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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画画吗?”我问道。
“什么?”他抬起头。
护士刚刚拿走空吊瓶,叮嘱过下一次输液与进食的时间。我悄悄庆幸这个房间和我梦里的景象截然不同。午后的阳光照暖了半个房间。另一张空床上胡乱堆着换洗衣物和他现在不能吃的水果,甚至还有一个盖着被子的巨大虎鲸玩偶——一定是纳兰迦不知道他家里哪些东西用得上所以全部抱过来了。但至少纳兰迦还是拿上了真正有用的东西。阿帕基现在正靠着两个黄绿色的格子抱枕,隐约能看见针孔的手翻过我带来的那本《呼啸山庄》。大约正翻到第六页,我推测。因为他虽然总共翻了七次书,却朝我这里瞟了两次,装模作样仍然把书翻过页,过一会又不动声色地翻回了上一页。
“我今天早上梦到你死了。”我说。
我把更具体的内容都省略了。昨晚接到米斯达的电话时他们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半小时后他发来一张在等检查报告的照片。我盯着酒店的石英钟又过了整整半小时,这次直接打给了阿帕基的手机,还是米斯达接的。
“初步诊断是食物中毒导致的急性肠胃炎。”他说,“先住院输液治疗。”
我今天一早就搭上了回那不勒斯最早的列车。一夜的浅睡眠让我一上车就眼皮直打架,只听见列车平稳的嗡嗡声逐渐减小,车门打开,门外不是站台而是医院泛着蓝光的走廊。
医生们推着担架从我面前匆匆跑过,连前台摆着的芦荟都是蓝绿色的。我一间间寻找着房间号码,仿佛走过了几十条走廊爬了几十层楼,过了一个月之久。推开门,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靠近。乔鲁诺。我看见他口型念着我的名字。什么?我的心猛地被攥紧了。什么?他的声音太小了。我抓住他那只苍白冰冷的手,拼命凑近耳朵想听清楚,却只发觉手心中的力度在逐渐消失。我的肩头一沉,灰色的长发垂下遮住了我的左眼,另一只眼的余光中看到他的家人们进进出出,搬走他在病房里留下的所有东西。一本笔记本从枕头下被抽走,摇晃着飘出一张纸,刺眼的雪白,缓缓落在我脚边。我不愿惊醒他,尽可能轻柔地转头看去。纸上用墨线勾勒出一个看向远处的人,看不清面孔,只能感受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冲动与怀念。
正想伸手去拿那张画,布加拉提的电话终于把我惊醒了。“调查完了,不是替身攻击,不是仇家,是那家店的食材有问题,已经下令整改和准备赔偿了。”挂了电话后我本想再打一次阿帕基的电话,又担心他可能在休息便作罢,下了列车直奔医院。寻找门牌号只花了十分钟,没有一个月。纳兰迦打着哈欠来开门:“乔鲁诺你不知道,他昨天半夜吐了三次!”
“是四次——”阿帕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四点半那次你都睡着了!是我自己按的铃让人来打扫!”我拍着纳兰迦的肩膀让他快回去休息,接下来就交给我。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许久,直到我试探性地问出那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听完那句对病人来说堪称是恶毒的诅咒后,他只是啧了一声,向我招招手。
什么?我的心脏又被攥住了,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他的床,跟梦里一模一样地,弯下腰,却突然被用力揪住了耳朵。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他愠怒地又扯了扯我的耳朵,“睡得不好就去那边空床上腾个位置睡会,我现在不用你来照顾。”
“哦——” 我慢吞吞地应了一声,趁机伸手把那本翻到第六页的《呼啸山庄》变成了一只金丝熊。直到我扒开虎鲸玩偶的被窝时,他才发现手里的《呼啸山庄》早就变得毛茸茸。
“他妈的乔鲁诺!”阿帕基单手拎着那只无辜的啮齿动物喊着:“你又在搞什么!”
我靠着虎鲸的肚子回答:“你的手太凉了!给你暖一会手——”
“根本不——”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只发出了一声气音便没再作反对。我望向窗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令人安心的白云正轻轻飘过蓝天,阳光强烈却并不眩目,我的心忽然也变成鸽子扑腾出了窗外。
被窝逐渐暖和起来。我闭上眼睛,没记起得把那只小动物变回书。那个画中人从我的眼睛深处走出,我在心里对那人喊道:
“你谁啊!”
“你谁啊!”回声从脑海深处传来。
“乔鲁诺。”
“嗯?”我睁眼。
阿帕基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本笔记本。
“帮我找一根笔吧。”他翻开笔记本。
2024.12.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