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可以下手的。
Gabi坐在墙头嚼甘蔗时这么想。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整条街都黏着一股水果酸味。巴西人看似在看远方,余光却注意着那个男人。
那人蹲在一口废水井边,对着一只躺在树荫下的猫拍照。整个人背对着Gabi,他的白T早就被汗水黏在后背上,脖子被相机背带勒出一道淡痕,鸭舌帽下露出金色的头发,和这里的人比起来,他皮肤白得过分。小猫可能是被他拍烦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就跑了。
男人没办法只能站起来,四处打量着还有哪里可以拍。他抬头的时候,Gabi看到他被晒红的鼻梁,下巴上的红痕。
他看上去多大了?二十九?还是三十?
但无论年龄多大,男人的行为和神态都太没防备了,Gabi想,这可不是个友善的街区,男人放在不远处的替换镜头还没被偷的唯一原因是因为Gabi不许,当那个混混不服气的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没回答,但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街上的男人还在寻找,Gabi没有走近——他在观察。
蓝色的眼睛,漫不经心的动作,晒红却不自知的皮肤。
Gabi没忍住舔了舔牙齿。他今年十四岁,却几乎说得上是从出生就在街头混,在这里没人要的孩子都这样。混街头哪有容易的,可Gabi是个反例,他瘦长的四肢总是让别人以为他弱小好打倒,但他的天赋使他拥有了难以想象的技术,和他打架的人总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一个裸绞勒的喘不过气来。
慢慢的他成了混混头子,他不是没想过干脆成立个帮派,去做点见不得光的买卖,但真仔细想想又觉得麻烦。十四岁的孩子是坚强的,也是迷茫的,不仅是对于未来,也对于欲望。
可这一回——
他知道自己想要这个人。
不是为了谁,也不是想改变命运,就是那种从身体冒出来的直觉:
“我想要他。我要他看我、记住我、离不开我。”
几天后,第二次Gabi见他。
这次是在西市场入口,对方正给一个老摊贩和一堆橘子拍照。拍完买了几个橘子,然后就走到一边低头查看,嘴角带点小小的笑。
Gabi从街口绕过来,他稍微整理了下衣服,但也没什么好整的,走到那男人旁边去。那男人抬头看他,眉轻轻一挑。
“你看起来有点眼熟。”他说。
“你上次拍我那条街。我记得你蹲那拍猫。”
“我倒不知道我那么显眼。”
Gabi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反而换了个话题。
“你叫什么?”
“Nico。你呢?”
“Gabriel,但你可以叫我Gabi。”
“你鼻子还是那么红。”Gabi啧了一声,“你到底知不知道防晒霜这种东西?”
“我忘带了。”Nico摸了摸鼻子,“你是住这片的?”
Gabi点了点头。他走上前一点,熟练的从摊子边拿起一个橘子。
Nico没阻止,只淡淡问:“偷?”
Gabi剥开皮:“赊。”
“有面子。”
“这摊主欠我钱。”他说得轻松,边说边递了一瓣橘子过去,“你拍完了?休息一下。尝尝我这个,你那个一看就酸。”
Nico没伸手,笑了一下,随后坐到了摊子边的小马扎上。
Gabi也坐下,靠在一旁的木箱上。他说不上主动,更多的是自然,就好像他就得这么做一样。
“小孩头?”Nico忽然问。
Gabi继续剥着橘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想跟着那就跟着。”他把橘子塞进嘴里。
然后咽下,开口说:
“我记得你是因为你拍猫的时候数了声数。德语。”
“个人习惯。”
“Eins, zwei, drei。是不是这么发?”
Nico挑了下眉,像是没想到他注意得那么细。
“是,你发音不错。”
“我对我感兴趣的事学得都快。”
“你对德语感兴趣?”
“并不。”
那一瞬间,Nico稍微顿了一下,像是没完全听懂,又像是没打算深问。他笑了笑,随手掸了下裤子便站了起来:“你这小孩,挺会聊天的。”
Gabi没笑。他站起来,把剩下的橘子瓣递到Nico面前。
“明天你还来?”
“这摊还在,我就来。”
Gabi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市场的时候,街角有小孩对他打招呼,有人问他去哪。他没说话,只冲他们一摆手。
然后他走到天桥边,点了支小贩卖的糖烟,看着下面流动的车流。
他想,第一步完成了。
他们开始频繁“遇见”之后,Nico没表现出过特别的意外。他像接受雨季突然来的雷声那样接受了Gabi的存在,没欢迎,没排斥,而是自然地腾出了空位。
有时候他会在拍摄中说:“这边光太强。”Gabi就侧身挡在镜头左侧,懒洋洋帮他遮。Nico也不说谢谢。他只是习惯性地点点头,然后继续拍。
Gabi也不在乎。他就那么混在拍摄队伍和街头摊贩之间,左一句“你怎么老来拍这里”,右一句“你镜头又忘盖了”。
Nico偶尔会回敬几句:
“你怎么老在我镜头里?”
“我帅,就该被多拍拍。”
“得了吧你才几岁。”
“比你年轻多了,老男人。”
Nico没生气,轻笑了一下,拍了拍Gabi的肩膀,继续他的拍摄。
有时候Gabi不说话也不帮忙。他会坐在Nico不远的台阶边,看他调相机晒太阳。
“你这样盯着我,有什么研究成果?”
Gabi没把视线挪走,照旧盯着他,
“你不防人。”
“那我该防你?”
“你可以试试。”
“算了吧。”Nico说,“你要真想做点什么早干了。”
Gabi往后一歪头,半张脸躲进了阴影里,语气懒散:
“那倒也是。”
项目拍到第十三天那晚,收工的时间比以往更晚些。Nico抬头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天幕像泼了一整桶墨,连一丝晚霞的残影也不见了,仿佛太阳从未来过。他扛着设备包,一步步朝停车的地方走。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味和一点没散干的汗气。
他走到电瓶车旁,却愣住了。前轮没了,只剩下一截空荡荡的前叉孤零零撑在地面上。他低头看着那空荡的位置,无奈地抿了抿嘴角,没说话,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留下的几颗螺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Gabi从转角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瓶开封的矿泉水,
他眯了一眼地上的车子,
“谁干的?”
Nico没回头,仍蹲着,嘴角动了动:“我以为你会知道。”
Gabi走近了几步,也蹲下来和他并排看着,像是一起研究什么稀有的路边植物。他伸出手估摸了一下车轴的尺寸,随口说:“这种事情这里经常发生。”
“是吗?”Nico叹了口气,把设备包放到一旁,起身揉了揉肩膀。
Gabi没再说话,站起来时招呼远处小孩叫来一辆备车。不到十分钟,轮胎就换好了。
Nico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了一下:“你倒是很有本事。”
Gabi甩了甩手上的油渍:“拜托,我一直都有。”
他耸耸肩,“好吧。那……请你吃顿饭?就当谢谢你帮我换轮胎,让我不用累死在回酒店的路上。”
Gabi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懒懒地点了点头:“随你。吃什么都行。”
吃饭时,两人坐在街边摊的塑料椅上。Nico咬着竹签啃鸡翅,问:
“你真天天混在这?你不用上学?”
“没人能供我,我比较想做点我喜欢的。”
“你想做什么?”
“很复杂。”
“举个例子?”
Gabi不答,换了个问题反问回去:
“你走的时候会带很多东西走吗?”
“你是说吃的和相片?”
“我说人。”
Nico失笑,咬了口玉米:“你想和我走?”
“我跟你走,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Nico这次没笑。他盯着Gabi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没人说话。
离开前那天,Nico把相机包打开得比平常慢。
他拍完最后一组画面,是Gabi第一天看他时坐的墙,破裂的蓝色油漆像被谁敲过的玻璃,鲜艳的色彩和破烂的细节像极了这个地方。他拍完,站在原地发了几秒呆,然后才把镜头盖上。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是Gabi。
Nico回头,说“今天来得挺晚了。”Gabi看着他,露出了个有点委屈的表情,带着点别扭说:“我想让你有点不习惯。”
Nico突然觉得Gabi很像一只果蝠,你以为他很凶,结果他是吃素的。
Nico没忍住搓了搓小孩的脸,
“我明天早上飞。”
“哦。”
“今天和我一起走吧。”
Gabi皱了一下眉,像是不确定这个回答里藏着什么。
晚上,两人坐在旅馆的阳台上,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远处的山影如同巨兽般伏在地平线上,偶尔有虫鸣声从树丛中传来,断断续续。
阳台上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勉强照亮他们面前的桌面。桌上放着两瓶没喝完的啤酒,气泡早已散尽。夜风吹过来,带着点潮湿的水汽,似乎还裹着远处河边草木的味道。
Nico低头看了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出他眼底的倦意。他随即放下手机,拿起放在椅子旁的包,动作很随意,却有一股目的性。他顺手翻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叠护照、签证文件,还有一堆别的材料。
Gabi坐在他旁边,背靠着藤椅,肩膀微微绷着,一直盯着Nico的动作。他一言不发,看似淡定,其实脚尖来回轻轻蹭着地面,像是藏着满腹话没说出口。Nico好像完全没在乎旁边还有一个坐立不安的孩子,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继续看着包里的文件。
Gabi终于忍不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他低头,又抬头,像是在脑中一遍遍预演这句话该怎么说。最后他吸了口气,终于问出口:
“你觉得带我走是麻烦吗?”
Nico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说话。他没抬头,像是还在认真读文件上的一行字。
Gabi低声又问了一次:“你觉得我很麻烦吗?”
这一次,Nico终于抬起了头。他望着Gabi,没有那种惯常的、调笑的神情,只是安静地、认真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并不。”
Gabi盯着他,眼里带着一点迟疑,一点不甘,还有一种藏不住的希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试探:
“那……为什么不带我走?”“并不。”
“那为什么不带我走?”
“谁说的?”
Gabi有点蒙。Nico没解释,只是伸手把一叠资料抽出来,拿到还在发呆的Gabi面前,纸张边角略有磨损,像是已经被他翻过很多次。。
“其他的我已经填好了。你要是确定,在这里签字就好。”
他看着那堆资料,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猛地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
“你准备这个多久了?”
“你问我‘要不要带你走’的那天。”Nico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提前订了一张回程机票。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
“你不喜欢惊喜吗?”Nico嘴角一挑,终于浮现出一点熟悉的笑意。
Gabi翻了个白眼,但没再反驳。他一把抢过那份资料,拿起笔,干脆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低头写字的动作带着某种赌气般的果断。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也没管,签完之后将笔啪地一声丢在桌上,像是完成了一场仪式。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你有时候真的很讨人厌。”
Nico笑了笑:“那你还签?”
Gabi瞪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第二天清晨,机场大厅的灯光比外头的天色还要清晰。那种永远不熄的白光照得人脸色有点苍白,也让时间显得不太真实。
Gabi走在前头,推着他们两人的行李车,脚步不快不慢,却带着某种天然的理直气壮。他穿着宽大的夹克,头发有些乱,但神情十分放松,像是在逛便利店而不是准备出境。十几岁的孩子第一次出去就是离开,他倒也不是完全不紧张,但对未来的期待大过了现在的紧张,让Gabi忘了需要担忧的一切。
Nico拖着自己的包,落后他半步,一手提着背包,一手按着护照夹。两人都没带多少东西,大部分是些必要的器材和几件换洗衣物,但排队、安检、过境这些层层流程,让一切更真实了。让人突然意识到,他们真的就要走了,不是说说而已。
队伍缓缓前行,每隔几步就有广播响起,催促登机、提醒航班延误,语调永远平稳而冷漠。人们拖着行李,来来往往,看起来各自独立而沉默。Nico偶尔会抬眼打量周围,目光穿过那些面孔,落在Gabi身上。
就在他们快到边检柜台的时候,Nico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确认些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Gabi。
Gabi正低头摆弄着相机。他把镜头盖摘了又扣上,像是在无聊地打发时间。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和Nico对上视线。
他没有笑,只是抿了一下嘴角,眉头微微一挑,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
Nico无奈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也许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得多。清楚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闭嘴,什么时候出手,什么时候假装无辜。他大概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只是装作顺水推舟地被带着走而已。
但他还是没说什么。
他转身,把护照和签证递到了边检柜台前,动作利落,声音平稳。
背后,Gabi扣好相机盖,把它重新挂回脖子上,拖着他们的行李车,慢悠悠地跟上。他的步子很轻,但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们一起走进出境口的时候,Gabi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高兴,甚至都不是兴奋。
是确定。
他和Nico在一块——至少现在是。
那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