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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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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7-06
Words:
10,936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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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Good Night

Summary:

天国里的某人和我一起祝你生日快乐。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拉开,然后丢出去。

他几乎没在思考,只是遵循指令。丢出手榴弹,开枪,跑,只要有指示,他居然能做出一系列复杂的动作,仅存的一点理智如此讽刺。

快点!褐头发的首领在前面催促。没那么多时间!只找有用的东西!懂吗?

有用的东西是什么?他拖着步子走在硝烟里,不慎撞到一个人,那个人没叫他道歉但他还是道了,做对做错?不在乎了,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你还好吗?那个人关切到。

没事。他摇头,能有什么事?头颅和四肢俱全,何等奢侈。然后他看见不远处,美智站在蓝和绿色的浓稠血液里,撕扯一块异形的尸体。

“嗬——呃……”

接着他就吐了出来。

 

他蹲在角落,那个人——叫艾萨克的、脸上有一道疤的男人,拿来一瓶水,他道着谢接过。

“害怕血?”

他摇摇头,怎么可能,长这么大他见过最多的就是血,自己的血,别人的血,摔碎的吉他的血。

如果问题不在血上,那就是在美智身上。他唯独不愿这么想。可是,如果事实就是这样呢?他小时候总是看到她在溪流里玩耍,抱着扭动的机械鱼,她的身手一直不错,只不过现在她捞起的不是鱼,而是血淋淋的芯片。

“没必要!”艾萨克朝她说,“我检查过,都是空的,他们撤退前把记录全部带走了。”

她狠狠踹了一脚尸体,破烂的肉块马上就变了形。

“……去死。”她喃喃着。

他目睹着这番景象,含着一口水,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吞不下去。

 

在蒂尔的剧本里,他应该是保护者,他十岁时从看门犬嘴里保护她,然后在二十一岁的时候为她而死。唱歌,然后去死,这就是他的工作,既然如此,为延续一个女孩的生命而死也不错。美智失踪是个意外,他本应了无目的地随她而去,但伊凡走到他身边,吻了他,掐住脖子,然后倒在地上。

所以他又不能去死了,除练习外的时间他都被严加看管,给举世无双的明星的待遇。他又开始唱歌,再次,为观众席而不是某人表演,真不容易,他要如何保证这声音能钻进每颗心呢?所以他只能不停地唱、用全力去唱。瑰丽幽幻的灯光下,他又看到了伊凡的脸。

接着美智就出现了,伴着烟雾,抓住他的手,子弹在他们脚下弹过。他们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钻进运货通道。周围一片红光,美智朝他“嘘”,他们这才发现彼此都汗流浃背。

他披着斗篷,美智拿着枪,射穿沿路的机器,很快又有两个男人加入,他们拽起他的衣领就把他丢上摩托,美智迫不及待地发动。

最后是一个女人等在门口,身边是被强行撬着的大门,摩托在紧急关闭的最后一刻滑行出去,停在她面前。

她们互相击掌。

“你欠我个大人情。”女人说,“你也是。”

这就是为什么他待在这里,即使她不说这话,蒂尔也不会拒绝。让统治者付出代价,多么美妙的词语,他从小到大的梦想,现在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能活着是好事,能复仇是好事,被美智所救更是他梦寐以求的。美智和他都活着,还有什么能奢望的?但他还是吐了,像废物一样被拍着背。

“这里终究是战场。”那个人宽慰他。

蒂尔摇摇头,又点头。他要如何解释呢,他不怕死,不怕血,不怕受伤,但这算不上优点,他发烧了好几天,枪的后坐力大得超乎想象,没有习惯的强制给药,他控制不了睡眠、情绪和头痛,药品是宝贵资源,不会随便给他这种人。

不得不承认,他的状态并不好。也许身体上重获自由,但那座花园的影响依旧残留着。不,也许不是花园,只是他自己的问题。看美智适应得多好,她勇敢又能干,蒂尔却害怕这样的她,是他的错。

他恍惚着走下车,对面,贤雅靠着直升机上的涂鸦。

“哟。”她举起酒罐致意,“祝你身体健康。”

蒂尔不发一语地走过,如果是以前,他至少会瞪回去,但现在,他没力气也没资格这么做。

“我不是瞧不起你。”她在身后说,“相反你们挺有用的,大部分人类甚至不识字,你们能接受教育某种程度上是幸运。”

“幸运?”他站定了。

贤雅哈哈笑着。

“你发脾气的样子和美智一模一样。”

然后,她轻咳两声,发出和女孩相似的声音:“说什么对不起?你以为我在乎吗!剪短头发?花一大笔钱染的?就因为我想上台时漂亮一点?”

“——咚!”

他的拳头打在金属壳上,很痛,几寸外是贤雅的脸。

“太好了。”她说,“至少你还会生气,生存而言这就够了。”

过了一会,他缓缓收回手,狼狈地看着她。

“……除了生存之外呢?”

“嗯?”

“除了活着,我还能做什么?”

贤雅眨了眨眼睛。

“你想做什么?”

“向他们复仇。”他喃喃。

“那就这么做吧。”她耸耸肩,“做到死为止。”

 

夜晚再次降临。

这颗星球跟阿纳特都有着与地球相似的环境,白昼、黄昏、夜晚到黎明,还有忽闪的灯光和微湿的空气。

梦里也是夜晚,舞台总是夜晚。白天是特供给人类的馈赠,真正的宇宙是黑暗的,他多少次在舞台上仰望天空,只有无尽的漆黑。

在黑暗中,在雨中,伊凡像一座雕像矗立着。

他真是个好模特?即便浑身湿透,看起来依然很美,那是种坚固的美丽,让蒂尔产生此时此刻信任他也无妨的错觉。

然后他就被骗了。

伊凡倒了下去,带着一贯的笑容,仿佛是在嘲讽他。

 

早餐时,艾萨克看了一眼他缠着绷带的手。

“我不会说你没必要愧疚,只是别搞错真正该恨的对象。”

“不用你说。”他有气无力地回应。

对方揉了揉太阳穴,仿佛他是一道难题。

“贤雅也没有唱下去,代价就是一条腿,她还算运气好的了。”

“为什么?”

“她不想再杀任何人。”

“那我们不一样。”他戳着盘子里的东西,“我只是不再有杀人的理由了,你知道我不是个好人。”

“我当然知道。”他耸肩,“你耍阴谋害惨的那个可怜人,还有被你摔碎的吉他,在我们这至少播了十遍,所以有一半人坚决反对你加入,另一半则觉得:啊,也许他很有这方面素质呢?”

“是吗?”他冷冷地说,“你又是哪边?”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笑:“如果必须有人冲进敌人堆找死,我希望至少不是我认识的人。”

“那就让我这么做吧。”

对方转过头凝视着他。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一脚踹在蒂尔的肚子上。

他被从凳子上踹飞出去,跌倒在墙边,胃液从嘴里呕出来。

“怎么样?”

“什么?”他发出虚弱的声音。

“……我这可不是给宠物人提供坟场的慈善机构。”

他蹲下来,看着蒂尔狼狈的脸。

“如果你非做不可,至少要记得还手。”

 

你又来找我了。伊凡说。

他坐在草地上,仰望夜空,白衣和黑发随风飘动。

每次你遇到挫折,就会跑来找我,蒂尔,你是从什么时候起贪恋睡眠的?

蒂尔只是沉默着。

从青春期起他就被失眠困扰,现在亦然。只是当他睡着,或者昏过去后,不再那么容易醒来。这里没有起床铃,就算他睡死过去,也不会有人在意。

而梦中总是伊凡,在花园里,舞台上,昏暗的房间里,冷静,刻薄,满口奇怪的话,和他们经历过的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

他开口:我只是找不到——我该找什么呢?

明天睁开眼睛的理由。伊凡说。

 

训练结束,他累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告诉过你别总用嘴呼吸。”艾萨克用鞋尖碰了碰他,示意他从路中间挪开。

他呻吟一声,勉强翻滚到一边。

“既然你要训练,就别指望我对你温柔。”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说得出话:“美智也是这样?”

“不知道,基本上是贤雅在照顾她。”艾萨克说。真担心。蒂尔听见他低声嘟囔。

“她看起来——”蒂尔迟疑了一秒,“有点不寻常。”

对方挑了挑眉。

“寻常的她是什么样子?”

“更快乐,更平和,更……抱歉,我好像说了蠢话。”

他低下头。

“是挺蠢的。”

接水的声音传来,他从余光看到艾萨克往杯子里丢了茶包。

“你表现得好像第一天认识女人,你俩不应该是老相识吗?”

“也许。”他疲惫地靠在墙上,“只是我单方面喜欢她。”

一阵咳嗽声。

“你?喜欢她?”

“嗯。”他皱着眉头答应,就这么可笑?

“哈,也对。”于是临时教练也坐下,“他只是吻了你。”

“吻?”

刚送到嘴边的杯子停住了。

“不是吧?”他问。

蒂尔别过头。

“我只知道那是个游戏……算了,你尽管笑吧。”

但艾萨克没有笑,相反,他认真地敲着下巴思考,仿佛在斟酌。

最后,他解释:“对人类来说,那是表现爱情的行为。”

“爱情。”蒂尔重复。

屋檐的阴影下,他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

“可能他只是想扰乱我。”

对方只是喝了口茶。

“你是希望我反驳吗?”

一阵沉默。

“最清楚你们关系的是你自己。”

“……说实话,我不知道。”

“不知道?”

“基本都是他缠着我,偷我的东西,故意和我打架……有时候也送给我花。”

男人笑出声。

“他就没有什么爱好?”

蒂尔抓起手边的一捧砂石,丢了出去。

“可能是用石头在我头发上点火。”

他挑了一下眉。

“花园还教这个?”

“当然不,只有他会。”

……哦。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碰出一点脆响。然后,他拿起哨子,在蒂尔眼前晃了晃。

“起来吧,如果你想舒服,不会有谁比死人更快活。”

他说。

“但也仅仅是快活而已。”

 

从千万年前开始,人类就着迷于亲吻,交换唾液,分泌快乐的激素,加深人与人的联系。吻被写进圣经、教科书和戏剧,啊,是的,在艺术里,它同样被注入爱、性欲和情人的意义,还记得吗?那幅金光闪闪的画。

伊凡又开始他的演讲,沿着纯白的沙滩漫步,另一端是夜和与夜同色的海。

他说:闭嘴,让我休息一会。伊凡就笑了笑,继续往海岸线的远方走去。

他躺了下来,吹着夜风或者海风,已经看不见伊凡的身影。

随后闭上眼睛,在梦里闭眼是个古怪的说法,但在他看来就是这样。数三二一,白鞋子又重新出现。

有人在叫你。伊凡温柔地说。

蒂尔睁开眼,从摊开的书本里抬起头,他下意识摸了下巴,确定没有口水流出来。

这是图书室。他的知识储备当然不足以在脑海里还原伊凡的掉书袋,都是因为昨天的对话,让他跑到图书室寻找所谓的“吻”。好吧,至少他真的喜欢那幅画。

咚咚咚。有人急促地敲着门,他这才想起来打开。

那是贤雅,少见地面无表情。

“跟我来。”她说。

 

他穿过人群、纱布和窗帘,像茧一样层层包裹,在最中心,美智躺在床上。

“对不起。”他听见美智在道歉,郑重其事地,向每个人,“我真的很抱歉。”

“我不该冲那么前面。”说着,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太容易丧失理智了……我是说,你没必要愧疚。”

贤雅抱着双臂,在她面前定定站了一会,才缓缓挪开。

她说:“我把他带来了。”

他这才看到美智的完整模样。

吊起手臂,缠满绷带,从指尖缠到脸颊,露出的部分像腐蚀又像烧伤。只有金色的眼睛,看到他的瞬间闪了一下。

“蒂尔。”她费力地、从纱布的边缘挤出微笑。

好不容易再见面,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是不擅长和美智说话,因为害怕,因为害羞,但从来没有今天这样。

“你来这里之后,就没再和我说过话。”她咳嗽了一会,“对不起。”

“……没关系。”他说,就像语言越过大脑,自动从嘴里冒出来。

她歪了歪头。

“我的样子吓到你了吗?”

他摇头。

“你依然很漂亮,在我心里,你是最……”

“别骗我了。”她说。

他抬起头,发现她早就不笑了,也许是没有力气,也许是发现不再有礼节性的必要。

“这就是报应。”她吐着蒂尔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说的,恶毒的词,“我独活的报应。”

然后,她看向虚空。

“现在它终于来了,我终于能睡个好觉。”

报应?谁的?她的吗?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我们?困惑盘旋着,但问不出口,因为她看上去如此凄惨,无限接近死。

他只能说:“做个好梦。”

金眼睛无力地转回来。

“你喜欢做梦?”

“不。”他说,“只是在我的梦里,我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但我已经厌倦做梦了。”

细长的、冰冷的声音说。

“我是不是很过分?明明我那么、那么爱她,但当她变成噩梦,日夜纠缠我的时候,我逐渐变得……讨厌看到她的脸。”

她逐渐抓紧了被子。

“太多的梦,太多痛苦,太多后悔,我根本承受不住,就算是对我的惩罚,我也受够了!所以我开始憎恨她: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知道我会很难过吗?然后,梦里的她嘲讽我:看,果然比起爱我,你更爱你自己。”

剩下的是寂静。他抽动喉咙,却不知如何安慰。也许他本就不该安慰她。今天,他突然发现自己非常不善于谈论她的事。

美智发出轻声的叹息。也许是失望,也许她对情绪外露感到抱歉。

“你能唱首歌吗?”她问。

当然不会拒绝。虽然自从来到基地,他就没再唱过歌,也没人敢叫异形舞台的受害者唱歌,但他依然喜欢唱。然后他想到,美智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他喜欢唱歌的人。

他尽可能温柔、平静,轻哼了一首摇篮曲。

直到她睡熟。

他离开病房,麻木地再度给手消毒,走向食堂,在吞下一份粥或者稀汤后回到房间,枕头柔软而乖顺地待在床上,但此时触碰它们仿佛是一种罪。

门锁嘎吱作响,他明明记得自己上了锁。

贤雅站在门外,转着一串钥匙:“晚上好,陪床服务。”

过了一会,她疑惑:“你完全不笑?”

蒂尔静静地看着她,后者只是一边走进一边自顾自讲话。

“我以为这玩笑挺好笑呢,杜威每次都会笑,然后就会被我揍。”她在床边站定,“恭喜你,避过一次挨揍。”

接着,女首领俯下身。

“你想救美智吗?”

“告诉我要怎么做。”

“先说好。”她说,“大概率失败,因为只有我们俩,顶多加上艾萨克和杜威。”

他眨了眨眼睛。

“其他人呢,他们——”

“其他人不同意,因为太危险了。”她答得更快,“营救你们俩本就让我们损失不轻,以及,发生这种事,很大程度上是她自己的责任——哇,你竟然不生气。”

他松开手,露出被握得通红的上臂。

“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做。”

她侧着头,上下打量着他。

“今晚别睡过头就行。”

 

夜风猎猎作响,连同褐色的长发擦过他的脸颊。

两辆摩托飞驰在旷野上,发动时的声音大到他怀疑此举是否还算秘密行动,不过从时速来看,至少他们不用担心被中途阻拦。

“我忘记问了。”他说,“这可能是个蠢问题。”

“什么——”贤雅拉长声音,表示自己听不清。

他只好跟着喊:“你又是为什么要救美智——?”

“哦——这个。”她又拧了一下油门,“他们都说,是她自己的错,对吧?所以我才不能允许这种事。”

“如果犯错就活该去死,那我们都不应该活着。”

 

就十分钟,记住清单上的名字,药品和设备一个都不许漏。

说完,她看了蒂尔一眼。

“你就记样子吧,看见差不多的就放进包里。”

他揉着鼻梁:“我记得住,有人教过我方法。”

联想相近的词,然后多默念几遍。伊凡如此说。

“进去之后分头行动。”首领指挥,“一小时后,无论找没找齐,都在这集合。”

她特别敲了蒂尔的头:“我在和你说话。”

“遵命。”杜威替他答了,顺手啪嗒啪嗒敲着键盘,“说真的,我们就不能多带点东西?这点子弹拿去拦路抢劫都算寒酸的。”

“一流的枪手只要亮出枪就能让对面认输。”贤雅将其中一把丢过去,又扔了几枚球体到蒂尔怀里。

“记得区分烟雾和爆炸。”她的语气像在叮嘱春游前的弟弟。

“我没那么蠢。”他嘟囔,她就摊摊手:“那我拭目以待。”

 

贤雅带他翻滚了好几圈,勉强躲开余波。

“别担心。”她说,“这里到处都是贵重物品,火力不会很夸张。”

“你确定?”他反问到,不到十分钟他们就被发现了,巡逻的机器蜂拥而上。艾萨克和杜威走另一条路,不妨碍他担心他们能否抵达控制室。

他爬起身时,贤雅已经开了几枪。“第一波。”她总结,接着装弹。

“机器为什么这么多?”

“我怎么知道?”枪手抱怨,“难道我偷东西前会发预告函吗?你又在搞什么?”

砰。一块铁板落在他们脚下,他扭了扭酸痛的手腕。

“通风口吧,大概,我不知道。”他气喘吁吁,“你前我后。”

贤雅看了一眼涌来的警备。

“它们追得上,你先走。”

好。没有任何迟疑,他钻进管道,这里比给人类用的通风口更宽大,也更光滑,只能手脚并用地走。

“路上小心。”贤雅的声音夹杂在枪声里。

 

武装机器人是专为人类准备的,因为它们更小、更灵巧、更精密,能够确保制服每一条小巧的漏网之鱼。

那时候蒂尔在做什么?对了,他敲碎了弗雷迪,然后被几个机器人摁在地板上,可能还痛打了一顿,不过他兴奋得要死,根本记不清。

爬了不知多久,对讲机响了。

“情况如何?”

是贤雅。他松了口气。

“安全,但我不知道我在哪。”他实话实说。

“别担心,我把杜威拿到的地图传给你。”女性的声音混着嗡嗡声,“你的位置离保险库很近,趁着监控还失效,先去探探情况。”

“没问题。”

他想了想。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和我出生的地方。”贤雅说。

“哈?”

“我们所在的这块主要起仓库作用,往前一个区你就能看到怀孕的雌性跟幼儿。”

他咽了下口水:“那我们,会不会——”

“你担心我们造成的破坏会导致他们医疗资源不够?”

“……是的。”

“会。”首领笃定地回答,“绝对会。”

“不。”他说。

“不什么?不想救她?还是不想牺牲别人?”

“别这样。”

那侧沉默了一会。

“开个玩笑,这只是仓库之一,你起不到什么大风浪的。”一阵哗啦啦的金属声。

他放下对讲机,原地深呼吸了几下。

“我会想揍你。”

“哈、哈。”她干笑,“对不起,只是我真的很好奇,我以为你会毫不犹豫说:无论杀死谁我都要做。”

“我会救她。”他说,“只是……这没什么可自豪的。”

“喔。”她不予置评,“地图传给你了。”

 

其他种族的夜视能力往往都比人类好,因此大部分设施都很昏暗。应该说在他的记忆里,只有花园是明亮的。

他跳下来,落进一条钢铁织成的桥里,只微微散发着绿光作为方向灯。马上就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一路上他都在担心,但抵达用不了半小时。

在半空中,他看到那个房间,一扇巨大的门横在墙壁上,两个守卫,每个都有两个他那么高,墙角设了机关枪,但不知道杜威会不会让它们起作用。

确认完毕。他转过身。

然后一只手抓住他的脑袋,把他往地上甩去。

“咳、呃——”

比艾萨克下手狠多了,他怀疑自己有骨头断了,一颗子弹擦过后背,在金属间弹来弹去,打碎了一小片灯光。

“别在这么近距离开枪。”

他听见他们的谈话。

“他死了吗?”

“不知道。”

沉重的脚步走过来。

忍着剧痛,他将手伸进口袋。

烟雾和爆炸。他在心里默念。

 

躺在地板上,枕着不知道哪里的瓦砾,眼前是古怪的光晕,又是这样,闪耀着迷幻光芒的夜晚,说来那天他才发现,原来他离舞台之下那么近,离自由那么近。

一只脑袋挡住了绚丽的光。

看见那张脸,他扯了扯嘴角。

“你又是来……带我走的?”

纯属痴心妄想。他已经拒绝他一次了,世上从来没有第二次机会。因此伊凡不置可否,静静地注视着他,像小孩子看手里的蜻蜓,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和奚落。

“一开始该活下去的就是你。”他说。

“你知道怎么开锁,永远比我更聪明、更讨人喜欢——天啊,我竟然夸了你,我都这么做了,你还是不能放过我!”

他揉着头发,鲜血浸满额头和手指。

“那天晚上你就该逃的,抛下我走得远远的,结果你像个鬼魂似的追回来,这算什么?”

哈。伊凡终于笑了。

“你不想面对失去美智的人生,于是把难题甩给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不觉得这话很过分吗?他想这么问。

“你只是不想孤独一人而已。”

伊凡在他耳边轻唱着。

“不想象谁在你身边,你就活不下去,真可悲。以前是美智,现在是我,可你实际上做了什么?沉浸在你的想象里,从来没理解过她,之后我死了,你就又开始幻想我,你的一生就是不停地错过和遗失,不是吗?”

 

 

他从昏迷中惊醒。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小时。满屋绿光已经转变为警告的通红。他意识到自己睡在一小片阴影里。大概是趁着烟雾,他勉强逃出大厅,爬进角落昏过去。谢天谢地,他没搞错。

他摸出对讲机,但静寂无声。

可能摔坏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沿着墙根前进。伊凡,或者长得像伊凡的梦,悠然地跟在身边。

“他们是骗你当诱饵。”

梦插着兜,悠哉悠哉地前进,仿佛在散步。

“否则谁会让一个精神不稳的新兵做斥候呢?想想看,你是名人,想抓你回去的不计其数,他们肯定是觉得,你足够引人注目,又不必担心被杀,他们不用背负太多道德责任。”

他咬牙切齿地回复:“是美智和他们把我带回来的。”

“可美智马上就要死了。”

他停下脚步,伊凡也随之回过头。

“还是说,你真的相信这一切是为了救她?”

“闭嘴。”他说,“你知道我从来……不擅长思考,可是我也,我只是,想成为她的英雄。”

“她从来没要求你这么做。”

“什么意思?你想说其实没人需要我,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没那么说。”伊凡叹息一声,“看看你,总是把我想得那么恶毒。”

他不再说话,绕过一片又一片瓦砾,很明显,贤雅在这里战斗过,尽管她和守卫现在都不见踪影。

终于能看到大厅的入口,药品库就在不远处。

接着一声警报响彻耳畔。

他环顾四周,前,后,左,右,到处都冒出赤红的危险图标。

“是紧急封锁。”背对着他的伊凡说,“所谓一小时时限就是这么回事,当他们判明你们的来意,或者确定警备足够解决你们,就会封锁每扇门。”

“你的意思是说。”他颤抖着嘴唇,“我现在救不了美智,也逃不出去?”

“是的。”

“那他们呢?”

“如果遵守时限,应该早就走了,不过恐怕也有被迫缠斗的。”他瞧了他一眼,“运气问题。”

“那我失败了?”他茫然地问。伊凡拽着他的衣领,强迫他看向下方。

“那扇门完好无损。”伊凡平静地低语,“没有人进得去。”

都结束了。英雄梦只持续了一个小时。甚至他又一次被抛下。

“为什么?我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能保护所爱的东西,一场笑话。理性如此宣告。

“为什么……”

你们从来不允许我追随你们而去。

“那是你的自私。”伊凡说,“谁会想要你的命呢?”

“是啊。”他呢喃,“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花儿、音乐、绘画、女孩的笑脸,他明明只爱这些,只擅长触碰这些,他是个天才,演奏的乐句精彩得让多少富翁心动,但那有什么意义?顶多让他在被虐待的狭缝中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赞赏,他二十一岁了,没能吃饱过,也没被爱过,肯定过,他爱的东西就是这么脆弱,毫无价值,他本人就是这么毫无价值,从来都是不被需要的人。

下方的视野,烟尘弥漫的大厅里,贤雅爬了起来,手臂汩汩流血,杜威在她身后,捂着受伤的肩膀。

毫无办法。他脑海里滑过这句话。

不想,也不可能逃走。身上那点东西肯定不够炸毁沿途所有封锁,顶多能带走一条命。至于他自己,也许同归于尽,也许是单方面被撕碎。

但这样就好了吗?拼命活下来,就为了这种结局?和刚踏上舞台时有什么区别?

只差一步了。差一点他就可以打开那扇门。如果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伊凡——

“带我走吧。”他说,“我只求你这一次。”

出乎意料地,伊凡摇了摇头,这是作为梦的他第一次违抗蒂尔。

“你能解开的,你一直都知道解开的方法。”

“怎么可能?我读不懂那些数字。”

伊凡叹了口气。

“不是那个,蒂尔,你有你的办法,是我做不到的。”

“什么办法是我不知道的?”他嘲讽,“你只是我的梦呓,真有趣。带我走吧,你知道我想去哪,你们都在的地方。”

但梦说:“不。”

“为什么?因为我对你有愧疚?因为我觉得我连去死的权利都没有?”

“也许吧。”伊凡叹着气,“可我就是想让你活着,我就是爱你,我又能怎么办呢?”

争论暂停了一秒。

“……你说出来了。”

他的喉咙一阵干涩。

“这是我的幻觉还是怎么的?哈,别骗我了……!你们都是这样,瞧不起我,把我耍得团团转,那一瞬间我甚至有错觉——我被你爱着!”

他后退一步,靠在烧热的墙上。

“能证明吗?你爱我的证据?证明之后呢?你想告诉我,就因为这个,我害你死在我面前了,那天晚上你跑回来,也是因为我?”

“……少欺负我了,你这怪胎。”他说,“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我会像奴隶似的永远铭记感激你?别开玩笑了,你没看到这玩意——这个宇宙的惨样吗?活下去就能找回幸福?不可能,这里,这个宇宙就是个混账地方,我也是个混账,如果你真为我着想过——”

“就别留我一个人。”

 

——人类的历史离不开神。哭声——音乐、歌曲、诗句,其最初诞生的原因已不可考,但基于对人类史素材的分析,神明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因此,阿纳特花园为了重新建立哭声的文化,将死去的神明重新赋予人类,并取得重大进展。

你认为呢?

觉得什么?

神明的存在。

谁知道?他们又没让我见过他。

我一直在想,既然阿纳特是模仿天国打造的,那已经身处于此的我们,何必要追求真正的天国呢?

这里究竟哪里像天国了,又麻烦,又疼,又无聊。

那你觉得天国是什么样子?

……至少是没有痛苦的世界。

 

“不会的,蒂尔。”

指尖擦过他被烧热的发丝。

抬起头来,梦用夜风般冰凉柔和的目光注视着。

“就算我死了,就算我和美智都离开了,也会有别的人爱你。”

“只要世间还留着一首你的歌,人们就会爱上你。”

 

——比如?

只要去过一次,就不会再想回来。

噗哧。

笑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天国会不会有真的牛奶跟蜂蜜。

你不是比我更无聊?

至少不会肚子饿。

哎……

你希望天国存在吗?

这是什么话。

只要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你真的希望它存在?

 

慢慢地,他张开嘴,热风涌了进去,又从头脑的另一侧吹出来。

“……是吗?爱上我?”

接着捂住脸,从指缝间溢出干枯的笑声。

“你早就死了,只剩幻觉站在我面前,我却要相信你爱我……!”

呼出一口气。

“那好吧。”他说,“只要我不断地做梦,总有一天……能在梦里想起真正的你,对吧?”

 

身子很沉,疼痛,并且发热,这里温度实在太高,子弹、爆破和叫声混在一起,比舞台更吵。他跳到一处桥上,只勉强护住脑袋翻滚,后背痛,肩膀也痛,烟雾熏得人发晕,但这样正好,他爬起来,扒住护栏,朝贤雅大喊。

“他在说什么?”杜威躲在一块金属板后面,擦着流进眼的汗。

贤雅摇头,太吵了,什么都听不见,她准备趁间隙换弹,就看见那个男孩朝守卫扑了过去。

“他搞什么?我们也过去?还是赶快跑?”

蒂尔正紧抓着对方的身体,那架势不像攻击,更像送死。

“不对。”多亏她的好视力。几颗球体,像流星一样滑出抛物线,落在大厅地板中央。

她暗骂一句,一手扯起杜威,一手掏出剩余的几枚,丢进差不多的方向。爆破的风里,杜威大声质问:“这些东西够炸开地板?”

“我怎么知道?”她吼回去,“可能他只是想死得痛——”

她顿了一下,因为余光里,他正和守卫庞大的身躯一起坠落。

杜威张大嘴,向门口走去,被她按住肩膀。

“不、不,别做。”

她握紧枪,犹豫了大概三秒。

“你到上边去,去拿东西。”

 

“不好意思。”他对着一只耳朵,也许是看起来像耳朵的东西讲,“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没停止过弄出声响。”

对方掰着他的手臂,感觉骨头快碎了,但是没关系,多么轻松,前所未有,原来人快达成某种目的的时候,连疼痛都可以是愉快的。

他莫名其妙地笑出来。

“你真应该问问我的监护人,他会告诉你:让我安静下来是不可能的。”

爆炸声在他们下方响起。

“究其根本,我到底是个艺术家。”他自言自语,“忍不了难看的东西,无聊地匍匐活着还不如去死。”

 

在高温中向下坠落。

耳边是风声与伊凡的呢喃。

“可是对我而言,你永远如此美丽。”梦如是说。

 

所以别去什么天国了。他对伊凡的背影喊。日落西下,浓郁的黄昏笼罩着草地,他们站在摇曳的植物中,芳香扑鼻,美丽的花园,神的领土。

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不是吗?花啊、树啊、蜂蜜啊,已经全部在这里了,还有我!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要去一个我见不到你的地方?

主说:我与你同在,若你死了,必将抵达天国,享无尽的福。他从来不信这套话。他不是个好信徒,所以他必须活着,然后受苦。天国是个好地方,那里有无尽的幸福,所以没有人会回来,但如果天国不存在,他又要到哪里去找他呢?

一阵痛楚传来。

有手扶着他,往干涸的喉咙里喂了些水。标志性的棕色肌肤在眼前闪动着。

贤雅说了几句,大意是如果不是有那身外星人皮肉充当缓冲,他大概已经粉身碎骨。她的声音听起来也不怎么好,非常沙哑,隐藏着痛苦的嘶声。

身体在颠簸,他们应该在车上。

“我再也不要跟你们玩了。”前面传来艾萨克的声音,“说话算话的竟然只有我一个。”

他首先对杜威说:“白痴”。对蒂尔说:“疯子”。最后转向贤雅。

“为救一个伤员搞出三个伤员,你最好别引咎辞职。”

“只要卢卡不死我可以再干十年吧。”她举起双手,“没道理我连工龄都比不过他。”

他有些昏沉,眼睑正要再度闭合,就被贤雅扯了一把脸:“别睡,会出事的。”

“看看。”她扶起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肩头,“多棒的夜空啊。”

 

因为伤势,他被特别允许住在美智病房的隔壁,不过谁都知道,这本质上是对麻烦的集中处理。

手术结束后过了几乎一天,艾萨克才作为首位访客姗姗来迟。

他叼着一根烟,但没有点,也许只是冷静用的安慰剂。

“美智还没有醒。”他说,仿佛早已料到蒂尔会问什么,“即使她渡过今天,也不代表接下来她不会有事,你明白的。”

他生涩地点头。

得到回应的临时看护人坐进床边的椅子。

“医生说你一直在发呆,在想她的事?”

“不……说来也很奇怪。”他顿了顿,“我想起了刚来阿纳特的时候。”

“具体来说?”艾萨克向后靠在椅背上,表示他至少看起来很闲。

于是他犹豫了一秒,就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被捆着,发不出声音,因为咬了运货员的手臂,他们像丢货物一样把我丢在地上,教师在签字,其他人躲在远处看我,窃窃私语。中午的太阳多耀眼啊……我一直待在货箱里,所以眼睛被照得很痛,那些人的目光,也让我觉得很烦,然后我就哭了,很丢脸。”

“喔。”听众说,很善良地未做评价。

“就在那时候……我发现我的脸旁边开着一朵花。”

“花?”

“是的。”他闭上眼睛,“那是……非常美丽的红色,其实我那会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颜色,只是,那朵花非常奇妙、闪闪发光地随风摇摆。

……我一直盯着它看,直到他们把我拖起来……接着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不再哭泣了。”

“就是这样?”

“就这样而已。”

“对不起。”艾萨克有些为难地摸着下巴,“但那不是监视器吗?”

“哈。”他笑了一声,“是的,但是,嗯,就那一瞬间而已,就这么简单。”

抱歉。他捂住脸。我也不是很懂我在说什么。

对方顿了一下,接着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

 

“还有什么话,就现在说吧。”

艾萨克把他带到门前,只叮嘱了一句。

“可能是最后了。”

美智的状态看起来并不比上次见面更好,只是脸色温柔了许多。

“贤雅姐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轻轻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他小声说。

她上扬嘴角,好像笑得很无奈。

“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很奇怪。”她说,“总是打架、说可怕的话、受可怕的伤,明明以你的才华,可以在花园过得很好。”

……他下意识站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

但她的表情马上就黯淡下去。

“可是回想起来,我一直做好女孩——就为了被喜欢,为了被爱,可最后呢?我只是一只好宠物……对不起,我该说点更温柔的话吗?”

他摇头:“你也没必要骗我。”

“啊。”她笑着,“也是。”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破损的身体上,又像触及到不该注视之物一样,移回那金黄的双眼。

“一直以来,对不起。”他说。

一瞬间,她睁大眼睛。然后,她像是讽刺,又像悲苦地哼了一句。

“我可不是为了听到这句话啊……!”

 

他推开门的时候,艾萨克,杜威,还有贤雅,正聚在一起玩纸牌,尽管其中两个人都打着石膏。

“哟。”贤雅招呼他,“还以为你会哭呢。”

他揉揉眼角。

“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还残忍一点。”

她哼了一声,扭头从杜威手里抽走一张牌,后者发出失望的声音。只有艾萨克朝他招手,示意他也过来。

他们并排靠在窗户旁,窗外是浓重如火焰的晚霞。

“情况如何?”

“我惹她生气了。”

盘坐在地上的贤雅噗嗤笑出来。

“说明你讲到点上了。”

“我不会再信你的话了。”他老实说,“我知道这挺冒犯的。”

贤雅做了个鬼脸:“让我也听听。”

“直到现在,我也从来没有想过‘那天没死成真好。’”

“哦!”她说。

“所以接下来的每天,我都要寻找——不,不是寻找理由,是我要让自己后悔那天的选择。”

贤雅伸了个懒腰。

“比方说?”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握紧手臂,“只是、只是,作为人活着……就必须经历寂寞吗?”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把牌扔进牌堆里,说:“是。”

艾萨克在此时插了句嘴。

“我们都听过你的歌。”他说。

“啊?但那首歌——最后什么用都没有。”

“是啊,不能吃,也伤不到谁。”他吐出一口烟,“但那是首好歌。”

“人人都这么说。”

艾萨克瞥了他一眼:“你很羡慕贤雅?”

“……就那么明显?”

“可在我看来你们是一类人,你们都懂得捡起别人丢失的东西。”

“东西?”

“也许是心吧,哈哈,我也不懂。”他耸耸肩,“只是我想,说不定你的对手也是这样。”

“他的意思是,就像我们不介意为雅各布和贤雅的小梦想玩命,那个孩子也未必介意为你而死,你们就是有这么大的价值。”杜威枕着双臂解释。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唱歌?为什么要揍你的监护人?我们又为什么要拿枪而不是吃饱睡觉?思考这些有意义吗?”杜威张开手,“还是说,我告诉你答案,你就能接受了?”

他沉默下来。当然不可能,也许贤雅说对了,惹人生气的话总是说到点上。

牌局在继续,和烟雾、脚步与远方车辆的轰鸣一起盘旋着。咔嚓。贤雅又点燃一根。灰雾弥漫,遮住彼此的眼睛。

过了很久,烟快要燃尽了。

“也许正因为人类必须经历寂寞,所以才发明了歌。”

他低声说,望向陷入昏暗的窗外。

艾萨克眨眨眼:“你们的课本说的?”

“是我说的。”

“太棒了。”贤雅竖起大拇指,“从此这就是人类的新课本了。”

“有必要吗?”杜威抱怨,“这儿除你俩外没人上过学。”

“呃。”他不好意思地举起手,“其实我也没认真听过课。”

真的假的?杜威哈哈大笑,用力拍他的肩膀,艾萨克则扶住额头。

“是你向我保证,阿纳特出身的人都有高智力。”

“他的确识字啊。”贤雅托着下巴,“再说我又没骗你,他真的是天才,如果没他我们大概都死了。”

“你当真觉得自己说话还有信誉?”男人叹了口气,指向蒂尔,“你,从明天开始,还是跟我一起吧。”

“什么?”他茫然。

杜威则激烈鼓掌:“终于不是我做苦力了,新人,希望你多活几天。”

艾萨克和贤雅对视一眼,接着咧开嘴角:

“忘了说,欢迎来到人类反抗军,恭喜你捡回一条命。”

 

重新躺回床上,是久违的、自由的睡眠。

夜色沉沉,没有哭声,没有响动。仅一墙之隔,寂静就使人分不清另一侧是安眠的她,还是一具尸体,但此时打扰她安息是种罪过。

他埋进枕头里,他也必须休息了。

毕竟明天……还要去换药。他自言自语,掰着手指。之后是,早餐,训练的准备,还有,他们说我可以在酒馆唱歌……啊。

眼皮在打架,堆积的疲惫终于涌上来,他闭上眼睛。

 

梦中,我好像睡在谁的怀里。

那是个温暖、柔软而纤细的怀抱。

有些冷的空气,不远处是铁栏跟明灭的荧幕光。

明天我可能就要死了吧,不知为何有了这样的念头。

但今晚,我仍然安睡在这个怀抱中。

是个美丽而寻常的夜晚。

Notes:

推荐bgm是MY FIRST STORY-Tokyo Midn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