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流明合上终端,觉得有点晕车。
窗外的景色已经难看到了不只是单调的程度,一路上都是饱受源石风暴摧残的痕迹。同行的只有几个后勤干员,流明难得担任了队长,或许是因为是在这支小队里唯一持有精英证章的缘故——他对此有些惶恐,无论是对于担任领队还是不久前被颁发高级证章的事实。
山崖上的交通基本不存在建设,连围栏都没有,面前还算能称作路的小道似乎完全由往来载具留下的车轮印构成,开在上面震得一行人头昏脑胀,在座椅上瞌睡得东倒西歪,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虽然小队差劲的状态实在实在令人担忧,但流明自己也是一路强撑,现在也分不出心力鼓舞大家了。
于是他只好做些聊胜于无的事情来安慰自己,比如时不时打开电子终端确认行程——如果不是反复确认过,流明实在不能相信这条路会通往终端照片上的那个基础设施基本齐全,还能用水泥砖砌起两层楼的补给站。
胸口又传来一点翻涌的感觉,流明只好抱着手里的东西闭上眼睛休息。车子走下坡路的时间比上山要短很多,等再睁眼的时候就真的有一座浅色的建筑出现在了前方视野里。临近目的地,流明把队员挨个拍醒,有人一睁开眼便顶着黑线抱怨起来,旁边几位撇着眼瞧瞧流明的面色,赶紧拉住了人的衣角叫他闭嘴。
“我知道大家很累,但是……请忍耐一下。”流明适时地开口打破尴尬的局面,“今晚的行动会很危险,还请大家打起精神来。”
“队长。”
“啊?”
流明本来就还没适应身份,此刻被这一本正经的称呼吓了一大跳。不过对方并没追究他有些夸张的反应,只是很认真地继续问道:
“我记得那支我们接下来要支援的战队本身就配备了一些医疗干员吧?”
“是的。”流明点点头,“我看过博士同步过来的资料了。”
“可是又单独调了一整支后勤……想必情况并不是很乐观。”同僚向他眨眨眼,“您好像是主动申请过来的?”
“嗯。”
“那为什么要过来呢?明明知道会很吃力——而且这好像和你们伊比利亚的事务八竿子打不着吧?”
“这个……”流明略一思考,“呃,大概是……因为最近没有事干?”
向他提问的干员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理由嘛!”
车里迸发出一阵友善的哄笑。流明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大家的精神头好歹也回来了一点,他还是为此感到高兴的。
下了车进到补给站,干员们各自补充粮水、整顿装备。风暴凶猛,连灾区边缘地带的环境都已经坏到了让人难受的地步,一想到今晚要深入重灾区,就是行前看了不少作战记录恶补,流明心底还是感到一阵发虚。他拿着昨晚熬夜手绘的地形图看了又看,有人冷不丁地从后面拍了他的肩膀,告诉他前线传回来的地图其实并不顶用。
“我看消息说今天早上风暴还在发作,估计等到我们到了那里,情况又是另一个样了。”
“……好。”
小队稍作整备,很快就有另一辆黑漆漆的载具来接他们走。这辆载具因为做厚了装甲,内里的空间更为逼仄,大家只好用很不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和物资塞在一起。不过这样的情境并未持续多久,因为载具很快就开到了无法行车的区域,于是他们就只能倚靠罗盘和定位系统,徒步到达目的地。后勤物资有支援器械帮忙运输,但身上厚重的防护装备还是为着这一路添了不少辛苦,小队跋涉到凌晨才勉强走完路程,一到地方大家气都喘不上一口,沉默着四散开,领了活就干。支援队员大多职责机动,于是就免不了被好几头轮流使唤,流明跟着忙活到天亮,源石技艺使得头脑发昏,好不容易倚着角落想合一下眼,结果又听人着急忙慌地喊哪里塌了,搭了几帐篷的难民进去。他来不及思考便站了起来,直愣愣地跑过去帮着接应那些被刨出来的伤员。不一会儿腰箱里的阻断剂就打完了,腿也蹲得麻木,他想着起来拿些新的药剂,结果眼睛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然后被一旁的同僚手忙脚乱地架住。
“太辛苦了……流明干员还是去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没关系。”他停顿一会,摇摇头。
安顿完这批陡然增加的伤员,流明终于得以小憩片刻。但灾难余波未消,还时不时有异变生物骚扰营地,干员们本来就缺乏睡眠,还像坐了跳楼机一样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放松,死活折腾了几天,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差到了极点。但即便如此却依然要耐着性子安抚那些聚集在营地里避难的平民和伤员。流明还从未经历过如此高压的工作环境,虽然他心态上还坚持得过去,但身体似乎有些应激,明明累得虚脱,到了饭点却是一粒米都吃不进。队员过来关心他,流明盯着地面发会愣,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负责安保的战队……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要等我们把这些难民疏散完了……吧。”
也是……流明听到有人在嘀咕。希望他们快点回来,这样我们也好尽早收工了。
所以这个所谓收工的先后顺序到底是怎样?或许是因为累极了逻辑有些混乱,流明也懒得揪着这两句冲突的讨论掰扯了。他低着头拨弄了会炭火,又听到说作战小队好像是要他们出营汇合的。
“啊?真的假的?那岂不是又要走好长的路……”
又是一阵哀叹。
“我也不清楚……要不问问队长?”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流明一个激灵,奈何大脑有些迟钝,唯一能做出的的反应便是茫然地眨眼。过了好一会,他的脑筋才转过来,想着要如何回大家的话。
“我……我看看终端吧。”
很不妙的是,打开终端一搜,果然还有前线支援的任务。只是并不需要整支队伍过去,最后还是流明主动把这桩任务扛了下来。
“可是您已经几天没合眼了……”
“没关系的。”他勉强笑笑,“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前线和后勤完全是两个概念。流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结果被送过去编到队伍里,跟着那几个不得了的医疗干员满战地跑,还是有种紧张到气都喘不匀的感觉。行动结束后他觉得自己下一秒简直就要碎成一地——申请出这次外勤果然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不过话说回来,他当初递交申请的时候,其实并不完全是抱着要锻炼自己的心态——虽然他是勇敢的,但如果单单为着锻炼自己,还不至于给对源石一知半解的自己选这样极端的课堂。
他正坐在帐篷里在自己的思绪里发呆,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是那支今早出发以后久久未归的分队回来了么?流明不由得向着声音的来源回过头去,却又听到外面有个声音拼了命地大喊。
“医疗!医疗在哪里!”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掀开帘子走出去。只见有两名近卫架着个满头血的干员往里拖,伤员的作战服已经脏得看不清颜色了,脑袋也深深地低下去,看起来状态十分差劲。
“发生什么了?!”流明心脏一紧——在这种环境下受到开放性创伤极其不妙,“是怎么受伤的?”
“好像是……落石……”后面跟着的一位小个子干员抽抽搭搭地,“总之——”
流明也顾不得听来龙去脉了,一下子就把人接到了怀里。伤员的脸转过来,他的脑子原本还在飞速运转,一低头看清楚了是谁,整个人一下子就宕了机。
“艾……艾丽妮阁下?”
艾丽妮眼神有些散。但即便如此见到了熟人,还是很艰难地勾了勾嘴角。
“嘿。”她声音很轻地发了个音节,权当打招呼。
流明根本没想到和她再次相遇的情形会是这样。流动的血依然在沿着她的脸颊流动,然后滴在他的前襟上,洇成一片。流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些发抖。但是身体却做不出反应,原本在高强度作战环境下养成的肌肉记忆也似乎在一瞬间清得一干二净,更别提施术。就连目光都移不开半分。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加快。
“华……华……法琳——华法琳医生!”
“华法琳——华法琳医生在哪里?快把她叫来!”
另一位医疗干员的大名忽然在耳边此起彼伏地响起——虽然他也没愣多久,但这慢一拍的反应已经足够引起队伍的焦虑。已经有干员跑着出去另寻帮手了,流明一回头,一下子撞上一对瞪得溜圆的红瞳。
“你!”华法琳一副急得要发火的神情,“你愣在这里干什么!”
“抱歉!我——”
华法琳的手已经伸过来夺人了。来不及多想,流明即刻便把艾丽妮交给了她。他站在原地,看着华法琳把她扶进帐篷。后面还跟着几个神情关切的干员,按理来说他也是可以进去帮忙的,但他忽然觉得对方应该不太需要自己。
02--
这次长途外勤持续了不短的时间。迷迷糊糊地挨过来,直到坐上返程的载具时,流明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的恍惚感。
回到罗德岛之后阿米娅给这次处理源石风暴的主干人员都批了短假。流明只放纵地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又觉得闲不住,于是就跑去图书馆泡了一天。有关源石的知识在纸上如群蚁排衙,精神没养足,看了自然是要头疼。流明撑着脑袋又记下一行,复杂的公式在他的笔下糊成一大团,写完了再去看只觉得乱糟糟,刚刚好像看懂了的东西忽然间又不能全然理解了。他把笔搁在一旁,忽然感到乏力。
这样毫无长进地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或许向舰船上经验丰富的医疗干员请教更有效率,但现在罗德岛医疗部上下忙得跟陀螺一样,他也不太好意思去打扰。出去转了两圈,觉得自己大脑好像通了一点,便回来继续和那几页纸较劲,不知道过来多久,到最后竟一不小心趴在上面睡着了。
“流明……流明干员?”
他被来清场的管理员摇醒。四周空荡荡的,来学习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流明的脸红起来,忙不迭向管理员道歉,草草收了桌面提着包就要离开。往前走了没几步,管理员追上来,手里还拿着他忘记拿走的通行证。
“啊,谢谢……”
流明尴尬地接了过来,勾着头迅速穿过闸机,逃跑似的。皮鞋踩在硬质材料打成的地板上声音很大,经过一列亮着绿灯的手术室时,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他偏过头,眼睛通过没有开通透模式的隔离窗,看不见什么。面前的一间门灯闪烁了两下,几名戴着面罩的医师推着一辆覆了白布的小车出来,流明走到路的一边,侧身让开。那一行人经过的时候,他看见一只布满了黑色晶簇的手臂从白布底下伸出来——
为了防止传播,源石病患的遗体必须要通过特殊手段处理干净。
是和海洋里的那些一样的,大地上夺人归宿的可怕病症。流明闭上眼睛,等轱辘声消失在远处。心情忽然格外沉重,熟悉的乏力感再次如潮水一般漫上来。
我能做到什么呢?
困意全无。回到宿舍,打着灯,抱着“多看几遍总能看懂一点”的心态,书读着读着又到了深夜。第二天去吃早餐的时候眼下很明显的一层黑给极境看到了,黎博利叹着气拍拍他的肩,说他自外勤回来精神面貌一直差得离谱。
“……真的?”流明不由得去摸自己的脸,“有这么差吗?”
“唉。”极境颇为动情地摇摇头,“不止你,回来的几个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听说那个艾丽妮,现在好像还被关在病房里吧?”
一口水呛到气管,流明捂着嘴直咳嗽。后背又被用力地拍了几下,极境岔着嘴快速提了句,叫他喝慢一点,又很快回到话题上。
“说回来……我还以为医疗部会安排你主治呢?毕竟是熟人嘛,什么都方便一些。”
“我……经验还不太够。”流明想到之前的行动,心里一阵淡淡的苦涩,“和源石有关的,还是交给华法琳医生才更让人放心吧。”
“诶,那你有探视过吗,她现在——你这是什么眼神嘛,难道你不知道可以申请探视……”极境说着,忽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你本来就是医疗干员啊,那岂不是连申请都可以免掉?”
“我知道的。”流明握紧手里的杯子,“我是有这个打算,只是……”
“那正好,兄弟!要不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吧?”
听到说要两个人一起去,流明忽然感到一阵微妙的抵触感。但……也不是不行。极境更擅长交际,到时候他只需要留下探视礼,然后站在一旁老老实实等他们说完场面话就好。
“那行……什么时候?”
“看你方便吧。”
“我……?”他有些不确定地说了个数,“大概……这几天都行?”
“好!”极境一下子拍了板,“那就今天下午吧!”
这也太快……流明暗自吞了下口水。不过也确实在自己选定的范围内,出尔反尔总不大好,就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总之就这么半推半就地确定了计划,他勉强笑着送极境离开,转过头面部肌肉就开始发酸。
他不是不想去看艾丽妮。只是莫名觉得没有脸面,而逃避可耻但有用。现在给极境一推,也不得不去面对了。
其实当时回来的时候,流明和艾丽妮坐的就是同一辆载具。她的伤势其实并不严重,只是血出得多看起来吓人而已,但特殊环境下受伤,感染的潜在风险无法排除,华法琳坚持要把她栓在身边看管,艾丽妮便因此跟着登上了后勤队的车。他们各自坐在对角线上,流明不时偷瞄,但艾丽妮始终没有回复眼神。她坐在华法琳旁边,只盯着某处发呆,绷带底下露出的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流明想起自己当时竟然连施术止血都没能为她做到,还当面被老干员训斥了一通,便更加无地自容,把脸别过去,等到下车的时候,脖子都梗僵了。
回到本舰艾丽妮就被华法琳关进了观察室,说是要保证万无一失,天天阻断剂预防药地打。艾丽妮本人都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既然是跟源石打了许多年交道的医师,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听了话。艾丽妮的情况传开以后,短短几天内岛上与她交好的干员多多少少都去看过了,流明虽然自以为和她没有什么非常特殊的关系,但两人毕竟是一个机关的同僚,又在之前的海洋事务里有交情,要是不去关心一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他自己又在某些方面拧巴得紧,于是回来了多少天就纠结了多少天,就连她情况如何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过问。
那么如今要去探视……总得有些准备吧,比如想想给她送些什么。
那么艾丽妮阁下会喜欢什么?
想到这里流明自己都愣住了。好像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印象里她就只是个不苟言笑的审判官,而自己只能拿诸如公正、坚强之类的公式话来描述她。只是自愚人号沉没那日算过来,两个人认识其实不到一年的时间,与罗德岛签约后终日事务缠身,鲜有交集,如此他又能了解她到何种程度?他又何至于了解她到一种程度?
可是总有想法在脑袋里挥之不去。
而他有意无意地为此做了许多适得其反的努力。
流明思忖了一路,最后很绝望地回归了水果这种十分烂大街的选项。虽然没有新意,但至少给病人是合适的。第二天厨房里面……应该可以拿一些吧?说到厨房……好像自己可以借用一下给她做点东西?但他好像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有什么忌口……
那还是水果吧,水果总不会出错……大概。
03--
“啊?水果?”厨房后勤直起身来一摊手,“今日份的供应晚饭前就已经没有了。”
“但是还有胡萝卜罐头。”一旁帮忙收拾空纸箱的暴行把脑袋从她手里抱着的一堆东西旁边伸出来,“我每次从家里回来都会带好多——这会儿冰箱里还有不少没吃完的呢!你要不要拿两听走?”
于是流明就这么苦着脸走回来和极境碰头——和手里塑料袋装的胡萝卜罐头一起。他原本是不太想拿的,毕竟是……胡萝卜罐头。但一想到自己不能空着手去,不知到为什么就接了这一点也不应景的东西——当然,暴行的心意是好的。
只是她可能没能想到自己要把这东西送给一位可能原本就已经每天都在吃青菜萝卜的病号。
极境在一旁扯着他的衣服笑得嘎嘎响。
“哈哈哈哈……再不济你去花房剪两束花都行哇!”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流明眼神空洞,生无可恋。
“哈哈哈哈哈!”见他这幅样子,极境更乐了,“你……你怎么能不去呢!哈哈哈哈!你去……你去把这个送给她……哈……哈哈哈哈哈!”
“阁下。”
流明脸上浮出微笑,他伸出手抓住极境的大臂把对方提溜起来——当然没忘了使些常规之外的劲。极境肩膀嘎巴一声响,笑声在喉咙里卡了一瞬,立时又变成了嗷嗷的叫唤——
总之不论如何就是很吵。
“我晚点去。你先走吧。”
“啊?”极境不叫了,“你真不去?”
“嗯。”他点点头。
“不、不会是因为我吧?”见他是认真的,极境一下子就急了,“刚才只是说着好玩……兄弟!我道歉,我道歉还不成吗?”
“我会去的……今天会去。”流明的声音低下去,“只是……我的东西确实不合适……”
“嗨,纠结这个干什么,你不就去问个好——”
“您就放过我吧,阁下。”
“行行行。”居然搞到叫尊称求人的地步,极境也拿他没辙了,“那我走了啊——罐头要帮你拿过去么?”
“不用了……谢谢。”
萝卜罐头被摆在书桌上。流明坐在一边,就这样撑着脑袋对着它发呆。
不能送出去的话,那就只能自己吃掉……应该不会很难吃,但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吃法?直接就着罐头么……?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怎么吃胡萝卜罐头的时候。那真要带着花去?但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些……
最后流明十分窝囊地把探视日期又往后推了一天——明天总可以拿到水果了吧,他如是安慰自己。但对极境的承诺又让他隐约有种不安感,总觉得会因此发生些什么——虽然人家不一定知道他今天到底去没去,而且就算知道了,按照极境大大咧咧的性格大概率也不会计较。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从天擦黑待到入夜。书一点看不进去,忽然间又产生了去门口看一看的想法。流明抬头看了眼时间。这个点观察室大概关门了。
但他就是鬼使神差地动了起来。一路楼梯电梯地到紧闭着的门前,然后站着。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门打开了,华法琳从里面走出来。
“咦?”她有些吃惊地眨眨眼,“什么事?”
“啊……啊。”他有些慌乱,“没什么事,经过而已!”
“经过?”华法琳怀疑地挑眉,“只是经过的话,杵在这干嘛。”
“抱、抱歉!”流明甚至鞠了一躬,“我这就离开!”
他立刻掉头从嘀嘀咕咕的血魔面前逃走。到尽头的时候回过来看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又刺得他加快了脚步。
04--
第二天被闹钟早早叫醒的时候流明才意识到统共就那么两天的假期已经结束了。从今天起又得去医疗部上班,坐在终端面前处理那一大堆的病患信息,他面朝下把自己埋进枕头里面,伸手摁掉闹钟。想到自己可能又一整天都没法去看艾丽妮,不禁一阵丧气。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矮柜上的胡萝卜罐头,想了一下,还是顺手捎带进了包里。
医疗部值班室一推门又是一股死气沉沉的疲惫气息。本舰的医疗干员忙着处理了几天后事,面色没一个好的,流明向他们简单打过招呼,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通行证插进主机。时值月初,岛上矿石病患的体检信息都已经出来了,今天主要由他来看着指标做筛查。重患的号都排在前面,一面一面地翻过去,病灶扫描结果和各项生理指标都触目惊心。他又想到了艾丽妮。要是她患上了矿石病……
流明咬咬自己的嘴唇。
今天……这些资料里面应该可以翻到艾丽妮的体检吧?
他抱着些这样的继续往下翻,看了一会,忽然自觉自己既然是医生,又作为人家的朋友,畏缩着不去直接去问情况,反倒借职务之便济自己带着窥探意味的私心,实在是差劲。不过如果到时候真的翻到了她的,自己也总不能闭着眼不看吧?况且,偷偷地关心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流明左右脑打了一上午的自由搏击,但实际上这几个小时压根就不够他看到艾丽妮这种预防患的体检单。医药公司的问诊资料实在是多,一直到饭点进度都没能过半,他揉揉太阳穴,然后给自己滴了两滴统一配备的眼药水。整点过后办公室里的人都在陆陆续续往外走,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待在这不太好,于是也也把终端关掉了。反正先吃完午饭再回来看也不迟。
外面的地刚被清洁小车拖过,水淋淋的很光滑。干员们都聚在走廊里前等着从上层下来的电梯,结果门一打开早已人满为患。零零碎碎的叹气声响起,流明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得有些不耐烦,于是转头准备到走廊另一边走楼梯下去。
到了拐角,刚要转过去,一下子瞥见个玫红色的影子——
那还是等电梯吧。
他一声不吭地回头,脚步飞快。艾丽妮阁下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身上穿的也不是病号服?她是什么时候被华法琳放出来的?怎么……怎么会这么快……
吃惊,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恐慌。然而没多久身后就传来另一阵噔噔的脚步声,接着又是咚的一声闷响。
流明停住脚步。思维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已经在往回跑了。
“艾丽妮阁下!您没事吧?”
“没。”
艾丽妮的手撑在地上,人看起来还有些发愣。哦,是不是该……拉她一把?流明俯着身看了一会,恍然大悟一般想起要紧事,于是赶紧伸出手拉住她的小臂。稍稍使力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肌肉软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但最终艾丽妮还是搭着他站稳了。
“……谢谢。”
“您……有摔到哪吗?疼不疼?”
他下意识低头地去检查她的腿,看见只是裤袜上沾了点灰,膝盖处也没有渗出血迹,这才稍稍放心。
“……有点。”艾丽妮拍拍自己的裙摆,“但没什么很大的关系。”
“那就好。”
流明说完这句话,他俩直接就在原地干瞪眼了。艾丽妮看过来,他就看向另一边,双方又尬又窘,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艾丽妮先开口了。
“怎么躲着我?”
“……呃,这个……”
“嗯?”艾丽妮把脸完全转过去看着他,“你直接说。”
“您……”乔迪的目光又左右晃动了几下,“我不知道……啊,您是不是生气了?”
“啊?”艾丽妮愈发觉得奇怪了,“我生什么气?”
“就是……”流明的眼睛垂下去,“我一直都没……没来看您。”
“就因为这个?”
“还有……”流明深吸一口气,索性闭着眼全说了,“我表现得并不好……就是、就是那个时候——我连——”
“我没生气啊。”艾丽妮眨眨眼睛,“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还是谁跟你说的?”
“我就连很小的事情都没能做到。”流明听她这么说,反倒愈加丧气了,“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到哪里都派不上什么用场。”
“怎么会?你明明帮到了很多人。”艾丽妮略微皱了下眉,“营地里的伤员难道都是华法琳医生一个人照顾来的吗?”
“可是……”
可是我还是想为您做点什么。流明差点就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了,但偏过头发现她正很认真地听他讲话,又及时提醒自己勒住了马。
“嗯,没什么。”流明对她笑了一下,“我明白了,艾丽妮阁下。”
“真的?”艾丽妮看起来有些怀疑。
“真的。”流明尽量表现得不像是在骗人。
“待会我要去食堂。”她很干脆地放弃了在这个话题上纠结。
“食堂吗?”乔迪听到这个,精神了一些,“我正好也要去——对了,现在电梯人很多。”
“那走楼梯吧。”艾丽妮偏了偏头,“希望一楼的安全出口没有被锁上。”
她向前走出几步,而流明依旧拎着包站在原地,于是她也停下来,作出一副等他的样子。流明见此,虽然不好意思,也只能问一句了。
“呃,艾丽妮阁下……我……一起去吗?”
“那不然呢?走啊。”
“啊?噢!抱歉……”
流明赶紧低着头走上去,艾丽妮本来还是像往常一样板着脸,但跟他对视一眼,忽然就笑了起来。她拉着他的手晃了两下,虽然隔着几层手套,流明还是感到自己的指尖一阵热,顺着手臂爬到脸上。
“你刚才说你也要去,意思不就是要一起吗。”艾丽妮打趣道。
“嗯……”他红着耳尖点点头,“那……我们快走吧,不然就要排长队了。”
05--
流明想起昨天审判庭又给他的终端发了信函。其实严格来说,流明属于驻地干员,并不会长期在本舰逗留,时不时还要兼着审判庭那边派来的工作,但无论是哪种身份,他都本着在小镇做护工时养成的一套处事原则,分不太清楚哪些是分内哪些是分外,因此总会把自己搞得很累。人一累就总出错——自加入审判庭以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艾丽妮面前犯窘了。
就比如之前在伊比利亚沿海小镇的一次审查工作。卡门阁下说以他的身份,披着审判庭的壳子和这些平民交流也比他们这些老人容易些,但他还是自觉没有经验,出任务前紧张得一晚没睡,拿着纸,就连敲开门要说些什么都打好了稿子。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低估了那些镇民对这身玫红色制服的态度有多负面,工作推进得不尽如人意,就算他好声好气,一天下来依然吃了不少闭门羹,鼻子都碰扁了。回到罗德岛的时候自然丧气——他还得庆幸自己回的不是审判庭总部,不然审查做成这样,除了被圣徒教训,还要被刻薄的同事指摘两句。正苦着脸在前厅整理乱七八糟的资料,艾丽妮找了过来。她出现的时候身上还挂着武装,看起来是刚刚出完勤,面貌也有些疲惫,因而话并不是很多,坐下来就拿着他分出来的审查记录看。那时候流明觉得自己整个人简直要烧起来——毕竟他这份记录做得的确糟糕。
“乔迪。”艾丽妮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我知道这说出来很可悲,但既然做了审判庭的一员,工作的时候就必须要对那些人……强硬一点,即便是对着你以前熟悉的左邻右舍——即便这些人可能会讨厌你,在背后说你坏话。”
“我……”
“一时做不到也没关系。”艾丽妮叹了口气,“到时候你再去一次,我陪着你。”
“可是这样会不会麻烦您了?您在罗德岛还有……”
“外勤可以换人,训练的班次我也可以请求博士调整。”流明为着增加了对方的工作量感到羞愧,但艾丽妮又捡起另一叠纸页翻了翻,顺嘴就打断了他,“而且这是圣徒阁下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
“嗯。”
艾丽妮略略瞥他两眼,忽然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那双眼睛停在他的脸上就不动了。
“唔……你这是……你还好吗?”
“没什么。”
“你……哎。”她扶着额头发出了一声更重的叹气,“其实不用这么勉强自己,我还是学徒的时候也犯过不少错,最后也是……老师来帮我收拾的。”
她像为着刚才讲话的口气找补似的,耐着性子宽慰了他好一阵。流明那时只觉得鼻子酸,低着头一句话也不知道说,就这么听她又把好久以前海边的事情又抬出来说了一遍,安慰完了便要回归正题,故而那镇子上门户的情况她也不歇一口气地连着说了。艾丽妮自己说了会,发觉对面的人好久没有回应,因为劳累奔波而产生的情绪便又有点藏不住,于是就硬着态度叫他把头抬起来。本来也没什么的,但不知怎的流明一抬头,两眼汪汪的看她一眼,一下子就有眼泪掉出来,把艾丽妮吓得把手里的东西都丢了,摁住他的肩膀说这些事情今晚都先别处理,叫他赶紧回去休息。
她这样一说倒好,流明哭得更凶了。情绪在一方面憋住总会要转到另一方面去体现,咬着牙齿不出声的结果只能是最后哭到腰都直不起来,头一低,最后竟然还趴到人家肩膀上去了。
“何至于……唉!”艾丽妮阵脚大乱,“你,你等下从图书馆后面那条走,这个点应该不会有人看见……呃,你……那还是我送你吧……”
流明虽然性子软,但在公共场合别人面前还是要强的,如果只是吃点苦也确实不至于掉眼泪。所以这会在自己为数不多的熟人面前闹了这一出,当下就觉得丢人极了,说什么也不肯劳烦艾丽妮送。看他这样别扭,艾丽妮也不强求,就放着他自己回宿舍去,流明糊着眼睛晕头转向地走,还在半道碰到了在厨房里偷夜宵的极境。所谓(自封的)天下第一帅哥,自然是样貌和人品都要争个前排的,看见兄弟红着眼睛那肯定得热情地关心一番,冲上来就问他为什么哭,还拍着胸膛说自己一定得给他出头,看似侠肝义胆古道热肠——
但凡手里拿着的不是流明今天下午刚从伊比利亚带回来的土豆饼。
“……想家。”
在对方过于热情的“好兄弟就要敞开心扉”的要求之下,流明支支吾吾憋了个虽然听起来很幼稚,但还算过得去的理由。本来想着可以就这么揭过去,但极境对自家兄弟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也是岛上出了名的,略作思考之后又问他不是刚回老家办事了吗,难不成待了几天舍不得走?
“唉!我懂你兄弟!我做信使,偶尔回去一趟,虽然没你感情这么深也总觉得有情怀嘛!”
“……啊?”流明懵懵地转头看他。
“嗯?”极境歪头,还不忘把土豆饼送到嘴边啃一口。流明没说话,他又嚼了两下,嘎吱嘎吱地响。
虽然本来也是带给朋友们的,他还担心放一晚上外面的脆皮会软掉。
原来你也知道今天刚从伊比利亚回来的干员是我啊。
流明觉得自己不想哭了。
掉了眼泪,心情一晚上又上上下下的,回去自然是倒头就睡。结果第二天人睡清醒,反思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立刻自顾自地陷入了严重的思想内耗。他不知道怎么去艾丽妮那里把自己丢的这个大脸捡回来,索性就选择逃避,平时能躲则躲,偶尔碰见惶惶地打个招呼就走。艾丽妮看起来倒是全无异样,似乎是没空计较这种小事,可流明半夜还是会想着自己自从和她共事以来似乎一事无成,进而开始担心日子一长,他这样总是既要别人做事又要别人开导的行径会不会把愚人号事件里累起来的好感全部败光。
然而有一个很致命的事实是,他能在岛上躲着艾丽妮,但回国做审查的时候两个人终归还是要一起的。出去的时候流明做了个谨言慎行的挂件,只负责敲门,然后站在一旁看艾丽妮拿出气势训人——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次艾丽妮阁下对待平民的态度好像比以往还格外凶些。
“阁下……其实也不用这样?”
他最后还是忍不住上去说了一句,艾丽妮看他一眼,莫名其妙地笑了。
“要是他们懂事自然好……在官员面前耍刁的话,为什么不能教训一下?”
这话颇有为他出头的意思,流明抱着文件夹板,一下子愣住了。估计也是意识到了自己办公事带了个人情感,艾丽妮立刻咳了两下,转过头换了个话题。
“反倒是你……今天好像没什么干劲?”
“……这样吗?”
“对。”她点头,“不会是因为上一次吧?”
“……”
“我听以前审判庭的同僚说……以前你也不这样……”艾丽妮小声嘀咕,“你刚进去的时候不少人都对你有意见,也没见你很在意啊?”
流明听她这么一讲,自己跟在后面寻思了一番,也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不管他想没想清楚,那一天他老老实实地跟着艾丽妮办完了事,回到罗德岛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艾丽妮不是出勤就是泡训练室,流明一天到晚把自己锁在工位上看诊学习,时不时两头跑,算到今天他们一起吃饭,已经有好多天没有说过很多话了。
“乔迪?听得见我说话么?”
“啊。”
他一下子把自己拽回来,艾丽妮已经找到了位置,正示意他把包放过去。
“抱歉,走神了。”
“没事。”
06--
“你吃得好少。”
面对面坐下的时候,艾丽妮盯着流明的盘子皱了眉。长途外勤以后,流明这几天精神确实不大好,食欲也欠佳,毕竟他不太习惯许多高危场面,又被累着又被吓着,身体有些反应也是正常的。不过流明作为医生,对自己也有数,自己调理一下就行,倒也没什么。
“是。”他笑了笑,“这几天没什么胃口。”
“对哦,你是医疗……回来之后还有一大堆工作,真是辛苦。”
“没有的。”流明赶紧摇头,“外勤队的医疗干员也是批过假的,并没有很累。”
“嗯哼。”艾丽妮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这个我知道。不过听说你没睡什么觉……还受了伤?”
“这个……手臂被划了一下?”流明倒没想到她还能知道这些,“不过都是小的伤口,防护服也没破……不用担心的。”
“那就好。”
艾丽妮把手伸到后面翻了翻,拿出一个拳头大的小罐头来。
“这是暴行小姐来探视的时候拿给我的罐头。我还没吃过这种呢,要一起尝尝——怎么了?”
“萝卜罐头?我……也被送了一样的。”
没想到还真有拿萝卜罐头作探视礼的——得亏自己纠结着没有送。流明把自己的那一罐也拿到桌面上来,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地一笑。
“暴行小姐还真是……碰到什么人都送她的胡萝卜罐头!”
“是啊……哈哈。”
“那我们先开一罐?太多了也吃不完吧。”
“好。”
罐头打开来里面都是红红的糊,大概是压成泥然后配着特调酱料一起拌的,看着新奇,不过入嘴倒还是意料之中的甜口,光吃有些发齁,不算好也不算坏。于是不约而同地想到或许可以夹到早餐面包里,同时开口说出来,话碰在一起,又让两个人笑了好半天。
“对了。”谈到工作的时候,流明想起件事,“卡门阁下给我发信件了,到时候我估计得回伊比利亚一趟。”
“又要回去?”艾丽妮看他一眼,“这次是做什么?”
“帮着调一些设备吧……顺便去看看伊比利亚之眼,还有……记录海潮活动之类的。”
“那应该要很久了。这样的话,下一次见面估计得在审判庭了吧。”
“嗯。”艾丽妮不说,流明一时还没想到这一层,被她一点,免不得有些失落。
“审判庭的氛围可不比罗德岛。”
“没关系,我习惯了。”
“你做到这个程度,要是还有人指点你……估计都是小人心思了,不必在意。”
“这……艾丽妮阁下这么想么?”流明停下手里的动作,“或许是因为我的确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吧。”
艾丽妮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打量得更久些。
“够好了。”
流明舀了勺胡萝卜泥放进嘴里,齁得嗓子生疼。
“你很勇敢。”艾丽妮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也没想到这次你会申请过来处理源石灾害。看到名单的时候其实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很担心。”
流明看向她。两人互相看一会,艾丽妮忽然眼神闪躲地辩解起来。
“没有觉得你有什么做不到的意思!只是这实在危险,还要应付很多奇怪的东西,我——”
“艾丽妮阁下为什么要报这次外勤呢?”
“我吗?”她顿了顿,“我……辞去审判官的身份就是为了去看这些的。我总得看看我没看过的东西。”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来?”
我?流明被反问到,一下子答不上来,可答案其实早在脑袋内浮现出来。平淡而荒唐的,任性而可笑的,羞于启齿的。对么?合理么?我可以称之为答案么?抱着这样那样的疑问盘桓了一阵,最终只能沉默着在心里轻轻摇头。
“和艾丽妮阁下一样。”他说,“既然伊比利亚作为审判庭的一员,我得……”
“嗯。知道了。”
艾丽妮低下头,又眨眨眼睛。她示意他把萝卜罐头递过去。流明照做了,但她只是拿在手里,没有继续吃饭。
两人选的座位靠窗,艾丽妮忽而扭头朝外面看去,于是流明顺着她的目光看。
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
罗德岛正沿水路缓缓前行,海水如依旧是黑色的,干员如常往来,设施如常运转。毫无异样的一天,就算把每时每刻都记录下来也只是流水账而已,到了明日便不会有人记得,也没有人会有再翻的兴致。
但两个人还是这么看了下去。
宏大的叙述与崇高的理由都是很好用的东西,它既能鼓动起人原本没有的情感,也能作言不由衷之时的托辞,将那些小气的情感全都藏在底下,只是或许有一天,这些东西藏着藏着就没有了。如同压在箱底的小玩意,搬动几次就不知道丢在哪里;如同水一样,细细地流过来又流过去。
没有痕迹,无人在意。
可又那么独一无二,就连偶尔的辗转反侧,就算微小到不能被记住也不能加以粉饰。
流明收回目光,发现艾丽妮也正好是刚刚才看回来。
“你还挺有觉悟。”艾丽妮笑笑。
“谢谢。”
流明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