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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在我第三次因为吃错药跑到医院的时候,我遇到了崔恩尔。
上次没有遇到她一定是因为那天她排的夜班,上上次没有遇到她一定是因为我一进医院就晕倒了,于是我们俩如此浪漫地擦肩而过——否则我们怎么会这么晚才相遇。我笃信我们绝没有见过面,毕竟谁会忘记崔恩尔?她有很不寻常的整齐短发,口罩盖住大半张脸,显得眼睛更圆更亮,嗓门大又昂着头,灯泡一样的明亮气势。
不能再胡思乱想。崔恩尔看着我的脸问我怎么了,我丢出像前几次一样的说辞,吃了什么药吃了多少。面对医生要绝对诚实,但我张嘴还是在乱说话,不受控制的两只手掌被我塞在大腿底下压住,我冒着冷汗还要和她对视,在眩晕中转进崔恩尔微微转动的圆眼睛里。
其实数字是胡诌的,我压根不记得吃了多少,毕竟不管怎样都已经消化了,最后都是打点滴。她嗯了一声不再看我,盯着电脑飞快地打字,一只手敲键盘一只手去摸鼠标,键盘敲击声让我觉得安心到迷恋——不知为何,她身上有一种使人渴慕的清晰。我咂摸胸牌上的这个名字,试图用文艺病读过的书目去解读。
在这时崔恩尔终于抬起头点了点桌子,示意我跟着护士去输液。我又坐上熟悉的铁椅子,并在等待的时间专心致志地试图把小指塞进椅子上狭窄的圆洞里。有人在喊我名字,我没办法抬起头来。于是我感到崔恩尔大步流星地朝我走过来,两只手插在白大褂里,好像一切都不会将她打倒似的——向我走来。
她的手落在我发顶,轻而快地拍了两下,大嗓门压得小小的来讲话,声音和手掌传达的热量使我感到被拥抱,崔恩尔讲:“不要撒谎。”
我终于费劲地抬起头来,而她已经转身回了诊疗室。这不对劲,针头刺破我手背皮肤的时候我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护士把着我抖来抖去的手扎针,皮肤的触感是舒适的干燥,我没有敢看针头,也就没有看到是怎样的一双手。
是否也是和崔恩尔一样的,会敲键盘的一双手?诊疗室在输液室的斜对门,我的座位堪堪能看到一点室内。崔恩尔在工作,整理资料,敲键盘,崔恩尔喝水,摘下眼镜揉太阳穴,崔恩尔宽厚的手掌好像可以做到所有事,我看到她的手就看到我想象中的一切。她拍着我的头,她在我对面打字,她为我扎针输液,甚至,甚至她牵着我的手。
针头被我撞滚了,在输到第二瓶的时候。护士重新来扎针,崔恩尔似乎刚好有空,顺便走过来看我。她低头去看我贴着白色输液贴的手背,黑色刘海垂落在我眼睛前面,在不到一掌的距离里我看到她拧着的眉头,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崔恩尔在我眼前,这令我心里升起微弱的满足。
Chapter2
和网络上所有刻板印象的文艺逼一样,凌晨时我彻底睡不着觉开始看书,听摇滚,发现一切都做不好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因为药物副作用。因为吃太多药而搞坏的身体,最后竟需要更多的药来掰扯——我经常想到这一点,并且觉得好笑。
医生,也就是崔恩尔,她在那时就明令禁止我抽烟喝酒开车。这也算劝我尽力不害人不害己,但是因为药物睡不着觉做不了其他事的夜晚太可怜了,所以我又跑到这个酒吧来。
我发誓我没有想到,凌晨在酒吧的文艺风装修和少得可怜的客人里,居然一眼看到了崔恩尔。
这人捏着酒杯漫不经心地转,稍微打理过的头发看上去像新鲜苹果一样有光泽。
灯光好暗,隔得那么远完全看不清她表情,但是她瘦削的肩膀、鼓起的脸颊以及空闲的那只手,一切都是崔恩尔。我终于下定决心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看到我像活见鬼,差点没跳起来狠狠敲我的头。崔恩尔自动忽略了我走过来说的每一句搭讪话,单刀直入地问话:“我给你说过不能喝酒吧?”声音一如既往地大,好像要把我从这个小小的酒吧掀出去。我抓着她袖口说你别生气了我是来喝彩色汽水的,其实我并不知道她会不会信。
崔恩尔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嘴角脸颊的肌肉在手掌的作用下微微陷进去,薄涂了一层口红的嘴巴抿起来,怀疑的表情使她的黑眼珠转向我,眼白像一块化不开的盐。
“我记得你上次来有说年龄,还不到二十岁。”她又发问,自带的长辈语气在这张五官圆钝的脸上竟然显得亲近。我在这种形似亲人的目光里不过脑子地说话:“没事儿,我经常来这里,没关系的。”崔恩尔顿了一下,用手指敲玻璃杯边缘,酒液微微晃动的时候,她说:“我知道。”
药物导致的失眠使我精神抖擞,在狭窄的酒吧里喋喋不休地缠着崔恩尔讲话。一贯的不会找话题就给她看相册照片,手机没有长焦镜头,在输液室里远远拍下的照片早就糊成马赛克,但我还是推过去给她看:“这是我上次在医院见到你的时候,你每周上班时间不一样吗?”严谨起见我没有说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也许崔恩尔早在病历里见过我,我不知道。
她把脑袋伸过来看,看了就笑:“照片里的我好像一团马赛克。”我也笑起来,真心实意地说:“可是我觉得你超级完美。”崔恩尔从呼吸里笑出一声,顺便低头闻了闻我杯子,我好像隔着浓密的发顶看见她的鼻子在动。大概是因为没有闻到酒味,她把酒杯端起来和我碰杯。
你为什么来酒吧,你也失眠吗?我没有问出口,我只知道我和崔恩尔正在一个令人沉醉的空间里相处,而不是可怕的医院。去了太多次简直就像医院是我家,而家是非常可怕的,世界上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家庭能像医院一样粘住崔恩尔。
也许她有点喝醉了,即使我们聊天时仍然互称你我,但崔恩尔却显出与年龄无关的习惯。我攥着手问她要联系方式,说出来时头往下低指甲往皮肤掐,习惯性地做好了被拒绝的觉悟。此时崔恩尔伸手,一只手轻松拿走了手机。
她的手指戳在拨号键上输入数字,屏幕亮光使手的轮廓清晰起来,夜晚安静,崔恩尔也好安静,我第一次后悔关闭掉所有的按键提示音。
Chapter3
失眠没有被改善,不如说越到夜里我越精神抖擞,以及和崔恩尔的相遇让我对天黑产生了多余的好感。这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傻子也知道医生不会天天凌晨去酒吧和某个女精神病谈人生谈理想之类的,但我仍然愚蠢到无法抗拒回忆。
越回忆就越后悔,我们的第二次见面本可以更好,崔恩尔本可以在更合适的地方见到我。我不能不去期待她。没有人能忘记崔恩尔。
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崔恩尔这样的人,也许是她对我很好,也许是因为她是医生我是偶遇的病人,也许是她长得像对半切开的红苹果一样干净利落。崔恩尔并不像我的亲人或者女友,就连作为医生时她也只和我见过一面。
崔恩尔向我微笑的每一刻,都使得我变成一个慌乱又无知的组合。我无法解释或者类比,就连对药物屡教不改的迷信也和这一种不尽相同。
每一个在酒吧里扑空的夜晚我都把几十块的汽水一口一口抿到吐。所有的汽水都是一个味道,二氧化碳被溶解、释放,就像无数个微型人类同时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苹果味,我在十万个叹息里想到小学英语课学过的谚语: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我对崔恩尔来说大概也只是一颗落在肩头的烂苹果。
那时我不知道我们还会在这间酒吧不断地重逢,也许是我的努力起到了某种作用。在一个使用了亮片眼影的夜晚,我又一次在酒吧遇到崔恩尔,她像一个熟悉的朋友一样在意我是否摄入了酒精,而且愿意和我说别的话。我记下这一切,并将亮片眼影归为奇妙的玄学作用。
在这个夜晚我们照常聊天到很晚,我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来:“你好久都没来这里了。”她吞咽酒液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大大方方地讲:“我工作很忙呀。”崔恩尔向我微笑,饱满的脸颊与嘴唇显得所有情绪都好鲜活,电影女主角一样的神情。
她好像期待我回应,并且把目光妥善地放在我脸上。我抿了下嘴唇,崔恩尔好近,而汽水的味道变得好遥远,“那别太辛苦了,你已经超级厉害了。”最后我干巴巴地回应。
她碰我的脸,用手指轻轻擦去了因出汗而晕得太开的眼影,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崔恩尔皮肤上的细纹。
不可以哭,我在心里默念。崔恩尔在和我对视的时刻里第一次显出茫然,黑眼睛盯着我好像要拖我进熄灭的舞台灯光里。崔恩尔的手离我的脸好像也格外近,我感受到一只手掌和一双眼睛的热量,并且晕眩起来。
但是也不可以闭眼,崔恩尔还在看着我,她越来越近,而我听见自己在说话。实际上我以为我会说我喜欢你或者更暧昧的话,但这些都没有。我只讲:
“崔恩尔,你的眼睛好像一个谎。”
这种近似接吻的亲热距离我们维持了大概几十秒钟,并且迅速地分开了。回家后我去照镜子,被崔恩尔擦去的眼影处,大片的青紫伤痕都裸露出来,从那之后我用了更牢固的定妆喷雾,这就是有关重逢的一切。
Chapter4
我不知道那天崔恩尔会来。第二次我们在酒吧会面之后我第终于有勇气给她发微信,不会找话题只会发猫猫狗狗花花草草,在路边拍照片拍几十张,选最好的给她发过去。我希望她忘掉我脸上的痕迹,像看已康复的病人一样看我。微信聊天框里她总是发短短的语音给我,她说可爱,好看,你拍得真好,我说你也很好。很没营养的对话。
我问崔恩尔这周六你会来酒吧吗,她说会来,我说好。我欢天喜地地挂掉电话,接近约定见面的每一分钟都觉得开心,我想象和崔恩尔见面的场景,并且决定要排除一切隐患。所以那天晚上我来到酒吧时,我知道崔恩尔后天才会过来。于是在酒吧门外被扇巴掌的时候我也这么想,意识短暂地逃过了所有可怕的事。
整只头都被打得侧过去,我习以为常地别着脸,避免太快回头又招来一顿打。他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只是想出气的时候总有办法会找到我——毕竟生理意义上,他是我的父亲。不过这都无所谓,今天过了他总会消停一阵的,我维持着侧头的姿势发呆,毕竟他的情绪和我没有关系。
我发誓我没有想到,会有人冲过来拽着我的胳膊离开,我做梦时都没有想象过那个人会是崔恩尔。即使我知道崔恩尔一定会做这种事,但这也和我没有关系,我们毕竟不是好朋友亲人恋人之类的。幻想她成为救世主太不负责任了。
我脑子里盘旋着所有话,而崔恩尔只是拉着我,步伐快得我们两个要飞走了,我跌跌撞撞地跟着,只能看到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好乱好飘。
“崔恩尔!”我喊她名字,气急败坏的语气。她终于停下来转头看着我,眼睛里一坛怒火。我抢在她前面开口,用最不讲理的难过语气:“你不用管我,你管我干什么?你都知道我有病。”
崔恩尔气得皮肤都发红,浓密的眉毛拧成一团,她一张口让人觉得周围的风都在跟着她生气:“我为什么不管你?”她两只手紧紧按着我肩膀,我不得不和崔恩尔对视,我拼命去压掉流泪和干呕的本能,想要让自己若无其事地面对她,而不是变成狼狈的可怜虫。
“我为什么不能管?我和你又没有仇。”崔恩尔又讲话,颤抖的声音被压住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我看着她的眼睛,耳光带来的晕眩和耳鸣不断地攻击我,你我间未探明的相似性,旋转的崔恩尔,眼眶里镶着泪水的崔恩尔,除她以外的所有事已经不能再想了,好怀疑我要被自己撕碎在她面前。崔恩尔,宇宙级别好的崔恩尔,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我用力推开了她。奔逃的途中我难以遏制地回头看,崔恩尔还站在原地,身体动也不动。
冰凉的夜空从她头顶飞过去,好像世界对于崔恩尔而言,不过是一只匆忙的蜻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