的关系,这里的风过于大了,半夜里听着像是鬼哭。也可能有狼群在外面游荡,扎西说这里没有什么野生动物,但我的体质一向邪门,如果真有,我也不觉得奇怪。帐篷被风吹出一个弧度,闷油瓶没有再说话,除了风声,我只能听见他的呼吸,感觉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虽然他忘记了,但只要待在他身边,我还是有种安全感。
之前昼夜不停地赶路,还得时刻看着他,晚上都没怎么合过眼。现在终于安稳下来,我也能放心地睡一觉了,一闭上眼,就失去了知觉,睡到天昏地暗,感觉这辈子没睡得这么好过。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闷油瓶坐在帐篷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也不知道他起来多久了,我叹了一口气,不久之前,他和我说起自己几乎和这个世界没有一点联系。当时他能记起来的就不多,现在更是一点也不剩下了。大概也是造化弄人,越是执着,越容易失去,像掌心的沙,越是握紧,反而越留不住。
我帮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这里的条件不像三叔的营地那么好,但刷个牙擦把脸还是可以的。闷油瓶很顺从地听我指挥,完了以后我就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了转眼睛。我已经习惯了,这小子平常的时候也不是这么正常,现在更不用提了。好在这几天下来,他的状态确实在慢慢好转,起码能听懂我们说什么,也会做出些反应。
我说,能想起什么吗?
他怔了一下,像是回想到了什么,呼吸随即急促了些。也许是我的话触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又或者,对现在的他而言,单是回忆这个动作就有些令人难受。我心道不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其实我有点想告诉他,记不起过去也不一定是坏事,虽然闷油瓶大概不会这么想。我明白他对自己过往的执念,但看到一路上其他人的下场,我也隐隐有所预感,他的执着大概不会通向什么好的结果。
很少,只有一个片段,闷油瓶说,在一片淤泥里。
我以为他说的是进入西王母地宫之前的沼泽,心想能记起最近发生的事也不错,说不定他很快就会恢复记忆。
可惜闷油瓶说完这句,又沉默了。
我说,要不我们在这附近走走,看看风景?
这时候我还记得自己冒充的是个脑子不太好的驴友,但说完就有点后悔,这几天啥都没干,就一直在没日没夜地赶路,在雨林还被草蜱子咬了无数个包,昨天晚上花了几个小时才把这些玩意都挑掉,还得靠胖子搭把手。我现在站起来腿都是软的,再走真是给自己添堵。
但是闷油瓶站了起来,我没有办法,只好跟上去。帐篷外面就是戈壁,一眼望不到边,目光所及,都是裸露的岩石和风沙,有一种极致的荒凉。这天天气极好,天空是澄澈的蓝色,一望无际,只有几朵云飘在远空。如果不是在塔木陀发生的事太超出我的想象,我其实很愿意伫足欣赏这样的风景,但现在看却有种令人不安的诡异,也不知道这片平静之下,还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闷油瓶没有走远,只是仰头看着天。即使是他这样强悍的人,站在天地之间,也只是一个单薄的影子。
我看了一会,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给他拍一张照片。
我四处看了一下,扎西正站在最大的帐篷边上抽烟。我走过去,问他有没有相机。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半晌才说,之前的客人好像留下过一个。
能借我用一下吗?我说,然后从裤子口袋里去掏钱。
他摆了摆手,很不情愿地去帐篷里翻找,拿给我的是一台老式的胶片机,好像是八九十年代的产物。之前我只用过数码相机,但在手里摆弄了一下,就明白了该怎么操作。屏幕上显示胶卷还剩下十二张容量,我看了看手表,把日期设置到今天。
也不知道胶卷过期了没有。
我把相机对着闷油瓶的方向,开始测光,他应该意识到了我是在拍他,但是他没有看我。我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直接摁下了快门,然后走过去。
闷油瓶终于有点习惯了我的存在,他看见我,就走过来,对我脖子上的相机表现出一点好奇。其实他只是看了一眼,我和他解释,这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以后把照片冲印出来,他看到,就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他没有说话。
太阳已经有点毒了,我示意他找一个有遮挡的地方坐下来。闷油瓶照做了,然后突然问我,之后,你会回杭州?
我愣愣地看着他,之前的闷油瓶从来不会关心我从哪来到哪里去,他只会让我赶紧回去。也许这个底层代码依然停留在他的脑子里,连陨玉也没有抹去,不过我想了一下,他说这句话应该没有这样的意思。他只是听我跟他介绍我来自杭州,胖子来自北京。怕他受刺激,其他的事我们暂时都没和他细说,只说我们俩商量过,等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带他去北京医院看看。他可能误会了,以为离开沙漠之后是胖子带他去北京,而我就要回杭州了。
但既然他这么问了,我还是补充了一下,我和你们一去北京,情况稳定的话,我再回去。
我说得简单,其实这小子的随身行李都丢在沼泽里,我也不知道回格尔木以后怎么去北京,可能还得托人办几张假证。多办几个身份,他以后出去也方便一点。
闷油瓶没有看我,还是低着头。他靠在岩石上,正盯着脚下的沙在发呆。沙砾被风吹出诡异的线条,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下面。
他淡淡地说,我想起来一段事。
在淤泥中,出了变故,所有人都死了。
我啊了一声,终于意识到,他说的并不是蛇沼的事情。很少有人能有忘掉一切的机会,而幸运地忘掉的人,却总是不顾一切地想记起来。这简直是一种诅咒。
闷油瓶摸了摸自己的手指,他看上去很平静,说不上来有什么神色变化。我想他只是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绪。我没有继续问下去,而他也只是坐着发呆,偶尔和我说一句话。他问我杭州是什么样子,我就和他描述我记忆里的杭州,其实那些都是我小时候的事。有些细节我忘记了,就随口编给他听。
到了傍晚,我们就生起火,然后等太阳落下。
在雨林没有这么开阔的视野,而戈壁的夜晚能看见完整的星空。只要等几个小时,就能看见银河在苍穹中倾泻下来,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在城市里根本看不到这样的风景,我没有三脚架,不知道能否将此时此刻也记录下来。最终我只是看着他,火光将他的半边脸染成橘红色。我没有按下快门。
我心想这样其实也好,我开始希望我编的那个故事是真实的。
那天晚上,他再次让我留下来。晚上还是很冷,我们必须把所有衣物都裹在身上。他身上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他学会了自己给伤口换药,然后让我帮忙把纱布缠上。
闷油瓶的状态还是不太稳定,好几次他在半夜惊醒,把自己缩在毛毯里,梦呓般地重复那几句话。我的体力透支在这趟旅程中已经快到了极限,事实上,他半夜说梦话根本叫不醒我,但是闷油瓶神志不清醒的时候相当任性,他总是能卷跑所有的毯子,让我在半夜手脚哇凉地醒来。这地方简直像是个棺材,每次我都是被冻醒的,越睡越冷,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躺在小龙女的寒玉床上。
时间在这件事上不起作用,我听见他喃喃地说。
我们已经没有镇定剂了,为了不让自己冻死,我只能想办法让他冷静下来。我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然后慢慢朝他张开手,很慢地抱住他。闷油瓶好像看见了我,又好像没有,从背后碰他的话,这家伙可能会有点应激,以他的反应速度,顺手扭断我的脖子也不一定。好在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我的味道,很快就安静下来。
我看了看他的脸,轻声说,没事了。
闷油瓶看着我,他的眼神一开始没有焦点,但很快我意识到他的确是在看我。我再次听见沙漠中的风声,这是很深的夜了,风全部从峡谷中的豁口灌进来,好像有人在哭。
他回抱住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抱得特别紧,把我整个人都箍住了,我的心跳一下子变得很快,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黑暗中,他的眼睛是幽深的黑色,电光石火中,我忽然有一种触电般的感受——
我意识到,闷油瓶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风声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滴答作响的声音。湿冷的感觉从皮肤慢慢爬上来,一寸寸深入脊骨。
我睁开眼睛,帐篷顶布上,一滴水正从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我的脸上。
还是沙漠,他没有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