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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磨的脑袋像颗芒果味的冰淇淋球。
一旦脑子里冒出毫无来由的奇怪比喻,就再也没有办法想到除此之外的其他东西。黑尾盯着不远处孤爪的后脑,竹马昨晚刚染的金发此时处于最佳赏味期,正是最适合某些人发挥奇思妙想的时候。方才在社团活动室里对方投过来的带着点哀求意味的眼神湿漉漉的,让他恶趣味空前高涨,友情客串一把造型师用发胶将孤爪的头发摆弄成各式奇怪模样,直到孤爪忍耐条快走到极限,才心满意足收手。
与「招摇」画上等号的极浅发色过于夺目,黑尾自然是被吸引的一员。他视线几乎要黏在孤爪身上,对方暂且还未被汗水压塌的发尾线条流畅,像冰淇淋微微融化时垂落的乳滴,手感也顺滑又冰凉,差别大概只在于不会在触摸者的手上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看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夜久露出些一言难尽的表情,“还是很在意?”
“……只是在想。”他抱着手臂,拧起一点眉头,“你觉不觉得,研磨染了这个头发之后很像一颗冰淇淋球?”
“哈?哪里像?”
“从形状到颜色,哪里都很像吧,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形状就算了……颜色又是怎么回事,哪有金色的冰淇淋?”
“裹了金箔嘛。昨天在班上听到女生闲聊,说放学后要去吃浅草寺附近那家在sns上人气超高的金箔冰淇淋,有点好奇就去检索了一下,你看。”
黑尾调出浏览记录,展示在夜久面前,“现在看来感觉好像研磨。”
“别越说越过分啊你。”
夜久叉着腰,满脸不赞同,只差伸出食指向好友发出异议。黑尾才不管这些,只是一个劲将手机屏幕往他眼前凑,试图为自己的冰淇淋球理论寻找共鸣,夜久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沉默半晌,才开了口,“……还真的有点。”
“对吧!”不知道在得意什么,获得认同的黑尾心满意足收起手机,“待会给海看看,他一定也会这么觉得。”
“你是在路边捡到一根超直木棍的小学生吗。”夜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把将黑尾推开,强行让他与自己拉开距离,生怕被传染上些什么不正常的毛病。今天轮到一年级值日,社团前辈看他们不太顺眼,正致力用鸡毛蒜皮的小事找些不痛不痒的麻烦,其中动作最慢的孤爪往往会倒霉地成为重点关照对象,今天更因为新发色而毫不意外地刷足了存在感。
“就算是高中生,也会因为捡到一根超直木棍而兴奋吧?难道夜久不会在看到它的第一秒就想绝对要拿起来炫耀给大家看吗?那可是一根直到可以串起20kg杠铃片的木棍诶,很厉害的吧?”
看起来瘦弱的竹马姑且也还是有着正常男高中生的体力值,他一个人将装满排球的推车推到指定位置时,山本和福永已经麻利地将球网绑好了。前辈没找到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看起来有点不大高兴,被夜久推到海旁边的黑尾以手肘捅了捅同伴,示意他先去转移前辈的注意力,以免孤爪莫名其妙成为靶子后再次连夜书写退部届塞到教练手里。
“而且,你不觉得研磨这样子新鲜得还有些可爱吗?”
“……”
“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医生。”夜久实在不想再和他多说半句话,只真挚地为好友提出建议,“无论是冰淇淋球还是木棍,听起来都让人觉得你脑子好像不太正常。”
“哇,好冤,最开始提出木棍比喻的明明是夜久?”
“明明是你擅自在我的吐槽里添油加醋!况且要不是你先说研磨谁要和你说这些啊!”
本次日常争执黑尾大获全胜,话题中心的孤爪根本没有听到他们围绕着自己产生的一系列奇妙发散思想,他险些又被三年级前辈刁难,根本顾不上这边,满心只剩对自己新发色的懊悔与寻找时光机的强烈念头。
现在回忆起来,昨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上学日。刨去全国制霸这个听起来有些中二过头的口号,他们似乎也一直只是在按部就班地上课、练习、比赛,过着和大部分同龄人一样的普通高中生活。
就算黑尾现在回想,他也说不出究竟有什么与平常不同之处:社团活动楼里的校园传说传得沸沸扬扬,隔壁篮球部的部员跃跃欲试,每天都在讨论要找一个夜晚开试胆大会;惫懒的竹马依然被前辈看不顺眼,前辈端着自视甚高的样子结果被低年级联手拦下好多个球;就连部活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吃的嘎里嘎里君,孤爪都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凤梨味道。
回到家门口也有好好和自己说再见,孤爪家淹没在群马区大同小异的一户建里,他有一份对方家里所有门锁的备用钥匙,昨天孤爪好好带着钥匙,所以他的那把没有派上用场。
时间再往后一点,他唯一能想得起来的「异常」,也就只有夜跑路过对方房间楼下时,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与并未点亮的灯。
或许当时孤爪正坐在美容室的椅子上,和理发师说你好麻烦将我的头发染成金色。
“或许我是觉得研磨一个人踏入美容室这件事非常不可思议。”他自言自语,“明明之前嫌麻烦,都是自己在家剪的来着。”
小时候他倒是也和对方一起被孤爪妈妈捉去过美容室,两个小豆丁并排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头都不敢抬得太高,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充满着对自己的脑袋即将被交到别人手里的不安,只有紧紧挨着彼此,才能从朋友身上汲取一些面对未知的勇气。
后来长大一点,三十二度的炎热夏季里,躲在房间忙着和红宝石战斗的孤爪聚精会神,生怕一个不慎按错技能就让已经长达半小时的回合制战斗前功尽弃。不知何时长长了的发尾被汗水黏在后颈的感觉很难受,空调遥控在床头,但偏偏刚剪过零食袋子的剪刀就在手边,屏幕中敌人攻击的前摇还没结束,他鬼使神差拿起剪刀,咔嚓两下,就剪断了烦人的过长发尾。
在业余者手里,普通的家用剪刀自然无法修剪出什么太好效果,孤爪盯着手里的发丝思考片刻是不是该扔进可燃垃圾箱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这短短两秒钟里,自己就已经成功省略掉了出门步行搭乘交通工具走进美容室再与理发师沟通等等一系列繁琐步骤。画面中只剩三分之一血的红宝石进入狂暴状态,主角决战技能条刚刚攒好,他也很擅长在技能轮盘里roll出自己想要的图案,孤爪紧急捉起手柄选了技能,决战技特有的cg画面出现,女主角高高跃起的瞬间,美容室这个地点似乎也从孤爪日常行动路径中和红宝石的血量一起被飞踢掉了。
反正是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随便剪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只要不剪出什么过于特征明显的纹理,又有谁会在意身边路过的男生发尾剪得有多参差不齐。最先受不了的反而是黑尾,全世界大概只有他盯着孤爪的时间最长,再没有强迫症的人看着竹马毫不打理的杂乱发丝也总有忍耐到极限的一天。拜此所赐,黑尾成功从孤爪手里抢过剪刀,熟练掌握了一些能在竹马一动不动窝在原地打游戏时替他修剪发梢的小技巧。
“把我当成什么了。”他的碎碎念正好落进孤爪耳朵里,整队结束的热身时间中他们总是结对拉伸,孤爪慢吞吞挪到旁边,扫他一眼,“染个头发而已,不需要和理发师社交。”
“也没有被搭话?”
“大概觉得要染金发的都是不良,什么都没说哦。”
“是,说得还挺自豪的嘛不良少年研磨君。”黑尾忍不住吐槽,“而且染成这样要很久吧,回家那么晚,碰上真的不良找茬怎么办。”
“还好吧……回到家没到平常入睡时间,路上也没有奇怪的人,只碰到了群马区的巡逻警卫员。”
“而且我在美容室打赢了银火龙,还掉了天鳞,等于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打怪物猎人而已。”
“了不起了不起。”
孤爪想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时,总是有一套他的道理。在这种时候总是先偃旗息鼓的黑尾干脆地放弃掉这个话题,转而与他双手交握,开始第一步热身。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结束,在下一个话题开启前,他们对漂浮在彼此之间的沉默习以为常,不会有半分不适,也不会产生一点亟需打破现状的念头。
染发剂的味道还是很明显,掺杂着不明显花香的化学染剂气味随着孤爪动作飘散,蛮横地侵占了黑尾的嗅觉。他按着孤爪的肩膀辅助对方拉伸,无论亲身感受再多次,竹马的身体柔软性都是足以让黑尾惊异的程度,似乎只是轻轻施力,对方的上半身就已经随着他的动作完全弯下去了。
“研磨,我说你啊,是不是太瘦了点?”
掌心下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极明显的骨骼触感,常年被他拖着进行体育训练的竹马没能成功锻炼出大块肌肉,唯一能体现出现役体育社团部员身份的,只有足以让人称赞一句流畅的身体线条。
“58.3千克,正常范围吧。”孤爪不太理解黑尾怎么能随时随地启动这种笨蛋家长目线,在他眼里自己无论是食量还是BMI值,都属于标准男高范畴,“也别总说我吃得太少,我们普通人的食量怎么能和肌肉怪物比。”
“什么叫肌肉怪物啊,那只是运动过后必需的体力补充,全面摄入身体需要的营养物质而已。”
小腿随着下压的力度绷出漂亮线条,黑尾专心致志地盯着孤爪,以确保竹马不会因为发力部位不正确而受伤。他视线从自己握住孤爪肩膀的手掌一路下滑,写着队服号码的运动背心穿在孤爪身上空荡荡的,看不清楚身形,只能感受到从领口灌入的似乎也对孤爪有所偏爱的风。
似乎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分明同为男性,竹马的身体和自己原来竟有如此明显的不同。
最起码,自己只要稍微收紧手掌就能完全握住的对方的腰,是他之前从未注意到的。黑尾太高,宽松的背心遮挡不住任何他自上而下的打量视线,他的目光穿梭在织物与孤爪对他毫不设防的躯体之间,骤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身型竟然可以完全罩住竹马,而孤爪也对两人之间早已突破安全范畴的距离与自己被黑尾身躯笼住这件事一无所感。他松了点力气,感觉自己按在孤爪肩膀上的掌心不自然地发起了烫。
“好了,换你。”
孤爪很会观察别人露出破绽的时机,在黑尾脑子里发散出无人知晓的奇怪念头时,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对待排球向来认真的对方一瞬间的走神,趁机迅速结束了自己这边的热身运动。金色的芒果味道冰淇淋球脑袋一晃一晃,灵巧地从黑尾手下逃脱,反过来抬起手压上黑尾肩膀。
“怎么在发呆,小黑今天很奇怪诶。”
或许真的有一点。黑尾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肌肉不自觉绷得太紧,陷入标准的错误发力状态,肩膀上被孤爪触碰着的地方,也像有一只流浪小猫的爪子轻轻按上。
总不能说就在五秒前刚刚发现原来自己和研磨之间的体格差竟然有这么大,也不想说在帮你拉伸的时候感觉研磨的腰太细了可能会一不小心就被自己折断。内心里滚动过去的每一个字似乎都不适宜真的在竹马面前说出口,黑尾明知道孤爪并不会在意这些,就算说出来也只是会被对方没好气地吐槽两句,但在被孤爪碰着、被对方察觉到自己产生片刻偏移的现在,绊住他脚步、阻碍他像以往一样说些无人放在心上的过界玩笑的,只有黑尾自己的内心。
“……大概是刚刚金发河童的样子太过冲击,现在看到研磨就想到河童。待会我给阿姨打个电话问问今晚晚餐可不可以加一道黄瓜吧,感觉研磨会很想吃。”
最终还是选择了将话题扯开,孤爪被他无厘头的话弄得彻底无语,咬牙切齿地屈肘往黑尾身上发起一次造成十点伤害的普通攻击,“还不是小黑干的好事。”
“那也是研磨先说了‘帮帮我小黑’,我才热情伸出援手的吧?”
“我早该想到,能把头发睡成鸡冠头的小黑对不引人注意的发型这种东西才不会有正确认知。”
“喂喂研磨君,禁止在拌嘴的时候进行人身攻击!”
什么莫名升高的体温,什么按在自己身上的小猫爪子,大概都是自己的错觉。满分五点只能拿到一点的力量向来是孤爪短板,辅助黑尾拉伸时也只起了微不可察的渺小作用,很难使用物理手段给任何人造成伤害的他却莫名其妙在黑尾的精神和躯体上打出了暴击,想想还有点没来由的气愤,黑尾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部活结束得很早,前辈不想和他们一起,先行开溜,将轮值的后辈们留在体育馆里打扫场地。福永把网仔仔细细叠成一条鱼的形状展示给山本,孤爪没去凑这个热闹,拄着拖把率先开始清理,脚步倒是难得有些轻快。
“小黑,待会陪我去取一下预约的卡带。”他对名义上是前辈的黑尾也在使用命令口吻,“今天是发售日。”
得到黑尾肯定应答的二传火力全开,像只上满发条跑得飞快的新购入玩具,珍稀程度大概能与手游抽卡展示界面中闪着金光的SSR卡片相媲美。海和夜久看得啧啧称奇,黑尾不知道为什么,也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只差在表情里写上快看我们家研磨也可以这么积极不许再说他只会偷懒几个大字。
没有要霸占位置还需要后辈递上饮料的人在,便利店前的长椅今天显得有些空,孤爪坐在黑尾身边,撕开包装袋开始埋头咬棒冰的样子像只从粮碗里抬不起头的三花猫,唯一能拖慢进度的只有边吃嘎里嘎里君边看往黑尾所耗费的时间,等到黑尾疑惑看向他时,就毫不掩饰摆出一副快点推进程快点陪自己出发的表情。
“吃慢点,不然待会又头疼。”黑尾受不了他,“卡带又不会跑,吃完再走。”
“卡带不会跑,可是小黑会。”
“……我怎么会跑?”被冤枉的黑尾还有些费解,“是要我跑着去陪你取卡带?”
“不知道,但总有种今天小黑在半路就会跑掉的感觉。”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研磨君?”
鬓发随着孤爪点头的动作来回晃动,黑尾被气笑,三两下把自己手里的解决,冰棒的小木棍上写着谢谢惠顾,今日额外好运并未降临到身上,看来幸福与否只能靠自己。他扬手将小木棍扔进垃圾桶,抬起手臂,勾过孤爪脖子将他往自己身边扯,“那么,为了打消研磨君的怀疑,现在就出发。”
孤爪被他勾住脖颈生拉硬拽离开时,也没忘朝伙伴们挥手说再见。要前往这家不在中心区、离家也不算远的big camera,算上搭乘电车与出站步行时间,满打满算也仅需二十分钟,多得吓人的游客和过于激烈的库存争夺战皆不存在的偏僻店铺,向来是孤爪的光顾首选。
“所以,这一回又是什么类型?”
路上人不多,黑尾双手插兜,晃晃悠悠走在孤爪身边。竹马今天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硬生生赶在部活结束之际将所有杂项全部解决,他甚至没再只顾盯着屏幕当会让别人操心的低头族,毕竟无论是掌机还是手机,都只会拖慢他冲往新游戏的脚步。
“怪物猎人的新dlc。”像灌下一整瓶强走药,现在的前进速度对孤爪来说实在罕见,他边回应边投向黑尾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据说隐藏是历战王古龙!”
“诶,原来如此。”
虽说对电子游戏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一直待在热衷此道的竹马身边,黑尾也接触过一段时间,有些大致了解,“今晚应该不会打到隐藏吧。”
“嗯……”孤爪没有给出一个肯定回复,状若无意地转开视线,“新增剧情和怪物还挺多,但要解锁隐藏也不需要花特别长的时间。”
“早都建议过小黑别再玩虫棍,换其他更好上手的武器了吧,要是换了其他武器,你也会觉得解锁隐藏并不难的。”
“别扯开话题,现在说的是不许研磨晚上熬夜打太晚游戏的事情。”察觉到孤爪并不打算表现出半点理解自己言外之意的样子,黑尾索性挑明意图,顺带替自己正名,“而且就算比不上研磨的技术,单论虫棍而言我也玩得很好!”
“啊是吗,那下次联机的时候小黑不要一局十分钟里有五分钟都在天上。”
“空战!我那是在空战!”
“诶——可是打空了诶,我玩虫棍的时候好像就没有空那么多。”
被质疑了游戏技术的黑尾据理力争,从自己能发现孤爪没发现的战斗细节到打空只是他诱龙致胜的计划一环,念到孤爪头都有点疼,抬手捂住耳朵试图物理阻隔掉这些噪音。可惜黑尾早就掌握能逼着他听自己讲话的巧妙方法,反正再怎么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只要自己足够坚持,孤爪也会后退一步,做出一些小小妥协。
“黑尾君!”
才讲到自己已经熟练掌握空战技巧,就算不和孤爪一起,也能在二十分钟内使用虫棍单挑雷狼龙的黑尾话和脚步同时一顿,有些疑惑怎么会在路边听到唤住自己的声音,难道是同姓氏的有缘人。他打住话茬,往声音来源看去,发现是不认识但有些眼熟的同级女生,正在他们后面远一些的地方踮着脚尖努力朝自己的方向挥手。
“认识的人?”孤爪也看了一眼,确认并不是黑尾猜测的同姓场合,“那我先走了。”
“也不算……不知道有什么事情。研磨先去取卡带吧,我待会直接去店里找你。”
孤爪拽着双肩包的背带,对黑尾半路被异性叫住这件事情习以为常,闲谈也好表白也罢,总归是和他没什么关系。此类事件发生频率太高,即使将竹马扔在原地也毫无愧疚感,反正黑尾总会赶上来,还不如先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黑尾视线黏在孤爪身后,没来得及收回,女生就已经小跑着奔来,在他面前站定时,还有些微喘。
“你好。”努力回忆了半天对方的名字,却始终无法想起是不是有过相互自我介绍这个环节,黑尾有些犹豫,“这位……同学,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叫我井下就好。”自称井下的女生叫住他时大概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好不容易借由一时冲动吹起的气球又在奔跑过来的途中一点点被放掉,直到站在黑尾面前时,只剩下最后一口稍加按压就会完全泄掉的气势。她不太敢直视黑尾的眼睛,垂着头,手指不自觉绞着裙角,讷讷地说,“黑尾君也来逛big camera吗?”
“没有,是陪研磨来的。”顿了顿,黑尾贴心补上一句解释,“研磨是我的竹马。”
“啊、原来如此……”
察觉到自己莽撞,井下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仅余岌岌可危的一点点,偏偏黑尾正专注地看着她,正等着她说出突兀叫住自己的理由。
她只是悄悄瞄了一眼黑尾,便被他仅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吓了一跳,触电般收回视线,慌不择路地找起借口:“我的、嗯,手机坏掉了,现在手机的款式实在太多,翻盖机和新上市的智能手机什么的……不知道哪一款比较好,正巧看到黑尾君,想说男生说不定对电子展品会比较有研究,就想请黑尾君推荐一下……之类,这么突然打扰黑尾君实在很不好意思……”
“原来是这样,没有手机确实很不方便。”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不过抱歉,我平时也没太关注电子产品,对这方面没什么了解。”
“要是问我的话,也只能得到不如买个最新款果核手机之类完全没有参考性的建议,或许井下同学去问问店员会比较好哦?”完全意料之外的理由,但都已经病急乱投医到要拦住完全不熟的自己,想必事态一定很紧急。黑尾顿了顿,犹豫片刻,诚挚地给出了建议,“店员推荐的应该更符合井下同学的要求,他们也比我专业得多。”
“好,那、那我去问问店员,不好意思打扰黑尾君了。”平心而论,黑尾的建议才是最优解,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搭话的井下声音越来越低,“实在非常抱歉……只是手机坏了太着急,正巧看到同级同学,没想太多就、”
井下话还没说完,便被从包里传出的悠扬音乐打断。黑尾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当前究竟是什么情况,少女的脸就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背过身手忙脚乱地在包里一通翻找,本应按下的拒绝通话键在慌乱中不小心按成接通,极为活泼的声音从敞开的背包拉链中飘出来,让他清清楚楚听到小山下在哪里呀不是约好了在big camera附近的可丽饼店见,等好久了怎么还没有看到你的疑问句。
本就拙劣的谎言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拆穿,井下尴尬得恨不能立刻钻到地缝里。在心上人面前出丑这件事是每个怀春少女的噩梦,她破罐破摔,从包里摸出那只半分钟前再自己嘴里已经坏掉了的手机,朝听筒那头语速极快地说完现在还有点事再等我一下哦不好意思之后才终于找到那枚该死的挂断键在哪里。就算挂了电话,井下也不太敢转身,怀抱一丝渺茫希望祈祷片刻黑尾已经在自己通话途中离开了,犹豫许久做了许久心理准备,终于转回身子时,却绝望地发现他竟然还好好地站在原地。
黑尾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离开时机,也没办法做出在别人陷入窘迫时自顾自离去的无礼行为,但对方也一定绝对不希望自己看到当前窘境。为了维护同级少女的自尊心,他只能状若无意地将视线转移去其他地方,假装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谎言被拆穿的情景。
“井下同学的手机能恢复正常真是太好了。”黑尾甚至贴心为她递了一个台阶,也终于说出那句早该说出口的道别,“研磨还在等我,我得去找他,就先走一步、”
把握尺度给对方留下面子是件有些困难的事情,说完告别,离开的步伐太快并不合适,但走得太慢,会不会又被补充出什么恋恋不舍。黑尾顿了顿,确认对方没再有什么未竟话语后,略略点了点头便转身迈开步伐,他个子太高,只走了几步,就与井下拉开一小段距离。
一直黏在背后的视线却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转移,黑尾对来自他人的目光并没有竹马那样敏锐,再怎么灼热,对他而言也不会穿透薄薄夏季制服,在心脏上留下什么痕迹。他满脑子只剩下这么一小段时间,研磨应该还没有离开,自己说不定还能追上对方的背影。
才这么想着,他就听到制服鞋敲在地板上的急促声音。少女自他身后奋力奔跑过来,脚步还没停止,手更快一步,先扯住了黑尾的背包肩带。
“——等一下!”
事已至此,已经再也没有后退余地,井下肢体动作比脑子快很多,拽住黑尾背包迫使他停下脚步,险些因为惯性撞上黑尾后背时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莽撞,“……对不起,但是等等,黑尾君。”
“……”
“不好意思,黑尾君一定觉得我是个很奇怪的人。”
她站稳身子,松开攥着肩带的手,后退半步,声若蚊蝇。
“明明不认识却突然在路上叫住你,明明手机没坏却还是说手机坏掉了想让黑尾君推荐手机什么的,实在太冒昧了……”
声音还在发着抖,井下狠狠闭上眼睛,像下定什么决心,打算一口气将心里话全部吐露出来,“说实话,这只是我用来和黑尾君搭话的理由而已。”
“明明对黑尾君来说,我只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同级同学,突然冲出来用乱七八糟的理由搭讪,还影响了黑尾君和竹马的行程……这太突兀太奇怪了。”
“但我对黑尾君……不对,应该说,我已经喜欢黑尾君很久、很久了,从高一的时候,从黑尾君加入排球部,看到排球部的比赛就开始……其实本来想一直藏在心里,想着要是高三重新分班能分到一起的话,就到那时候再说。”
“但一年多来,今天还是第一次在学校之外的地方碰到黑尾君,就想着说不定是命运……之类的,一时冲动就……”
“当、当然我也知道不可能说这么几句话就能和黑尾君交往,只是觉得,说不定我们可以先交换联系方式,从朋友做起……”
井下语无伦次,说得自己都快崩溃,她长得很漂亮,平时在班上人气颇高,此时站在黑尾面前,却怎么都没办法坦然直视他的眼睛。少女烧红了的脸颊与耳根透露着思春期的悸动,犹犹豫豫往他身上飘的视线也带着些隐秘的期盼。
对于当下场景,黑尾有相当熟练的解决方式。他处理这种事情得心应手,每年情人节收到的本命巧克力不少,鞋柜里经常出现的神秘粉色信封也算常见,但黑尾目前恋爱意愿的确不强——比起与女友黏在一起亲亲密密,多练几回合排球的吸引力显然要更大一些。于是拒绝时也往往用只想专念排球的借口,再辅以十分诚恳的表情,足以体面地将这些要求回拒。
而此时,对方俨然留足了余地,在表明心意的同时后退一步,只是提出想从朋友做起的要求。要是平常的黑尾,为了让对方不至于陷入过于尴尬的境地,大概率会顺水推舟答应这个交换联系方式的小小请求。
他垂下眼睛看着羞怯的少女,单侧鬓发挽到耳后,露出一小块最能体现此时心情的耳朵与脸颊,每一个微表情与小动作,都足以让黑尾体会到她此时的紧张与羞涩。穿着音驹制服的肩膀薄薄一片,少女体型纤细,明明是最旖旎的场景,黑尾却不合时宜地回忆起了两小时前自己帮竹马热身拉伸时手掌下的温热触感。
研磨的肩膀也好薄,身型也小。黑尾想,自己的力气绝不是运动选手中最顶尖的那档,比起可以暴力跳发扣球的那些体力怪物,拦网所需用上的力量或许不到大半。可理直气壮说着自己体重绝对在正常范围内的孤爪看起来轻飘飘的,就算是力量并非满点的自己也能单手把对方拎起来,以目光丈量过的腰肢,他也可以用双手将它拢起。拉伸时要是一个不慎,孤爪皱起眉头,黑尾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加了几分力道,在毫无知觉间把对方弄疼了。
可明明孤爪也是普通男高,即便体质不好,会在体力耗尽后发烧,对方也绝不是什么应该锁在橱窗里的易碎玻璃人偶。一起打了这么多年排球,黑尾比谁都更知道孤爪的极限在哪里,他深谙孤爪研磨的使用方式,普通热身只会让对方的体力槽下降微不可察的一点点,绝对没有自己脑补的那些稍微一碰便会在身体上留下淤青与伤痕的脆弱。
他知道这些,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抑制不住自己过分发散的思维与保护冲动。要是成立孤爪研磨保护协会,他毫不怀疑,协会长是且仅会是自己。
说着想和黑尾成为朋友的井下迟迟等不到他回应,看起来简直要羞愤得昏迷过去,而黑尾没办法让自己不想孤爪的事情。面前在等待着一个最终判决的少女落到他眼里,却只能勾起他回忆中独属于孤爪的触感与气息。
这太奇怪了,男高中生为什么会一直想着同性的竹马的事,黑尾得不到答案。他只知道,似乎只是某一个瞬间让他意识到孤爪其实和自己有着很大不同,在触碰到对方的刹那,自己会萌生出其他一些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确描述的感觉。可孤爪分明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在他们之间,仅有名为竹马与好友的关系正牢牢地将彼此捆绑在一起。
“……抱歉。”他沉默许久,才说,“井下同学提的要求很合理,我应该答应的。”
“但是,在对你没有恋爱感情、目前也并没有往恋爱关系发展意图的情况下,添加联系方式,先以朋友相处这种方式,似乎对我们彼此都不太好。”
“在感情方面,我还是希望更慎重一些。所以……对不起。”
黑尾连说了好多次道歉,表情认真,说辞算不上无懈可击,但也诚意十足。井下冲动过后,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无理,早做好心理准备。只是真的听到黑尾亲口说出的拒绝时,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她连连摇头,想说没关系,又怕一张口眼泪就会掉下来。那一丁点以为是命运递来机会从而鼓起的勇气早就消失殆尽,只好匆匆摆手道别,落荒而逃。黑尾没目送她,接受不知何处来的告白已经是家常便饭,拒绝表白不是罪过,他也没有多余时间挨个安抚受伤心灵,比起那些,眼下最该推进的主线任务,是寻找已经进入电器店迷宫的孤爪。
耽搁时间太久,怎么想都觉得孤爪已经成功取到卡带,扔下自己先行回了家。但也不排除对方良心发现的情况,想到这里,黑尾毫不犹豫,果断加快脚步往店里赶去。
刚染了金色头发的孤爪在店里理应很显眼,他凭借身高优势迅速扫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身影。取预定卡带的窗口空空荡荡,摆放着热销游戏推荐的柜台前也只有零星两三人,他呼了口气,认命地拿出手机,刚要按下通话键时,就瞟到门外一闪而过的金色脑袋。
“研磨!”
黑尾三两步追上去,孤爪正边走边埋头给掌机换上新的卡带,没有回应他的呼唤,他只能继续问,“怎么不等我?”
“因为拿到卡带了。”卡槽盖子咔哒关闭,孤爪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我以为小黑还要很久,不想等。”
“那好歹也发个消息说一声?”
“有什么发消息的必要吗?”
PSP屏幕角落里,正在读盘的提示一刻不停地转着小圈,孤爪看了一眼黑尾,有些费解,“反正小黑总会找到我的。”
“……”
“而且我说对了吧,小黑在半路就跑掉了。”
“研磨君,被陌生人拦住应该不能定义为我跑掉吧?”
他才不管,只专心盯着游戏机屏幕等待读盘结束。偏偏黑尾拿他半点办法都没有,相识多年,在并肩前行的岁月中,似乎偶尔也会发生此类插曲。要从「家住在附近的认识的仅差一岁的邻居」变成「能踏上同一条道路的伙伴」,他们或多或少都曾刻意迁就彼此的脚步。拌嘴是家常便饭,相互依赖也是常见场景——只是孤爪方才轻飘飘说出的一句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些玩笑的话,却猝不及防在黑尾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叫小黑总会找到你的……”
“难道不是吗?”
孤爪低着头开启自动巡航模式,发丝垂落下来,露出小片后颈。他平铺直叙,像只是在陈述事实,“无论好事坏事,迷路还是迟到,总会被小黑发现。”
“就算先离开也没事,小黑会跟上来。”
他无法反驳孤爪的话语。童年时,为了到河堤旁练习排球,他们一齐奔过长长河坡,孤爪不太跟得上,才喘了几口气,跑在前方的黑尾就很快折返,牵起他的手带他前行。似乎从那一刻开始,他们所相扣住的十指就再也不曾放开。在人生的铁轨上,每一个变更岔道的节点,他们都选择了相同一侧,偶尔偶尔,孤爪先行一步,黑尾也总会像块黏人的麦芽糖一样追赶上来。
“……就算你这么说。”
黑尾话才说了一半,剩下那些微不足道的埋怨与吐槽都在暑气中很快地蒸腾掉了。他的眼睛黏在孤爪颈后,脑子里只剩下怎么天天都捉着对方参加社团晨练,还是这种不健康肤色的天马行空的念头。
“算了,反正也没错,无论怎么样,我都会想办法找到你的。”
手不自觉按上孤爪后颈,他手指绕着竹马的发尾绕了几圈,在日光下亮得耀眼的金色发尾还没长得很长,很快就从黑尾指尖上滑落下来。孤爪感受到他莫名其妙覆上来的手掌,不自觉皱了眉,却又懒得躲开,只抱怨了一句好热啊。
“可不要想着甩掉我哦,研磨君?”
“什么叫甩掉你啊……”
读盘完毕,终于进入游戏主界面,孤爪的心情条并没有在闲谈中降低,只是顺着黑尾的话调侃道,“小黑在说这句话之前,先想想自己会不会在恋爱之后反过来把朋友们都甩掉吧。”
被噎了一下,黑尾露出不满神情:“我才不会那么过分。”
“嗯……谁知道呢。”
似是而非的玩笑话语不会在孤爪心里留下什么踪迹,就算是青春期高中生间最热衷的恋爱话题,对于他而言,重要性也绝对不会超过刚刚掉落的银火龙天鳞。黑尾没再提问,手有些违抗大脑的意愿,想像猫妈妈叼着小猫一样拎着孤爪后颈将他提起来,说不定这样对方就会听话一些。但在他试图付诸行动前,却发现只是轻轻捏了一下,自己就已经在对方身上留下了明显指痕。即便孤爪对此一言不发,他也忍不住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动作太重,害孤爪疼得不行。
“今晚就不去研磨家了。”直觉再和孤爪待在一起,脑子里绝对会冒出更多奇怪念头,黑尾及时打住,手上把玩他发尾的动作却没停,“但要记得不许玩太晚,我会监督你的。”
“……”
才不要答应。孤爪撇了撇嘴,被他零碎的小动作弄得实在烦躁,默默往前走了两步,躲开黑尾的手,逃了开去。
不赶巧时,他们的上学路也会凑不到一起。事故发生往往都源于孤爪心虚,无论是前一晚偷偷熬夜,或是今晨悄悄早起,每个月总有那么两三次,他会一反常态,绷着严肃表情,赶在黑尾路过自己家门口前先行逃离。
黑尾家比孤爪家离车站远一些,经常友情客串某些赖床鬼的起床铃,反正只要站在玄关往里面张望片刻,很容易就能判断今天需不需要去掀开被子把竹马拽起。偶尔偶尔,孤爪逃窜一般先溜去学校,黑尾也会有小概率在门口会被孤爪妈妈叫住,让他帮捎上忘记的东西。
“今天百分之百不是忘记。”孤爪妈妈将浅绿色便当盒子郑重其事地交到黑尾手里,“今天便当里放了西兰花和胡萝卜,研磨绝对是故意落下它的。”
“好,我带去。”
他接下对于竹马来说充满讨厌食材的便当盒,学着孤爪妈妈的表情,也认真保证道,“绝对会盯着他吃完。”
“吃完很难,但起码要吃掉三分之二。”她足够了解自己的儿子,在放入大量被厌恶的蔬菜之余,为了给挑食小猫一点甜头,还额外切了兔子苹果和孤爪爱吃的汉堡肉,“但千万不能让他把蔬菜单独剩下来,小铁要帮我监督研磨哦。”
“保证让研磨全面摄入维生素和纤维素。”黑尾一脸严肃,对着孤爪妈妈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 “做不到的话就罚研磨打一整天排球,加上二十四小时不能碰游戏机。”
做了虚心事,正加快脚步进电车站的孤爪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第六感雷达滴滴作响,猜会不会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而这个「有人」,又有很大概率是在这个时间路过自己家门口的小黑。他直觉一向很准,像地震来临前浑身毛发都竖起的小动物,总觉得此时要是慢上一步,说不定就有坏事发生,还不如快些躲进教室,于是连从包里掏出西瓜卡刷开闸机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些。
黑尾心情好的时候,会在晨跑之后花一点时间给自己做一份便当,今天正巧合适,可以去找孤爪一起吃午饭。他把孤爪家的便当盒与自己那个叠放在一起,恶趣味小小爆发,刻意没有提前告诉孤爪自己将他的便当也带来学校这个噩耗,只发了简短邮件,说中午放学在教室等他一下。
午休很短,小卖部买面包的队伍却总长到不行,只要动作稍慢一点点,从队尾挪到付款位,可能就会花掉一小半午休时间。孤爪在邮件里回了好,片刻后,又加上一句小黑过来前顺便跑一趟小卖部,附带今天小卖部会销售人气断货王咖喱面包的情报截图。
「放心,研磨的午餐包在我身上。」
来自黑尾的消息提示在手机屏幕上亮起,孤爪皱着眉盯着屏幕上短短一行字,明明是肯定回答,他却硬生生解读出一点不怀好意。换做往常,黑尾绝对要以百字左右围绕着摄入营养为中心的长长说教开头,再说除了面包之外也应该吃点别的东西,努力推销蔬菜与秋刀鱼的样子和挨家挨户上门收电视费的NHK工作人员完全一致。今天却爽快得太反常,长度不足平时五分之一的片假名里,怎么看怎么像憋着什么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但总之,他已经把装满不想吃蔬菜的便当「无意」落在了家里。不用遭受胡萝卜魔王的荼毒,也不会被西兰花妖怪迫害,只会影响自己游戏时长的上学日也变得没有那么讨厌,孤爪心情还算不错,甚至大发慈悲地想,要是小黑抢不到咖喱面包,换成炒面面包也不是不可以。再退一万步,他甚至有那么短短一秒,觉得就算对方逼着自己喝野菜生活,在仅限今日的前提条件下,自己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爽快答应。
无论想到今天是暑假开始前的最后一个上学日,还是在如此大好日子里成功摆脱讨厌蔬菜,都让他有些愉快,甚至从未搭过话的同学状若无意反复从自己身边路过这种平常会让他十分不自在的事,都已经不能掀起孤爪情绪半分波澜。
距离高一入学才过去短短一学期,黑尾就已经在孤爪班上同学面前刷足了存在感,当发型奇特的二年级前辈出现在教室门口,总有人会热心地朝角落喊一句孤爪君有人找你。
“前辈今天也来找孤爪吗?”戴着厚厚瓶底眼镜的男同学刚迈出教室门,发现徘徊在门口的黑尾身影时主动上前搭话,“我帮你叫他?”
“不用,不影响你的午休时间,我自己进去就好。”黑尾笑得和善,却毫不犹豫拒绝了对方的好心提议,“谢谢。”
手里提着的便当包角落还印着春高吉祥物吧啵酱的logo,黑尾和热心男同学道过别,站在一年三组门口朝里张望,毫不意外地在角落发现了那颗显眼的金色脑袋。
想要开口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叫出对方的名字,短短几个已经万分熟悉、也呼唤过千万次的音节,此时却在即将出口时死死咬在了舌尖。应要求乖乖在教室里等待自己的孤爪窝在自己的座位上,埋头打着不知道什么游戏,这么多年,黑尾从未在叫出竹马名字时产生过半分犹疑,可此刻,在脱口而出前一秒,他却看到有一位女生三步并作两步,有些雀跃地跳到了孤爪身边。
实在太少见的场景。总是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最大限度躲避他人视线的竹马,原来也会在异性主动靠近时露出这么柔和的表情。孤爪虽然没有笑,但竟然抬起了头,毫不躲闪地对上了她的眼睛。他和对方交谈时的状态也好放松,在只言片语间点头时,鬓发晃动起的轻微弧度,不自觉也晃到了黑尾的眼睛。
他忍不住去看女生此时的表情,却猝不及防被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感情灼烧到了视网膜。
相似的神情,黑尾在很多人的脸上见到过很多次,认识的不认识的女生们或羞涩或热情,在他面前烧红耳根,双手递上一封满载青春期心意的情书。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对此类情意产生抗体,在略显庞大的全国制霸目标之下,这些会在排球与竹马之外分走自己时间的事情,并不能成为他人生的必需品。
可要是换一个地点,换一个对象,当接受这份炙热情意的人变成孤爪,这点司空见惯的东西就瞬间变得让他坐立难安,以往注重的礼节与引以为傲的情商统统下线,只想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前,先遵循本能。
“——研磨!”
这太不礼貌,明明竹马在看到有人拦住自己告白时都会默不作声绕路走掉,给他们留下足够的单独对话空间。现在只是换了立场,他怎么会连多一秒都不想容忍,声音快过思考,在意识到对方或许对孤爪抱有同学之外的其他感情时,跟着自己的本心,在理智回笼前先强势地插入这场连主题都不清楚的对话。
“啊,小黑来了。”站得太远,他听不到孤爪的声音,仅能凭口型辨认出对方在说什么。女生转向黑尾,微微鞠躬以示问好,转回去和孤爪又说了几句话,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他旁边。
“打扰你们了?”黑尾来到孤爪桌边,欲盖弥彰地将便当包往身后藏了藏,明知故问,“在聊什么?”
“只是问数学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
孤爪歪过身子,带着一点对咖喱面包的期待,先去看他手里。被黑尾躲了两次都没看清,索性一把捉住黑尾一直避着自己视线、遮遮掩掩藏在身后的手腕往前扯。黑尾没刻意反抗,顺着孤爪的力道被他牵起,一心觉得黑尾不会让自己失望的孤爪在看清他提着的便当盒的瞬间,就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失望表情,“我的咖喱面包呢?”
“我可从来没答应过什么咖喱面包,只是说研磨的午餐包在我身上而已。”
“那就是小黑今早多做了一份便当?”不祥预感成真,孤爪怀抱着最后一点期望,提问得还有些小心翼翼。
“很抱歉,没有。”看到当下竹马的表情,黑尾恶趣味被狠狠满足,他忍着笑,将便当包放在桌上,唰一下拉开拉链,将浅绿色便当盒展示出来,“只是上学的时候,阿姨让我把你‘落下’的便当一起带过来了而已。”
“……”
孤爪整个人僵得像被施了石化魔法,怨气都快变成实体萦绕在他脑袋上,便当盒打开,看清楚里面确实装着讨厌的西兰花和胡萝卜时,他看起来简直想要把它们和黑尾一起统统打包扔进垃圾桶里。
“别这种表情。”黑尾十分贴心,将筷子塞到他手里,“不是还有汉堡肉和兔子苹果吗。”
孤爪一言不发,少见地在打游戏之外展现出自己的手速,一双筷子动得飞快,夹起切成块状的蔬菜就往黑尾碗里扔。可惜才塞没几块,就被黑尾持着自己的筷子强行镇压,按住他的手,挑起眉看正在努力反抗的竹马:“放到我这边也没用,我答应过阿姨要监督你把它们都吃下去。”
“……”音驹男子排球部还未进入正选的二传长长叹了口气,聪明地选择了暂时放弃,转而夹起汉堡肉咬了一口,鼓起一侧脸颊,沉默地嚼着肉饼,大概又在想些要让黑尾帮自己解决的歪点子。可惜黑尾便当里只放着最简单的饭团和煎秋刀鱼,原先仅有几颗的西兰花加上他刚扔过去的那一些,看起来颇为壮观,除去这些,也只剩下孤爪妈妈爱心提供的几片同样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连点交换的余地都没留给孤爪。黑尾进食顺序有一定讲究,先把蔬菜塞进嘴里,再以筷尖指指孤爪便当里的胡萝卜,亲眼盯着孤爪一脸愤愤地将它塞进嘴里,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来,刚刚研磨和那位同学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秋刀鱼煎得很香,表皮撒上一层薄盐,是黑尾最喜欢的烹饪方式。他咬了一口,状若无意地继续说道,“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聊题目可以这么开心,很热爱学习嘛。”
“好像也没有很开心吧。”孤爪咬着筷子尖端,回忆了几秒方才的场景,“啊,不过,除了题目之外,川上同学还问我想要玩怪猎的话,从哪一作开始比较好。”
“……诶,原来是川上同学啊。”
黑尾搞不明白自己此时心中的感受应该如何描述才最妥当,他能回答的话很多,千言万语萦绕在舌尖,最终也只剩下一句毫无来由的感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感慨什么,也许是从孤爪嘴里听到从未听到的姓氏这件事让他产生了些恍惚,只感觉在找不到任何落点的现在,自己的心脏被坏猫魔法变成一颗摇摇晃晃悬挂在逗猫棒前端的毛绒球,只是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三花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就摆出极大弧度,和坠在身上的丝线一起绕了无数圈,缠得他无法呼吸。
有一团始终捋不顺的情绪堵在胸口,再怎么努力,都无法通过深呼吸攫取更多的氧气。黑尾沉默良久,才堪堪挤出一句:“那川上同学算是问对人了。”
“不过怪猎这么多作,突然这么问我,还挺难回答的。”孤爪已经把汉堡肉吃光,正嚼着苹果,口齿不清地回答他,“入门门槛不高,只是不同平台上的作品不同,还是得看手上有什么设备,要是没有psp,总不能因为我推荐了怪物猎人3就去买一台新的掌机吧。根据手上现有的设备做出推荐,才比较有针对性。”
“不过没说多少,嗯……大概说到nds上可以玩怪猎2,小黑就来了。”
“……还带着便当。”
最后补的这一句明晃晃带了些怨气,孤爪借机瞪他一眼,扁了扁嘴,试图让黑尾感受到自己的愤怒情绪。得知了正确答案的黑尾心脏上缠着的细线依旧绞成一团乱麻,还没找到可以脱离当下心境的线头,干脆先无视掉来自竹马的瞪视,以筷子敲了敲他的便当盒,妥协道:“好吧,看在研磨这么诚实的份上,再吃一块,剩下我帮你吃掉。”
“我才不会说谎……”小声反驳黑尾之后,终于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的孤爪眼睛都亮起来,“这可是小黑说的。”
生怕他反悔,孤爪动作极快地将剩下那些阻碍勇者踏上伟大征途的蔬菜尽数扒到了黑尾便当里。反正孤爪妈妈提出的三分之二要求已经完成,黑尾也不再逼他,自觉承担起厨余打扫的工作,没忘提醒心情再次转好的孤爪,“放学后早点去社团活动楼,部活结束后,还安排了其他活动。”
所谓「其他活动」究竟是什么,黑尾没有提前揭晓谜底。IH预选赛结束,音驹毫不意外在全国预选赛中败北,三年级前辈基本选择了隐退,原先站得满满当当的队列骤然变空,剩余的部员满打满算,只能勉强凑齐一场三对三。
“这算是第一次只有我们的活动吧。”
一株细瘦的七夕竹树在场边,实在显得有些突兀。日常训练结束,场地也打扫干净,黑尾收好球网,才回到队友们身边,就听到夜久忽发感慨。
和他吵吵闹闹拌嘴一年又一个学期的队友兼好友脑子大部分时间里装着排球和肌肉锻炼,此类感情占上风的发言出现频率稀奇得可以,引得黑尾好奇地看他一眼,甚至生出一点上手确认眼前的确是夜久本人的诡异冲动。
“没错。”海脸上挂着堪称慈祥的微笑,微微颔首,“虽说过后还有暑假合宿,大家还会再见面,但学期末的最后一天兼前辈们隐退的第一天竟然碰上七夕,是个挺难得的巧合。”
“……”孤爪欲言又止,黑尾瞟了他一眼,发现竹马脸上写满此刻心情,想吐槽的话语多到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只能张了张嘴又闭上,带着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的表情悄悄躲到了一边。
除了孤爪之外,似乎没有人觉得一群男高中生围着排球场地旁边的七夕竹虔诚写下许愿纸笺这件事非常奇怪。与其他社团共用的体育馆早就变得空空荡荡,运动鞋底摩擦地板都能引起回音的宽阔空间中,还穿着训练球服的体育社团部员们兴致勃勃,摩拳擦掌,看起来要在小小一株竹子上大展身手。
“我有好多要写的!”其中尤以山本最为积极,高高举起右手提问,“可以多拿几张吗?”
“不可以。”
他话音刚落,就被黑尾毫不犹豫拒绝,“七夕的神明大人不会眷顾贪心的人类,所以每人最多三张,只能写最想实现的愿望。”
山本垂头丧气,从他手里接过三张薄纸笺和笔,蹲到一旁,绞尽脑汁地想了起来。黑尾挨个将纸笺发放到同伴手里,夜久扯着海小声商量,福永眨着那双总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眼睛,从黑尾手里接过纸笺时,表情里莫名带着些胸有成竹。
只剩下孤爪。就算当下在没有外人的体育馆里,他也会先缩到角落。
“怎么在发呆,研磨不写吗?”黑尾在他面前蹲下,晃了晃手里的许愿签,“一年一度的许愿机会,据说挂在七夕竹上的愿望都可以实现,非常灵验哦。”
他没接过那几张竹马捏在指尖的纸笺,只是稍微歪了歪头,问:“小黑也有需要向神灵祈求的愿望吗?”
“怎么这样问。”听到孤爪带着些无厘头的问句,黑尾失笑,“有吧,每年初诣的时候,我可是都会非常虔诚地许愿啊。”
“……”
“研磨就没有吗,明明我们每年都会一起去初诣?”
“那是小黑非要拉着我去的……”孤爪小声嘟囔着,“打扰到我睡觉了,好讨厌。”
“研磨君?我可是听到你偷偷在说我坏话了哦?”
懒得继续搭他的话茬,孤爪抱着膝盖蜷在原地,思考了片刻,才慢吞吞朝黑尾伸出手:“给我吧。”
最难缠的家伙终于解决,只剩下自己那一份,黑尾没再死缠烂打留在孤爪旁边讨嫌,另外找了个地方坐下,也动起笔来。
仅有三个愿望的份额,需要认真对待。全国制霸占据一张,希望所有同伴都爱上排球也占据一张,黑尾很快写满两张纸笺,只剩最后一张时,反倒犯了难。与排球相关最迫切想要实现的已经写上,剩余一张,他想留给其他的愿望。但只是随便一想,脑子里就冒出很多无法分出先后次序的东西,世界和平学业有成之类宽泛得过分的不算,光是与孤爪相关,都可以再列出长长一串。
希望研磨不要再挑食;希望研磨游戏重度中毒症状轻一些;希望研磨体质变好一些;希望研磨可以陪自己打很久很久的排球。一旦框定了许愿对象,他脑子里关于孤爪研磨的愿望就一个劲地往外冒,像小煮锅里隔水加热却沸腾过度的牛奶一样,从玻璃碗里漫溢出来。
实在无法抉择,黑尾先停下笔,四下扫视了一圈。夜久已经迅速结束,三张许愿签都写着同样的全国制霸几个字;海的表情淡然,黑尾猜他可能写了世界和平。福永早就停下笔,和夜久一起蹲在七夕竹旁边研究该怎么将纸笺挂上去;山本咬着笔头,满脸烦恼。
而孤爪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并起膝盖,动笔速度不快,间或停下来,像在思考些什么。
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不太想。在捏着最后一个愿望份额的现在,黑尾才恍然发现,似乎无论何时何地,无论看到过什么、经历过什么,自始至终,自己目光仅会落到那唯一一个落点。
他笔尖顿在纸笺上,留下一粒明显墨痕,孤爪写写停停,看起来并没有很认真,但也不像只是敷衍了事。黑尾以视线描绘自己的竹马,从已经冒出一点点黑色的发根到还带了几分圆润的脸颊,想好奇怪,明明这么瘦,为什么脸上的弧度看起来却这么柔软。
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孤爪敏锐地抬头,发现来源是黑尾之后,手上动作缓缓停下,带着些疑惑与他对视着。孤爪明明已经很习惯被黑尾注视这件事,往往只将黑尾当作不存在,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表现出一点被他盯得不太自在的样子。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他有些疑惑,“小黑要和我说什么吗?”
“……不,没什么。”
他们太了解彼此,就算否认,孤爪也绝不会相信。他一瞬不错看着黑尾,在不自在的一方即将换成对方之前,他才露出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放下笔,探手在一旁的包里摸索了起来。
“想吃糖的话直说不就好了。”总是随身带着补充体力的糖果这个小习惯黑尾早就知道,刚结束部活,惯常的便利店之旅被这个所谓的七夕许愿活动推后,想要补充些糖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孤爪和他对视一段时间,提出的疑问没得到明确答案,感到些莫名其妙之际,转念一想,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
黑尾反应很快,在那一小粒糖果朝自己抛来时迅速张开手稳稳接住,反射着斑斓色彩的糖安然无恙躺在他手心,将它扔过来的孤爪自觉已经完全理解了黑尾的意图,确认黑尾接住之后,又低下头,写起了自己的许愿纸笺。
“……都说不要给我薄荷味了。”黑尾撕开包装,将糖粒塞进嘴里,清凉薄荷味道从舌尖一股脑往里涌,险些呛得他咳嗽起来。
梅雨季刚过,七月的东京闷热得可以,不大喜欢的薄荷味糖果在黑尾腮侧顶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他没再去看孤爪,盯着最后一张纸笺上那一粒墨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前两天的事情。
临近期末,黑尾所在的进学班氛围尤为严肃,他做什么都想做得很好,也相信无论是排球还是学习,付出十分努力后必定能收获甜美果实,于是每天放在复习上的时间比之前长出许多,拜访孤爪家的次数也大大减少。只是连日不断的梅雨让他有些莫名烦躁,坐在书桌前许久,小测试卷上的数学符号变成奇怪形状一个劲往外飘时,黑尾豁然起身,将作业与卷子都塞进包里,大步离开家,敲响了孤爪的房门。
被侵占了私人空间的孤爪倒是没什么怨言,反正随便学一学,成绩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也很习惯黑尾总是待在自己身边,只是在黑尾进门时挪了挪位置,给黑尾腾出一点小桌子上的空地,让他一个人戴着耳机奋笔疾书。
窗外还在下雨,这段时间放晴的日子实在太少,就算是孤爪,也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他刚结束一盘游戏,打得有些累,干脆扭头盯了黑尾两秒,挪到对方旁边,蛮不讲理地摘下一边耳机,塞到自己的耳朵里。
“诶,竟然是perfume。”
他们靠得很近,孤爪趴在桌子上,视线悠悠飘着,从黑尾的作业上掠过,声音也轻飘飘的,“还以为小黑会听一些更昭和的歌曲,比如小猫俱乐部和山口百惠。”
“研磨还知道小猫俱乐部?”
“嗯……如龙里提到过。”
好吧,非常孤爪的回答。待在充斥着孤爪气息的房间里,被独处时没来由的烦躁缠得难受的黑尾安下心,数学符号终于变回熟悉的样子,卷子上最后一题被解决,复习总算告一段落。放下笔之后,黑尾后知后觉,此时此刻短短耳机线将他们牵到一起,回响在彼此耳中的,是同一段旋律与相同的词句。
“好了,还给你。”孤爪很快就腻了,他对什么流行乐队和当红艺人都没兴趣,仅有的一些了解,是在社团活动室里听同伴们闲聊。仅在他耳朵里短短待了半首歌时间的耳机被他捏着归于原处,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黑尾耳廓,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却足以让黑尾的心跳漏掉半拍。
在口腔里待了再久,也没有被体温同化的薄荷糖唤回黑尾神智,无数个散落在生活中,却从未引起当事人注意的瞬间终于串联在一起。他无法自抑地回忆起自己被孤爪触碰、或触碰孤爪时无故发过烫的耳朵与掌心,只要面对竹马,便始终无法自控的视线与话语,终于知道此时此刻,或许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最想许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让我看看大家都写了些什么!”
山本纠结了非常久,终于将那三张纸笺写完,先自豪地向同伴们介绍自己的愿望,“想要制霸全国,想要研磨多点热情和毅力,还想要美女经理!”
“……关我什么事啊。”莫名被推到众人眼前的孤爪脸都皱起来,“不会实现的。”
“这可是我真挚的愿望,神明大人也一定会被我的虔诚打动!”他力气很大,用力拍着孤爪的肩膀,几乎要把孤爪按进地里,“这个希望鹊桥变成排球桥的一定是福永写的吧?”
福永默默点头,珍贵的许愿机会全被他用来写冷笑话,错落夹杂在七夕竹的叶子里。
“研磨呢?写了什么?”观摩完前辈的愿望,山本兴致勃勃,又盯上孤爪,“你的许愿签在哪里?”
“这里。”孤爪躲开山本的手臂,他刚将承载着自己愿望的纸笺挂上去,淡色的签纸正正好在眼前,“这一张,想要尼尔的续作。”
“……”
“还有一张在这里,写的是想怪物猎人3发第二个dlc。”
“就没有一点游戏之外的内容吗!”发现孤爪并不是开玩笑,果真全是与游戏相关的愿望,山本险些抓狂,“你现在可是我们的正式二传!就不能许下一些比如进军全国、称霸东京之类更有野心的愿望吗?”
“嗯……最后一张可能比较符合虎的要求。”孤爪指尖点了点,示意他去看最后一枚,“写的是,想要索尼发行一台性能更好的家用主机。”
“……真是受不了你!”
眼见山本处在暴走边缘,福永跃跃欲试,看着像要去找一些趁手的泼冷水工具。孤爪今天没怎么生气,也没有吵架的兴趣,索性祸水东引:“为什么不问小黑写了什么?”
“诶,对哦,还有黑尾前辈。”
场内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孤爪引导着落到黑尾身上,他站在七夕竹的另一侧,才挂了两张,还有一张捏在手里,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难道研磨还猜不到我写了什么吗?”
“我来猜我来猜!”竹马没有说话,反倒是山本热情高涨,“我猜黑尾前辈写了全国制霸!”
几乎成为全音驹排球部共同愿景的四个字毫无悬念,黑尾点头,指了指那张纸笺,证明山本所言无误。
“真没新意。”孤爪露出乏味表情,“好沉重,七夕竹都要被压弯了,就没点更有趣的愿望吗。”
“那,希望研磨不再挑食的愿望算不算有趣?”
“……没有比这个更无趣的了。”
短暂几句拌嘴间,没有人再注意到黑尾手里最后一张尚未挂上去的许愿签。承载着众人诚挚祈愿的七夕竹也并不如孤爪所言会被压弯枝梢,燥热的夏风在体育馆内翻涌,吹动纸笺与竹叶沙沙作响,垂挂着的五颜六色的装饰也碰撞着,被夕阳晃出璀璨的光。
“把它搬到社团活动室里去吧。”黑尾拍了拍手,“我自己一个人就行,其他人先去换衣服。”
悬挂于其上的愿望再怎么庞大,也不会增添半点七夕竹的重量。黑尾藏着一点小小私心,指挥同级与后辈先行一步,自己缀在最后,先把那张在手心握住许久的纸笺挂好,再将七夕竹安置到活动室角落,离开前,还特地转过一个不明显的角度。
而他的最后一个愿望,随着这个动作被转到最里侧,藏进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
“走了,还看什么。”夜久早就换上制服,看不下去今日格外磨蹭的黑尾,催促道,“快换衣服。”
薄荷味的糖果早已融化在舌尖,剩余一点点,是孤爪赐予他的醒悟与念想。
黑尾套上衬衫,一粒一粒系上纽扣,放低了声音。
“也没什么,只是在想。”
“挂在七夕竹上的愿望都会实现,对吧。”
一切回忆与他迟钝的恍然大悟都浓缩在那张薄薄纸笺上,变成一句「想和研磨永远在一起」。
“……嗯,一定会实现。”
他自言自语,不再去看它,而是将目光投向他们渺茫的、闪烁着微弱光亮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