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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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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才能乃是宿命的一种,而所谓的宿命或多或少都是市民生活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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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生命里第一次,搭乘终电回家,吉良吉影清楚地知道这件事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刷新某个记录,所有的第一次都有相似意味。这个季节,夜色相当浑浊,仍有还没关闭的店铺,淡黄色的灯光黏在油腻腻的柜台前。年初,不景气这个词就开始不祥地盘旋,随着飘散的花粉、雨水一起,细细密密地嵌入每一条街道里,如今它的气息早已渗透至风景的核心。前半夜给人独处时特有的安宁,一段社会规则下不应被打扰的空间,后半夜则匆忙、焦灼,因为他不可避免地开始感到明日的计划正在走近,如秒针一样不近人情,即使波澜不惊地度过每一天,也会因这类转换而感到不情愿。门前的大理石板上,凹下去的姓氏在黑夜里沉着地露出冰冷的纹路。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想到几小时前打开的另一扇门,平整又光洁,门把处有一个孔洞——新式的指纹锁。他握着另一只手打开它,把手的主人推进玄关,确保他不会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他一定会去参加葬礼,让自己对他的记忆也无形地刻在石碑上。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他人的房子,因此可以娴熟地开灯,观察通道和房间的布局,了解哪扇虚掩的门背后是私密的床铺,并把人送到那里。做完这些事,他停留了一会,在对方的镜子前照了照自己,脸色似乎较往日苍白,可能是光线问题,也可能是一面陌生的镜子比熟悉的镜子更诚实。疲劳和酒精带来的轻微眩晕涌上来,他慢慢打了个哈欠,迈步离开,听到卧室里传来被褥窸窣的声响。一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来,镜子正对着一块档案板,上面贴着各种各样潦草的画作,一定是这样的背景映衬了反常的肤色。

画作都非常模糊,像是受到了一种美丽的腐化,自然的棱角销融,仅仅留下行动时产生的影子,吉良吉影能识别到,画家描绘了很多个事情将要发生的时刻,看到原本转瞬即逝的东西被特别地抽取出来,让人怀疑已经发生了的真实反倒是赝品了。这一定是种相当沉重的审美,但说不定,也是创造艺术的代价。

那个青年,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当时脚步虚浮地闯进小巷里,几乎撞到自己身上。几分钟前,一个女人在这里消失,如同雨水落在屋檐上,很快顺着沟壑流走。这两幕发生得太迅速,把随之而来的静寂映衬出暧昧不明的姿态。醉到这种程度,一定记不清我的容貌,他想,因此没必要担心那个人会提供有关情色凶杀的证据。他拉起对方的手腕,指腹触摸过光滑清凉的外套面料,有跟自己的衣物相似的质感,知道此人绝不是习惯混迹于此的不良:如果把他扔在这里,让城市的另一面来接管他,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才会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吉良吉影热衷于维护熟悉的环境,仿佛定期保养需要精密运转的仪器,有时也会象征性地推己及人,承认如果不是非要满足欲望,也让其他人各自顺着他们的轨道行进比较好。他倒并非出于良善的考虑,只是觉得命运的折角过于尖锐,最好排除在视野之外。青年开口报了一个地址,距离此处很近,看来他只是想抄近路回去。吉良吉影的手腕落在对方身边的阴影里,正对着人的侧脸,此刻突然有种酥麻的触感,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让他认为这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上床后,他梦到自己躺在一个十字架样的装置上,浑身赤裸,那个青年面对他,用审视的眼光打量,视线在他身上翻开许许多多的书页,就像在撬动鱼的鳞片,让它更适合食用,更像是一具尸体,随后作出了又一幅画。他大汗淋漓地醒过来,摁掉闹钟,荒谬地觉得他梦到了一些事情的真相。他对人们的目光非常敏感,能准确地识别人群的焦点,因此极力隐藏自己,精确地处于孤僻和爱好出风头之间的坐标,对那些宣称要顺其自然生存的人,他只有一句反驳的话,为何这种努力不是自然的一部分呢?至少,比起梦中那种仿佛被凌迟的感觉而言,它显得如此可亲。他很庆幸今天是周末,自己的晨起安排中,也本来就有洗澡这一项。沉进浴缸里,他反倒觉得有某种轻盈的东西顺势浮起来,放在浴缸边沿的那只手,像是高档镇纸一样压住了那些书页,显出一道优美静穆的圆弧,饱满而哀伤的动人线条。水汽把浴室里的镜子蒙住了。

他想到过去的一些事,他把它们列为绝对不可告人的秘密,因此从来没有试图用语言组织过,是一些零散的碎片,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体上。比如,在母亲对成绩吹毛求疵的时候,父亲会在饭桌上递过来一个眼神,这个眼神后来出现在病床上,像一个久远的暗号,他当时在给父亲剥一颗橘子,新鲜的汁水像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活物;比如他的第一个女朋友,在事后的清晨,他做了荷包蛋,跟橙色的指甲油很搭配,酱油在蛋白表面的小坑里盈盈地倒映他的眼睛,等到他吃完,女朋友面前的鸡蛋已经冷掉,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这时候,他听见门铃的声音,只好从回忆的温热中起身,套上浴袍,像是戴上面对他人所需要的面具。他从猫眼里看到一双陌生的眼睛,开门后才发现是昨天遇到的那个人。同样,他的疲惫也没有退去,看起来被一种阴沉而狂热的情愫控制着。吉良吉影准备关上门,说明自己生活的边界,突然感到这个场景正像是画家会描写的那些,这显得非常不祥。画家说:“虽然很突然,但我感到必须要拜访你。”

“因为喝醉的缘故,我忘记消去了你的这些记忆……虽然昨日我在你身上只见到了一鳞半爪,但已经有意思到让我睡不好觉。”

在灵感倏忽而至的时候,人一定没有反抗的余地吧?吉良吉影这么想着,竟然没有为他听到的东西感到惊愕。这样的开场白,我也用过,之所以愿意吐露真心,只是因为对方不会给出任何回应……要么是死亡,要么是被强行抹掉的意识,这一切都让我感到熟悉,浴袍的口袋里,他的手正紧紧地与另一只手牵在一起。

“意思是想要进一步探究的话,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他说,从容地、如同展示一般地把手从浴袍里抽出来,那个口袋相应地瘪下去,只有灰尘的重量,仍然沾在手指上的那些轻巧地滑落。画家的视线没有看向那处,他看向对方的身后,片刻之前,那里有一双属于猫的眼睛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