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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锡猛地从梦中醒来,梦中箫声愁绝,仍不绝于耳——
有小童来报,说白公又来请他喝酒。刘禹锡闷闷不乐,让他去回了白居易,就说自己足疾又犯了,无福消受美酒。
前些日子白居易又在斋戒,闭门谢客,不会文友。昨日甫一开戒,就被喊去喝得大醉,若非他白乐天劝酒的本事太高,自己怎会神魂颠倒,做那样的梦?刘禹锡扼腕叹息,权把一切罪责都归在他痴心佛法的老友身上。想着人老了也闲了,用这闲工夫去抚今追昔,那故人入梦,也是寻常。
古有屈子行吟沅湘,作《九歌》,楚人歌之以送神。自刘禹锡至朗州,不过数年,时人竞唱《竹枝》。
今日是那梁松神诞之日,楚民好巫,一早便扛着仪仗,一路锣鼓喧天,走街串巷,最后来到阳山庙,以血食祭之。
刘禹锡在阁楼上负手远眺。桧树郁郁,微风四起,树声窃窃,似与歌声相和。阁楼下,荆巫手执漆盾铜戈,着傩面,在歌声中起舞。荆巫的傩面下,露出一双柳叶似的眼睛,那双眼本该沟通天地、无欲无求,偏抬头看他时,是顾望怀愁、脉脉含情。
刘禹锡不信鬼神,更无意参与祭祀,只冷眼回望。
锣鼓声渐停了,人们尽兴而归,言鸟嘤嘤,歌声一叠一叠传出山外,山林归寂。
也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刘禹锡收回神思,缓步下楼。阳山庙依山傍水,庙边,一条河涓涓而下,沿途杨柳依依,又有百株柑橘树,相映成趣。是时蝉声叫噪,荆巫正站在柳下等他。他换了副青衣装束,却并未摘下傩面,以真面示人。刘禹锡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刘禹锡在他十数步外站定:“祭祀已毕,阁下胡不归去?”
荆巫叹道:“非我不归。”
只见他摘下傩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本该在永州的柳宗元。
无数疑惑浮上心头。但刘禹锡还是三步并作两步,生怕故人离开似的,上前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子厚……”刘禹锡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见柳宗元只是摇头,并无应答之意,方才哽咽道,“你不是在永州么?”
自上次一别,已数年未见。不知兹此别后,何复再见?柳宗元被岁月搓磨得消瘦了,却无甚老相,发丝依旧乌黑似墨,双眼依旧明亮如星火。还未来得及寒暄慨叹自己早生白发,却后知后觉地发现——
柳宗元的两颊颧骨边,薄薄的皮肉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鳞片。向下看去,手背上的鳞片蜿蜒进袖口,直到自己看不见。
但刘禹锡没敢松手。
柳宗元这时才露出一个笑来:“梦得,此非人间,非子所宜来。”尔后他慢慢抽回双手,笑容里沾上一分自嘲,“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聚散无常,聊折柳枝以慰故人吧。见柳,便如见我。”
刘禹锡无可奈何,那双好不容易变得温热的手递给他一截青翠的柳条。
他不愿接,却不得不接。抬眼望,故人欲垂泪。
他的手还未来得及触上柳枝,眼前的柳子厚复又变成了戴着傩面的荆巫,荆巫眼神如刀:“大人,且归去。”
洞箫声起,阳山上哪有什么柳树柑橘,又哪有什么柳江,更遑论什么柳子厚呢?
自他梦醒,一直想着旧事。
彼时柳宗元兼任监察祭使,也尝主持朝廷祭典,回来却写《蜡说》批评祭祀的迷信。一去三十年,光阴似流电。
如今他安居洛阳,重拾少年时的佛缘,又与白乐天这个痴人为友,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适时白乐天毫不讲理地推门而入:“梦得怎不见我?这次没听你说叫我不要斋戒,还有点不习惯。”
你又不听,我说了干嘛。刘禹锡在心里嘀嘀咕咕。
话到嘴边,他看着庭前刚抽芽的新柳,蓦然问:“乐天,转世轮回当真存在么?”
白居易拎在手里的酒还没喝,差点全摔在了地上,敬献给了土地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