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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維拒絕服用奇優宓提供的暈船藥,態度強硬,認為沒有必要,漢吉倒也沒有強迫,自顧自吞了一顆小藥丸。而事實也證明海上的小顛簸動搖不了阿卡曼的血統。他們先是前往原有的帕拉迪港口搭乘小艇,再用小艇追上從歐迪哈駛往雷貝利歐的客船。在深夜的海上,那畫面有些怪異,一群打扮體面、狀作與尋常乘客無異的士兵們,身穿不熟悉的布料,踩著雙腳不曾踏進的皮製跟鞋,在海浪上踉蹌搖擺,稍嫌狼狽地搭著彼此的肩與雙臂爬上客船的逃生梯,透過接應的人進入奇優宓幫他們安排的客艙。奇優宓慷慨,她給所有人都安排了獨立的房間,又為了避人耳目,這些房間穿插在不同區域,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測。漢吉了解這樣的用心,可是此次外出的性質說嚴肅也無法太過嚴肅,孩子們一上到船便很自然的聚到一塊,她看在眼裡,除了要他們壓低交談的聲音外,也沒有多加制止他們的興奮。「外面的世界」於帕拉迪島人而言是從未有過的概念,而概念能成為眼前看得見摸得著的事物,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們就像初次踏出洞穴的無知鼠輩,面對陽光與觸手可及的自由,拿在手中,覺得惶恐、不知如何運用,因這種全新的恐懼而顫慄。
當夜,里維沒有回房,跟著漢吉走到她的房間檢查了一切:床單、窗戶、地毯、門鎖甚至燈罩,房間小但還算舒適,鵝黃的燈光與泛黃的牆壁隨海浪微微搖晃,窗戶緊閉使房內有些悶濕,整間房像塊熱鍋裡滑動的奶油,兩人就這麼擠在那奶油塊裡。漢吉看著他忙上忙下,從門縫中望了一眼無人的走廊,默默關上了門,扣上門鎖,她注意到對方將自己的行囊提了過來,很自然地放在房間的角落裡跟她的擺放一起。
「累了吧?里維也快回房吧。」漢吉說著,繞過正在門口蹲坐擺弄狹長置物櫃的里維,穿過他與床墊之間的間隙,在他身後脫去了外套,她感覺皮膚上沾有海風,黏膩的觸感停留在頸間。里維站起身來,順勢接過她手中的外套,反射般將衣物折成容易收納的方形,放置在床尾。「……這房裡有股霉味,大概只比樹林裡新兵紮的帳篷好睡一些。」那是個奇怪的譬喻,漢吉笑了笑,一屁股落在床墊上,略顯疲憊地解開自己的頭髮與眼罩,她褐色的髮絲散落肩膀。她注意到里維站在狹小的房間中央,沉默地面對著自己,他站的區域差不多就是這房間能夠讓人落腳的所有區塊。
「檢查了那麼久,除了霉味與灰塵之外,有發現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我可不敢對我們的贊助商有怨言。」里維說著,微微彎下腰,以指腹撫過窗緣,意外地沒發現灰塵。他將窗緣上方的簾子拉下,似乎不想讓這個空間有任何縫隙可供探尋,唰地一聲,引來漢吉的注意。「窗面對著海,也沒有關係吧。」漢吉傾身,將簾子微微撥開,見外面還是黑糊糊一團,她能感受到海浪輕輕晃著他們。世界輕輕晃著,里維撥開漢吉垂落的髮絲,好像想拉回她的注意,他將她的領帶解開,漢吉順從地接受他的服務,一邊要里維也蹲下身來,她雙手有些突兀地伸向他的領帶,學著對方將領帶解開,但他連外套都還未脫下,略顯慌亂的順序。
「你戴紳士帽好好笑。」
「妳半斤八兩。」
輕微的拌嘴讓漢吉鬆一口氣,批評與嘲笑是種親密,漢吉已經好一陣子沒有享受過這種輕鬆,帕拉迪島的位置變換使得她不得不加緊奔跑,好讓兵團與島的命運都能步上該有的正軌,只不過人都害怕洶湧的改變,新方針並不是所有人都認為適切的成就,漢吉因此地位尷尬,這份尷尬來自於她自己也並不有十足的把握(即使她知道自己已經做出了最好的打算),關鍵時刻卻還是得打腫臉充胖子。這份心虛被放大來看能有幾百種解釋,漢吉聽過最多的便是說她無能,即便她引進槍枝、蓋了鐵路、修了碼頭還要領人走出島外,她也還是無能;團長有個男人輔佐,那就是忠誠,是道義,一種情懷,可是女團長有個男人輔佐,那就是粉紅軼聞了,忽然就不堪入目、是她的政治生涯的汙點了。漢吉不想理會卻不得不理會,這些日子為了出島的事情她必須出面參與無數的會議與討論,也等於要穿梭於各種視線之中,她感到精神與生理雙重疲憊,而里維也無法多說些什麼,不如說他們兩人就算只是打個招呼也能被解釋為暗通款曲,她不願意使他捲入不必要的閒言之中,結果就是雙方都有意減少與彼此見面的次數,說話也變的正式起來。漢吉不太喜歡兩人在公開場合時公事公辦的語氣,那就好像連兩人的關係也是公事公辦而已—事實上他們也應該要是。或許她偶爾心虛也是因為兩人似乎真的有些什麼,可是那是什麼?
搖晃的客船發出吱吱嘎嘎的摩擦聲,像在運用某塊生硬的肌肉去做許久沒複習的某個動作,漢吉主動解開了背心與襯衫的扣子,坦露出鎖骨與胸前,她又問了一次里維「你不回去嗎?」。這是沒有意義的問句,她感受到對方的雙手伏在自己的大腿上,不屬於自己的體溫一陣陣從他的手心傳過來,問句儼然變成一種挽留,或是許可。她做的夠多了,里維站起身緩緩脫下自己的帽子與外套,將其與漢吉的外套一起疊在床尾,漢吉等不到回答有點焦急,里維雖然不高大,但在這狹小的客房內站起身來卻好像能夠完全壟罩住她,「房間有點遠。」他隨意找了個理由,對於跨越了城牆,走過草原與巨木,最後終於到達海邊的他們,有什麼是真的稱的上遠的地方嗎?不知道,大概,漢吉覺得里維還是站得太遠了點,伸手要拉住對方的袖子,卻被先一步抓住手腕,他扣住漢吉的手掌,漢吉又順勢將他拉近,眼鏡已放在床頭櫃上了,對方的臉在她眼中還是糊成一塊,「明明走幾步路就到了。」漢吉看著里維的臉慢慢變清晰,昏暗的光線裡,里維灰藍色的眼睛越來越近,幾乎像是搖晃的海浪湧到自己面前,輕輕撲上來了,像是終於抵達的季風,擦過她的唇瓣與脖子,她用雙臂緊緊抱住風,面頰貼著里維的頸窩,對方就這麼化為實體的溫度貼在自己的軀幹上。瞎子摸象般,兩人摸索著剝開身上的布料,輕吻身體的轉角與肌膚,好拼湊出一塊熟悉的拼圖,漢吉察覺對方的呼吸急促起來,像是一場漫長的奔跑正要開始,她最後被搖晃的海浪晃倒,落在生硬的床墊上,她幾乎是不得要領地以雙手抓握、揉捏著,想剝開包裹住對方的衣裝,他察覺她的緊張與陌生,終於給她一個距離那座島好遙遠的吻。
這塊狹小房間給他們一種從某種生活中逃離的錯覺,東西都搖搖晃晃,燈罩、海平面、船艙還有肢體,他們擠在狹小生硬的單人床上抱著彼此搖晃,因為空間的限制,兩人幾乎摩肩接踵起來,漢吉讓里維緊緊壓在自己身上,肌膚之間沒有空隙,或許有細微的汗水,她只能聽見對方的呼吸,可是對視時他們彼此閃躲,可能那是過於直白的語言,因為漢吉總是敏銳,她會看見一些他看不見的事情,像是未知的價值,還有他藏在眼底的請求。里維將額靠在對方的肩上,前前後後進退著自己,希望得到對方由內而外的全然擁抱,而漢吉緊閉著眼睛與嘴巴,腹部的抽動與扭轉代替了她內心想發出的喊叫,她暫時忘記自己在海上的原因,忘記自己來自島上與島上的事情,現在她只有里維,兩人漂流於這塊小小的奶油之中。
漢吉於晦暗中醒來,感受到里維正趴在自己微涼的肚皮上。他撫摸漢吉赤裸的大腿,肌膚在黑夜中是藍色的起伏,他的指尖滑過對方髖部腿根上一條條淺色的溝壑。他在母親的肚皮上見過那種痕跡,撕裂的線條代表生命茁壯的速度超越了皮囊能承受的範圍。漢吉被里維的觸摸弄得有些搔癢,她睜開眼,平時總是嚴肅剛硬的士官長,此時正用孩童初次拿起畫筆般專心、且天真的運筆方式撫摸自己的生長紋,她以五指充當髮梳,撫摸對方垂落額前的髮絲,不知道是以此刻回以憐愛還是安撫。漢吉要他靠近些,想要索取一些親吻,卻先行被緊緊擁住軀幹,里維雙臂的力道扎實,環在她的背部與腰桿之上,他不合時宜地用力,使漢吉察覺了些許異狀,漢吉察覺對方如受驚的野獸一般有些過度緊繃,大概是因為身在陌生的口音與環境之中。他本來睡得就少,在船上睡得更少,幾乎不睡了,漢吉模糊地知道凌晨船才剛從帕拉迪島的方位駛離,中午就會接近港口。
漢吉輕喚對方的名字,卻只感受到他的呼吸拍打在自己的肩窩。漢吉花費一些力氣將前臂從里維的懷抱中抽出,好撫摸對方的面頰,在臉部的凹凸之間尋找熟悉的觸感,她往對方的方向湊,碰到他略為乾裂的雙唇,「你該多睡一點。」漢吉說著,在里維髮間的手指輕輕挪動。里維搖搖頭,他們許久沒有擁抱,而這場溫存於日出之時便會消失,說實話他想就此沉沉睡去,可是睡眠是比陸地還要遙遠的感覺。
室內的燈已經關了,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溶解於黑暗中,化在漢吉的肌膚之上,在無言的海浪裡他才終於能好好望著漢吉的雙眼。離開那片屋頂後的兩人已經變了,就好像艾爾文僵硬的屍體總橫在兩人之間,質疑他們所有的選擇是否都是最好的打算。漢吉開始很少對他笑,但那也不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單單是世界在變化,有些人離開,好多人到來,那座島就是一個巨大的船艙,在世界的局面之上被推擠搖晃,一不小心就會翻覆沉落。漢吉是使島還在運行的主要樞紐之一,就算他人的評價使她不這麼認為也一樣,里維總想說些什麼,可是說了又能如何?他做出決定的那個黃昏已經決定了此後彼此的位置,他只能耐心地等待,等待理所當然兩人獨處的時間,等待並肩行走時手掌相碰,等待一個贖罪的瞬間。他還沒等到,但告解已經徘徊在胸口許久,就要洩漏出嘴角,又被他吞了回去。
讓我這樣待著就好。里維再次收緊自己的手臂,擠壓著漢吉的身軀。漢吉沒再說話,她從胸口能聽見對方的心跳,那種節奏與船艙發出的吱嘎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時空。被緊緊擁抱並不是舒適的體驗,她的四肢被迫服貼於里維的軀幹之上,可是她想妥協於這種不適。漢吉關上雙眼,回想里維的五官與揉捏她手掌的方式,強迫自己墜回睡眠之中。兩個人最後幾乎像是昏倒在彼此懷裡,沒有夢也沒有睡眠,單單是在不自覺的狀況下失去了意識。他們被窗外洩漏的日光叫醒,沉默地穿戴自己的衣物。里維站在漢吉身後,幫她將頭髮紮起,她的髮圈已經被拉扯變形,他額外在手上多繞了幾圈才將對方的髮束固定。漢吉將自己的眼罩戴上,經過幾年漢吉已經習慣布料覆蓋於臉上帶來的搔癢感,只是耳垂下緣還是容易因束帶而感到疼痛,她用手指繞過束帶,順勢撫上里維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謝謝。」漢吉說,她轉過頭朝里維笑了笑,里維應了一聲,收回自己的手,將外套穿上。走出客艙房門時他將行李提上手,給漢吉一種他將遠行的錯覺。里維關門前回頭望了一眼,漢吉雙脣微啟像是要說些什麼,卻僵在原地,他盯著漢吉的腳尖,說了句”甲板見”便關上門。漢吉坐在床緣,她被簾子外洩漏的陽光刺痛了眼睛,大概是暈船藥開始失效,她總覺得反胃。漢吉穿上自己的外套,將小窗的窗簾拉起,看見灰綠的海仍晃著船艙,她緩緩將自己穿進皮鞋裡她該待的位置,走出門外,將那奶油般的房間鎖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