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Ginder越刷越没劲。
涂着桃粉色的拇指划划点点,许多张浓油赤酱的脸飞过去了,归于网海,再一轮,仿佛又还是那些脸,换了造型,智能手机半遮面,有意地离屏幕较远,把周身的一切塞进9:16的方格间,全方位地展示。配文却极尽简单,人被几个字母和表情符号缩写,缩成薄薄的一片,下一位,再下一位,翻着页的灵魂也跟着一片又一片地削减了。
郭嘉放下手机,又一次庆幸他不是真的要在这些雷同的碎片里面找一个归宿。身旁的人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踢踏踢踏敲打着键盘,偶尔停顿,眉头不自觉锁起来,电脑光给鼻梁上的镜框镀上一层冷色。但他今天穿的是学长新调的香——苦橙,蜜桃,小豆蔻与朗姆酒,为他覆盖了一层毛茸茸的质感,板着脸的样子也很可亲。
店里的新品都让贾诩先试,香水在他身上,总能诚实地反映出前中后调,绝不把玫瑰和广藿香的次序混淆,因为他本人无色无味,是这个时代罕有的透明。上佳的试香石——初见面时学长就如此断言。
郭嘉悠长地叹了口气:“哎,看来看去,还是这一个最合我心意。”
眼刀飞过来,他用手机接住了,给贾诩看屏幕上亮着的照片:“喏,这一个,是不是一看就人傻钱多?”
照片里的人侧着脸,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向下撇着,好像自拍这件事不是出于自愿,眼角眉梢却是不加掩饰的得意。跑车内饰猩红的皮在四周镶着他,衬出齿贝唇朱,加了滤镜还依旧鲜妍的面目。
“还是个小孩,”贾诩拨弄着他的手机下了定论,“你连未成年人都不放过?”
“怎么会?哎哟……”郭嘉揉着桌子底下的小腿肚,下巴垫在桌上艰难地开口,“你看资料写的,他都二十岁了。”
“他写了你就信?”贾诩点开资料栏,此人的简介丝毫不简,爱好写着:甜汤、饮茶、听雨、焚香,雷点更是罗列了五十多条。
“……还有,他的定位怎么在几千公里外?”
“放长线钓大鱼么,这小少爷好像没朋友一样,随便聊两句就上钩了,到时候我哄了他过来,你陪着在店里做个双人套餐,卖他几套精油,再往酒吧一带……”
“为什么又要我陪?上回也是我!”贾诩皱着眉抗议。
“哎,我哪有你扮得像嘛……”郭嘉正沉浸在自己的欺诈幻想中,骤然被打断了,讪讪地笑着,翻看与准受害人的聊天记录,“咦,他怎么不回我了?”
贾诩凑过去看,聊天框最后一条赫然是“颍川小百合”发的:“今天去了调香工作室,身边都是小情侣,只有我一个人[委屈]要是弟弟也能过来陪着我就好了[快哭了]”
附带一张香水瓶与美手的合影,超绝不经意露出了印着工作室logo的纸巾。
“你也太心急了,对方一定起疑了,”贾诩冷笑着说,“这种事要等他自己提出来,你要先问,什么是调香呀,能不能教教我?等他教了,你再说,唔,还是有些不明白呢,可惜相隔太远,不能当面请教你……”
他眉头仍然不赞同地拧着,但红眼睛细眯在幽蓝的镜片下,闪着兴奋的光,这个人就是这样,坏得天赋异禀。
郭嘉把屏幕按熄了,笑容收敛了些,又把手机往前一递:“还是你会钓呀,不然,换你和他聊?”
贾诩并未接过,只斜睨着他:“自己先让我看的,说了你又不乐意。”
消息提示音响了,两个人同时去看,只见用户“你管我叫什么”发来新照片,言简意赅地只有一张机票,头等舱,目的地:颍川,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打码。
“瞧瞧吧,有人比我还急。”郭嘉眉眼弯弯,倾身摘下了对面人的眼镜。
令君调香室没有多余的装饰,疏排的几列乌木架上,棕黄小瓶复制了又粘贴,间距精准到毫米,全靠瓶身标签处店主的清隽字迹分出区别。大段大段的空白间唯有阳光添颜色,因着要避光,那些缤纷剔透的香水瓶子平日是不摆出来的。
过分的干净教人生畏,尤其当温雅的店主不在,只有吊儿郎当的店员斜倚在门旁抛媚眼,还有个青年坐在暗处横眉冷对,路人经过,也只敢匆匆眺望后走开。
工作室中央的大理石台面,是给顾客们调香用的,长久地没有人来,煞白着一片茫茫雪原般寂寥,台上的鲜切花独自蓬勃,那花色也是怯怯的。穿得比鲜花艳丽的人手指敲打着台面,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时间差不多了,好阿和,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去嘛,快去呀……”郭嘉走到贾诩身边,推搡他的膝盖,膝上搭着的暗紫色旗袍也跟着一褶一褶动起来,像一条水蛇。
“别吵!”贾诩短暂地从永远改不完的毕业论文里抬起头来,“我还没问过你,万一那人不是真傻,发觉了来报复你怎么办?……可别把我也扯进去。”
“没什么可担心的,”郭嘉漫不经心道,“等他回过味来,人也早在那山高水远的老家了,就算再打飞的过来我也有法子让他找不着。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对外地人——”
话到一半他才觉出不对,但已经补救不及,眼前人定定望着他:“哦,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笔记本电脑啪一声合上了,旗袍飘落地上,衣摆被脚步风吹起。郭嘉正急欲追出去,他的约会对象好巧不巧地赶到了。
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擦着额上的汗,衬衣鼓鼓地塞在皮带里,喘气时肚子的纽扣之间撑开两个括号,探寻的目光扫过他,巡视全店。
网恋果然有风险,郭嘉半是无奈半是焦急,在心底叹了声,开口道:“你好,请问是——”
“啧,什么鬼地方,连茶座没有。李君,我渴了。”
年轻的声线在中年人背后响起,惊得他一颤,随即殷勤地忙活起来。李君在店里找了把皮凳子,掏出西服里的手帕细细擦了再搬过来,直搬到那人趿着人字拖的足跟下,伺候他坐了,又从随身的大包里掏出保温壶,和丝帛包裹的翠玉杯,先用热茶将杯子烫一遍,再斟到七分满,奉到他手边。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恍惚感觉时光倒流两百多年,青年抱怨了一句手脚真慢,端坐着挑眉低眼饮茶,并不理会他。此人长得与照片极像,只是脸颊略鼓一些,更显稚嫩,想来这位便是和他有着三两天露水情缘,他已经知道了真名的公子哥。郭嘉用余光观察他,视线每每落在他腕间硕大金表盘面的贝母光泽上。
等了两盏茶的功夫,青年不耐烦了,拿起手机发消息,郭嘉的口袋嗡嗡震动,他用手里揉成团的紫色丝绸捂住。
“请问是,士燮先生吗?”
青年不回答,看了一眼身后的李君,李君朝他点了个头。
“啊,刚才有位女士来店里找您,她好像去洗手间了,我现在就去把她请回来。”他嘴上胡诌着,背着手退至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荀彧把自己坐过的椅子归正了,又顺手将隔壁的桌椅也摆对称,离开咖啡铺向调香室走去。他对学弟们说要去城郊买花,其实只在街角坐了片刻。
两个学弟背着他在谋划什么,他不是没察觉,贩售单纯的香气不足以维生,他也知道。买与卖之间,有许多精密天平也无法称量的重,只是,总还得有人在制香。
林荫道的两边密匝匝的树冠,在相触前知礼地退避,彼此留一线,荀彧走在树的光影下,任谁侧目也要赞一句仪态端方,但他眼中的路不平,走得格外小心,仍觉得自己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大黑方块似的保姆车停在门口,几乎把调香室整个挡住了,他绕了半圈,才进门,四目相对的是一张新鲜的面孔。
穿得莫名老成的少年坐在大理石桌正前,端着一杯茶,满脸不悦,好像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而他让主人等得太久了。
从上至下将他打量了几遍,那人问:“你就是颍川小百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