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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傍晚的人潮中他把视线偏向自行车后座看她。成步堂美贯从身后轻轻地环着他的腰,一缕棕色发丝钻进嘴角里,沾上一层雾气的一双八岁的眼睛比夕阳寂寞。刚把她接回事务所的那天他们一直在不间断地交谈,说几年前一个根本没发生什么事却难以忘怀的平淡的夜晚,说在某个阴雨天自己没有关窗,抚摸着被淋得湿凉的被褥,感觉却很好,说自己有一次帮妈妈挑衣服,几天后自己又觉得这件衣服没有当初好看。一天内他们不怎么进食,窗外的世界和自己的人生都发生着怎样的剧变也不去想。只有嘴唇交互开合着,仿佛交谈成了他们赖以维生的新的呼吸方式。交谈的内容是彼此相遇之前最细碎的生活。但最后,两个人都无法分得清那些说出的琐事当初到底是出自谁之口。她甚至没有觉得新爸爸抱持着的成年人的计算和顾虑很可笑。美贯确实是特别的孩子吧。他这么想着,没有意识到自己把这句话也说出了声。她就抓一下他的袖子(她好喜欢跟他有肢体接触):papa也不差啦。他感到宽慰,继续拆她从扎克家带来的行李,然后把内容物如数陈列在家中。不常打理的事务所扬起灰尘。往日金灿灿的岁月、不曾言说的落寞与如烟的哀愁如此这般地在房间中神秘地弥散着。
他领着她参观事务所各处,把灶台的开关方式展示给她看。灶台上方的墙面有一处惹眼的,小小的焦黑。那是有一次春美(在这个孩子、真宵以及平静如水的辩护生活还没有离开他的时候)踮脚往锅里淋了过量照烧酱时留下的。明火持续了几秒,当时那种程度的意外对于三人来说不亚于一场微型世界末日。
到现在,他的手指也在体验当时的灼痛。
磨合期顺利而平滑。互为被彼此认养的猫,探索新的生活常态时谁都没有应激、没有夹起尾巴。她首先叫了他爸爸。他也说服自己在那个半是模仿扎克构建的父亲角色中沉浸,沉浸,然后把美贯酱的称呼改口为美贯。他意识到自己从不曾用这样的方式称呼过一个孩子。比起亲近感,这更多地是——一种融为一体的,——一种如果她淋了雨,他也会感到冷的预感。
适应是一件好事。毕竟近来,所有、所有的事都发生得太过仓促,剥夺了人独自抵抗、或至少是理解剧变伴生的异样感的时间。他开始着手办理她在新学校的入学手续。说到入学,几个月前春美开始上小学了。原委是这样的:在检方诉叶樱院绫美一案结案后,绫里家族在引起了几位当时在场旁听的法学界人士关注。几番以研学为目的的走访之间,小小的、天才地掌握神鬼之力的绫里春美从花纹繁复厚重的祠堂角落现出身形。母亲贵美子已然入狱,“春美接受在家教育”的笼统托辞被揭穿了。
区役所教育委员会指派来的教师坐巴士前来考察春美的受教育情况。他则受真宵所托,以绫里家族事务的相关知情人士和法律从业者的身份负责接待。老师与春美相对而坐,在桌上放了两只布偶熊、一罐橡皮泥、图书和纸笔。春美酱,老师说,不要紧张哦,请跟老师说说,九十九除以七的余数是多少?春美酱认识这个汉字吗?月亮为什么看起来很亮呢?春美低着头回答,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当时等在门外屋檐下,没听见屋中人的交谈,只是当抱臂远望流动的灰白色的天边时,清晰地看见近前的一粒凝重的水珠铅石般砸下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直到面前形成一道细密的、沁凉的雨幕。空气是如此潮湿,以致于水汽可以凝聚成泪水从人们的眼中冲出,即使当时整个家族之中其实并没有人正在感到悲伤,连无比困窘的春美都没有感到悲伤,绫里家的女人们只是听到了仓院之里永恒地凝滞着的古老的时间被打碎的声音。
春美走出仓院之里、接受义务教育的事就这样被定下来了。
这是他近年来有关小学生入学唯一的记忆。春美上学后忙忙碌碌,很少再到事务所来,因为与女儿年龄相仿,他考虑过带着她去拜访春美,但这个计划暂时搁置了。如前所述,所有人都面临剧变,所有人都缺失了对剧变作出反应的时间,如果让一颗孤独的心匆匆地去结识另一颗迷惘的心,还期待一个好的结果的话,最后一定会失望的。
“美贯在原学校的时候,”在原原本本告诉她自己小学的暗恋物语是如何被矢张叔叔一手毁掉后,他慢慢地问出这个问题,“交不到朋友,这是真的吗?”她听后有一刻的晃神。魔法失效的一刻。“是的。跟大人的世界有关,”她解释道,“爸爸是大魔术师,美贯的课堂习作是那么写的,学校公开日时爸爸也是这么在讲台上表演给大家看的。但是,爸爸很忙,经常没办法在美贯的试卷上签上名字,家长会的时候,爸爸的魔术幻影无法代替他自己在教室出现。这些事情都会慢慢地被注意到。
“之后则是,‘或真敷同学这个月的午餐费还是没有收到啊’,佐藤老师在办公室这么说的时候,被碰巧在那里的木下同学听见了。这种话在小朋友间传得很快,尤其是,美贯那时刚刚因为在试卷上伪造爸爸的签名被批评过。之后在班级里总能听见零星的议论,或真敷同学一家原来是这样的人吗?——是怎样的人呢,美贯不知道,到现在也不知道。
“但是,美贯认为呢。”她分析道,“小孩子的世界都太小了。他们很感到容易不安,所以非常的仰赖大人。认为大人是什么样,他们的孩子就会是什么样。所以,这其实还是把对世界的惧怕教给小孩子的大人的错。”
“……”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美贯是这么觉得的呢。”
“我在当律师的时候,也经常见到犯错的大人。”
“前律师爸爸就不要有这个顾虑咯!”她笑得无忧无虑、神色柔和,“伪造魔术师爸爸签名的事情,美贯倒确实有做哦。那时还学艺不精,但现在,美贯已经提前把前律师爸爸的笔迹模仿得很像了。不必担心试卷签字的问题。”
“啊?!不对,‘证据伪造’这种事果然还是不、不行的吧!……”
他听说过、也见过犯人会返回作案现场的现象,但不记得有谁剖析过如果是受害者返回作案现场的话会是什么心情。出于保护的目的,返回原学校办理退学手续和回收她在学校的个人物品那天,他没有带她过去。当他趁下课踏入她的教室,班级中幼童全无意义的玩闹由于大人的存在本能地、惶惑地终止了一瞬间。然后喧哗照旧,有两个女孩子游鱼一样穿行过他身边,漾起的水波漫过他的小腿。
他问或真敷美贯同学的座位在哪里。三个坐着聊天的男孩子回头看了他一会,其中一个把她的座位指给他看。她的桌面空无一物,桌斗里随意地摆放着国语课本、理科课本、《窗边的小豆豆》、绿色的折纸青蛙、一包亮彩片、毛绒玉桂狗、算数簿、音乐课本。把手伸进那个腔室收拾时他还有些不理性的恐惧,怕摸到什么对她不友善的同学放入的不好的东西,但最后,什么异常也没有。在没骨气的侥幸升腾起来之前,一股熟悉的闷热的委屈之情盖过了一切:他记起自己的班级审判前后,他的同学也是并没有对他做出什么出格的实质性举动的。人类从众的、天然的恶意大多停留在唇舌之间,事后又如水汽般不着痕迹地飘远了,没有实物足够作为可以合法地当庭出示的呈堂证供,连受害者的心都有可能被这样无意识的伪装哄骗。
他明白自己在这个孩子的王国逗留得太久了。在更多警觉的年轻目光停止玩乐、开始对他投以带有审度意味的凝视之前,他把她在此留下的一切痕迹收进公文包里,匆匆地迈步出门。孩子们没有跟他做过任何交谈,但从他的行为里看得出他的来意。所以他们目送他落荒而逃的目光里,还有着“哦,从今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美贯同学了”这样陈述性质的意味在。
在去领取转校届时,又遇到了新一重阻碍。小学行政的教师说,或真敷同学十个月的午餐费还没有交齐,学校需要先收到补齐的钱款才会同意退学。他就被指导着辗转来到小学的财务处。年轻的财务处负责人埋头于雪白色的文书之间,五秒后才如梦初醒般抬头看他:“哦,您是来给或真敷 美贯同学交齐所欠款项的。您是或真敷 扎克先生吗?”负责人比对着电脑中的学生信息,“您是或真敷同学的父亲吗?”他作出下述回答时简直要咬牙切齿了:“不,我不是她的父亲。”法律上还不是。“我只是来给她交午餐费的。”
拿到发票和还清欠款的证明,回到行政部,办理退学,领取在学证明书和转校届,检查各类文件是否齐全,收拾好公文包,打开手机地图查看路线,骑车回事务所。他和很多普通人一样永远无法适应这样循规蹈矩而漫长的章程,想来这可能是他一开始就不适合做律师的一个预兆。打开事务所的门,他看见她站在玄关,粉色的魔术师斗篷遮住整个上身,被帽檐遮住三分之一的圆圆的眼睛正看着他。他无来由地猛然想起小学四年级的御剑曾对他和矢张提起,小博美犬导弹白天在家里人外出、感到寂寞的时候,就爱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口。
在他来得及出声说点什么之前,她先开口了:“爸爸,是不是受人欺负了啊?”
“什么?”他想起现在仍然躺在自己公文包里的那张质地柔软的午餐费发票,说,“美贯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她说:“魔术师爸爸在法庭上消失那天,爸爸也是这样的表情。”
将军。他老老实实地承认,“没有被欺负哟,只是确实比预想中费了很多口舌而已。”
“如果今天爸爸办理退学的时候带上美贯,美贯就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她耐心地教导他,“爸爸要学会把一切都交给我。”
一切都交给她,意味着什么?那时他尚且不清楚。但星期五去区役所教育委员会办理转学手续的时候,他牢记指导带上了她。就学窗口负责人清点着材料,动作忽然慢下来,几秒之后,先前在家填写好的转入学申请书从窗口被递出来。负责人的手指指着填写着成步堂 龙一的监护人签名栏。
“很抱歉,监护人的姓名与住民票上登记的不一致,或真敷 美贯的监护人是或真敷 扎克。……您是或真敷 扎克先生吗?”
为什么,为什么人们总要问一些明知会毫无结果的问题呢。他感到有知以来所有与人有效沟通的失败尝试后的疲惫感一浪一浪重重叠叠地翻涌上来。“成步堂先生,真的做了伪证吗?”几天前在律师协会的长桌前有人用同样不含恶意的困惑口吻向他提问。到底指望他怎样回答呢,几千年前的人类发明疑问的语法时,到底都是在期待什么样的答案呢。
“我不是扎克,是成步堂。”他痛恨这类够格成为美贯的父亲后不得不反复申明的事情,“我是美贯的临时监护人,已经向儿童相谈所申请到相应证明了,请参考已经递交的材料。”
负责人思索着。
“是不行的呢。临时监护者办理小学生的转学,是不符合先例的。我们恐怕需要正式的领养证明。”
——啊,就是这个部分,难以解释的部分,他最不希望被审查到的部分。好麻烦。当初千寻老师曾经建议他多接刑事案件、而不是民事案件,果然是因为老师已经把他这个人的本性摸透了:他无法忍受表面冗长而无害,实际暗流汹涌地揭人伤疤的事情。他稳住心神,开始心平气和地开始向负责人解释——
近期内领养证明是无法取得的。首先,或真敷美贯的生父在即将被判有故意杀人罪时当庭逃逸了,——是的,是的,我曾是他的律师,是我害他被判有罪的,——从他逃逸的动机和事前充分的准备来看,他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但失联未满七年的话,是无法被家庭裁判所认定为失踪人口的,因此扎克先生在七年内仍然是美贯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您说她的母亲?……是的,母亲也在多年前失踪了。正是这样。生死不明,但失踪同样不满七年。——您不必再列举其他人了,我做过调查,美贯已经没有任何在世的亲人了。——嗯。美贯现在是无人可以投靠的事实孤儿的状态。是这样的。当下的问题在于,由于监护人在户籍上仍然被视为在世,我想要取得正式的监护权,就需要扎克先生的签名;但是现在对方事实上处于失踪状态,获得签名又几乎是不可能的。……
作为律师他早就知道语言,哪怕只是陈述事实的语言,也有如利刃,如今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正轻轻地顺滑地把他自己的心剖开。感受到负责人的视线绕过自己看向一旁几乎不足接待窗口高的话题中心的美贯时,他简直想侧身把对方向她投射的同情挡掉。不需要同情,需要转学证明。需要赶紧办完转学手续后马上带着她离开。
“不行。”负责人说。
美贯酱遇到的情况非常复杂,我个人也非常揪心,负责人说,可是果然,如果转入学申请书上的签名不是或真敷先生、成步堂先生又没有领养证明的话,我也无能为力。之后负责人又说了一些其他的话,譬如可以联系儿童相谈所等福祉机构说明情况、开具证明;譬如自己可以给美贯酱向相谈所写介绍信;不过相谈所在周末几乎不运作,如果决定前去咨询的话最好赶在今天……后来他都没有在听了,因为他感到美贯那只稍稍显凉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在他耳边说快走吧,爸爸,不要让他们再欺负你了……她开始把他往外拽。他被拉着起身,拿回负责人满脸歉意递还给他的转入学材料,像避一场大雪一样离开了区役所。
“爸爸,果然又受人欺负了啊。”在大厅外,她毫不客气、神情却温和地指出。
“哎呀哎呀……”
“放心吧!”她很有干劲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斜挎包,“美贯这次跟来,就是为了阻止这种情况。一切都交给我吧。”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行云流水:她取出一叠转入学申请书复印件,又取出一张带有扎克签名的或真敷魔术团旧海报,对着扎克的签名练习了几遍,然后仿照其手写体将扎克的名字签在了转入学申请书的监护人签名一栏。接着她又对另外几张申请书的复印件如法炮制,反复比照仿照签名的质量后,将最满意的一张申请书抽出来递给他。
“麻烦爸爸填写一下这张表格剩下的内容吧。”
“美贯,这是……”
“刚才,负责人先生说‘申请书上的监护人签名不是或真敷先生就不可以’。换句话说,只要拿到或真敷先生的签名就可以咯。”她像幼师一样亲切地歪着头,“魔术师爸爸在我的生活中缺席过很多次、我仿造过他的签名很多次,这一次,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吧。”
他沉默了许久。
“……美贯呀……”
“是的?”
“填了这张伪造的表格,我就是你人生的共犯了。”
“哎呀哎呀,”她高深地回敬。“爸爸这是认可我的做法了吗?”……
即使做好万全的准备,事到临头依旧需要十分的机变。她带着他返回区役所,一路小声提醒他安静、低头,避开刚才的负责人的视线,静悄悄来到离刚才的负责人最远的一个窗口,开始办理转学手续。他平稳地一张一张往窗口里递材料,包括那张带有出于一个八岁的孩子之手的或真敷扎克签名的转入学申请书,把自己想象成一台正在可靠地吐钞票的ATM机。
负责人二号的目光平滑地从各页文书上扫过。
“转学手续的话,这就办理完毕了。”最后,负责人不经意地宣布了一个无罪判决。
“最后这边根据程式确认一下——”负责人接着说,“您就是或真敷 美贯的父亲,或真敷 扎克先生是吗?”
在十几天内接连经历了美贯称呼自己为papa、各项文书办理的繁文缛节、短暂的身份认同危机、美贯的签名仿造大魔术之后,他终于有办法对这个荒诞的疑问做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我确实是美贯的父亲。”
带着无上的胜利的神情从区役所走出来时,天色向晚,平直、绵绵的道路正在她和他面前徐徐铺开。她坐在车后座,从身后轻轻地环着他的腰。
下周开始就要去新学校上学了。明天就可以去那里看一看。不只是学业,魔术的话也要继续努力地练习。爸爸还是没有工作?没关系,接下来留意一下事务所附近店铺的招聘广告吧。没问题,一切都会没问题的。
窃喜的心情渐渐地风干在晚风里,后怕浮出水面:万一他们发现了怎么办?懊丧之情则开始涨潮:本不该如此,我们本不该如此的吧。水面远未平静,不如说正是扰动的涟漪构成了他们的生活。在四月的那场大洪水里,他们两个人都是如此幸存下来的。此后绵延了七年的日子并不会像区役所大厅那样光明、整洁、无瑕疵,而是常常晦暗,不时光怪陆离,还有偶发的不法事件和恒存的拮据。但是,至少从申请书上的签名开始,成步堂美贯向成步堂龙一展示了一种新的应对生活的方式:遇到不喜欢的事情的时候,除了迎头作一些顽抗,还可以轻轻地侧身避开它。——不止如此,还有一点。
是你的存在让所有的这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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