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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九渊失踪已有两月,监控摄像回放显示他驾车前往某个地点,那是在苦境唯一一条通往深寰地宇的公路,那条公路不属于苦境的管辖,没有照明灯。在色彩昏沉的画面中,帝九渊和他的轿车就此消失在逐渐浓郁的黑暗深处。他在离开前很罕见地主动联络自己唯一的学生,检查她的功课(手枪的使用,更方便施力的匕首握法,暴力破坏门锁的方式),然后给她留下近似于命令的作业: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替我照顾红华,直到我回来。我不希望她受伤。
曲飞英想笑,她在心底笑话老师仍然是痴汉做派,不过人家可不领你的情啊。她克制好面部表情,正经发问,你要离开多久?
我不清楚,有可能只有半个月,有可能是半年,甚至更久。
好久啊,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是一般人,这点你大可放心。
那好吧,不过,如果这段时间我的朋友需要我,我大概没办法顾及到红华雨。就算没有我,她的儿子也能保护她,再不济也还有青玉镜。但是……
曲飞英说得犹豫,像是还想继续说,但不知为何,又忍着不说出来。
你可以往下说。帝九渊抬高了音量,他说,我又不会骂你。
那我就说了,我对你给我发的任务没有太大热情,但是如果这是你希望我做的,那我就会完成。我知道老师一直都很喜欢她,做学生的,有时候应该完成老师的心愿。
嗯,那我就放心了。帝九渊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盯着他背影瞧的曲飞英说,还有,都说了多少遍,别叫我老师。
红华雨的身份无法被归纳进一个简单的标签。老师的梦中情人,这个说法好像不太对。老师的单恋女神?也不够准确。毕竟正常人是不会仅仅因为单恋的心情充满爱意就把女神绑架囚禁十几年,甚至认为她和别人生下的孩子也是符合逻辑,因此愿意将其视如己出的。曲飞英从未搞清楚帝九渊的逻辑究竟是哪个世界的常理,或许根本就是疯言疯语。红华雨逆玺真假青玉镜过去的一切,全都是叫人不敢置信的小说故事。
即便如此,红华雨的确如帝九渊每夜梦中呈现的那般美丽,姿态端庄,可是肩膀太薄,看着非常脆弱,脖颈和腰身都很纤细,很容易折断的纤细。习惯藏在面纱里面的下巴也尖得冷俏,整个人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细雨和惊雷的洗礼。
红华雨安静地站立在壁炉旁边,紧贴着腰部绣上珠串的修身礼裙和太长太宽的下摆使她不太像是生活在现代的人,她的说话用语也颇具地宇风格。地宇是个偏僻遥远而神秘莫测的地方,明明擅长有关人体的一切技术,却在某些方面保存着数百年前的习俗。
君来了。红华雨朝她走来,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微微躬身,像是在行使一种根深蒂固的礼仪。
青玉镜让我来保护你。曲飞英受不了她的礼貌,往后退半步,将青玉镜送给她的名为红华雨的武器晃了两下,给红华雨看,没好意思说出这把匕首的真名。
红华雨点了点头,毫不意外地答道,是吗?那便有劳了。
曲飞英不愿红华雨与自己的关系走得太近,她们先前发生摩擦,或许无法称之为摩擦,她只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单方面朝着红华雨输出自己的观点,令她后来感到羞耻,自从上了初中以后就再也没那么幼稚过了。那时候帝九渊还没有离开苦境,仍在犹豫要不要回到地宇,和帝九重开条件,以自己作为条件交换回逆玺。曲飞英不愿他独自冒险。帝九渊只说,他要做的事,跟他过去对红华做过的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你曾经究竟对她做过什么啊?曲飞英难以理解地,几乎是质问他,需要你自我牺牲到这种程度吗?
帝九渊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说,你知道我囚禁了红华很多年。
对,我知道。
可你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为了她的孩子,而堵上自己的命运,是吗?
是的。
帝九渊的回答使她对老师的过去充满好奇。帝九渊说,我曾经对她做过的事情令如今的我万分懊恼,但是不要谈我的事了。曲飞英,你太小了,你没有接触过红华经历的那些事,我很难把它们掰开来全部和你说,总之,我愿意为了红华献出一切,包括性命。
这是一种弥补办法吗?曲飞英想,因为你疯癫的时候伤害了她,所以等你清醒以后,就千方百计对她好,于是忽视你自己也是人。我没法看懂你们的相处,这是我不曾领略的世界。
她去找红华雨,想问她究竟是怎样想的。帝九渊为红华雨安排的公寓空间不大,那本来是他为他自己置办的居所,但是红华雨的到来使他添置许多家具,尽量将这个空间打扮得温馨舒适。红华雨缩在床边的吊椅内部,整个人要被细细的羊绒吞没。红华雨听完曲飞英转述的帝九渊的想法,没有太多表示,不喜悦不惊讶,但是好像也没有很平静,曲飞英看出她内心的不安,忽然觉得很恼怒。正如帝九渊所说,她没有接触过红华雨经历过的那些事,也无法理解为何红华雨能接受两个男人对她的爱,她对没那么爱的男人献来的爱意全盘接受,对根本不爱的男人付出的真心也能收下。
你不觉得这样很难堪吗?曲飞英说,这样顺理成章利用别人,就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忘了她和红华雨有没有吵起来,又是如何吵起来,但是她记得很清楚,红华雨没有和她真的吵架。红华雨听完她的指责,怔了怔,像是陷入无尽的哀怨的雨夜,在漆黑的迷雾中失去了方向。对于她的话,红华雨想了想,随后声调轻柔地回答,我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我很羡慕君,能够拥有属于君自己的生活,自由自在,可以选择人生的道路。
难道你对你自己的人生没有选择权吗?曲飞英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口吻依然带刺。
红华雨摇摇头,没有的,她说,我接受了我的人生,这就是属于我的命运。如你所说,我的确在利用他,但我不后悔。为了玺儿,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呢,事到如今,我唯一挂念的,只有我的孩子。
只为了孩子而活着的话……
我没有选择呀。红华雨无奈地轻叹一声,有些女人只能接受这种命运,只能活在这样的命运。与君相比,我太弱小,诚然这并非借口……我只能,对此感到抱歉,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只能努力活下去……为了我爱的人。
想起来还是觉得火大。曲飞英拍拍自己的脸,想要拍掉越来越滚烫的耻感,我怎么会说出那么傲慢的话,而她又为什么要讲那些消极的东西,简直像女巫的预言,所有的事情都朝着既定的未来缓缓前行,没有退路,没有回转的余地,更不要妄图改变路径。但是也许的确是我经历的太少,除了上司和父亲的死亡,我什么都没见过,没有接触过更残酷的事情。她爱逆玺,所以她会以母亲的身份活下去,那她自己呢?她自己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真正的青玉镜在曲飞英保护红华雨的期间来过几趟,曲飞英站在窗户敞开的阳台,流进室内的鸟鸣遮掩了他们交流的声音。曲飞英对青玉镜的印象不佳,她仍记得当初在这所公寓的电梯口目睹青玉镜和帝九渊为了红华雨应该归谁而对峙,僵持很久,闹得监控器都被不知道谁开的枪给轰烂。但没有打起来。她在两个人都拉开手枪的保险那一刻下意识护住身后习以为常毫无反应的红华雨,想要大喊要打就都滚出去(虽然这样的说法方式用在长辈身上非常没礼貌,她绝不会真的讲出来),红华雨是活人,又不是小猫小狗,可以随便抢来抢去的(但是即便是小猫小狗也不能被这样忽视意愿,她小时候和凤舞迟一起捡到一只流浪猫,试着养了三个月,最终因其野性难驯,忍痛放生)。最后是红华雨出声制止,轻飘飘地说:曲飞英还在这里。就像所有家庭都习惯拿最年幼的家庭成员当各种各样的挡箭牌,随时随用的休止符。青玉镜仿佛才意识到此处除了他、爱人和情敌,还有第四个人的存在。他投向曲飞英的眼神叫曲飞英不禁皱眉,就像被当成一件器物,一个并不是活着的东西打量。仿佛在这个男人眼中在场的众人只有红华雨是活物,但那也只是物。红华雨挽着曲飞英的胳膊,带她一同进入电梯,门合上之后,轿厢的镜面反射出红衣裳的女人发软的身体,微微颤抖的呼吸。她表现出一些关怀,你还好吗?红华雨有气无力地应答,我没事,多谢。
曲飞英从被地宇押为人质之前尚有人身自由的逆玺口中得知,真正的青玉镜出身古域,身份尊贵,但似乎并无实权。逆玺认为这个人无法带给母亲真正的幸福,跟帝九渊是一路货色,与其说他为了母亲而想要重返家族夺权,不如说他更爱他自己,他只是拿母亲当借口。曲飞英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对权力争夺的游戏也没有太多兴趣。她只是通过自己的双眼去观察,观察红华雨与青玉镜相处时的反应。红华雨被他揽入怀中时,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没有变得喜悦,像是在接受最寻常不过的擦肩而过这种程度的接触;青玉镜向她承诺,他可以让她在古域过上很好很好的生活,逆玺也可以成为上流社会的新星。红华雨对这类话题抿唇不语,不像接受,也不拒绝。青玉镜提及的次数多了,她才委婉地说,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很好了。
青玉镜离去时天色渐晚。她忍不住主动打开话匣子,青玉镜这次找你的时间好长,你们在聊什么?
红华雨对她的主动接近似乎是欣喜的,她说,他希望我能更多地依赖他。
什么意思?
我可以用他的钱,他给我的那些钱,用来照顾我自己,还有抚养玺儿。
你们还没结婚,那不就是包养吗。曲飞英想。
红华雨等了等,没有等到曲飞英的回答,于是她柔婉地笑一笑,说,我知道……我知道君瞧不起我。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曲飞英连忙摆手否认这个早已被自己否认的念头,我承认我以前的确这样看待过你,但我如今认为你是坚强的人。
红华雨牵起曲飞英的手,曲飞英依然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女孩子的骨骼还没完全长好的手,不如她的柔软,但是很小,像一块花瓣陷在她的手心。
君想要了解我和他的过去吗?她的语气仿佛是湿透的黏在皮肤上的衣物面料。
曲飞英点了点头,我是想的。
那么请耐心听一听我为君讲述的往事吧。
曲飞英跟随她的声音朝着地下走去,在地下的俱乐部,或是医疗机构。地下是一个概念,一大片混乱的地上区域,白日死气沉沉,入夜以后,冰冷的白色灯管照亮走廊和墙壁上的观测窗口。红华雨的手指冰冷,她也觉得冷,在寒冷中被引领,跟着红华雨推开藏着一些无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东西的门扉,见到一种从未见过也未曾设想的景观,而红华雨熟练地进入这里属于阴暗和邪性的一面,就像曾经重复过的无数次。她听得痛苦,忍不住去想象红华雨接受实验时是什么样的表情。红华雨平静地叙述长如蜂鸟尖喙的针管插进她的身体,取出血液,包含藏在血液里的一些其他的东西。
我的伤口很快就能恢复,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因此我是特殊的,是珍稀的样本。红华雨说。
你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住在那间什么声音都传不进去的房间里了吗?曲飞英问她。
是的,平静的情绪有助于实验的进行。
可是你不会觉得很难受,很痛苦吗?绝对寂静的空间完全是酷刑。
我习惯了。
有时候殊界的研究人员为红华雨注射来历不明的药品,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无法感知到痛感的重伤。那次她的皮肤被切开,血涌出来,像海水一样流动。流了那样多的血,却什么都感觉不到,过了不久,这些伤口就会全部自愈,复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说她像曲飞英这般年纪的时候,曾想过死亡,并非出自憧憬,仅仅是从未体验过的好奇心。当时她的看护人员观测到她的意图,她的心情,然后对她说,等到你诞下殊皇的子嗣,你就不必受苦了。红华雨顿了顿,以更加梦幻的嗓音继续说,后来我才明白,我的孩子也会继承我的能力,它就像诅咒一样缠着我,不是吗?到那时候,我就没有任何价值,可以丢弃,随便我怎样生活。在殊界的日子,就像浸泡在盛满蜂蜜的六角空间,一个令人窒息的蜂房。
而你是蜂后,曲飞英在心里对她说,被奴役的蜂后,特殊而唯一,却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吸引着身边人事物的同时遭其反噬。女王蜂。
红华雨不再讲述她在殊界的生活,她克制着情绪,尽管还没有讲到帝九渊的部分,却不愿再讲。窗外的雨声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曲飞英也看向窗外,景物全被雨水打成大块大块湿漉漉的色块。她起身关窗,红华雨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即便君有自己的私事,没办法继续按照君的老师的吩咐来保护我,我也不会怪君。这段日子君能陪我,我已经感激不尽。
曲飞英转过身,脊背靠在窗面上,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纠结地交缠在一起。而她只是对红华雨说,不要想有的没的,不仅是他的吩咐,也是出自我自身的意愿,我会保护你到底。对了,以后你可以叫我飞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