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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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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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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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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u | 《亲爱的,请跨过那条江吧》

Summary:

他们说,死去的人一旦跨过了三途川,就会忘记前程往事,重新投胎做人。所以如果有机会,如果有那样的一条河,能够让人进去后干干净净地离开。

所以Mizi想,Sua也应该头也不回地跨过那条江。

标题灵感来源:님아, 그강을건너지마오“亲爱的,请不要渡江”(2015).

Notes:

为了方便阅读,这里将用官方中文译名替代原本名字,即为 Mizi = 美智, Sua = 秀雅, Hyuna = 贤雅。

英文版在这里: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67238065

Work Text:

    这已经是本月以来的第四次沙尘暴了。

 

    现在正值旱季,为了保证中心高层居民的生活不受影响,方圆几百里的淡水资源都由管道集中供应给中央城镇。而在最外围与沙漠地带只有一墙之隔的低等居民,只能收到冷冰冰的新闻消息转播,要求祂们紧闭门窗,躲到地下室,尤其是海洋系居民做好储水工作,避免造成人员损伤。

 

    通常这个时候,极少会有不怕死的人还要往外跑。

 

    可这世上难免有例外。

 

    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行走着。祂身形矮小,兜帽包裹住了大部分身体,看起来走得相当地费力。

 

    这个‘世界人’手中支着一根歪斜的木棍,支撑着半边身体继续走,祂身后留下一长串,一脚深,一脚浅的痕迹。又一阵风呼啸着卷过,祂再撑不住,扑倒在黄沙中大口喘息。深色的兜帽随之滑落,露出那张伤痕累累的人脸。

 

    一个逃出来的人类。准确来说,是导致那场全球直播的爆炸袭击活动,却又从中幸存下来的‘罪魁祸首’。

 

    一个伤痕遍体的人类产品。

 

    沙子顺着破烂的衣料缝隙灌入,粗糙摩擦着她未愈的烧伤,火辣辣的痛感一阵接一阵。美智咬紧牙关,匆匆拉起兜帽,遮住头脸,避免臭氧层破裂后40°的烈日暴晒损伤皮肤。狂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能埋着头先窝在了一处沙坑后面,擦去脸上的灰,稍作休息。

 

    如果放在去年,有人同美智说,你未来会死在一滴水都没有的地方。美智大概会当做个天大的玩笑话来看,从小到大,她从来就没在没有水的地方待过,‘妈妈’作为海洋系物种,美智长大的地方就是一片碧蓝色的汪洋。在牙牙学语前,她已经学会了游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连水都没有的地方呢。

 

    可现在她已经两天滴水未进了。

 

    干裂的嘴角渗出血丝,美智舔了舔裂开的唇,拿起腰间的水壶晃了晃,只剩个底的水发出咣当的空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回去,重新撑起木杖,继续往前。

 

    距离最近的城镇还有三十里。她必须赶在今晚沙尘暴彻底袭来前,找到一处庇护所。

 

    或许上天确实还对她留有一丝怜悯之心,哪怕城市里的大小角落都贴满了美智的通缉令。但在夜幕来临之前,她居然真的在沙漠的废墟中发现了一栋残存建筑。水泥外墙已被风沙打磨得斑驳剥落,屋顶也早已掀飞。好在一根倒塌的石柱若能立起,与断墙勉强形成一个可遮风的小三角。这意味着她不会死在今晚。

 

    美智脱下外袍,压在地上防止被风刮走,又抓起一块石膏板拖到角落,开始哼哧哼哧地搬。

 

    脱离了衣物的遮掩,美智的手臂上密布着大面积烧伤,从脸颊一路爬到手臂,就连她的脖颈上也布满暗红色疤痕。哪怕现在有相熟的人站在美智面前,恐怕也认不出她是谁。

 

    除了美观外,这些疤痕更影响美智活动。没有药物控制的伤口一直增生,甚至已经到了影响关节的程度,就好比现在,美智不过是搬块石头,伤口便又裂开,渗出了澄黄色的组织液。

 

    这种情况在她逃出舞台后,已经发生了太多次。伤口好了又愈合。美智却感觉不到疼一样,她拖着断裂的石柱,混杂着血水的汗珠滴在黄沙中,她只是沉默地搬着,如同神话中日复一日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至少疼痛证明,她还活着。

 

    搬完了又一块石头,这个晚上要住的庇护所已经初有成型。美智疲倦地把身体窝了进去,听着风声在远处轰鸣,沙尘暴即将降临。她又披上那件破旧的外袍,在昏暗中抱着膝盖闭上眼,紧紧地抿着嘴,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变成了一只把头埋在沙地里的鸵鸟,好像听不见的事情就不会存在,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风刮个不停,尖利的破风声直往耳朵里倒,有些碎小的石块直接被狂风卷走了。那些砂砾刀片似的风刮过美智的脸,她敛紧兜帽,捂着耳朵低下头,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想点开心的事,想点好的事,那些过去的,好的,那些快乐的事情。

 

    在沙漠昏黑的夜晚,她的意识飘回花园。

 

    那天刚看完电影,两个女孩缩在被子下面,四周和现在是一样的黑。美智只能感觉到秀雅有些凉意的手,拢住了自己的五指。

 

    “为什么怕打雷呢?”黑色齐刘海的女孩侧着头问她,“那个只是电影呀,不是真的,美智。”

 

    “花园里没有雷阵雨的。”

 

    夜色笼罩下,美智看不见秀雅的表情,可她又想到纪录片里那个可怕的噪音了,不由哆嗦了一下,更紧地靠向秀雅。两个孩子亲密无间地靠在这处小天地中。美智小声道:“海底不会打雷的,我第一次见,声音太吵了。海里面很安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害怕成这样……可秀雅一点都不怕,是因为你见得多吗?”

 

    秀雅没有说话,美智只听见她轻扬的笑声。于是美智凑近了,唇贴着黑发女孩的耳边,说了句:“秀雅真厉害。”

 

    她往上,搭上了女孩的腕口,秀雅作为这届学生中体型最瘦小的存在。只不过是从中指到拇指的距离,身为同龄人的美智却可以轻松地握紧她的手腕。瘦小、无害,不像‘妈妈’那样高大到让人害怕,也不像雷声一样震耳欲聋到让人惊惧。秀雅就是这样让人安心的存在,她不会让美智感觉到危险,因为秀雅是树枝上娇柔的花朵,是怀抱中温暖的枕头。

 

    秀雅是不会伤害我的,这个毋庸置疑。

 

    当时,光是知道这一点,美智的心里就充盈着‘幸福’。她低下头来,呼吸和秀雅相互交融在一起,两个女孩相互摩挲着鼻尖和额头。美智喊着她的名字,秀雅就用有些绵软的鼻音回复她。

 

    “秀雅。”美智闭上眼睛问,“你还醒着吗?”

 

    女孩温凉的掌心和美智握着,她的手心忽然有些痒,是秀雅勾起了指尖,软软地挠过了她的手心。秀雅笑着回应道,“嗯,醒着呢。”

 

    一声又一声的对话里,美智记忆中骇人的打雷声就远去了。

 

    次日,沙尘暴过去了。

 

    美智在一堆残垣断壁中醒来,她花了一些时间,挣扎着推掉身上压着的石板,沙尘在头发间落下,即便身上有些因沙石磕碰留下的淤青,但她幸运地在昨晚的沙尘暴中活了下来。这证明二十二岁的美智,在那场舞台爆炸之后又度过了一夜,又捱过了一个黎明。她靠着断柱坐下,望着满眼无边无际的黄沙,从胸腔里长长地吐出口气,空气干热,喉咙里都笼了一层灰。作为奖励,美智解下水壶,小心翼翼地让几滴水落在干裂的唇上,用残存不多的饮用水润了润唇。

 

    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角,美智站起了身来。昨晚那根木杖不知吹去了哪里,她便弯腰捡起一块带尖的石头,将它竖在地上。然后松手,看它朝哪个方向倒去,石头在沙子里滚了半圈,顺势倒下,躺向南方的位置。

 

    所以,美智今天就往南走。

 

    听上去确实有点草率,但她也不在乎。

 

    她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也许是另一场沙尘暴,也许什么都没有。但美智站起身将破袍子裹紧些,毅然地往南方走着。渴了就去寻找水源,饿了就去找食物。在那场大爆炸后,人类的基地不欢迎她,世界人的城市不属于她,她在两者之间交接的地带漫无目的地行走,最常遇到的生物,是从她脚边滚过去的风滚草。

 

    ……呃,其实上周饿不行的时候,她也吃了,不过有点扎嘴就是了。

 

    这样的日子乏味又无趣,离开了《AlienStage》后的美智过上了类似于旧人类文明泯灭前,书籍上描写的苦行僧一般的生活。走在沙漠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美智能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在和她说话。

 

    那个声音叫着她的名字,美智,美智。

 

    就像海面上一阵又一阵的浪潮,那个声音一味地重复着这两个音节,除了这个再也没说过别的。

 

    而每一次,美智也不厌其烦,会一次又一次地回答道:我在的。

 

    离开了舞台和阿纳特花园的美智活着,活在没有人类,也没有世界人的地方。她还是像从前一样抱有强烈的生存欲,哪怕活着本身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疼痛,她也要活下来,因为这是她爱的人与爱她的人给予给美智的机会。

 

    作为既得利益者,她没有资格抱怨现在的人生。很偶尔,就像昨晚时那样,美智会靠咀嚼前二十余年的回忆来获得一些力量。

 

    除了日常食物的匮乏,沙漠里也没有什么娱乐。

 

    但远离人群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难熬。美智无聊了,就捡起石块找地方四处给秀雅写信,离开前就用脚把地上的痕迹抹平,就像小时候她们在阿纳特花园里,用蜡笔画手抄报时一样,在纸张的最后一角小心写上“给亲爱的秀雅”,然后藏在书堆里,等她来发现。刚开始写信的时候,她还不能总找到趁手的石块,字迹也歪歪扭扭的。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常蹲在那里一个人想到大半夜。

 

    不过,现在好了,经过时间的磨炼,美智已经不会再在写信时犹豫了,她心里总有很多想要和秀雅说的话,过去的,现在的,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部变成了信纸中的语言。

 

    今天,活下来的美智在离开前,也理当给秀雅留下一封书信。

 

    这封信应当是这样开头的。

 

    “亲爱的秀雅。”美智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边念着,一边拿着那块指路的石头,走到了石板前刻字。字写得慢,石头刻得浅,她却写得很专注。

 

    “昨天的风大了些,把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木棍吹跑了。今天走路脚踝有点痛,希望在天黑前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我又梦见你了,这次却没有梦见脸。我总会想起我们还在阿纳特花园里时候的样子,那个我被影片里的雷阵雨吓得睡不着觉,你跑过来安慰我的晚上。哪怕你抱着我说一切都是骗人的,是假的,我却还是怕得发抖。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应该抱抱你才对。你也怕雷吧,只是没说。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缩在你怀里做一个胆小鬼。”

 

    美智的手停顿住了,她怔愣了一会,随即抬起手狠狠地擦拭过潮湿的眼角,喃喃自语道:“…那个时候,哪怕只是一下子,就算没安慰也好,我也应该抱抱你的。”

 

    “我总是想到你瘦瘦的手腕,用手指就可以圈住的那种瘦,我可以摸到秀雅的骨头。你老说自己吃饱了,然后把我不喜欢的胡萝卜和西蓝花都吃掉。你该多吃点,吃你喜欢的东西,长得高一点,健康一点,秀雅就会长得更好,更高。过去的秀雅,是不是因为我太任性,所以秀雅才会长得这么瘦吗?秀雅,是因为我的爱不够坚定,让你感到担心了,所以你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吗?我一直、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

 

    她写到这里,慢慢地放下了石头。因为胸口的窒息感让美智难以再写下去了。风还在吹,她攥着心口的兜帽,止不住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打湿了眼睫:“我啊……现在不会因为你只有那么高、那么轻这件事而觉得幸福了啊。光是想到秀雅瘦瘦的骨头,我的心就要碎了。”

 

    离开秀雅的日子里,她的泪水成倍地增长着。悲伤从脸颊上滑落,滴进了沙土。她咬着唇低声道:“你知道吗?基地里有很多孩子,他们像豆芽一样干瘦,吃一点米,喝一点水就能活下来。人类只是那样都可以活下来的。”

 

    “可是为什么我当时,从来没想过,要带你离开那个地方呢?”

 

    石头掉在了地上,她再也写不下去了。空旷的沙漠里回荡着女人微弱的哭声,她啜泣着,像个孩子一样狼狈,嘴里说着那一句无法传达的话。

 

    我真是太过分了。她说,对不起,秀雅,请你一定,一定不要原谅我。

 

    离开秀雅的又一天,美智仍在沙漠里独自行走。她的脚印很快被黄沙吞没。就像她自己一样,不知道要往哪去,也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只是一直走着。

 

    在这没有目的的耗费人生过程中,最先用光的是食物和水源。尽管美智再怎么节约,只剩下一个底的水壶中不会突然冒出新的水源。她到底还是把水喝光了,随身带的干粮也所剩无几。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美智将那个孤零零的水壶留在了沙漠里,继续前行着。

 

    往前,再往前走,没走出几步路,美智救越走越慢,脚步开始飘摇。终于,太阳在头顶垂落时,她倒了下去。脸颊紧贴着沙地,她的嘴唇轻轻张开,美智竭尽全力地又往前爬了两步,直到真没有劲了,光是翻过身来,就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烈阳照在她的脸颊上,把所有水分都烤干了,阳光晃得美智睁不开眼。贤雅姐以前和她开玩笑说,人在沙漠里快要死的时候,会以为自己走进了河流。这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它欺骗你一切都是真实的。估计也是这样的原因,所以那些扛着巨大的压力的人类宠物,只有在欺骗自己是幸福的之后,才能心安理得地留在那个舞台上。

 

    “厉害吧。”贤雅姐说:“这就是不管怎么样,也要顽强活着的人类啊。”

 

    当时的美智坐在车子的副驾上,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黄沙道:“不,这是虚伪到了极点,连活着都要靠幻觉支撑,最差劲的生物了。”

 

    在基地里的人们说,当你濒死的时候,会看见一条河流。那条河就是三途川。往前走淌过那条江,你会忘记所有前程往事,变成一个纯净的灵魂,就这样前往来生。

 

    但现在,多日滴水未进的美智也看见了眼前的这一条江。

 

    她穿着白裙,像从前在阿纳特花园里的样子,静静地漂浮在水里。水从她的口鼻间灌进来,带着清甜,却再也没有待久了以后鼻腔的呛痛感了。江水温柔将她的身体托举,美智在水里从容地游着,水流包裹住她。在那条小溪中,仿佛又听见岸那边,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是莎音的声音,还有别的“姐姐”们,祂们在窃窃私语,就在江对岸的位置。她从江水里站起身来,正想要走过去,忽然感觉衣角被谁拉住了。

 

    回头一看,是秀雅。

 

    秀雅就站在美智身后,就在江边,眼睛微下垂着,腼腆地笑着。美智高兴地回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握紧了,左右晃了晃,好像这样就能永远不放开。

 

    “你怎么在这呀?”她问,“是来找我的吗?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不对,秀雅为什么要生我气…我做了什么呢?”

 

    美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嘟囔道,“我想不起来了,秀雅。”

 

    “不管了。”很快她又雀跃起来,光是和秀雅待在一起就很开心了。“秀雅跟我去河对岸玩吧?”

 

    可是秀雅不说话,只是抿着嘴,轻轻地摇了摇头。让美智有些纳闷。

 

    “‘妈妈’祂们就在那边,秀雅。”她笑着,嘴角和眉毛都变成弯弯的月牙,“我们一起过去,这次我不会再跑了,我也会有勇气保护秀雅。秀雅不是不喜欢你的‘妈妈’么。没关系的,这次你可以和我一起躲进海底。或者我带你走,我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现在会生火,会做饭,不会饿肚子了。你要是不吃胡萝卜也没关系,我可以吃。我现在什么都能吃。”

 

    “我还会用枪了,秀雅。”她低下头来,和秀雅额头相抵,然后吸了吸鼻子,嘴巴在笑着,眼睛却在流泪。“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上舞台了。所以秀雅,可不可以稍微地,哪怕只是为了我,活下来呢…?”

 

    咦,真奇怪。

 

    活下来……?

 

    秀雅为什么要活下来?

 

    远处江水拍打着岸边,空气中没有美智记忆中那种海水咸湿的气味,也没有溪流的土腥味,因为这一切都是梦里。所有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美智,说话声越来越小,她摩挲着手中握着的那一双手。那一双纤细,小巧,属于秀雅的手。

 

    是啊。美智想,原来秀雅已经为了救她死了。

 

    “可我知道这些,学会这些都太晚了。”美智带着鼻音道,“我一直都没有赶上,没有抱你,没有安慰你,也没有让你高兴。”

 

    河对岸,属于莎音的呼喊声已经不见了。那本来就不是她的妈妈,祂只是一个世界人,作为世界人的莎音,即便再‘爱’美智也永远不会明白,为何当祂张开巨大的触肢去拥抱人类时,人类却会放声大哭。

 

    因为太害怕了,美智想,当时的她实在太害怕一不小心,就像飞虫,像小石子一样被‘妈妈’捏碎。她以为那种几乎让四肢窒息的拥抱,就是“爱”。她以为,只要来到阿纳特花园,只要找到一个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就能平安地活下去。

 

    于是,她带着那种扭曲又渴望被认同的“爱”,找到了秀雅。

 

    可结果,到最后,却是秀雅找到了她,是秀雅接纳了她。

 

    但是,总是这样对待她,这样温柔又笨拙的秀雅,是不是太可怜了呢?

 

    美智一边狼狈地抹泪,一边拽住秀雅的手,走向那条河。那个黑发的孩子顺从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一脚地踩着水前行。但当美智也要迈入江水时,她却停住了。从头到尾像玩具娃娃一样不说话的黑发女人,轻微地摇了摇头。

 

    是时候了。美智想,是时候该让她走了。所以她松开了秀雅的手,抬起头咧开嘴角,露出牙齿,摆出天底下最大的笑脸,但笑着的美智声音却是颤抖的。

 

    “去吧,秀雅。”她用手掌抵着秀雅的脊背,笑着往前推了推,“…不要回头,不要看我,一直走下去,走到江对岸去。”

 

    秀雅没有说话,只用那双如琉璃般清澈的紫色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

 

    “我一定会活下去的。”美智一路往后倒退,朝她挥手,大声喊着,几乎像在用尽全部的力气与她道别,“千万别再遇见我了,秀雅。往前走吧!”

 

    水开始涨潮了,留在那里的秀雅没有动,直到江水悄然爬上了岸边,淹没了秀雅的脚踝、膝盖、腰间。然后,秀雅闭上了眼睛,黑发女人的身影缓缓散开,在水光中化作一只小小的雨燕,扇动着翅膀,悄然掠过浪潮,飞向江对岸的远方。

 

    在美智的目光中,她的爱人化作了一只飞鸟。

 

    四周还是黄沙,美智咳嗽了两声,胸腔像被撕裂了一般剧痛。她在沙漠中醒了过来,浑身像是被火烤过,脸上有湿哒哒的水珠顺着眼角滚落,她一开始还以为那是自己的眼泪。但很快,当美智撑起身体,却看见那无边的沙地上,一滴、一滴、又一滴透明的水珠正落下。她愣住了,迟疑地抬起头。

 

    正值旱季的沙漠里,奇迹地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热气蒸腾着腾起一层薄雾。豆大的雨珠拼命地往下坠,噼里啪啦地砸在沙漠里。打湿了美智的脸颊还有头发,她张开嘴,那些水顺着她的喉咙往里灌,滋润着干涸的喉咙。她突然想起那个被留在后面的水壶。

 

    于是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朝来时的方向跑去。等到大雨过去后,美智抱着那个原本空荡的水壶,现在,里面已经灌满了大半壶的水。

 

    她坐在雨后的沙地上,身上湿透了,长袍黏在皮肤上,她还在发抖,茫然无措地望着四周,忽然看见前方沙地里,长出了一点惹眼的绿色。那是一株小小的嫩芽,被雨水打弯了头,贴在泥沙里。它不像阿纳特花园里的人造花一样精神,甚至看起来快要倒下了。

 

    但它活着。

 

    在这个没有人类,也没有世界人的地方,这株小芽自己活下来了,其他生命也在顽强生长着。

 

    美智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声,又往远处走了下去。

 

    致亲爱的秀雅,

 

    我想,如果真的有三途川,真的有那样一条江,请你不要犹豫,跨过那条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