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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integration

Summary:

when we both of us knew
how the end always is

Notes:

车箱前提下的车寒回忆录

标题和summary均来自 the cure的同名歌曲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赫尔维基知道大卫这个人,是在他和罗宾正式搞上床不久后的某个深夜。
那是个冬日过早降临的夜晚。大雪似乎下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刚刚开始,将城市裹进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白色里。寒冷渗入骨髓,人们不得不裹成笨拙的形状移动。赫尔维基也觉得冷,他和罗宾挤在一起,两具身体的热源膨胀着互相碰撞,还是觉得有点冷。
他把手搭在罗宾脸上,摸他左眼眼角的那块白疤。白天阳光照耀的时候,那块疤痕看上去很光滑,像一层布一样贴在罗宾眼角下,但赫尔维基知道它其实毛茸茸的。他喜欢在黑夜里凭借自己的记忆找到罗宾脸上的那块疤痕,就像找到一个锚点一样,如同在记忆的潮汐里固定住什么。
罗宾没有说话,他有点累了,呼吸绵长,睫毛几乎要跌到赫尔维基的手背上。他体力不算特别好,赫尔维基又总是太热情。赫尔维基做起来嘴里倒是沉默,但永远八爪鱼一样缠绕着他,将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化作吸盘,牢牢地箍着他。
过了一会儿,赫尔维基终于舍得把手拿开,他的手热烘烘的,罗宾下意识地用手捂了捂冬夜里尚未散尽的热度。
“罗宾,你一个人在德国待的那几年里有过恋人吗?”黑夜里传来赫尔维基清晰但细微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般落下。
罗宾有点想笑,他觉得在赫尔维基的脑子里这大概属于一时兴起的追问,但这问题本身有点棘手。
他张了张口,本来想像平时一样顺口就宽慰住这个古怪又有点孤僻的恋人,然后就着黑夜沉沉睡去,结果话语却在说出口前卡壳了。
他首先想起的是一双眼睛,典型的东欧人的眼睛。他隐约记得自己曾对大卫说过,你的眼睛是捷克斯洛伐克人的眼睛,大卫做了什么回应?他想不起来了,又或许他根本没有说出口,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大卫了,期间也很少想起这么一号人,关于他的记忆似乎早就被时间的潮水滚动着带走了。可随着赫尔维基的问题问出口,斯洛伐克人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他上一次见到大卫还是在德国,那时候大卫还在读书,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毕业,或者有没有回他的故乡。毛头小子,他想,忍不住笑了一下。
赫尔维基问他,你在笑什么?罗宾被扯回现实,即使在黑夜里,他也能感受到赫尔维基此时变得有些不安的情绪渗透过来,要沾湿他的手臂。
罗宾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对他说实话:“我不知道。”
赫尔维基的身体僵了一下,问:“什么叫做不知道?”
罗宾叹了一口气,斯洛伐克人灰色底子里带着点深绿的眼睛里盛着他过去熟悉的笑意,看上去有点模糊不清,仿佛一张过度曝光的旧照片。他觉得有点烦躁,但语气仍然保持着一贯的温和:“就是不知道的意思。我没有跟你说过,我以前在德国认识过一个叫做大卫•切尔南斯基的人。”
“他是你的恋人吗?”赫尔维基有点急切地问,罗宾能闻到空气里飘着的寂寞的味道。
他安抚性地摸了摸赫尔维基的头发,它们蜷缩在赫尔维基的头上,摸起来有一种深海植物般奇妙的触感。此时他们都不知道两年后赫尔维基会把自己这头黑色卷发剃光。
罗宾说:“我不知道,事实上也许算吧,但我又总觉得不算。我其实都不怎么想起他。”
他说了实话,这是他和赫尔维基相处时一条最重要的准则,赫尔维基也许能忍受罗宾说出他不想要的答案,但无论如何无法忍受罗宾欺骗他。更何况,他们之间鲜少有真正的冲突,罗宾几乎从不说赫尔维基不喜欢的答案。
大卫切尔南斯基是个什么样的人?赫尔维基用有点古怪的语调说出这句话,喉咙里好像塞了一块铁。赫尔维基对大卫不感兴趣,但他逼迫着自己问了。罗宾对这个也很熟悉,赫尔维基似乎觉得自己和他确立关系后,有了解他所有内幕的责任和义务,赫尔维基想吞噬他,以一种柔软、掩人耳目的方式。
罗宾不习惯这样的行为,在他过去的人生里很少有人这么做,他和大卫都喜欢点到为止,及时停步。赫尔维基是第一个这么做了还被他用一种异常顺畅的方式接纳的人,罗宾因此判断赫尔维基对他是特殊的。
可大卫呢?他又想起这个问题。大卫总是恰到好处,从不多问一个字,多说一句话,有的时候他觉得大卫和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彼此,好像一切都是一场泡影。
他第一次见到大卫的时候,甚至没有对这个斯洛伐克人留下什么印象。大卫是跟着他的老师兼临时监护人芬恩一起来的,芬恩说话时空气总是在震动,说不上是因为他超出常人的体型还是沉甸甸的笑意。大卫就躲在芬恩的笑声背后,芬恩的声音盖住他细碎而快速的话语。
直到第二次芬恩单独带着大卫和他在汉堡的一家高档餐厅见面,他才意识到自己曾经见过这个16岁的青年。大卫沉默地坐在餐桌的对面,听芬恩和他说话,直到罗宾问他来自哪里,他才开口说了让罗宾听见的第一句话:“布拉迪斯拉发。我是斯洛伐克人。”他说,冲着罗宾自然地笑了一下。罗宾知道这是斯洛伐克的首都,多瑙河蜿蜒着流过城市的大部分角落。他从小地理就很好。
那时候大卫还不是他记忆里熟悉的那副模样,在罗宾成形的记忆里大卫要更瘦一些,脸上没有那么多婴儿肥,笑起来也没有稚气的酒窝了。
大卫紧接着又说:“很高兴见到你罗宾,我知道你,呃,芬恩最近常常提起你。”
那个时候大卫也不像后面那样会巧妙迂回着说话,罗宾有点不知道怎么应他,只好点点头说谢谢,就当收了句赞美。
此时芬恩拍了拍手,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局促不安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在和他共处的这段时间里,罗宾反复体会到这个丹麦男人有着常人难以抗拒的领导力,也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表达能力。他总是能让事态变成更利于他自己的发展,有时候就靠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
大卫在此后的回忆里一直在吃那一餐,罗宾记得大卫没再怎么插话,只是一味地向服务员要求几杯和这里充斥着香腊与银烛台的情调并不相符合的碳酸饮料。偶尔他会表达两句自己的观点,或者发出笑声,但总的来说,罗宾认为他最开始是沉默的。
芬恩和他聊了很多,关于他们这次来汉堡的计划和时间,对罗宾未来助教工作的展望,以及希望罗宾能多少帮大卫一些。芬恩说大卫曾经短暂地做过他的学生,很聪明,也很独立,一个人从布拉迪斯拉发跑去布拉格读书,恰逢他有机会来这里,就把大卫从布拉格带到汉堡来了。他说他知道罗宾也是一个人从爱沙尼亚的约格佳来到德国的,也许这样能让他和大卫多点共同话题。
胳膊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在冬夜凉薄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滚烫。赫尔维基不知道什么时候扒上了他的手臂,罗宾被迫从回忆里抽身。
黑暗里赫尔维基的眼睛隐约闪着光,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两颗玻璃球。罗宾很喜欢他的眼睛。每当赫尔维基和他因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话笑起来时,那双眼睛里就会聚起泉水里澄澈的漩涡,罗宾觉得这样的眼睛很漂亮。而此时它们如同两团磷火,不安地闪烁着。
他迟疑了一会儿,他相信赫尔维基能理解他此时的迟疑是为了给出更好的回答,这个拉脱维亚人常被外人评价为有些古怪,但总是能找到和他共振的某根弦。罗宾最后这么说:“大卫是个和我们很不一样的人。”
赫尔维基没有回答,罗宾知道这句话多多少少起到了一点安抚的作用。沉默流淌在他们之间,耳边只能听到大雪落下时的窸窣叹息。
这的确是句实话。罗宾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他和大卫并不是一路人,大卫身上有某种模糊的光影,不断地闪烁着,把罗宾和很多东西都隔绝开了。罗宾不太在意这件事本身,他一向对被他判定为其他人的人没什么兴趣。
大卫很乐观,甚至可以称得上十分开朗,在新的环境里展现出令人敬佩的生命力。罗宾见证了他在一小段时间的局促后迅速融入了当地的氛围,可以笑着和他身边的人聊天,也并不害怕成为某个话题的中心。但这种融入似乎从未真正波及到罗宾,或者说,罗宾认为这实际上没有波及到任何一个人。大卫真正熟络的人始终只有芬恩一个。
但总而言之,大卫看上去挺有活力,也从不主动来找他哭诉过任何东西,罗宾把这当作自己并不怎么需要特意完成芬恩给他的任务的标志。他们俩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几乎没怎么见面,偶尔芬恩会带着大卫来大学里,两个人在办公室或教室里互相点头问好,或者在芬恩的带领下聊几句天。
他记得某次他和大卫谈起选择这个话题,大卫说他不会背叛自己的情感,哪怕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也一样,他宁愿要好的而不是对的选择。罗宾罕见地在和大卫为数不多的相处里有点生气,有一瞬间,他很想指责大卫,问他如果做的事情是错的,那么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大卫像一团雾一样笑起来,灰绿色的眼睛摇晃着。大卫好像没有觉察到他短暂的情绪波动,将身子前倾着问他:“罗宾,你觉得呢?”
罗宾记得自己回答得很平淡,他说:“我选正确的那一边。”
大卫没有什么表示,没有对他回答的惊讶,也没有和他激烈地争辩起关于“正确”的定义,只是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紧接着大卫又嘟囔着说他想打游戏了,带着变声期尚未过去时的沙哑,好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对话。罗宾这时候又意识到大卫比自己小三岁,还在生长,像一株植物。芬恩说你把今天的功课全部做完了再说,大卫抱怨了两句,说不会影响自己的期末评定的,但还是乖乖地翻开了他的习题册。
芬恩无奈地冲罗宾笑了笑,似乎是替大卫短暂表露的任性传达歉意,罗宾不太明白这个举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只好把话题转移到今天芬恩提到过的一个论点。氛围迅速变得学术化起来,只有大卫的笔在纸上划过的簌簌声和芬恩以及他自己平稳冷静的讨论声音。
罗宾印象里他和大卫间就这么相处了一年多,记忆都很破碎,大卫似乎笑得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多,芬恩和他则在各自的学术上突飞猛进。那段时光回忆起来像是一颗表面布满裂痕的水晶球,漂亮的细沙爽朗地从球顶上落下,却被玻璃伤疤遮住了全貌。
罗宾又揉了揉赫尔维基的头发,他感到赫尔维基的体温稍微有点下降了,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赫尔维基,你还想继续听吗?今天晚上太冷了。”
赫尔维基感到自己身上一股战栗,顺着罗宾细长的手指自己的从头传到脚。罗宾讲述这段回忆时很抽离,有好几个瞬间他都不觉得自己在听的是眼前人过去的真实生活,而更像是一个故事。那个故事里有“罗宾”,有“大卫”,有“芬恩”,他张了张嘴,突然觉得有点不安。
罗宾酷擅长对一切沉重的东西轻拿轻放。
但最终他还是说道:“继续讲吧罗宾,我想听。”
罗宾察觉到事情真正开始发生变化是在芬恩即将离开的时候。芬恩接到了一份来自美国的邀约,因为他长期以来出色的个人能力。此时大卫已经在德国考上了大学,不得不与自己依赖及仰慕的监护人分别。
大卫变得更像一抹灰绿色的幽影了,飘荡在芬恩身边。大卫始终没有说什么,至少罗宾没有听见过,也没在大卫的脸上察觉到什么异样。他仔细观察过大卫,仍然模糊不清,能记得的只有他爽朗的笑声透过皮肤漏出来,以及无论什么时候都纠结地缠在一起的眉毛。
除了某次芬恩在酒后跟他们俩说他不会忘记他们两个的,如果有机会一定会让他们再团聚,罗宾淡淡地应了,余光瞥到大卫似乎有点想哭。注意到他的视线,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立即转开了。这是他第一次接近大卫也许真情流露的时刻,这时他才注意到大卫瘦了许多,面庞也变得更加立体了,青春期的余韵似乎正在从他身上缓慢褪去,留下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略显单薄的锐利。
“那你呢?”赫尔维基问,他的手指绞上罗宾的睡衣衣摆。
“我嘛...”罗宾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如何陈述那时候的自己,“我头发少了一些,别的没什么大的变化,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
“你变得更有魅力了。”有一天大卫突然这么对他说道。那时候芬恩已经走了,走向他在美利坚的光合大道。
罗宾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痛苦地敲字,他的论文还差一点就能写完,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一段怎么也写不出来。冬日白色的阳光异常凄厉,几乎照得他头疼,思路还像被冻住的多瑙河,卡在了某个硬邦邦的节点,他反复删改,键盘咔咔作响。
他的手蓦地顿住了,悬停在键盘上方,转过身来诧异地盯着大卫看。大卫靠在墙壁上,好像刚刚说的话是“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日常寒暄,但罗宾注意到他耳朵边染上了一丝红晕。
为什么这么说?罗宾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应该是回应了类似于这样的话。他的语气应该不算特别好,论文的困难已经搅得他头疼,大卫又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没什么。”大卫自己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他把目光从罗宾身上移开,尽量凝视着罗宾桌上养着的多肉植物。它已经快死了,罗宾这几天不小心给它浇多了水。他似乎更局促了,红晕已经从耳边爬上脖子。“呃,我是说,芬恩离开了之后,我看你似乎更清楚了一些。”
“噢,谢谢你。”罗宾对这个解释本身倒没有感到特别意外,他的语气缓和下来,透过眼镜审视大卫。“你看上去也更成熟了,其他的倒没什么变化。”这句话半真半假,大卫看上去确实没怎么变化,笑容也没怎么变,连稚气都没完全褪干净。可芬恩的离开的确改变了什么,大卫的活力似乎不知所措地收敛了一些,他还是没有和其他任何人真正联系在一起。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矛盾体,像裹着一团棉花的刺。
大卫勉强笑了笑,算是认可了罗宾对他的评价。“我能有什么变化呢?读书、打游戏,无非这些事情而已。”他的眉头更深地皱在一起,似乎斟酌了一会儿用词:“呃,我连偶尔会迷路这件事都没变过,汉堡比起布拉迪斯拉发太大了,交通系统也更复杂。”
罗宾没想到大卫会和他聊这个,印象里这是大卫第一次主动和他聊起自己生活中的具体困境。
“你以前都找芬恩教授帮忙吗?”罗宾问。
“不...”大卫沉默了一会儿,他有点局促地扣了扣墙纸,“我尽量自己找到,毕竟你知道的,现代人有智能手机。”
“这样啊。”他说,“也许你下次可以试着去找人帮忙。”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我对汉堡挺熟的。”
大卫怎么回答的他,他已经有点记不清了,他能记得的只有那个下午他仍然没有能写出来那篇论文,而大卫最终也没有问过他通往汉堡任何地点的道路。
“你好像对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赫尔维基说,他把自己枕到罗宾手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自己的手指。
“是啊。”罗宾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讶异,“我都没有想到我对他还有这么清晰的记忆片段。”
然后发生了什么?从那天之后,大卫和他一起出现的频率变高了一些,有时候是为了学业,有时候是为了搭伙吃顿晚餐,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他们俩之间的话也变多了一些,他开始没有那么顾及地开大卫的玩笑,而大卫则次次予以回击。
那段时间里他看着大卫又长高了一些,但仍然没能超过他,大卫曾经挺不满地说:“罗宾,你长得像一棵会行走的树。”
他们保持着这种既亲密又疏离的关系,直到某一个下午罗宾踏步走进大卫当初和芬恩一起租的房子里,看见大卫正坐在地板上专注地打游戏。他背对着罗宾,浑然不知后面站着个人。
罗宾盯着他的背影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大卫的肩膀。
大卫吓了一跳,手上的游戏机摔到地上,猛地回过头盯着罗宾,他的瞳孔因为刹那的恐惧而放大了,罗宾看见树林在灰色的天空下疯长起来。
“你没有锁门。”罗宾在大卫提问前回答了他。
“抱歉。”大卫说,他的声音更低沉了些,罗宾疑心这是变声期彻底结束的征兆。他现在想起来,自己也许经历了大卫的整个变声期。
就在这时,大卫站了起来,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走到罗宾跟前,用拇指按住罗宾眼角的疤痕。他的手有点凉,罗宾惊讶地看着他,大卫问:“你能和我做爱吗?”
他的声音很飘渺,像裹在云层里一样。罗宾把大卫的手指拨下来,大卫什么话也没有说,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的回复。罗宾注意到他咬住了下唇。
罗宾起初有些疑惑,但慢慢地又感到很自然,他问:“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大卫回答:“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和你做爱。”
罗宾没有拒绝他,他们俩走进大卫的房间,里面堆满了游戏卡带和专业书籍。大卫有点紧张地说要不还是算了,而罗宾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那感觉很奇怪。罗宾后来回想,与其说是做爱,不如说更像两个人在笨拙地探索一个未知的领域,带着一种实验性质。大卫的身体很年轻,也很紧张,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青涩的光泽。他试图表现得主动,但动作生疏。罗宾没有那么狼狈,他安抚性地摸了摸大卫绷紧的脊背,然后大卫便将主导权交给了他。大卫很漂亮,罗宾一直都这么觉得,这是他所能欣赏的大卫最大的优点。整个过程充斥着一种奇异的沉默,没有亲吻,也没有温暖的感觉。
结束后,大卫几乎是立刻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低声说:“谢谢。”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罗宾躺在他身边,看着紧闭着的窗帘外渗透进来的阳光,突然觉得无比荒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更不知道大卫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也许他只是顺水推舟,他明白,只要他刚刚说出半个“不”字,大卫就会立刻忘记这件事。
“然后呢?”赫尔维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然后我们保持了那样的关系,说实话以第一次的经历来说体验并不是很好,但不知怎么的,这段关系被保留下来了。”罗宾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异常平静,“我觉得我们有点像完成某种任务,或者满足一种生理上的好奇。我们不怎么说话,做完就各自分开,或者背对背睡觉,等到一觉醒来,我们又回到白天那种古怪的关系。”
“也许他真的爱过你。”赫尔维基说,他似乎开始分析大卫的心理活动了。
“谁知道呢。”罗宾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要确认记忆的真实与否,“有一次我问过他,问他对我到底有什么看法。他含糊其辞,最后还是说他觉得我很有魅力。有没有爱呢?我问他,他说他不知道,他说讨论这些没有意义。我猜是因为他需要总是能找到某种熟悉的事物的感觉,芬恩曾经是他的锚点,而芬恩离开后,他需要抓住点别的什么,而我恰好在那个位置。”
“你呢?你怎么想?”赫尔维基问。
“我也不知道,你瞧,这就是我一开始这么回答你的原因。”罗宾苦笑了一下,他的气息在黑暗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散开了,“大卫和我像两条偶尔交汇的溪流,水流的方向完全不同,不可能走到同一条路上去,我猜我们俩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这段关系开始的莫名其妙,如果没有芬恩,我和大卫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上一句话。”
事实就是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罗宾也要离开汉堡了。芬恩在美国的人脉帮助他在达拉斯顺利地找到了一份工作,和他的专业对口,薪酬也很不错。他很快下定决心离开这里,手续之类的也办得迅速又妥当。
他告诉大卫这个消息时,是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傍晚。汉堡刚刚下过雪,大卫结束一门考试,脸上还带着点疲惫的茫然和雪花浸湿脸颊的痕迹。他靠在罗宾宿舍的门框上,手里还捏着一个空了的可乐罐,铝皮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哦…达拉斯。那很好,恭喜你。芬恩也在达拉斯,是他帮你联络的吧。”大卫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比平时更平一些。他抬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罗宾,“你什么时候走?”
“下下周二。”罗宾回答,移开了目光,看见自己的多肉植物在盆里倒霉地垂下来。他意识到那株多肉早就死了,而他忘了扔。
大卫沉默了很久,久到罗宾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然后他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嗯…到时候需要我帮忙收拾东西吗?”
“谢谢,不用了,你不是要准备你的期末周吗?”罗宾说。
“行。”大卫点了点头,把可乐罐彻底捏扁,丢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发出哐当的声响。“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罗宾回答。
那天是罗宾最后一次见到大卫。很奇怪,接下来的两周里他并没有刻意避开大卫,他相信大卫也没有那么做,但他们再也没有见面了。和大卫共度的时光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罗宾甚至产生了一种错位的认知,他在德国的时光与和大卫一起度过的时光是来自两个平行的宇宙。
“你们彻底不再联系了吗?”赫尔维基问,声音里并没有那种讨伐的意味,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还有点说不出来的落寞。
“没有了。我离开也有好几年了,在美国的日子太忙了,最初还会互相发发节日祝福,可毕竟还有时差,到最后也不知道谁先结束的,总之再也没有联系过了。我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留在汉堡,又或者干脆回布拉迪斯拉发了。”
罗宾摸出自己的手机,金属盖在雪夜里被冻得冰凉。他垂眸看了看:“手机也换过了,所以聊天记录也不在了,我都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保存我的好友。其实我已经快不记得他了,平时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让我想起他的东西。”
“但你今晚翻出了很多回忆。”赫尔维基平静地指出了这一点。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罗宾笑了,眼角的疤痕也跟着震动起来,“也许这会是我最后一次想起他。”
“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劝你留下这段记忆。”赫尔维基环抱住了罗宾,他的体温真切地透过皮肤传过来。
罗宾顺势收紧了手臂,说:“那先睡一觉吧。天气预报说明天雪会停。”

Notes:

这篇文经历了很多但我最后自暴自弃了所以就这么端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