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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你覺得為什麼那些人類幼童明明都有鞋子可穿,卻要特地裸著雙腳在草地上奔跑,甚至還踏入河水之中?會比較好玩嗎?」
想來還是冒險方啟程不久時的故事,騎士與他的侍從正要往下一座人類村莊去,卻不幸弄錯了方向,害得他們得途徑一條(在血魔眼裡非常)邪惡的河流。得虧於位階足夠高貴,他對此種液體的懼怕已經被歲月磨得只剩下些許厭惡,但他的侍從明顯已經敗下陣來。只見金色的小腦袋埋在他的胸前,顧不得身為侍從應有的禮節,顫抖著緊抓他的衣料,又使勁把他往來時的方向推。可一切努力皆為徒勞,她的父親依舊文風不動,而他愣著看了一會女兒反常的舉動之後才反應過來。
在無水之地同住這麼久,好像從來都沒讓她見過這種場面。唐吉訶德有些懊惱地想,一邊用擁抱回應桑丘,將她拉入懷中輕聲安撫,同時抱著她慢慢後退,直到登上一旁的小丘才停下。那條河流沒有理會一旁上演的插曲,繼續在他們的視平線下向前奔騰。
就在此時,一道兒童特有的尖銳笑聲吸引了唐吉訶德的注意,他越過為可憐的桑丘阻斷視線的草叢窺探,便望見一群有說有笑的孩童,從河的對岸前前後後跑來,同時還踢掉了腳上的鞋,隨後下水開始嬉戲。不過那畫面對桑丘來說或許太過刺激,所以唐吉訶德當下沒有喊她一起看,只是體貼地即時轉述給她聽。當然,連個水字都沒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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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非得說出那個字不可嗎?」
依舊尚未消去的餘悸蹙起桑丘的眉頭,又使她望向父親的眼神添了些埋怨的意味,看來即使經由唐吉訶德的聲音演繹,也沒有使那字變得順耳。
此刻,兩血魔正在樹蔭下,倚著彼此與樹幹休息,他們身下的草地連綿往遠方延伸,不遠處有著與那天同一群的孩童,同樣光著腳丫在玩某種遊戲——至於為什麼會認得,因為那天後來唐吉訶德向他們問路,還給其中一個孩子找回一只不小心踢得太遠的鞋子,這才總算是順利地在天黑前抵達村莊。而那個冒失的孩子就排在隊伍尾端,搭著前面人的肩膀躲避對面的追捕,相較其他夥伴矮小的身材看上去隨時都可能被抓到,讓人不禁為他捏把冷汗。
雖說只是小孩的遊戲,但唐吉訶德看得那是津津有味,無論是前方精湛的防守、對立一方出其不意的偷襲、還是那孩子驚險萬分的閃避,都使他的心情跟著戰況的波浪起伏,時不時出聲助威,一時興致高昂,甚至都忘記了他的孩子並不像他已經差不多克服了對水的恐懼,而是連一個水字都聽不得。
「啊,抱歉抱歉,太順口了。」唐吉訶德嘴上道著歉,手上給她剛梳理好的髮型揉得又亂了。但當時剛好微微吹起頭髮的風很舒服,她沒有再多追究,雖然她本來就不會那麼做「不過話說回來,我們要不要也試試?就跟那些孩子一樣。」
「一樣不穿鞋在草地上跑啊跳的?」
「正是!」
「恕我直言,父親,我覺得只是單純脫鞋不會有任何差別,而且還會弄髒腳,人類的話腳底還可能會被不顯眼的小碎石割傷……說到底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她嘴上還沒反駁完,唐吉訶德就已經著手解開自己的靴子。他一向如此,想到什麼就便去做,何況這種小事還不會傷了他,那她又能拿他怎麼辦呢。
「桑丘,既然我們都想不通,那直接試一次不就明白了嗎?」他眨眨眼,笑著把脫下的靴子並排放到一旁地上,隨即在她無奈的嘆息中站起身,踏出幾步後停下,在原地伸展腳趾又縮回去,好像在試圖抓握腳下的草葉與泥土,如新生兒用最原始的方式探索世界。
「嗯……」
「……感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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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後您說了什麼呢?
肯定是那天灑在您身上的陽光過於眩目,把我的心神都給攝走了,才會忽略您的聲音——或者您其實根本沒有開口,只是拉起仍坐在地上的我的手,把我從樹蔭的遮罩中帶到陽光底下,和您一起玩孩童的遊戲,所以我想果然還是得歸咎於您。您看,我甚至直到您又被新奇的事物吸走了注意,當我想追上您時,才發現腳上空空如也,都忘了我什麼時候也脫的鞋。
那麼我猜那個問題只能我自己回答了。雖然草葉的形狀就像無數細小的針刺,但既然承受得住兩個正在遊戲的幼稚血魔,觸感想必是極為柔軟又扎實的,才足以接納我們的任性,托起荒謬的遐想。我也忘了自己當時臉上是什麼表情,但現在回想起來,我應該是喜歡那種感覺的。
所以您大概能猜到當我偶然看到那塊人工草皮時會冒出什麼想法。
準確地說,那是一塊宣傳商品用的展示區,在那之上還有各式露營用具和廣告看板,是我與新的家人們一同去所謂商場時看見的。(那也是人類這兩百年來發明的新東西之一,不過那裡有太多可講的了,等下次有機會我再跟您說說那是什麼地方)
我依舊騎著您的羅辛南德,於是我只好彎腰去觸摸它,但僅僅碰一下我便如觸電般收回了手,並開始後悔為什麼我要將那拙劣的塑膠製品連結到那段回憶。太糟糕了,不僅又乾又硬,滿滿的無機感更是不斷提醒我它的本質,還有它永遠都比不上那天我們踏過的翠綠……不過我想都市裡也找不到其他可以與之相比的地方了。
前些日子,我有幸與家人們造訪位於H巢的大觀園,那裡的園景占地寬廣又無比壯觀,就算是對血魔來說估計也要花不少時間才能走完一趟。我在閒暇時間去參觀過,確實美景繁多,各類稀奇的花草在畫布上意外和諧地抹上各自的色彩,但我卻找不到哪怕一小塊那樣綠的顏色。
連那裡都沒有的話,應當只有在夢中才能再見了,我那扎根於心底的小小草地,還有那片樹蔭、微風、和我的陽光……我喜歡吹著微風在樹蔭下乘涼的平靜時光,可我依舊也想在現實再次體會赤腳行於地上的感受,再也沒有依靠坐騎的必要,於是我用雙腳不斷輕吻大地,在都市的各個角落留下我的腳印,作為唐吉訶德曾經踏足此處的證明。即使擁抱現實意味著夢的終結,但冒險結束的同時,也意味著能夠再開啟另一場冒險,再次帶著夢想出發。就算是水泥也將如土壤一樣柔軟,石礫也如青草般鮮活,無論是多單調的灰階都將成為最鮮豔的顏色……就像您點亮我色彩的那天一樣。
如果我們還能在另一場夢中相見,屆時您可一定要老老實實坐著聽我說完話了——因為我將告訴您,雙腳踏在草地上行走是多麼快樂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