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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夏】說好的保姆怎麼就變成老婆了?
……或許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在經歷了一系列的基礎體檢(身高體重BMI不達標者淘汰!)、智力測驗(連這種題目都不會做?淘汰!)甚至負重賽跑(三十公斤沙袋兩個來回折返跑?)等各種關卡後,原本近百人的應徵者已經淘汰大半,只剩下不到十人還能站在小院中。
為首的老管家仍舊是一臉不苟言笑的嚴肅,「首先恭喜各位。你們已經符合了五條家最基本要求的條件……」
……不就是徵個保姆陪小少爺玩?用得著這麼誇張嗎?!夏油傑悄悄地在內心咋舌。
「接下來要進入最重要的環節……將由神子大人親自接見各位,並選出他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選。因為是如此重要的會面,必然不可草率。為此,五條家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還請諸位入內稍作梳洗修整。」
……意思是我們這群剛負重賽跑完,渾身大汗又臭氣沖天的傢伙是沒資格去面見什麼「神子大人」的是吧?行,反正規矩是雇主家定的,自己這個來應徵的人當然只有照辦了。
管家話聲方落抬手輕一擊掌,便有數名侍女進入院中,引導應徵者們各自前往安排好的屋子內,夏油傑自然也從善如流地跟著走了。一路上幾重院落沿廊深不見底……不曉得哪裡才是宅子的中心?不過想來五條家這樣的世家大戶,本宅定然也是占地相當廣大就是了。
應徵者們陸續整裝完畢,重新集合回到一開始的院中。只見原本緊閉的障子門現下被大大推開至左右兩側,向來神祕低調,輕易難窺半分堂奧的五條大宅,今日裡終於極為難得向著外人大方敞開。
眾人進入屋內,照指示井然有序地在榻榻米上正坐等待,夏油傑跟在隊伍最後,盡量不引人注意地左右張望著。這才忽然注意到,其他應徵者們個個都是精心打扮、面貌姣好的年輕男女,甚至有不少人都穿著一身繁複貴氣的正裝,像極了成群開屏的孔雀……反襯得只穿著簡單白襯衫牛仔褲的夏油傑顯得格外突兀。
……五條家確實開出了相當優渥的條件、但用得著這麼誇張嗎?不知道的還以為這群人是來集體相親的呢……
差點被自己的想像逗笑,夏油傑趕緊深呼吸忍了下來。眼見其他人一位接著一位被喚入內間面試……筆試的成績雖然不敢說,但負重賽跑他可是確確實實拿了第一名;不過因為是自己刻意選擇走在了隊伍最後,夏油傑也無可奈何,只能正襟危坐耐心地繼續等候……反正他也不趕時間。
奇怪的是只見人進去,卻沒有一個應徵者走出來……到底是什麼狀況啊?總不能是一個也沒跑全都錄取……呃、但如果五條家花得起這個錢的話,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在夏油傑的胡思亂想中,終於輪到他了。他便也不多想,坦然地昂首進入內室。
此處居間裝潢得低調古雅,壁龕的掛畫飛瀑懸練,定然是名家手筆;擺設的花瓶茶具、器皿物件更是光看便知無一不是精品……然而最先吸引夏油傑目光的不是任何別的,只見布置得雅致典美的和室內,一隻身上套著小小浴衣、毛色光澤亮麗的雪豹幼崽正背對著趴在鋪滿柔軟毛料的布團上,屁股上那幾乎跟身軀同長、份量十足的大毛尾巴正用力地左右甩動著,顯而易見是一副非常不耐煩的模樣。
只見管家恭敬地上前靠近半跪下來,然後竟是開始輕聲說明起夏油傑的所有資料……咦、不是,難道負責面試的就是這隻雪豹幼崽?你們家要招聘的保姆工作不是服侍什麼「神子大人」,而是來照顧寵物的?!這落差也太大了吧跟說好的不一樣啊喂!
難怪沒見前面幾個應徵的人回來……努力在每場比試裡面爭取表現,好不容易才過關斬將到了最後面試階段,結果看到這麼一個包裝與內容物不符的「神子大人」……是個人大概都會生氣吧?
然而有些羞恥地,夏油傑必須承認,比起要負責照顧可能被寵得無法無天的世家公子小少爺……那當然是負責照顧小雪豹要來得更加心甘情願呀!畢竟誰能拒絕一隻毛茸茸的小貓咪呢?!
可惜管家殷勤介紹(?)了半天,小雪豹別說是起身了,連個眼神都不打算給。夏油傑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前面的應徵者消磨盡了小雪豹所有的耐心。隱藏屬性絕對是貓派的夏油傑倒也不生氣,普通人一輩子有幾次機會可以摸到雪豹哇!眼前就有活生生的一隻……不摸白不摸!
夏油傑決定乾脆主動出擊,動作迅速地跪坐著移動過去,近距離看真是好一隻花紋斑斕毛色亮麗的漂亮小貓……想像一下要是能摸到那身毛絨絨,這手感得有多好……
無視管家訝異的眼神,夏油傑將手背放低過於小雪豹視線緩緩靠近──聽說這樣比較不會引起貓科動物的警戒心……可手才一接近小雪豹,小傢伙便猛地對他齜牙咧嘴,皺著鼻子擰出了怒紋,喉間也滾著低低嗷吼。
但夏油傑絲毫沒有驚怕的反應,伸出的手依然不閃不避,一邊伸到小雪豹鼻前讓牠嗅聞自己的味道確認,一邊輕輕哄道:「你好呀……初次見面,我是要來照顧你的人哦。」邊說著邊揉弄了幾下小雪豹下頷,又順勢滑到耳後讓他仰起頭來,接著就無比自然地握住小雪豹上身,將整隻豹給抱過來自己懷裡。
……怎麼就被抱住了!?被擺出萬歲姿勢的小雪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只能愣愣地盯著這個無禮的陌生人瞧。
黑髮細眉的年輕男人面容端正,眉眼雖有些寡淡,但嘴角掛著的淺淺笑容倒是很適當地柔和了那股冷意……小雪豹觀察的眼睛直勾勾地,眨也不眨。哼,長得也還行吧,就是瀏海好怪,在刻意耍帥嗎。
……好漂亮的藍眼睛!夏油傑覺得自己的心臟當場漏跳了一拍,本就很高的好感簡直要滿溢出來,「好可愛呀……」一邊愛不釋手地揉起了雪豹厚蓬蓬的頭頂絨毛。
雪豹舒服地本能瞇起眼,本來想至少先威猛一吼震懾一下這個怪瀏海,但是張嘴的聲音不知怎地卻成了一串啁啁啾啾,同時伸爪搭住了對方的肩膀,意思意思地推拒了幾下。
……威脅效果基本為零,只換來貓奴更加喜笑顏開,「咦?你的叫聲怎麼跟鳥叫聲一樣呀?也太可愛了吧……」
「咪嗷啾──」
一人一豹旁若無人地迅速進入了親暱互動模式。神子對待此人的態度友好得簡直破天荒,饒是服侍多年的老管家一時也追不上這變化過快的進度。眼看夏油傑再自然不過地抱起小雪豹就要走(?),管家這才回神出聲阻止,「那個、夏油先生……!!」
「啊、是!」夏油傑暗忖糟糕,自己還在面試中呢!!居然不小心擼貓擼得這麼投入,「您有什麼吩咐……?」
「絕不可以讓神子大人離開院子……請您務必謹記。」
老管家神情嚴肅異常,完全不像在開玩笑。方才差點出了錯的夏油傑自然不敢再多追問,只有跟著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嗯,那、我算是合格了嗎?」
還沒等管家回應,懷裡的小雪豹已經懶洋洋地咪嗷一聲,一邊換了個姿勢舒適地靠在人胸前,毫不客氣地伸掌撥弄起了他的瀏海。
「……喂喂!這可不是逗貓棒啊……!」
◎
當天晚上管家便宣布應聘他入職,同時從對方手裡接過厚厚一疊的各種指示書跟教育手冊……沉得他要用雙手才抱得住。夏油傑在心底悄悄地咋舌。
整疊書擺在桌上幾乎跟小雪豹一樣高,小傢伙湊過來似乎是好奇地嗅嗅拱拱……然後非常用力地一噴氣,明確表達了不屑之意。
老管家當然不為所動,繼續交代道:「請夏油先生先將這些手冊都仔細研讀一遍,上面記載了所有您應該負責的工作範圍及內容。如果有什麼疑問的地方,也請盡快提出,我們會有專人為您說明。」
「至於最重要也是絕對要優先遵守的一點,『神子大人是五條家最寶貴的存在』,絕不容許任何人有一絲一毫的無禮甚至冒犯,請您務必謹記在心。」
……等等、最重要的關鍵部分沒說明到吧?!夏油傑決定先問清楚,「……所以我要負責照顧的就是這隻雪豹,不是什麼『神子大人』,對吧?」
管家卻十分明顯地倒抽了口氣,彷彿夏油傑問了一個何等既冒犯又唐突的問題,「夏油先生,您太無禮了……!!」
夏油傑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一把將雪豹抓來舉高在面前,「但是、下午面試的時候不就是只有這隻……」
卻有來人忽然闖入,很快地覆在管家耳邊說了什麼,只見管家臉色微微一變,倉促地告辭過後便離開了。
「……搞什麼啊神神秘秘的,有錢人都這麼古怪的嗎?」
碰了一鼻子灰的夏油傑有些無語。但五條家開出的薪酬著實優渥,這種包吃包住快樂擼貓就有錢拿的好日子,他也願意多待幾天……更何況這麼古色古香的大宅哪裡是常有機會住的,就當作是來見見世面也好吧。
給自己做好心態建設,夏油傑環顧起這個五條家分配給自己的居室,簡直奢美雅致得宛如樣品屋,坪庭更是京都典型的枯山水庭園,禪意而寂涼……但夏油傑可不敢到處亂逛亂碰,要是弄壞了什麼物件恐怕是賣了自己也賠不起。
按照指南所寫的內容,他被交付的照顧工作說難不難,基本上只要求整天跟「神子大人」待在一起服侍陪伴……總之要「聽從神子大人一切吩咐」,並且絕對不允許隨意走出院落,有任何需求都告知下人,讓他們處理即可。
「……所以你就是那個『神子大人』?真的假的?」夏油傑惡作劇地點點小雪豹鼻尖,不無揶揄之意道:「是開玩笑的吧?有錢人家的精神狀況是不是都有點堪憂?」
入了職才知道要照顧的對象從人變成貓,倉促之間夏油傑什麼也沒有準備,只有拆下髮圈當玩具來逗貓,「屋裡怎麼既沒有貓跳台也沒有貓抓板……啊、那你上廁所怎麼辦?至少得給你準備貓砂盆吧?」
小雪豹可聽不得這些,咪咪嗷嗷地撲上去對著夏油傑的長髮一通亂咬。主僕(?)兩人廝鬧了一通,不知不覺地就到了就寢的時間。
沒必要去喚人,夏油傑相當熟練輕鬆地鋪好被褥,望著端坐一旁的小雪豹倒是犯了難,「唔,這樣的話……你之前都是睡哪啊?」
按照規矩他是必須二十四小時貼身照顧,這小傢伙當然是跟自己一起睡,但這屋裡也沒有看似貓窩或者睡床的東西……
「咪嗷。」
小雪豹態度自然地昂起下巴,踏步走到夏油傑方才鋪好的被褥上,一屁股坐在正中央。
「……你要跟我一起睡?」
「嗷嗷昂!」
「這是我的……哎好吧,要不然我再鋪一床給你就是了。」
夏油傑說做就做地想站起身,卻被咬住了衣角不放,「你這是、哎唷,快放開……」小雪豹不肯鬆口,索性直起上半身趴住夏油傑肩膀,整隻豹就這樣鑽進人家懷裡。
……無人可以抗拒投懷送抱的毛絨小貓,夏油傑當然火速投降,就這樣抱著小雪豹鑽進了被窩。
大概是這一天真的累了,小傢伙很快地放鬆下來,熟睡得四肢癱軟,偏偏爪子還緊勾著自己襯衫不放,夏油傑也別無他法(除非把衣服脫了),索性仰躺著讓豹崽趴在自己胸口,做個稱職的睡墊。
……還好這小傢伙還不重,自己支持得住。難怪說是「徵照護員」還特別要求年輕力壯呢。舒適地躺著的夏油傑浮想連篇,然後發現胸口傳來陣陣壓力──某隻貓科的小傢伙應該睡熟了,按在自己胸口的兩隻絨掌一收一張……正在踩奶。
小雪豹信賴地趴在胸口呼呼大睡,全世界最可愛的娃娃也比不上。夏油傑的意識也逐漸模糊,再自然不過地收緊手臂,將臉埋入那團柔軟又毫無防備的絨毛中,用鼻尖蹭著雪豹小小的頭頂跟側頰,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
每日清早管家都會前來呼喚,表示該到了神子起床的時間了。
夏油傑早已換好了代表五條家僕從的短羽織,小雪豹還團成一球趴在被裡呼呼大睡,廊下侍女正端著溫熱水盆恭候著,夏油傑趕緊上前擰了把毛巾,開始替小雪豹擦臉洗漱。
被擾醒的小傢伙有點不開心,咪咪嚶嚶地掙扎抗議著。一旁老管家適時上前稟告道:「少爺,您該起床了。今天有什麼安排呢?」
……哇啊,還真的就叫這隻豹「少爺」……有錢人的癖好真的好奇怪。夏油傑十分理智地忍住了吐槽。
被仔細擦洗過臉蛋的小雪豹仍是瞇著眼睛,一副睏意濃重的模樣,發出幾聲嚶嗚啾鳴,管家又遞來了一套小小浴衣,「先替少爺更衣吧。」
不是不想吐槽一隻雪豹為什麼要穿衣服……但夏油傑依然很識時務地將到嘴邊的話給吞了下去。初見面時小雪豹身上就穿著款式差不多的浴衣,夏油傑盡量按照記憶中的模樣把衣服穿妥,小雪豹倒也配合,很快地便完成了更衣的工作。
既然不允許出門,白天夏油傑也只能帶著小雪豹在院子裡打發時間。幸好五條家家大業大……光是一個「小院」都比別人家令人髮指得大,屋後還有一條碎石小徑連通到後院,寬闊的後院中綠蔭森森,到處都設有堅固的爬柱跟木架,顯然是專門設計給雪豹遊玩跟休憩的。
回想起來,到五條家開始照顧雪豹不過幾天,夏油傑已經是發自內心地投入這份工作了。
畢竟,誰會不喜歡毛絨絨又會撒嬌的小貓咪……才怪。
「……快下來!」站在樹下的夏油傑有些氣急敗壞,「吃完東西要刷牙才是好豹豹!不是教過你好幾次了嗎,每次都跑掉!」
只見蓊鬱枝葉間露出一截長長尾巴,正優哉游哉地晃著勾著;想來是料定了爬到樹上之後夏油傑就拿自己沒辦法,耀武揚威的意味濃厚。
方才耍賴撒嬌討著要吃點心,跟自己約法三章拼命點頭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模樣的哈……夏油傑都要被氣笑了,惡狠狠地磨了磨後槽牙,「臭小鬼!你給我等著!」說完竟是二話不說地往雪豹正趴著的樹幹上猛踹了一腳。
劇烈晃動之下,樹梢的枝枒葉片紛紛落下,但這還不能動搖平衡感絕佳的雪豹分毫;正當小豹蓄勁半蹲起身就要跳到隔壁屋頂上之時,竄出的大手按住了他後頸!!
小豹嚇得咪呀大叫了一聲──夏油傑竟是踏著樹幹跟院牆兩步使力就縱跳上了樹,這人類居然有幾乎跟自己不相上下的跳躍力……?!
一瞬間的驚愕讓小豹錯失了反抗的良機,被提著命運的後頸給逮下了樹,慘遭夏油傑按在膝蓋上痛打屁股,「不刷牙還逃跑!小壞蛋!」
小豹捱了兩下打,整隻豹都癱軟下來,可憐兮兮地嗚嚶個不停,夏油傑頓時又心軟了幾分;幼崽不肯乖乖聽話那是很正常的,自己就是來教他守規矩的呀,怎麼這麼暴躁就動上手呢……
說時遲那時快,趁著夏油傑分心一瞬,原本被按趴在腿上的小雪豹一個扭腰彈射便逃出生天,順便往夏油傑的門面踢了一腳,差點沒把他最得意的瀏海給削掉半截(!!)。
「五!條!豹!」
一時間夏油傑的罵聲,小豹咪咪嗷嗷的回嘴聲以及各種乒拎乓啷的碰撞聲充斥了整座小院。
聞訊趕來的管家幾乎要暈厥在地。就算夏油傑是神子親自選擇的對象,沒有溫柔聽從神子一切吩咐就已經是罪該萬死,居然還膽敢跟神子大人大打出手……這對象不能要了!!
還沒等面色鐵青的管家發難,夏油傑已經老老實實地正坐下來,神情懇切地低頭便道歉道:「是我不好,我不應該動手的。」
管家被噎了一下,倒是一旁的小雪豹先嗷嗚了幾聲,像是也在數落夏油傑的不是;管家這才接過話頭開口罵道:「這、這真是……真是太不像話了!夏油先生您……」
「是的,我真的非常羞愧,保證之後不會再犯了。」
道歉說得誠心誠意的夏油傑,下一秒卻伸手把一旁的小雪豹也拎了過來,理所當然地把小豹給按下坐好,「還有你,你也過來跟管家先生道歉,說你不該不想刷牙就逃跑!」
「咪嗷!」
「什麼不要!吃完東西不可以不刷牙……到時候你蛀牙怎麼辦!」
眼見這個膽大妄為的保姆居然真的有來有回地跟神子大人吵嘴了起來,管家覺得自己快要心臟病發,「……夏油先生!您太過大逆不道了快停手!怎麼可以違逆少爺的心意……」
「哈啊?」
該死的臭小貓(已經沒有在尊重)用講的不聽一直頂嘴就算了還試圖用尾巴蒙住頭逃避……!氣得夏油傑再度牙癢拳頭癢,連帶地對老管家也不滿起來,「不是、你們不可以這樣寵溺他啊,這樣他永遠都學不會規矩!你們這種養育方式根本不對!」
夏油傑再也忍不住了,從小豹連刷牙都不肯,早上不會自己起床還要人服侍一路數落到小豹無法獨當一面(?),「……雖然我只是個臨時保姆,但是我是真心為了小豹好!他要好好教導學習才能長成可靠的……的……」
猛地打住,夏油傑總算回過神來,發現管家已經被他說得呆若木雞了;而話題主角的小雪豹本人則是咬著尾巴歪頭,又眨了眨藍色大眼睛……
怎麼好像、還滿開心的樣子……?
你們有錢人的癖好真的好奇怪啊──!!
◎
最後還是被管家訓斥了一番,暫時要求他閉門思過……就是乖乖待在屋裡坐著不動啥也不用做,無聊到小雪豹趴在桌上猛打呵欠。
拿著高昂薪水當這種閒差,夏油傑到底還是有幾分良心不安,想來想去,還是老實地開始翻閱起了管家交給自己那一疊厚厚的書。
小心翼翼地翻開最上方第一本古舊的線裝書封面──《五條家規訓書》,厚得可以當枕頭。
「五條氏一脈淵遠流長,上可追溯至平安時代菅原道真大人的尊貴血脈。五條氏秉持高貴傳統及信念,代代傳承偉大的使命……」
唸著唸著,夏油傑只感到眼皮逐漸沉重……
「喂、你。」
……哪來的聲音、唔,有人?
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竟是趴在桌上睡了過去,夏油傑坐起身,有些茫然地四下環顧著聲音的來源。
「別真的讀這些書啊,會變笨的。」
一把稚嫩的少年嗓音,就在離自己很近距離的背後響起,夏油傑嚇了一跳,趕忙回身看過去──是個初雪一樣白髮白眉的孩子,睜著雙湛藍的大眼睛睥睨地看著他,神態竟莫名地令他感到有些眼熟,「……不過你本來就很笨了,不識好歹的傢伙。」
尚未長開的清麗面容雌雄難辨,白皙面頰還帶點嬰兒肥;光從外表判斷,是個約莫七八歲大的孩子……為什麼會有小孩子突然跑到自己的院子裡?管家不是說了這個院子只有他一個人居住?
夏油傑有些疑惑,「你是……也是五條家的人嗎?」他都被罰禁足了,還能在他屋裡自由來去的,也只有五條自家的人了吧?
豈料那孩子竟是毫不客氣地吐舌,對他做了個欲嘔的表情,「……噁。可以不承認嗎?」
……什麼意思?被對方不按牌理出牌的反應弄得有些懵,夏油傑本來想繼續追問,但對方顯然沒有多說的意思,只是繼續指著桌上的書強調道:「這些書你不用看啦,看完會變笨的。」
夏油傑有些無語,「……小朋友,這是我的工作內容之一。」怎麼會有雇主親自上門要求員工偷懶的?太奇怪了吧。
只見那白髮孩子撇撇嘴,顯得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別開了臉,嘀咕道:「管家老是這樣……我明明說過不需要了!……總、總之,我不討厭你!但是我也不打算履行契約……」
陳述得沒頭沒尾,夏油傑自然也是完全聽不懂。但白髮的孩子很快便換了張臉孔,興致勃勃地睜著那雙漂亮的藍眼睛盯著他發問,「你是從東京來的對吧?東京一定很熱鬧吧?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其實他是岩手縣出身的,大學才報考了東京的學校,實在不敢說自己對東京有多麼熟悉。
許是看出夏油傑的遲疑,白髮孩子眼神裡的光黯淡了下來,又顯得興致缺缺地嘟起嘴,「什麼嘛,難道你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嗎……」
……聽聽,這話是怎麼說的。夏油傑好氣又好笑,「說得好像你去過很多地方似的。」
「我不能自己出門。」那孩子低下了頭,顯得那樣無助又可憐,「管家一定不會同意的。」
「你自己一個孩子出門當然是不行啦。」夏油傑想也沒想地便毛遂自薦,「之後有機會的話我帶你出門逛逛……管家應該就不會拒絕了吧。」
「真的?」白髮孩子瞬間小臉發光望向他,躊躇了半晌,仍舊孩子氣地伸出小指,「那、約好了哦?」
「嗯,約好了。」夏油傑忍俊不住,同他勾了勾手指,「對了,我居然忘了先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雙漂亮得不可思議的藍眼睛瞅著他。
──我是□□□。
◎
猛地睜開眼睛。
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竟是趴在桌上睡了過去,夏油傑坐起身,有些茫然地四下環顧著。
小豹就趴在他手邊,看起來剛才是跟自己頭碰著頭在呼呼大睡。小豹平日裡是有午睡的習慣,但自己並沒有。忽然多睡了這麼一覺起來,反倒感覺昏昏沉沉,彷彿腦子裡蒙了一層霧,整個人暈頭轉向。
盯著小豹安詳的可愛睡臉,夏油傑有些出神。
……自己剛才、是做夢了嗎……?可夢境的內容完全想不起來了。
算了,多想無益。他決定去洗把臉。
◎
自從國中在一場意外中失去雙親後,夏油傑與雙胞胎妹妹一直相依為命,三人幾乎不曾分離過。
這次到五條家打工當全職保姆,可以說是他第一次離開家這麼長時間,雖然託了人照料兩個妹妹,夏油傑仍然歸心似箭,一得到許可便提起行李頭也不回地匆匆趕回了老家。
兩個妹妹知道他今天會回來,早早地便等在了門外翹首以盼;一見到他身影便同樣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衝過來一左一右抱住他手臂,「哥哥!」
將帶回來的禮物跟京都名產都交給妹妹們,夏油傑進屋放下行李換好衣服坐到沙發上……兩個女孩子全程都纏著他跟前跟後,拼命嘰嘰喳喳爭著想跟哥哥說話。
「……好啦好啦,我還有好幾天才會再回去打工呢,菜菜子跟美美子不用這麼著急。」夏油傑笑著揉了揉兩個妹妹的頭,「好久沒吃到哥哥做的菜了吧?今天我來下廚就好,你們先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不由分說地將兩個女孩子都趕回房間,夏油傑先是進廚房打開了冰箱,檢視現有食材一番過後很快地便決定了今晚菜色。
既然敢去五條家應聘保姆,夏油傑對家務方面還是有點自信的,廚藝當然也不在話下。很快地便做好了薑燒豬肉跟煎蛋捲,正當夏油傑切著豆腐要扔進鍋裡時,院子方向忽然傳來了一陣巨大碰撞聲跟兩個女孩子的驚呼。
擔心是妹妹們遇上了什麼意外,夏油傑立刻關掉瓦斯爐衝了出去。
小小的前院裡一片狼藉,幸好兩個女孩子看起來都沒有受傷。菜菜子一見他開門出來,立刻不高興地雙手叉腰,「哥哥你看啦,不知道哪裡來的這隻胖貓,把晾衣桿都撞倒了!」
正坐在地上舔爪的毛團一聽,立刻很不高興抬頭朝菜菜子嗷了一嗓子,夏油傑瞬間呆了,「小豹?!」
雖然形容狼狽,原本光澤亮麗的毛皮如今都沾滿了灰塵草屑……可是那雙比盛夏晴空還要湛藍的眼睛,夏油傑無論如何也不會錯認,「你怎麼會在這裡?還把自己弄成這樣……」
小豹昂起頭咪咪嗷嗷了幾聲,聽那語氣居然還得意上了的樣子。已然猜出幾分真相的夏油傑頭疼地揉揉眉心,「我猜,你是自己跑出來的?沒有告訴家裡的人?」
「嗷──!」
……希望管家先生不要心臟病發。
簡單跟兩個妹妹交代了來龍去脈,夏油傑又趕緊給管家打了個電話,以防老先生真被急出個好歹來。
「你說什麼,少爺跑去、跑去找你了──?!」
話筒裡老管家的驚呼幾乎要劃破天際,夏油傑乾笑幾聲,「呃、對,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沒事沒事,過幾天我再帶他一起……嗯嗯?你們現在派車過來接他?啊?呃你等等……」
感覺到褲管被咬住扯了幾下,夏油傑蹲下來把手機開了擴音,「你家少爺有話對你說。」
只見小豹對著那端低鳴了幾聲,管家先生的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是、是,在下明白了……那麼就拜託夏油先生了,明天我們一定會馬上派人去護送少爺返回五條家的。」
掛斷通話,夏油傑無聲地在心底嘆氣……這可以申請加班費嗎?夜間托嬰應該要特別貴才對吧?
一低頭,對上那雙閃閃發亮的藍眼睛……不過數秒,小豹已經很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大尾巴甩動了幾下,又委委屈屈地繞到面前咬住。
「真聰明。」夏油傑也笑瞇起眼睛,「不過沒得商量哦髒小鬼,先過來洗個澡吧。」
光是幫小豹洗澡吹乾就花了快兩小時,吃過飯收拾整齊後,夏油傑將兩個妹妹趕回房間寫暑假作業(妹妹們試圖想摸小豹都被狠狠拒絕了),自己抱著小雪豹坐在沙發上看了會電視。
估計是累得狠了,沒過多久小豹便開始打起呼嚕,搭在夏油傑胸口的毛爪也習慣性地開始踩踏。而舟車勞頓趕到老家又忙了半日,此刻的夏油傑也著實覺得有些睏意了,索性抱起小豹也回了房間。
考慮了一下自己不算寬大的單人床,夏油傑覺得還是將床讓給小豹,自己打個地舖應付過去就好。
坐在地舖上看著在自己床上睡到癱開肚皮四腳朝天的小豹,夏油傑彎起嘴角趴到床沿,伸手點了點小豹濕潤的鼻尖,「都說雪豹是最好的獵人……原來是真的欸?到底怎麼追來的呀……」
睡得正舒服被騷擾的小豹皺起鼻子,毛爪胡亂揮了幾下;怕真把小傢伙給吵醒,憋著笑的夏油傑趕緊收回手。
而直到躺進地鋪閉上眼的瞬間,夏油傑忽然想到——
「絕不可以讓神子大人離開院子……請您務必謹記。」
◎
雲層散去、月正中天,銀漾光輝侵染進了沒有拉上窗簾的房間,在木質地板上映出如水漥般的明滅光影。畢竟是身處陌生環境,原本熟睡著的小豹忽然一凜,迷迷糊糊地從無盡深處的夢中醒了過來。
……這裡不是五條家。這是哪裡?
藍眼睛不甚清醒地眨了眨,雖然在黑暗中仍是視物無礙……但今晚正好是滿月之夜,雪豹的動物本能深深壓抑下了所有理性,讓他不太能思考。
本來他應該馬上進入戒備的狀態才是,但這屋裡有一股熟悉的、令人放鬆的味道縈繞在鼻尖……小豹有些昏昏沉沉地甩著頭,走到床沿抬頭嗅了嗅,那股香氣更濃郁了。
自己親自選定的那個人此時正平躺在地舖的枕頭上安睡,雙手交握著平放在胸腹之間,標準優良的睡姿一如他日常做人處事那般地中規中矩。整排鈕扣雖然仍是整整齊齊扣到了最上面一顆,但睡衣領口本就做得較為寬鬆,能看見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肌膚跟脈搏──身為優秀狩獵者,雪豹當然馬上就能判斷出屋裡那股吸引自己的香氣正是來源於此。
小豹居高臨下地觀察了半晌,接著輕巧無聲地躍到地舖上,開始用毛絨絨的頭去頂夏油傑的手肘,毛毛爪也不斷扒拉著小臂,企圖在夏油傑胸前拱出一個可供自己鑽進去的空間。
然而跟小豹相反的是,回到自己從小住到大的房間裡夏油傑睡得非常熟。面對小豹鍥而不捨的頂拱蹭動,夏油傑只是發出了幾聲不耐煩的鼻音,直接翻過身去用背來對抗騷擾。
可惜這個翻身拒絕的動作反倒給了小豹絕佳機會,小豹立刻一個縱跳躍過夏油傑側躺的身體,正中紅心地把自己給塞進了保姆先生兩隻手臂自然圈起的範圍之內。
咂巴幾下嘴,小豹心滿意足地用爪子按住了那股好聞香氣的來處踩踏了幾下,任由那近在呎尺的暖香將自己的意識再度裹住,墜往黑甜夢鄉。
◎
一早起來便發現自己被窩裡多了個毛團,夏油傑暗自嘀咕著怪不得昨晚睡得那麼彆扭又滿身大汗的……還以為是冷氣壞了呢。
熟睡得毫無戒心的小豹任由夏油傑擺弄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要醒來的意思,夏油傑樂得趁機給小豹拍下各種照片,玩夠了才把小豹給放回床上繼續睡,下樓做早飯去了。
直到菜菜子跟美美子都吃過飯出門去圖書館當義工了,小豹才晃晃悠悠地從樓上踱了下來,看起來還是一副睏得不行的樣子。
「終於睡醒啦?昨天晚上做了什麼壞事才這麼睏呀。」不明真相的夏油傑取笑了小豹幾句,只換來小豹有氣無力地咪咪嗚嗚聲。
猜想大概是小豹沒出過遠門,昨天累著他了……說到底這傢伙到底是怎麼來的啊?真就這樣一路跑過來的嗎?!
眼看小豹邊吃著飯邊點頭,整張臉差點埋進碗裡……夏油傑無奈地嘆口氣,又揉了揉小豹耳朵,「好啦,那你今天就在家休息吧,我等等去鎮上買菜,順便買點東西……」
一聽夏油傑要出門,小豹馬上抬起頭,藍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瞅著夏油傑看,嗷嗚嗷嗚地討著要跟。
「……不是很累嗎?還是多休……」
話沒說完,一大團毛絨絨已經竄到夏油傑腿上,支起上身討好地用頭猛蹭著夏油傑臉頰。
夏油傑拿撒嬌小鬼沒轍,想著也是機會難得,終究還是換好衣服帶著小豹出門了。
第一站先去了路口的鄰居家。
「真奈美小姐,日安。」
夏油傑遞上了從京都帶來的伴手禮,誠懇地鞠躬行禮,「之前我不在家的時候,菜菜子跟美美子勞煩您照看了……這是一點心意,給您添麻煩了。」
「哎呀,你可算回來了。我從上禮拜就一直聽到她們兩個不停叨念著……耳朵都要長繭了。」
厭倦了都市緊湊壓抑的生活步調,又所遇非人,乾脆辭職回老家自己開店的菅田真奈美捂著唇笑,「你們兄妹感情可真好呢。」
夏油傑才想回話,毛絨絨的頭顱從他腿邊探出,一雙藍眼睛直直瞅著菅田真奈美看,花紋斑斕的大長尾更是毫不客氣地圈繞住了夏油傑的小腿,引得菅田真奈美發出連連驚呼,「哇?這、這不會是……雪豹吧?哪來的?!」
小傢伙這是怎麼了?原本還躲在他身後不肯見人的……夏油傑沒想太多,只彎身抱起了小豹向菅田真奈美解釋道:「這是我現在負責照顧的對象。」
也不知道菅田真奈美是怎麼理解的,總之在試圖想摸小豹一樣慘遭拒絕(只差沒有被尾巴甩到臉上)之後,夏油傑也不好意思在菅田家待太久,告辭之後便又領著小豹來到鎮上。
時近中午,雖然是鄉下小鎮,正午的陽光曬下來還是滿炎熱的。夏油傑可不敢讓小豹自己走路,怕他被路面燙著腳掌;再加上小傢伙這一身漂亮厚實的毛皮……夏油傑當機立斷,抱著小豹走向街邊轉角的咖啡廳。
門上的掛鈴隨著推動發出輕響,小小的咖啡廳門面不大,裝潢自然也比不上都市裡的時髦漂亮;倒是店內散放了大大小小的玩偶,從靠街道這面的玻璃窗下跟各個座位上都有不同的玩偶,有種童趣的樸素可愛。
小豹一進店便顯得興致勃勃起來,東張西望了好半晌,直接跳到一張擺著狐狸玩偶的長沙發上。雖然是四人座,幸好目前店裡並沒其他客人,夏油傑便也放心地坐下了。
這種小咖啡廳也會兼賣點簡單的料理,早上到現在也沒做什麼正事,夏油傑沒什麼食慾,只點了份總匯三明治搭配漂浮冰咖啡。
小豹一看到飲料送上來,藍眼睛都發亮了,前腳搭上桌子探頭就要去舔,卻被夏油傑彈了下額頭制止,「不可以,沒規矩。」拿起隨餐附上的長柄茶勺,夏油傑只舀了冰淇淋頂端一個小尖尖,這才遞給小豹試試味道。
小豹咂巴著嘴,很不高興地咪咪嗷嗷,又用毛掌拼命扒拉著夏油傑手臂示意還要再吃。夏油傑也笑起來,「喜歡吧?」遂單手拿著三明治有一搭沒一搭地慢慢吃,另一手則是一勺一勺餵食著小豹。
一小球冰淇淋很快就吃完了,小豹舔了舔鼻尖,看著空了的玻璃杯口,又眼巴巴地望著夏油傑。
冷靜盡責的保姆先生絲毫不為所動,「不可以唷,冰淇淋吃太多了萬一鬧肚子就麻煩了。」
「咪嗷嗷!嗷!」
「你早上明明就有吃飯了,才沒有肚子餓到走不動……就算肚子餓也不是吃冰淇淋吧,等等回家再弄你的飯給你吃。」
「嗚嚶嗚嗚嚕嚕……」
眼看無法打動冷血無情的保姆先生,小豹也不開心了,轉過頭去趴下咬住尾巴哼哼唧唧,說不出有多委屈可憐的模樣。
「還可以哭這麼大聲,那不是表示還很有力氣嗎?」
嘴上是這麼說的,夏油傑還是伸手撫了撫小豹背脊安撫,又三口併作兩口地將剩下的三明治都塞進嘴裡,「好啦,我去上下洗手間,然後就帶你去逛超市好不好?
「咪……」
「你之前沒去過吧?很好玩的。所以小豹要乖乖在這裡等我回來,絕對不可以亂跑哦。」
「咪……」
被小傢伙裝哭耍賴的行為弄得哭笑不得,夏油傑走到洗手間很快地解決了人生大事。邊把用來擦手的手帕放回口袋邊走回座位……然後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出一身冷汗。
只見方才還活蹦亂跳的小豹蜷縮成一團倒在餐廳的椅子上,夏油傑趕緊衝過去將小豹抱了起來;觸手的小傢伙燙手無比,原本漂亮的圓圓藍眼睛此刻瞳孔緊縮至倒豎,發出了森然的凶光──
夏油傑嚇壞了,「這是怎麼了?!」
「夏油先生!」
危急時刻,老管家撞開咖啡廳的門直接衝了進來──不管他是怎麼找到自己的,對此刻的夏油傑來說都宛如天神降臨般值得感激,「管家先生,您快看看,小豹他好像生病……」
「請您立刻帶少爺回返五條家!」管家不等他把話說完,神情簡直比夏油傑還要心急如焚,「都是我的錯!不該讓神子離開結界這麼久,果然遭到封印的反噬……」
「咦?你說什麼結界……」
一聽到管家的聲音,小豹立刻掙動著抬起頭凶狠地對著他齜牙,貓科動物的瞳孔幾乎要倒豎成一條直線,失去了理智,「咪嗷!」
夏油傑當機立斷,「我知道了,馬上出發。」
◎
返回京都的路程不是一般的遠……但夏油傑一心只專注在懷裡燒得滾燙的小豹,幾乎沒有餘裕去思考如此財大氣粗的五條家為什麼會選擇開車來回這種應該是相當耗時的交通方式。
因為發燒導致的虛軟,讓小豹再也沒力氣四肢並用地扒住夏油傑胸腹,只能妥協地轉為抱著夏油傑手臂不放,似乎很不舒服地咪咪嚶嚶個不停。
夏油傑憂心不已,輕聲細語地試圖哄道:「你這樣姿勢反而會不舒服啊……乖乖躺好好不好?我抱著你,會陪你回家的……」
小豹顯然有些意識不清了,但仍然是佯怒地嗷了一嗓子,擺出最兇狠的表情緊緊咬住了夏油傑的衣袖。
……可惜小豹認為自己表現得很凶狠,在對方耳裡聽來只像有氣無力的貓咪叫聲。夏油傑真是心疼得不得了,小臂手掌穩穩托抱著小豹的胸腹,再用另一手輕柔地揉捏起小豹的耳根後頸……持續了好半晌,懷裡的小傢伙終於放鬆下來,睡著了。
◎
憂心忡忡了一整路,車子總算駛入了五條家本邸的大門。車方停妥,夏油傑立刻抱起小豹腳下不停地往後院屋裡直衝。奔跑著穿過層層深院迴廊的動作是如此迅速敏捷……可懷裡的小豹同樣被他護得仔細嚴實,彷彿半點顛簸都沒有感覺到,依舊沉沉地熟睡著。
方才在車上,管家先生總算是開誠布公地對他說明了由古老年代流傳至今,歷史悠久淵源流長──關於五條家代代由神子繼承的所謂「封印」的真相。
作為交換強大力量的代價,五條家的血脈在出生不久後會退化為獸形,隨著年紀越大獸化程度越深,如果不以結界施以封印克制,最終會徹底獸化,失去身為人類的所有智識,終身與野獸無異。
夏油傑很快便意識到關鍵問題點,狠狠皺起了眉「……可是,難道要他就這樣被關在封印裡面?一輩子?」
……這樣只能長居於院中的日子,和那被困囚籠的獸,又有什麼兩樣?
「封印只是短期的手段。」老管家神態反倒寧定了下來,「所以才需要一個心甘情願的人……少爺選了您,不是嗎?」
管家所陳述的一切委實過於怪力亂神,身為現代文明人的夏油傑實在難以置信;可活生生的小豹就躺在自己懷裡,也由不得夏油傑不信。
再者,不論真相為何,退一萬步說……但凡小豹真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有了個什麼三長兩短,他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急步又穿過兩重門廊,夏油傑不由在心底低咒起五條家沒事這麼有錢把房子蓋這麼大幹嘛……終於到了自己的小院,同時也是位於宅邸最中心的神子居所,只見屋子四面的障子門皆已大開,幾名侍女恭敬地跪伏在廊下,表示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綴綁著無數咒符紙垂的紅色注連繩在房間中央圈起了一方約兩疊大小的空間,周圍應該是仔細按照方位擺放了銅鏡法劍玉石舞鈴……想必這就是管家所說的「結界」了。夏油傑深吸了口氣,將懷裡的小豹小心翼翼地放入正中央的錦緞布團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在五條家眾人眼裡有多麼不可思議──一個應該沒有半點靈力的普通人,居然就這樣沒有半點阻礙地跨了過去,簡直是視五條家代代相傳、保護神子的精妙結界為無物……
「所以呢,接下來要做什麼?」
夏油傑不掩心急的聲音打亂了管家的驚愕,連忙吩咐侍女們將門關上,老管家畢恭畢敬地行禮道:「還請夏油先生負責留待在陣內守護,待明日清晨破曉時分……神子大人即可恢復平安。」
「我嗎?」夏油傑猛搖頭,「我什麼都不會……」
老管家卻恭敬地向他彎腰深深鞠躬,「您是神子所選之人……只有您可以辦到。」
◎
紙門闔上的瞬間,房內彷彿被籠上了一層罩子,顯得格外寂靜無聲。
趴伏在結界中心的布團上,小豹睡得極熟,能清楚聽見呼吸聲正規律地一起一伏著……夏油傑一路高懸的心臟這才終於能慢慢放回胸腔。
小心翼翼地抓著自己衣袖跟下擺以免動作時誤觸到了注連繩,夏油傑盡量在最靠近小豹的位置坐了下來。
如果可以,他當然想去摸摸小豹,想親自確定小豹當真安然無恙……可管家先生千交代萬交代,要他絕對不能驚動結界,夏油傑也只能乾看著。
依照管家的說明,自己的任務是要在此「護持」結界整夜……但具體需要做些什麼,夏油傑卻仍然毫無頭緒。
……該不會就是……守在一旁看小豹睡覺吧?
據說邪祟(?)的力量會隨著月光而增強,只要「結繫之人」護持結界至天明不令神子受到驚擾,便可功成身退……夏油傑想了想,重新換了一個正坐的姿勢。
既然如此,至少自己絕對不能睡著,得保持清醒盯著小豹才行。
──異變出現在下半夜。
就在盯著小豹不放的夏油傑快要連小豹身上的花紋圖形占地面積(?)都計算完畢的時候……闔目穩睡的小豹忽然重重地喘了口氣。
一直都維持著警戒的夏油傑馬上就發現了,他立刻站起身,「小豹?」
只見小豹原本平穩規律的呼吸開始變得又沉又重,喉間時不時滾出幾聲低低的吼聲。
「小豹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夏油傑著急地呼喚了幾聲,卻又遲疑著不敢輕易跨過結界。小豹卻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只是自顧自十分難受似地在睡墊上不斷踢動四肢掙扎。
「喂!來人啊!外面有沒有人……!!」
連喊了好幾聲,房外卻是一片靜悄悄地無人回應。明顯不正常的狀況讓夏油傑當機立斷就要往外衝出,沒想到本該是輕而易舉便能推開的紙門,居然一變沈重得讓夏油傑儘管雙臂同時使力依然不動如山……?!
「……這什麼、搞什麼鬼啊?!」
夏油傑第一反應便本能地要用肩膀將門強行撞開……又堪堪在動作的瞬間警覺到,這門會不會也算是結界的一部份?若輕易破壞了的話,小豹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一時之間只能手足無措地僵立在原地。夏油傑雖然看不見屋外,但是卻有種令他不由得毛骨悚然的緊繃直覺──月亮正在這間屋子的上方。
眼睜睜看著小豹蜷縮成了一團,難受的呻吟聲更大了,夏油傑卻只能緊捱在注連繩旁無計可施,焦心地不斷呼喚著小豹。
也許是夏油傑的聲音終於起了作用,原本緊閉雙眼的小豹在急促呼吸與喘鳴的片刻空檔之間,可憐兮兮地勉強抬起了頭,睜著淚汪汪的藍色大眼睛微弱地發出了一聲,「咪……」
夏油傑再也無法考慮那些許多,抬腳跨過注連繩,走入了結界。
妄圖擅入闖越結界的凡人必然會遭到懲罰──在觸動注連繩的瞬間,雖然什麼也看不到,夏油傑卻立刻感到有一股強大的推力在阻止自己的動作;同時灼燙得嚇人的高溫撲面侵襲而來,彷彿無色無形的火焰自腳底沖天燃起,要將入侵者的肉體乃至靈魂皆焚燒殆盡。
但夏油傑半點不肯退卻,只是咬緊牙關吃力地邁步向前,終於靠近到可以在小豹身旁蹲下……明明全身都在用力抵抗到發抖,說話的語調及抱起小豹的動作仍是那樣極盡輕柔,「小豹別怕,是我……你先忍耐一下,我馬上、帶你出去找人幫忙……」
然而就在他剛伸手觸碰到小豹的那一瞬間,夏油傑只覺眼前猛然一花,視野裡的天地飛快倒轉──等他再次定睛看清,竟然是被一頭獰猛的兇獸給撲倒了在榻榻米上!!
對於生命安全的本能恐懼攫住了他,饒是夏油傑也不免覺得背脊發涼,下意識舉起手臂護住自己頭臉,「不……!!」
然而預想中的致命撕咬並沒有降臨,夏油傑怕得全身僵硬,好半晌才戰戰兢兢地從手臂縫隙中偷望了出來──只見大型貓科動物的瞳孔倒豎而起,緊縮成凜冽筆直線條;那雙藍眼睛熟悉又陌生,發著凜然兇光死死緊盯著他。
壓在自己身上的體形跟重量,無疑是來自一隻成年的雪豹。只見牠森然白牙緊緊咬著,喉間不斷滾著細鳴低吼,彷彿也在努力克制壓抑著衝動……夏油傑有些怔愣,他直覺眼前的雪豹無疑應該就是……但他猶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輕輕地喚出聲:「……小豹?」
呼喚聲似是起了效,只見原本豎直如刀的瞳孔漸漸放鬆了下來,恢復成無害的橢圓形;成年雪豹雖然已是身形修長矯壯健美,然而叫聲仍然是那樣熟悉的細細嚶鳴,「咪……」
──叫我的名字。
熟悉的嗓音在腦海中響起。夏油傑眨眨眼睛,與那雙美麗的藍眼睛對視著。
──叫我的名字,傑。
某個預感,化作仍舊陌生,但帶著奇異律動感的三個音節,自然而然地由舌尖躍然而出,「……悟(さとる)。」
「契約成立。」
藍眼睛內燦出了明亮笑意,摟在懷裡的毛絨觸感在傾刻間被人類肌膚的溫熱給取代……出現在夏油傑眼前的少年面貌俊朗,依稀彷彿在夢中曾經相見。
額頭貼觸上彼此,少年──五條悟笑嘻嘻地將交換的誓言內容吻在了命定之人的唇間,「……下半輩子請多指教啦,傑(すぐる)。」
◎
夏油傑手腕蓄力輕抖,手底細長木棒頂端連接著的蜻蜓跟著震顫幾下,彷彿隨時要振翅起飛。
桌腳下陰影處正有一雙精光四射的貓眼潛伏著蠢蠢欲動,就在夏油傑猛地抽手的瞬間,獵食者的身影飛快撲來,狠狠一口咬住了目標。
這款特製逗貓棒用的麻繩材料品質皆是上佳,既堅韌又順滑,不會傷了小豹的牙齒指爪,也不怕小豹的暴力摧殘。夏油傑略微施力握住了木棒這端,意思意思地與小豹玩著拔河……心底倒是有幾分無奈喟嘆。
明明封印完成了,這傢伙為什麼還可以說變人變豹變變變?是不是仗著雪豹的樣子可愛,就篤定自己捨不得對他發火啊?!嘖。
……什麼全天照料、聽從吩咐……這哪是什麼保姆,分明就是封建餘孽賢妻良母啊?他哪知道交換名字就算契約成立?這下好了,下半輩子都賠光了!
夏油傑越想越氣,「……你別以為當雪豹就可以偷懶,該做的功課還是得做的。」
為所欲為的小雪豹才不管那些,兀自跳進懷裡把人撞倒在地,用毛茸茸的頭顱頂著夏油傑的臉頰頸窩撒嬌磨蹭,一邊使壞道:「咦,人家才剛化回人形傑就想叫我『做功課』嗎……傑好心急。」
「我才不是那個意思!」
「所以傑比較喜歡人形的我啊?……嘛,那我晚上變回去。」
「……就說我才不是那個意思啊!」
夏油傑實在拿這麼大一條(。)的壞蛋小貓沒轍,只得認命地繼續躺在地上,由著小豹拿自己當人肉墊子又蹭又踏的。
「好歹先讓我起來……啊好好好不起來不起來、別咬啊……唉……」
抱緊著懷裡總算恢復活蹦亂跳的小傢伙,夏油傑終於還是忍不住偷偷將臉埋進雪豹柔厚的頸後毛皮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