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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神晃牙有一个秘密,他从高一开始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段感情说是暗恋已经完全不恰当。在高中举办的一次文艺汇演上一见钟情,对方是比他大两个年级的学长。以晃牙的性格,即使是暗恋也要做到最激情热烈,迅速和此人搭上关系后,无论教室,宿舍门口,社团活动室。上课,下课,午休,晚自习,只要是可能的时间可能的地点,他都尽一切努力出现在这个人身边。
——刚才过去的这个人,是隔壁班的大神晃牙吧?听说他和前两届的朔间零……
——啊?别开玩笑吧!是他单方面喜欢朔间学长。
——说得也是,朔间学长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喜欢上别人的人呢。
这样的议论晃牙听了高中三年,又一路听到大学,渐渐地对方的态度也从冷淡变得温柔亲切。可即便如此,晃牙也从未从他那里感觉到任何一点除了对后辈的关心之外的情愫。但那又如何呢?
前辈的眼睛真漂亮啊,如果这双眼睛能永远只注视着自己……
不,晃牙收回视线,这样的想法无论如何都太自私,也太不现实了。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他什么也不奢求,只要维持现状,能像这样一般陪伴在前辈身边,他就已经感受到恩赐般的满足。
“——小狗?”
晃牙如梦初醒地从思绪中抽身,正对上一双鸽子血般深邃漂亮的眼睛。他轻轻吸了口气,例行公事般地说:“本大爷不是狗!”
他将目光投向阳台下的人山人海。这是晃牙进入大学后的第三周,正逢学校的八十周年校庆。晃牙有意想和朔间零说点什么,想了想,道:“前辈不去参加今天的校庆活动吗?不过听别人说这个都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参加的,去也没意思。”
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零并没有回应。晃牙有些懊恼地想:要是不说后半句就好了,单纯一个问句或许就能得到回答吧?正想重新找个话题时,他听到零慢悠悠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吾辈……也有喜欢的人哦。”
“——大神,你吃饱了吗,可以走了吗?”晃牙的好朋友阿多尼斯是外国来的交换生,对这里的一切都要问两句,比如现在他就对面对空盘子发呆的晃牙非常不解。晃牙突然一拍桌子:“别烦!本大爷吃不下饭!”
可是你已经吃完了啊……阿多尼斯欲言又止。
晃牙瞄了眼手机,火急火燎地拎包道,“不说了,本大爷要去上课了,你自己回宿舍吧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整个人更迷惑了,也掏出手机看了眼课表,这节并没有课啊?
晃牙当然不是为了上自己的课,七拐八拐绕到偏远的九号教学楼。为了蹲朔间零口中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暗恋对象,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了。他为此做了很多功课,精挑细选了一门一定会点名的课来上。
然而之前老师叫到那个人的名字时,台下都压根没有回音。也就是说,这人已经连续旷了这门课两次。晃牙心里有点嫌恶,这什么玩意儿?
今天上座率比前几次更高,晃牙不得不走到最里面才找到个中后排靠过道的位置。讲师清了清嗓子,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这老师的语速比较慢,晃牙听得很不耐烦,毕竟他对那个人这次来上课也没抱多大希望。但他还是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如果那人真的回答了,他还要根据声音找出那个人的位置才行。
要到了,还有三个就是。晃牙紧张地环视着教室。
“——这位同学已经好几节课没来了啊,不知道这次会不会赏我这个脸呢?”老师开玩笑地念道,“羽风薰?”
“到——”
一股比尴尬还高出几倍的情绪把晃牙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底,因为这声轻佻又拖得很长的声音就是从他身旁响起的。
进入教室后他从不在意邻座上坐的什么人,这下他终于多看了旁边这个金发男生几眼,然后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今天教室会多出这么多人。晃牙有些暴躁地扣了扣桌角,后悔之前没多了解一些女生圈子里的事。这是羽风薰本人吗?他长得这么帅?不会是其他的什么人来帮他点名吧?不过既然是朔间前辈喜欢的人……
不。晃牙立刻在心里打了个叉。连续旷课,这节就算来了也没有听课的样子,他连笔都没拿!这副轻浮散漫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旁边这人确实没在听课,斜靠在椅背上,用膝盖碰了碰浑身僵硬的晃牙,沉思中的晃牙差点被他吓得跳起来。此人对他说:“同学,你不是我们专业的吧?这不是我们的课本啊。”
晃牙说:“关你什么事?”
他想了想,又确认般地问道:“你是羽风薰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也是慕名而来啊。”
这是在说什么屁话?晃牙刚想反驳,但转念一想,他这样说好像也没错,不如借此机会和这家伙套点近乎。于是晃牙对他说:“本大爷要加你微信。”
“……第一次有男生要我微信耶,”羽风薰看似惊讶,“不过呢,还是算了。”
晃牙皱眉:“为啥?”
羽风薰说:“我微信不加男生。”
晃牙怒道:“哪里有这种道理?!”
羽风薰耸肩道:“没办法啊,万人迷就是有各种各样的道理。”
晃牙给他噎得哑口无言,很想说点什么骂他却又说不出口。
羽风薰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好笑,突然凑过来说:“不过你能让我产生——兴趣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哦。”
“你,你——”
羽风薰冲他眨眨眼:“真的真的~”
“羽风薰!”讲台上的老师指着他道,“一百年不上一次课,我还没收拾你,现在又在那做什么?你下课到我这来!”
听到羽风薰换回先前那样轻快的语调去糊弄老师,晃牙如释重负地往旁边一靠,在心里又狠狠地给这个朔间前辈的暗恋对象画上一个更大的叉。
下课时间到,羽风薰乖乖地去接受洗礼,晃牙则几乎是拔腿就跑。
然而跑到前门的时候往讲台上看了一眼,羽风薰一个人在老师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模样很是落寞。晃牙没由来的就有点愧疚,他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一咬牙还是靠墙站住了。
羽风薰出来看到他站在墙边,顿时就乐了。晃牙忙在他说话之前打断他:“本大爷可不是为了等你这家伙!”
这家伙憋着笑说:“是是,我知道。”
晃牙:“……”
他挠了挠侧脸,有些不自然地道:“那什么,你们老师没有怎么你吧?”
“当然怎么我了啊!快给我吓死了,骂的我头都找不着呢。还让我抄,抄……呃。”
他翻开书看了看,晃牙也顺势凑过去,看到被划出来的内容吓了一跳:“你们老师是在教小学生吗?做错了事还要抄课文?”
羽风薰无所谓地道:“他就这样。”
晃牙问:“那你抄吗?”
“抄啊,不然下次他不得打断我的腿。”
闻言,晃牙轻咳一声:“那个,这样的话,本大爷可以勉为其难地,帮你分担一点。”
羽风薰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很微妙,玩味地道:“你认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晃牙一和他对上视线,便立刻换上嫌弃的表情,“你那眼神是什么玩意儿?本大爷只是觉得明明是两个人讲话,他却只惩罚你一个,心里过意不去而已!”
身边那人没说话,也不知道信没信。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羽风薰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算了,不用了,你以后好好学习就行了,学弟。”
晃牙猛地把他手拍开,他也毫不沮丧,接着说:“毕竟咱们之后也很难遇到了,对吧?”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晃牙疑惑道,“加微信不能就解决了吗。”
羽风薰说:“不行呀,我微信不加男生。”
说罢他们好像就到了应该分开走的路口,羽风薰冲他摆了摆手,说了句拜拜。晃牙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突然就怒从中来,扑上去抓住他的衣服:“你这混蛋给本大爷站住!”
羽风薰猝不及防,下意识狠狠挣扎了几下,“哇啊!你是狗吗?怎么还扒拉人??”
呲啦——
啪。
后面那一声是羽风薰的袖扣掉在地上的声音。两个人对着他开线的衣袖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羽风薰开口打破了这沉默。
“啊哦,”他说,“看来你的计划成功了。”
这出整下来,晃牙是身心俱疲,回到宿舍刚躺下,手机就弹出了一条好友验证通过的消息。
轻浮混蛋: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轻浮混蛋:小狗狗,晚上好啊
:滚啊
:你这家伙的衣服多少钱?先说好,如果太贵的话,本大爷一次性是赔不起的!
轻浮混蛋:哈哈
轻浮混蛋:开玩笑的,不用你赔啦
:?
:靠,到底多少钱
:本大爷奉劝你赶紧说
另一边盯着手机的人没忍住噗地笑了出声。忽然,身后一个软趴趴的东西环过他的脖颈贴上来:“薰君在看什么喏?”
薰在他扒上来的一瞬间就摁灭了屏幕,道:“没什么哦。”而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道:“零君有多余的衣服放在社团里吗?”
朔间零疑惑:“诶?”
薰把挽上去的衣袖放下来给他看开线的侧沿。朔间零表情依旧迷惑,却微微皱起了眉:“这是怎么搞的?”
“这个呢…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薰说,“不过宿舍楼太高了,就懒得回去了。”
“……多余的衣服,倒是没有喏,”零想了想,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薰君可以先穿吾辈的。”
“诶诶诶?!”薰连忙道,“这里空调很冷的,会着凉的零君!”
零笑起来,顺势拿起遥控器对着空调一按:“那薰君就陪零君去吃晚饭吧~”
于是薰莫名其妙地穿着零的外套出了门。社团大楼的电梯上,薰问他:“去南食堂还是北食堂?”
零作思考状道:“唔,去北边的吧,这边的不好吃。”
薰心里有点不乐意:“那得走挺长时间呢……而且你上次不是说——”
电梯门开了,零一把挽起他:“走啦走啦。”
两人都算是人群中百里挑一的帅哥,并肩走在一起还是十分引人注目的。羽风薰还好,朔间零会在校园里出没真是十分稀有的事情。薰不在的时候,他除了上课要么窝在宿舍,要么呆在社团活动室,饭也不爱吃。实在饿了就点外卖,再随便奴役一个人帮忙带上来。 不过晃牙入学之后,这项工作就被包揽了。也就只有和羽风薰在一块的时候,他才舍得高抬贵足走这几步路。
路上有学妹过来想要加零的微信,被他用没带手机为由拒绝了。 薰叹了口气:“零君说的这话怎么听来怎么都像是借口啊。”他又回头看了眼远去的女生的背影,“刚才那个女孩子长得还挺好看的耶,说话也很有礼貌。为什么她不要我的微信?”
“可能是在女孩子之中,吾辈的魅力大过薰君吧。”
这句话就伤到了薰:“诶!有这样的事吗?”
“没有没有,开玩笑~”
看到薰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零突然发问:“薰君的衣袖到底是怎么回事?”
薰愣了一下,莫名地不想把晃牙的事情说出来:“都说了没什么大事啦。”
闻言,零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揶揄地道:“难道是薰君和女朋友吵架了么?”
“没有的事!”薰的情绪低落下来,“她根本都没有答应我啊,我哪来的女朋友!”
零一愣:“诶?”
“对呀,她拒绝我了呀!”薰说,“我没有和零君说吗?”
零注视着他,说:“没有哦。”
被他盯着的薰莫名地有些心虚:“好了好了知道了!以后会和零君说的啦,这次只是忘记了而已!”
“呜呜呜……薰君连这样的事都不告诉吾辈,亏吾辈准备了很久要安慰失恋的薰君呢,好受伤……”
“喂!好了好了,今天我就请你吃饭好了,你不要再装哭了……真是的,明明是我告白失败,为什么要请你吃饭啊!”
晃牙洗澡出来,打开手机看了眼,上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羽风薰依旧没有回音。
自己本身是一个很不愿意欠别人的人,羽风薰又是不让帮忙抄书,又是拒绝赔偿的行为让他觉得十分不适。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锤了下身后的靠垫,硬拳头碰上软靠枕,瞬间陷了进去,造成0伤害。晃牙看着和某些人一样烦人的靠枕思索了三秒,决定求助外援。
“阿多尼斯,本大爷问你个问题。”
正在用电脑看少儿语言节目的阿多尼斯闻言按了暂停,转过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如果说本大爷有个……”晃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就是本大爷!本大爷弄坏了别人的东西,结果那个人死活都不要赔偿,本大爷心理很过意不去,这要怎么办?”
阿多尼斯想了想:“那也可以直接给钱啊。”
晃牙说:“本大爷不知道那多少钱,看起来很贵的样子。多了给不起,少了怕不够,这样更难办吧?”
阿多尼斯又想了想:“对方执意不收的话,请他吃顿饭也算是弥补吧。”
晃牙说:“本大爷不想再看见他!”
这就超出了阿多尼斯理解能力的范畴了。晃牙看他半天说不出话,摆摆手让他继续做自己的事。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对,不想见到那家伙是不可能的。经过他的考察,此人完全不是可托付之人,在彻底遏止朔间前辈的感情之前,他是不可能放过羽风薰的!
他正拿过手机准备继续和羽风薰纠缠一番,手机突然一响,跳出一条特别关心的消息。
“晃牙,明天陪吾辈出去一趟吧。”
第二天晃牙比一般的周末早起了半个小时。虽然他不至于像那些小女生一样在见心上人之前得精心打扮一番,但是一套帅气的穿搭还是有必要的。
一出宿舍就看见朔间零穿着长衣长裤,坐在雨棚下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晃牙皱起眉,走过去拍了拍他:“喂,知道自己的体质晒不了太阳就不要逞强走过来啊!本大爷过去接你又不是不行。”
零仰靠着长椅,用手肘挡住眼睛,有气无力地道:“呼呼……吾辈也心疼晃牙走过去很辛苦喏。”
晃牙已经习惯了他这样说话,但还是不自然地别过头,耳尖也泛上绯色。他撑开准备好的遮阳伞,说:“赶紧走了。本大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零笑着钻进伞下:“晃牙真是贴心喏。”
朔间零比晃牙要高上一点,每次晃牙为两人撑伞的时候手肘总是要举得更高。但零在早上从来都无精打采没有活力,晃牙也不舍得让他来撑伞。好在地铁站不远,他还没感到手酸这段路程就结束了。
零要去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一个商圈,晃牙也不知道他跑去那干嘛,想买什么必需品学校附近又不是没有。但是朔间零对于这种问题向来只是糊弄而已,久而久之晃牙便形成了“只要跟着前辈就好”的思维。
车上零问了他一些关于平时学习的事,晃牙打起十二分精神回答,刻意省略了一些做得不好的,比如他为了去看羽风薰的那几天都没睡午觉导致下午的课都没什么精神之类,意图在零面前营造一个认真刻苦热爱学习的形象。而零听罢只是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揉揉他的头,乖孩子乖孩子——
什么啊,每次都这样。晃牙想。但他还是觉得很开心,下意识用头顶轻轻蹭了蹭零的手心。
一下车零便直奔三楼的一家男装店,明显是有备而来。原来是买衣服啊?晃牙晃着脚步跟进去,顺手撩开一件衣服的吊牌——并不是非常贵,但也绝不算便宜。虽然朔间家家境殷实,但晃牙知道零上了大学之后很少再向家里要钱,所以也并不会穿太贵的衣服。
他心存疑惑,却也不可能问,所以也没细想。毕竟他一向坚信朔间零的各种决定,前辈说不定是什么重要场合要穿呢?
那边零已经快刀斩乱麻地完成了本应该很复杂的挑选工作。晃牙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导购员的讲解下纠结着最后两件,零见他过来,转过头笑着问道:“晃牙觉得哪件比较好看呢?”
要命了,这种问题抛给晃牙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在他眼里朔间零就是完美的,套个麻袋都好看。晃牙维持着表面上漫不经心的态度,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零说:“还是算了。”然后选了浅色的一件。
这有点出乎晃牙的意料,虽然两件的设计各有千秋,但印象里零应该是更喜欢深色才对。前辈是要自己穿吗?还是给别人买的?
此念头一出还没来得及细想,晃牙便看见付完款的零在门口不停朝他招手。他急忙跑过去。
两人回到校园时还没到饭点。由于零的宿舍所在足有六层楼之高,一天之内若是让他挪下来了,晚上睡觉之前他是绝对不可能挪回去的,只会在有电梯和中央空调的社团大楼里瘫着。 晃牙想起自己还有作业没做完,但是算了算时间还算宽裕,后面赶赶也还来得及。毕竟是难得的周末,还是更想和朔间前辈待在一起,于是也陪零去了社团。
诡异的是,他就想起了一次作业,这作业就阴魂不散地缠上了他。路上遇见了抱着书本去图书馆的同班同学,想起作业一次;然后走着走着阿多尼斯打电话问他作业是什么,想起作业两次;甚至他随着朔间零走进电梯之前,他突然想着,要不还是回去做作业算了?
大神晃牙,醒醒,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他甩了甩头让作业彻底滚出大脑,快步跟上了零。
零一推开门脚步便顿了一下,晃牙疑惑,凑到他肩侧往里看了眼,发现里面有个很眼熟的人。
“薰君……”朔间零立刻扑了过去。实际上说是扑不恰当,也就是脚步比平时快了点,但这已经足够让晃牙浑身难受了,“薰君不是说今天要呆在宿舍里么?吾辈都做好孤独度过一天的准备了……”
羽风薰!晃牙瞬间攥紧了拳头。这人和他们是一个社团的?他怎么从来没有印象?
“哈哈…我也不想的,但是乱君把空调弄坏了啊。”薰作势躲了一下,但还是被零扒住了。
晃牙抬起脚,却没有再往里踏一步。是了,羽风薰……朔间前辈喜欢他,以至于要摆出这样的姿态去接近他,即使这人是个轻浮散漫的混蛋……
等等!如拨开云雾一般,一道白光闪过晃牙的脑海。他想起他弄坏了羽风薰的衣服,再结合朔间零今天在男装店的种种表现,一个不太好的念头浮现出来。
那边的两人一直交谈,先前晃牙深陷思绪,都没仔细听。待到他终于想起要验证他的预感时,正看见羽风薰把今天装衣服的那个购物袋拿过来:“哇哦——所以这是给我的吗?”
这道白光终是化作雷电劈了下来。
羽风薰早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晃牙,笑容灿烂地对他招了招手:“晃牙君,好久不见啊~”
而后感受到晃牙复杂的眼神,薰抬起的手一顿。零适时开口问到:“你们认识?”
薰诶了一声,说:“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哦。”
离开这里……大神晃牙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零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了一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吾辈记得晃牙君才入学两周喏。”
快想个理由走吧。晃牙有些呼吸困难,只觉得这间屋里的空气都在排斥他。
薰笑道:“嗯哼,我也不知道零君和晃牙君以前认识呀~零君都没对我说过——”
“朔间前辈!”晃牙突然开口,“我想起我还有作业没做,马上就要来不及了,我先回宿舍了。”
“哎?等等……”
“羽风学长也再见!”晃牙忙对薰也摆摆手,拉开门就跑了。
啥?
怎么回事?
两个学长面面相觑,都读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咳咳,零君,”薰哭笑不得,“我觉得是你吓到人家了吧?我可没有带着晃牙学弟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哦,你也不用这种态度吧?”
“吾辈的态度很奇怪吗?”零说,“倒是薰君总是待人过于热情了,晃牙可是男孩子,被吓跑也很正常吧。薰君自己想想吓跑过多少女孩子了?”
总之对于晃牙为什么突然离开,二人各执一词,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好在零也没把这回事放在心里,他翻看了一会儿部门里的资料,没什么重要的,就跑到沙发上睡午觉了。
“阿多尼斯,本大爷问你个问题。”
阿多尼斯又在看少儿语言节目,转过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你怎么还在看这玩意?算了算了,说正事,”晃牙正襟危坐道,“假如,本大爷说假如,假如你有一个喜欢的人,然后你这个喜欢的人也有一个喜欢的人,然后你喜欢的人带着你给你喜欢的人喜欢的人买礼物还当着你的面送给他,你该怎么办?”
原地捋了快一分钟才弄明白这段话究竟在说啥,阿多尼斯思考了一下,说:“我喜欢的人知道我喜欢她吗?”
晃牙愣住了。朔间零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的吧。他对待朔间零和对待旁人的态度很不一样,三年来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做到这般。聪慧敏锐如朔间零,应该没有不知情的可能性。
“呃这个……应该是知道的吧,但是因为你没告诉他,所以……”
“为什么不告诉她?”阿多尼斯说,“是我的话一定会告诉她的。”
晃牙说:“所以本大爷说是假如啊!”
阿多尼斯还是不理解:“可是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我是一定会和她——”
“啊啊啊!所以是假如啊!”晃牙恨铁不成钢。
刚吼完这句就发现阿多尼斯的眼神中居然带上了一抹委屈,他连忙哄道:“本大爷不是这个意思……好了好了,就是本大爷自己行了吧?不好意思啊阿多尼斯,刚才不应该拿你举例子。总之就是本大爷自己有喜欢的人,这样能理解了吧!”
阿多尼斯还是有一点点伤心:“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够了啊!赶紧进入正题吧!”
“可是我也没有谈过恋爱,”阿多尼斯手足无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神。”
晃牙说:“本大爷也没谈过啊!这个不是谈恋爱的问题。”
于是阿多尼斯分析道:“既然你没有和对方表明心意,就说明你们现在还是普通朋友关系。普通朋友的话,你这样生气是没有道理的。”
晃牙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抱着双膝整个人团在电竞椅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本大爷也知道啊,可是本大爷就是觉得太不舒服了。”
“不如这样,”阿多尼斯想到一个主意,“你就趁现在和她发一会儿脾气,等到对方主动来和你示好,你就跟她和好,说之前是因为别的事情不高兴。”
这是什么道理?晃牙想,本大爷又不是为了生气而生气!
可眼下他确实很不高兴,也没有什么排解的办法,只能取此下策。他拿出手机,又遇到了一个千古难题:他这辈子和爸妈发过脾气,和阿多尼斯发过脾气,和家里养的狗都发过不少次脾气,还从来没有和朔间零发过脾气。
虽然平时面对零,他都是一副不怎么耐烦的样子,但对零做的各种事,他一向都去包容,出现这样的情绪还真的是第一次。果然都是那个羽风薰的问题吧?晃牙深吸口气,心中默念数次阿多尼斯方才说的“普通朋友”,组织了无数次语言都觉得刻意。
眼看心中的烦躁要达成加倍的地步,他怒而把手机扔到一边,放弃了这个计划,翻开书准备用学习来缓解痛苦。
忽然,特别关心提示音响起。
零闭上眼睛,越想着刚才的事越觉得不对劲,最终还是决定给晃牙发条消息试探一下。
倒是不怕晃牙生气,毕竟晃牙看着每时每刻都像在生气的样子,逗起来也很好玩。他只是担心有哪里没有照顾到晃牙的情绪。可等了半天也没有消息回复,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借着睡觉时,那条对话框突然亮了起来。
:小狗要和吾辈一起共进午餐么?
小狗:不了吧
小狗:太累了,不想去
朔间零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吓了在沙发另一头看书的羽风薰一跳。他用惊恐的表情看着零:“……你干嘛。”
零没有说话,只是在翻聊天记录。这个手机很久都没有换了,各种记录保存得很全。他往上翻了快三个月,又退出来在顶上的聊天记录搜索框里输入“不”字,都没出来什么有效信息。他缓缓放下手机:“薰君,出事了。”
薰还没搞懂他在干嘛:“什么?”
这边晃牙把手机屏幕凑过去给阿多尼斯看:“本大爷这么说没问题吧?”
阿多尼斯难得承担一次这种角色,摸着下巴考虑了很久:“这样说很正常,根本看不出是在生气啊。”
晃牙:“……本大爷已经尽力了!”
“生气了?”听完零的推理,薰皱起眉,“没道理啊?刚才你做了什么吗?”
零提醒道:“也有可能是薰君你的问题。”
“是我的话就更想不通了啊!我也没做什么吧?难道是我们活动室太乱了影响心情?”
“那也不至于吧……”零努力搜寻了一番记忆,也没有结果,“啊,吾辈认识晃牙三年多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阿多尼斯!”刚爬上床准备睡觉的晃牙又大叫起来,“他不回本大爷了,刚才这么说真的没问题吧?”
阿多尼斯说:“不要惊慌,大神,对方也需要思考。”
这思考得也有点太久了吧?晃牙心理斗争一番,还是猛地扯过被子蒙住头,决心一战到底。
晃牙对于薰来说是很可爱,很感兴趣的后辈,即使两人只有一面之缘,薰也不想因为某些事让自己的形象在晃牙心中打折扣,虽然他心底依旧认为是零的问题。
思忖片刻,薰还是拿出手机给晃牙发了条消息询问,没想到这直接让他见了红色感叹号。
:小狗狗,你今天怎么啦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
薰:“……”
零见他呆滞在原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恍然大悟道:“果然是薰君的问题啊。”
“啊啊啊,这到底怎么回事?”薰无法接受,一个不久前还因为仰慕自己跑到他们学院听专业课的学弟,居然转眼就将自己弃之如履,“我一定要解决这件事!”
零说:“薰君打算怎么解决?他都拉黑你了。”
“……拉黑我就没办法了吗?”薰看似很有经验,“晃牙君再生气总要吃饭吧?快到晚饭时间的时候我去他们宿舍楼下守着,总能蹲到他的。”
零立刻说:“吾辈也要去。”
薰本想立刻拒绝,但根据零的推理,晃牙这次气得肯定不轻,有和与之认识很久的零在,也不至于出现冷场甚至晃牙看到他扭头就走的尴尬情况。只得答应下来。
或许是急火攻心使他大伤元气,晃牙平时只睡一个小时左右的午觉,这次一睁眼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他半梦半醒地想到睡觉前一气之下把羽风薰删除好友这事,会不会让之前的行动功亏一篑?但是既然在同一个社团,总有机会加回来吧。自己反正是在生气,删了就删了……不过也并不是这家伙的错吧,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对了,还要赔这家伙衣服……衣服?朔间前辈不是已经给他了么?想到此事他直接就气清醒了。
本想直接问阿多尼斯现在几点了,结果看到阿多尼斯还在戴着耳机看节目,他也就不想打扰。捞过手机看一眼,没想到居然看见了来自零的未读消息。
:吾辈可以和小狗共进晚餐么?在你宿舍楼下等你哦。
晃牙对这条消息横看一遍竖看一遍,最终还是没忍住心中的雀跃,砰的一声跳下床,狠狠从后面抱了下阿多尼斯:“阿多尼斯,你真是个天才!”
阿多尼斯摘下耳机:“……?”
几分钟把自己收拾妥当,晃牙哼着歌,迈着欢快的步伐快步下楼。
甫一出大门就看见朔间零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然后就看见羽风薰一手搭在朔间零肩上,朝自己挥了挥手。
晃牙还没来得及上扬的嘴角顿时僵住,恨不得把眼睛挖出来。
所以这家伙为什么也在这?……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些苦情戏里的老土桥段?难道朔间前辈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吗?早上朔间零当着他的面把二人一起去买的衣服递给羽风薰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甘的感觉涌了上来,他意识到自己眼圈红了。
那边薰见他没有动作,拖着零走了过来,还伸手在晃牙眼前晃了晃。
“晃牙君?”
晃牙拍掉他的手:“你们……”
发觉自己声音中的颤抖,他立刻闭嘴后退了一步,抹了把脸,转过身跑了回去。
“喂……!”薰彻底愣了,正准备追,零却突然拉住了自己。他回头,发现零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所以现在执行的是plan B,从身边的人下手!”薰敲了敲桌子,沉声道,“该说的刚才可都说明白了哦。多多尼斯君,晃牙君最近有和你说什么特别的话吗?快快从实招来!”
左看看气势汹汹的薰,右看看坐在另一边撑着下巴微笑的零,阿多尼斯一脸茫然。表示两位学长这样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招数对自己不奏效,因为他根本听不明白。
零继续持着和蔼的微笑,道:“也不用什么都说哦。阿多尼斯君就想想,晃牙君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阿多尼斯双手搭在膝上,很老实地说:“反常的表现倒是有的,可是大神不让我说。”
就在此时零和薰为了贿赂阿多尼斯点的烤肉饭端了上来。阿多尼斯眼前一亮,正伸手去拿筷子,薰立刻一把把筷子抽走:“没说就不能吃!”
阿多尼斯委屈:“那我就不吃了,大神不让说。”
薰语塞,深吸口气,决定换个思路,循循善诱道:“没让你全部说嘛,你就说点大概的,有没有什么学习上的不愉快,生活上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经济问题,或者说情伤……”
阿多尼斯还是不说,和薰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零。零还是那个动作那个表情:“有没有呢?”
不知是不是被烤肉的香气蛊惑,还是经受不住这样的拷问。阿多尼斯内心斗争许久,还是小小声道:“大神他说……”
零和薰都屏住呼吸,向他凑过来。
“他最近是受到了点……呃……”他一下子又忘记那个词怎么说。在零和薰灼热的注视下,憋得满脸通红才想起来。
“……情伤。”
“什么?”薰失声道。零更是大惊失色,往后靠了半晌才缓过来。阿多尼斯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道:“朔间学长,羽风学长,我一会儿还有事,可以先走了吗?”
零缓缓点头,薰也对他摆了摆手。阿多尼斯把饭打包,脚下生风地走了。
余下的两人相对而坐,零捂住脸假哭起来:“在吾辈心中晃牙还是可爱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受了情伤……是谁伤害了他……”
薰不作声,又回忆起和晃牙初见的场面,越想越觉得不对,不会是自己的原因吧?他有些惶恐,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零却突然说:“晃牙君不会是喜欢吾辈吧?”
“……这也不可能吧,”薰自己还没想明白,却急于说服他,“你看看你自己说的,零君和晃牙君认识这么多年,都是晃牙君在照顾你。而人呢,总是会向对自己付出更多的人倾心吧!”
零想了想,点点头:“薰君说的有道理喏。”
薰凭着自己的直觉,越是深入想越是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关。既然是这样,那就必须要负责到底。于是他对零说:“看来这方面的事还是我比较擅长啊,那就还是由我来解决好了,零君。”
零微微蹙眉,显然对于其他人要插手有关晃牙的事还有些不习惯。但他反正没把薰当外人,最终点了头:“这果然是薰君所擅长的领域呢。”
从零那里要来了晃牙的电话号码,但打过去没有接通,估计因为是陌生电话而被骚扰拦截了,微信也被晃牙拉黑。薰思来想去,还是弄来了晃牙的课表,决定在教学楼下蹲点。
晃牙隔老远就看见了他,仗着下课人潮拥挤,挪到路的另一边绕着他走。薰发现晃牙根本没有朝他过来的意思,便朝他那边喊了声:“晃牙君!”
身边有女生拉了拉晃牙:“大神君,在那边喊你的是那个羽风薰吗?”
晃牙皱眉,加快脚步,道:“不知道,不管他。”
薰见还是无效,于是拨开人潮往他那边走。晃牙本来就是闷头走路,反应过来时薰已经摸到他旁边了:“晃牙君,我……”
晃牙看到他就烦,脑子一热,拔腿就跑。薰直接给他整蒙了:“喂!”他左看右看,也顾不得颜面,撒开丫子追了上去。
两人在校园里你追我赶,引无数人侧目。
论体能薰还真不一定是晃牙的对手,这样打持久战根本不是办法,他灵机一动,佯装摔倒般惨叫一声:“哎哟!”
晃牙继续往前跑了几步,最终果然停了下来回头看,薰趁机扑上去抓住他。
“你跑什么?”
晃牙用力甩了一下,没甩开他,于是梗着脖子道:“本大爷想跑就跑了,关你什么事?”
他这般反应更证实了薰心中猜测。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撑着膝盖缓着呼吸,另一只手却抓着他死活不肯放:“那你不要跑了,我有事和你说。”
晃牙说:“你先放开本大爷!”
薰才不肯,要是再来一次他肯定跑不动了。他拉着晃牙在路边坐下,对他说:“那天在社团活动室,还有零君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生气了?”
晃牙心中复杂,连这家伙都看出来了,朔间前辈也没看出来吗?他还是硬撑着一口气:“所以到底关你什么事?快放开,本大爷要去吃饭!”
薰立刻道:“我请你吃!”
此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现在离饭点可以说是早上加早。晃牙忍无可忍,怒道:“你这家伙是不是有病?”
薰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但还是要撑住场面:“呃、我的意思是,要不……我们先去看个电影?”
于是薰拉着表情沉得像是要杀人的晃牙走进了电影院。
期间,晃牙几次要走,都被薰使出浑身解数哄住了。薰选的电影是一部快要下架的爱情片,晃牙拿到票看到电影的名字,立刻又转身欲走,薰赶忙拉着他硬把他弄了进去。
电影放映开始,薰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见晃牙眉毛还蹙着、嘴也瘪着,但眼神闪闪发光,分明是看得入神,霎时间觉得可爱。薰盘算着,看来渲染气氛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加上自己刻意挑选了快下架的片子,整个影厅里除了他俩就没有别人。
万事俱备,薰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道:“晃牙君,如果我之前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可一定要告诉我呀。”
晃牙斜他一眼,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啥玩意?”
薰见他如此不开窍,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明说。“呃,那个,就是说,你对我是不是有那种……那方面的感情……”
晃牙一脸迷惑,依旧没懂。就在此时,银幕上的女主角猛地把男主角推到墙上吻了下去,深情地说:不要推开我!
晃牙脑中灵光一现,顿时领悟,随后整个人就炸了,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妈的是不是有毛病?你是说本大爷喜欢你?我、你他妈、我……本大爷喜欢狗都不喜欢你!”
“……”薰连忙按住他,“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也不至于……”
晃牙用尽浑身力气甩开了他,强调道:“本大爷喜欢狗都不喜欢你!”
薰:“……好好好,不喜欢,你别发脾气……”
直到电影结束,晃牙都懒得再和薰说一句话。但他心里打着要借这次机会把微信加回来的算盘,所以还是答应了薰共进午餐的邀请。
等菜的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得不行,晃牙正犹豫怎么开口,薰却先有些犹疑地道:“晃牙君,你真的不喜欢我?”
晃牙立刻把心中所想抛到九霄云外:“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本大爷立刻咬死你!”
话说到这份上,薰只得相信了晃牙确实没那份心思。但他还是追问:“那你为什么删我微信?”
晃牙梗了一下,压根没想好怎么解释,直接怼了回去:“本大爷想删你就删你,还要经过你同意?”
“那天发现你生气了,零君和我都很紧张,”对面这人居然很认真地道,“发现你删了我,又去问了阿多尼斯君,他说你受了情伤,我才这么认为的。”
“……明明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好啦好啦,这是我的不对,我和你道歉。”薰朝他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不过呢,我也答应了零君要帮晃牙君解决这件事。所以晃牙君心里受到了什么伤害,可以和薰哥哥倾诉一下哦?”
晃牙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他是朔间零派来的,刚才想好的一堆硬气话顿时付诸东流。
可是这种事要怎么开口啊?和朔间前辈说,那当然不行。和这家伙说也根本就不可以吧!毕竟这些事都是因为他……
不过,之前研究了这家伙的朋友圈,他明显是喜欢女生的吧?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竞争力……不过自己本来也没想和朔间前辈谈恋爱,所以也谈不上竞争什么的。说到底,这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吧?
晃牙这边斗争了许久,久到菜全都上了,才咬牙闭眼,视死如归般小声道:“是本大爷喜欢别人……”
薰刚伸出去的筷子一顿。
“但是别人不喜欢本大爷。”
原来是单相思吗?薰安慰道:“这也是很正常的呀,总不会世界上随便两个人就能两情相悦吧。”
“他喜欢另外的人!”晃牙急道,“而且他还……”思考半天也没想出送衣服那事的替代品,只得换了个说法:“他还当着本大爷的面和他喜欢的人示好!”
居然还是三角恋么?薰想了想,道:“这么一来,站在晃牙君的立场上想确实很有难受呢。不过呢,也不是没有办法哦。”
“哈?什么办法?”晃牙抬眸,“不过看你这家伙的样子,对这档子事还真是在行啊。”
这种话薰听得多了,没什么想法。他很自然地道:“当然是让晃牙君追到暗恋对象的办法呀。”
“什、什么?”晃牙一愣,没想到他居然想要解决到这个地步,“本大爷不想——”
“不想和她恋爱?是假话哦。”薰看似一眼识破了他,“不然晃牙君为什么要因为她和别人示好而生气呢?”
是啊,为什么?晃牙下意识思考,才想起这理由是自己随便编的,现实要复杂得多。原因就是你这个混蛋啊!但是他不想为此辩解,决定还是听着玩玩:“哦,那你说吧。”
一讨论到这种话题,薰仿佛是开启了某种光环,老神在在道:“她喜欢着别人,却不喜欢晃牙君对吧,这是不是说明了那个人身上有着比晃牙君更吸引人,或者说她更喜欢的地方呢?晃牙君也是条件很好的男孩子,如果能师夷长技以制夷,成功的几率肯定会更大哦。”
晃牙闻言,瞪大了双眼看他,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薰疑惑,随即想到,以晃牙君的性格,估计是很讨厌那个女生喜欢的那个人吧!但是没有关系,还有别的办法,“呃,如果这个不行的话,晃牙君也可以试试多陪在她身边,好研究看看她心里到底喜欢什么。”
“本大爷一直在他身边,”晃牙闷闷地说,“他的爱好什么的本大爷也都知道。”就是搞不懂他喜欢什么样的人而已。”
薰更疑惑了,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不成功的道理?“这么看来,那就是方式的问题了。”
晃牙:“什么方式问题?”
薰说:“晃牙君这样的性格,对女孩子也没什么耐心吧?这样想要追到人可是遥遥无期哦。”
“不是女孩子啊?!而且本大爷根本不想——”
“诶?诶诶诶??男生吗?我真的没有想到啊,不过我对晃牙君也没什么了解就是了……”
看着薰那副诧异得不行的样子,晃牙切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没想到薰继续说道:“这样的话似乎有些棘手啊,毕竟我对和男生恋爱这种事,既没有经验也没有兴趣啊~不过我相信男孩子也是一样的,只要晃牙君用心去争取,一定可以成功的哟。”
什么啊!晃牙给他说得面红耳赤:“够了啊!本大爷不想谈恋爱,快闭嘴啊!”
“真的不想听啊?”
“本、本大爷……”
“一直在说不想和他谈恋爱呢,”薰托着腮道,“这样想的晃牙君是想着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吧?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那个人和别人在一起了,还要和别人做着无数亲密的事,那个时候的晃牙君要怎么办?”
晃牙愣住,要怎么办呢?
他以前一直以为朔间零不食人间烟火,觉得他不可能喜欢上别人,更不要说恋爱,结婚,生子……如果那种事发生了,要怎么办呢?
朔间前辈还会允许自己时时刻刻地出现在他身边给他撑伞送饭,还会笑着摸自己的头说着“好乖好乖”这样的话,还会让自己听他弹吉他吗?
不,那时候自己的存在对前辈来说也是一种困扰吧,自己肯定会主动选择消失的。可是一点也不想离开前辈身边啊,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晃牙细细想来,真的感到了一丝害怕。
对面的薰就这样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晃牙有些慌张地道:“不、就算是这样,本大爷还是觉得——”
“……”薰问道,“难道他对你很不好吗?”
“不啊,怎么可能!”
朔间前辈很好,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虽然刚认识时零的态度相当冷淡,但是熟络之后他对晃牙的关怀备至,以至于晃牙无时无刻都在眷恋着他的温暖。
初中开始晃牙就离开父母在外求学,后来在高中旁边的餐厅打工时,朔间零为了照顾他,每天带着不同的同学光顾。那家店的味道真不怎么样,导致以后一到饭点朔间零的同班同学都躲着他。没人再陪着来,他自己一个人照样天天来,直到晃牙聘期结束;即使备战高考很忙碌,朔间零依然会经常给他补习,甚至还会精心准备练习和测试,若非如此,本来成绩很一般的晃牙根本不可能考上这所学校;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在高三,养的狗狗突然生病,凌晨四点在宠物医院不知所措的时候,本应该在几百公里外读大学的朔间零从天而降,摸着他的头说,小狗快回去睡觉吧,明天也要好好学习哦,这里就交给吾辈了。
“既然他对你也不错,为什么不试试看呢?”薰说,“晃牙君,有些事情不是一拖再拖就能圆满解决的哦。”
前辈这样的人就应该受到上天眷顾,就应该拥有最美满的生活,得到想要的一切。可是自己要怎么办……不愿意离开他,想永远在他身边。晃牙悲哀地想,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想法?
可最终还是这自私的想法占了上风,他紧咬着牙做出了妥协。
“好……你接着说。”
收好要用的档案和资料,零对老师轻轻鞠躬。推开门正要走时,老师突然又叫住了他。
“朔间,这真的是很好的机会。”老师说,“学院里挑选了很久,最终才决定是你,老师还是不希望你就这么放弃。”
零微笑着道:“多谢您的器重,但家里一直都希望我能留在国内,这也是我和他们商量后的结果。”
老师叹息:“时间还有,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零再次鞠躬,离开了办公室。
羽风薰就在不远处倚着墙,零走到他身边,他立刻凑上来问:“还是留学那回事吗?”
零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图书馆走去,薰又聊起刚才的事:“那可是世界顶级的名校吧?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愿意,你家里明明也没说什么吧。”
零问他:“薰君希望吾辈去?”
“零君去不去还是我能决定的么?”薰哭笑不得,“虽然和你这大男人整天黏在一起很不爽,但还是有一点点舍不得你的。不过呢,为你自己前途着想,肯定还是去比较好吧。”
“前途不前途的,也不是由这个决定。”零似笑非笑地说道,“倒是薰君,上次连续旷课的那门又要挂掉了吧?还有闲暇来替吾辈考虑前途喏。”
薰恼怒道:“所以这不是叫你来监督我学习么?”
这些天来,零摊上了留学的事,薰忙于疯狂补习,晃牙筹划着撩汉大计,谁也没怎么休息好,反正薰是看了两眼书就感到非常疲惫。
虽然那天晃牙做出决定如同壮士断腕,仿佛听了薰一席话就能立刻抱得美人归,实际行动起来却是困难无数。薰分析下来,原因无他,实在是晃牙完全一窍不通!
薰偷瞄了一眼戴着耳机专心对电脑屏幕敲敲打打的零,摸出手机,打开与晃牙的对话窗口,那头是晃牙刚发过来的消息。
小狗狗:这要怎么说啊
小狗狗:而且现在是上课时间啊!虽然他没课,但本大爷也不知道他在干啥,万一打扰到他咋办
:我怎么想得到那么多,我又不认识他!你问他个细节点的问题,他肯定就要回答了呀
:要是他在忙就不会回你了嘛,网上聊天还谈什么打扰?
小狗狗:哦,那问他啥
小狗狗:问他睡了没?
:笨!谁大白天睡觉
:除了零君
:换一个!
小狗狗:……到底问啥啊!本大爷问他在做啥行不
:呃……算了,也凑合,就这个吧
薰把手机塞回书下,转头就看见一张放大的俊脸,吓了一大跳。那双深邃的红眼睛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地道:“薰君在和谁聊天喏?”
他凑得有些太近了,加上因为是在图书馆,说话用的气音,薰听了莫名感觉脚底发痒,往后缩了缩才为自己辩解道:“我看书太累了休息一下。零君你学习不够认真啊,还关心我在做什么,哈哈。”
零反正什么也没看到,当即张口乱说:“难道又是哪个可爱的女孩子……”
“当然不是,你乱说什么呢!”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零心情很好地靠了回去。但也并不打算放过他,落井下石道:“可是这才过去二十多分钟吧,薰君怎么就累了?我看薰君还是把手机——”
就在此时,零放在电脑旁的手机震了一下,两人皆是一愣。薰松了口气,立刻装做很大度的样子:“零君赶快回消息吧,我可是不会说你什么的!”
零看着他弯了弯嘴角,不知道在想什么。拿过手机打开一看,是晃牙发来的消息,问自己在做什么。随意回了一句在图书馆学习便把手机关上了。
仔细一想还有些奇怪,工作日的时候,晃牙是很少在非休息时间找他的,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忍不住再打开手机看了眼,可晃牙并没有后续的消息发来。
自从上次在宿舍楼下不欢而散,除了在社团,他和晃牙还没有单独见过面。虽然平时的交流都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明显地感觉到以前总是吵嚷嚷地粘着他的晃牙收敛了不少。
很不习惯……零一边拖着鼠标一边想,是不是该找他好好谈谈?
小狗狗:他说他在学习啊,果然还是打扰他了吧!
:晃牙君怎么总是这么想?说不定收到晃牙君发去的消息让他涌现出无限力量,学习都更带劲了呢
那边晃牙正在输入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干巴巴的“哪有这么夸张的事啊?真怀疑你这家伙到底可不可信”。
薰放下手机,轻轻闭上眼睛。果然是被自己的鼓励感动到了吧?晃牙君总是说着抗拒的话,但依旧很听话呢。
自那天在餐厅的谈话后,和晃牙聊天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在为他的不争气感到恨铁不成钢的同时,却觉得晃牙君格外的……可爱?
他狠狠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这种想法真是莫名其妙啊,还是睡一觉好了!
觉没睡成,快入睡的时候被舍友叮叮当当的动静吵醒,他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受不住地抱着抱枕坐起来,一脸憔悴地探出床帘:“乱君,你搞什么呢?”
舍友乱凪砂是考古学院的学霸,虽然成绩很好,但平时总是呆呆的。此人站在不知从哪搞来的梯子上一脸茫然地道:“修空调。”
“你……”薰有千言万语噎在嘴里,最后只说出一句:“你干嘛现在修?”
“现在才七点钟,我也没有想到薰君在睡觉,”舍友的表情很无辜,“后天不是有城市文化艺术节的烟火大会吗?我们宿舍这个窗口刚好能看得到,日和君他们说那天要来看,我就想把空调修好。”
薰稍微清醒了一点:“烟火大会?这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公众号上可以看到信息,”室友说,“我以为薰君对这些事都很了解呢。”
“啊?我为什么了解啊。”
“因为很方便约会啊。”
薰又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很想来点长篇大论彻底改变自己在他心中的糟糕形象,但实在是太困了:“今天学了一天,累死了啊——我睡半个小时,乱君,拜托你晚点再修吧。”
“哦,好吧。”又是一阵叮叮当当收梯子的声音。薰不得不熬到他收完才能睡觉,期间迷迷糊糊地想到烟火大会,能做什么呢……
零没想到再见晃牙会是在这种情形下。这天他本来在准备留学相关的资料,突然接到了讨厌的人的电话,称晃牙惹了事被扣在学生会,让他去捞一下。
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但他心下担心,还是赶了过去。远远隔着学生会会议室的门缝,看见晃牙好好坐着,还是平时那副很不爽的表情,没有被欺负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
推开门,屋里几人都坐得端端正正,一派和睦之相。正对面主座上端坐着的是个气质端庄的浅金色头发的青年,一看到他便笑得眉眼弯弯,道:“辛苦朔间君跑一趟了。”
要放在平时,零或许会和他委与虚蛇几句,但今天却是回他一个假笑都懒得。此人是天祥院英智,他们学院的学生会会长,与朔间零虽是舍友,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是暗流涌动,两人关系绝对说不上好。
晃牙一个人坐在一侧,百无聊赖地翘着脚,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看他。
在晃牙面前,零是不甘落于下风的,只得扯了扯嘴角说道:“天祥院君在消息里说得十万火急,吾辈到这一看也不像是什么大事。莫非天祥院君是在消遣吾辈么?”
“怎么会,”天祥院英智笑意更甚,“我只是见到朔间君心爱的孩子,心里很喜欢。再想到朔间君也不会想缺席孩子的成长,便急忙把你叫来了。”
晃牙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拧起了眉嘀咕道:“你这家伙在说点什么玩意儿。”
零心中只想着解决这件事让天祥院赶紧从自己眼前消失。他走到晃牙身边拉开椅子坐下,问:“怎么回事?”
一经提问,对面的几人便叽叽喳喳说开了。零倾过身去听,晃牙向后靠着,盯着零后脑勺柔顺的黑色卷发,脑海里却想起昨天睡前和薰聊的一些话。
——就是因为晃牙君在对方面前总是规规矩矩的一副样子,所以对方会觉得没什么新意吧,不如做点和平时不同的出格的事呢?
晃牙不懂这又是什么歪理,要让他主动在朔间零面前做什么出格的事也是不可能的。不过今天这件事虽然不是他本意,但如果借此事能够……
这边晃牙胡思乱想的同时,零那边已经把事情弄清楚了。
无非是几个人在打篮球,两个人在旁边看,晃牙从球场边路过的时候被球砸到了,但没完全被砸到。于是晃牙把球扔回去,却用力过猛砸到了观球的人。受害人流了不少鼻血,人虽无大碍,眼镜却是报废了。
零略带歉意地对受害者笑着道:“原来如此,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喏。晃牙君也不是故意的,吾辈会让他和你道歉,眼镜会赔偿给你,希望你能够原谅。”
那边几人面面相觑。
道歉是早就道过了的,只是有人实在气不过,便闹到了学生会,没想到竟然把朔间学长这尊大佛请了出来。静了一会,还是有人嘟囔了一句:“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零笑了一下,接着道:“晃牙他……”
晃牙突然说:“对。”
几人都愣住。零看了一眼憋着笑的天祥院英智,又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晃牙,带着些诧异又带着些迷茫地问道:“你……对什么?”
晃牙说:“本大爷就是故意的。”
天祥院英智没忍住笑出了声。
零在原地呆滞了好几秒来消化这八个字,反倒是对面的人先糊涂了。那受害者支支吾吾地道:“大神,你、你之前不是说、你你你不是故意的吗?”
晃牙啧一声,没再说话。天祥院英智柔和的声音响起:“朔间君,这可要怎么办才好啊?”
还能怎么办?无论承不承认故意,总得是道歉赔钱。零撑着一张得体的微笑,强忍着一拳把天祥院英智打死的念头领着晃牙离开了学生会。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道上,晃牙看着零的背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前辈是生气了吗?要不要道个歉?
他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喊了声:“朔间前辈?”
零像是没听到,脚下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前辈?”
没有反应。
“喂!吸血鬼混蛋!!”
零才听到般地回头,脸色是少见的阴沉。晃牙心里一咯噔,忙抢在零之前开口:“那个……本大爷刚才说我是故意的,其实本大爷不是故意的但是本大爷是故意那么说的,哎呀就是……”
从来没有一刻这么理解阿多尼斯的难处,晃牙急得满脸通红。零静静看着他表演了一会,方才沉声道:“晃牙。”
晃牙立刻安静了,浅色的睫毛轻颤,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
“吾辈知道你的意思。”零说,“虽然吾辈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说万一事情闹大,受到警告记过什么的……”
“你是因为这个生气?”晃牙急切道,“本大爷先前——”
“吾辈没有生气。”零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晃牙的头,淡淡道:“不早了,赶紧回宿舍吧。”
晃牙在原地愣了一会,伸手摸了摸头顶,想要感受零所传递来的略低的体温。待他反应过来时,视线里的零又已经只留下背影。
又麻又热的感觉顺着皮肤从头顶下滑,堆积在眼眶周围,他再忍不住,几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了零。
“你以为就你什么都知道,就你什么都看得出来?”
与那双惊诧的红瞳对视,晃牙眼眶越来越湿,却斗气更甚:“你讨厌那个学生会长对不对?”
“不说话?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讨厌你就直说啊,你不就是气本大爷在那家伙面前没给你面子吗,有什么了不起?你要是说出来了,本大爷会这样吗?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要靠猜,整天猜空调温度够不够低,猜你今天想吃什么,甚至得猜你讨厌谁,真的是受够了!
“都说了本大爷是心甘情愿跟着你的,为什么……”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带上了颤抖,晃牙连忙止住话头,移开视线。
零的声音却从头顶传来:“晃牙……你哭了?”
连忙摸了一把脸,一手的湿润。晃牙也不再打算掩饰,无视了零递来的纸巾,深呼吸几口止住了眼泪,破罐子破摔般低声道:“本大爷都知道了。”
零一愣:“——什么?”
“你要去留学,对吧。”晃牙说,“那天你从办公室出来,本大爷看到了。这几天找你你都说没空,问你也不说,就是因为这个吧?”
闻言,零又牵起笑容,道:“小狗是舍不得吾辈吗?放心,吾辈不会去的。”
晃牙说:“你为什么不去?”
这就是零始料未及的反应了,还没来得及想到如何应对,晃牙就已经往下说:“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放弃?这根本不是你的作风。是为了羽风学长对吧?”
“……”
沉默,又是沉默,就当默认了。晃牙不愿看零的表情,低着头,眼泪止不住了,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只感觉心中的某个东西在不经意间坍塌粉碎,化为灰烬消散了。
晃牙不肯接零的纸巾,零只得亲自上手帮他擦干净,自己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不知说什么好。沉默片刻,他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晃牙。
“晃牙,吾辈知道了,”他知道晃牙在想什么,“吾辈会再多为自己考虑一下的。”
晃牙在零的怀里浑身僵硬地瞪大双眼。拥抱,是零的拥抱,虽然以前也有过,却从没有像这般细腻地感受到。
可是不够,这还不够,还想要更多,亲吻,交缠,还有——悬在零背后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插进肉里。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明明自己也舍不得前辈,不希望前辈离开,不要去留学,不要去……但他最终做到的,也只是收紧双臂,环在零的腰间,把一声声呜咽深埋进零的领口。
已快入秋,人们都过了犯夏乏的时候。不过朔间零想要犯困是不挑时候的,在社团活动室里和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人已经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半哭半撒娇地求薰下去帮他拿外卖。
薰自己当然也不想动,两人纠缠了一会,最后还是薰妥协,打电话让来叫自己一起去上选修课的同学顺道带上来。电话那头的同学大骂他俩,不过两人都是脸皮厚的,心安理得地接着睡觉看书。
自从上次三人在晃牙宿舍楼下不欢而散至今,薰和晃牙走得越来越近,反倒是零和晃牙的关系不仅没修复,甚至在经过上次学生会事件后,两人已经倒退到在校园里偶遇对视一眼都要尴尬到脸红的地步。每天帮零带外卖这项重任,晃牙也自然卸任了。
零自己也没什么头绪,不过他一向对没头绪的事情没啥危机感。晃牙那边本该很紧张,却也被薰稳住。现状就被这么诡异地维持住了。
外头传来一阵噔噔噔噔风风火火的踢踏声,门被狠狠一把推开,未见其人,塑料袋装的锡箔饭盒就从长桌的另一侧飞滑过来,将将要砸到朔间零头上的架势。
“说又不早说,我人都走到楼下了,还得折回去拿,”来人咬牙切齿地道,“朔间,你知道这一来一回我多晒了多少太阳,对皮肤有多大伤害吗?”
零动也不动,仿佛早就预判到饭盒会在他手指前半寸停下。闷闷的声音从他臂间穿来:“濑名君不要生气喏。把气撒到饭身上,饭会变得不再美味的……呼呼呼,吾辈要睡了。”
这是羽风薰隔壁班的同学濑名泉,脾气不怎么好,哪里会包容零这种性子:“爱吃吃,不吃饿死。”转头对愣在那里的薰道:“羽风,你干什么,走不走?”
薰回过神来,说:“还早,急什么?”
濑名泉道:“你要是再迟到一次,这半个学期不旷课的努力可全都白费了。”
薰表面上不当回事,却是慢吞吞地收起东西。濑名泉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很想抽他,却还是忍住了。
静了一会,濑名泉许是等无聊了,突然问道:“你昨天发在群里的是怎么回事,你要带哪个学弟去看烟花?”
这突然冒出来的话吓了薰一跳,想起他和晃牙的那些事还没有和零说过,忙看了零一眼,见他趴在那儿没什么动静定是睡着了,才松了口气,又突然不理解自己干嘛看零,“哦,就是整天跟在零君后面的那个男生。”
濑名泉恍然大悟:“是上次用篮球砸了游君的那个。
”
“……还有这事?”
想象中的发作并没到来,显然濑名泉的八卦之心更盛。他直接凑过来问道:“既然是朔间的学弟,也应该是朔间带去啊,你凑什么热闹?”
“小濑,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薰又看了眼零,示意濑名泉音量放低,“零君的学弟就不能是我的学弟?”
见濑名泉像重新认识一般上下打量他,薰连忙解释:“是我之前做了点对不起人家的事,带人家去玩当做赔罪罢了!”
濑名泉目光戏谑更甚:“看不出来啊。”
薰:“……啊?”
“你不是喜欢女的吗?”
薰立刻蹦起来去捂他的嘴,又回头看了零好几眼,才把声音压到最低道:“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我胡说?”濑名泉啧了一串,“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反正就是什么都没有的事!”
“啧,那要是真看对眼了呢?”
薰含糊道:“那再说。”
两人打开门出去了,薰临走前还好心把灯按灭。重归寂静的黑暗中,零缓缓抬起头来,血色的双眼发出微微亮光。
方才羽风薰和濑名泉的对话,好巧不巧,他的耳朵一字不落,悉数接收。对他的冲击之大,以至于他抬起手撑住额头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薰?
晃牙?
开玩笑,怎么可能?
可是零是一个细腻的人,只要他的大脑抓住一丝蛛丝马迹,就会不受自己控制地想下去,除去刚才的对话不必说,其实薰加了晃牙的微信就曾让他耿耿于怀。薰一向号称不加男生,要联系都得用QQ。他们的微信还是入学不久零趁薰喝醉偷偷加的,之后薰还别扭了很久,好在加上就是加上了。
他又想到薰对他说起薰和晃牙的初见,是晃牙久仰薰的大名而去他们班偷师专业课。真奇怪,除了自己,还是第一次见晃牙对别人这样仰慕吧。所以晃牙会喜欢薰吗?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微博给他推送了一条本地消息,正是关于今天晚上城市文化节烟火大会的预告。零微微皱起了眉。
解锁,桌面是一张他和薰的合照。薰说是拒绝男人合影,拍这张的时候很是抗拒,不过完全经受不住他软磨硬泡的攻势。喜欢他,开始是因为薰不把自己当特殊的轻佻,或者说,薰是唯一不憧憬、仰望他的人。所以从接近薰的那一刻开始,就是因为喜欢他。
零知道薰喜欢女生,但他向来对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所以他潜伏,伺机而动。成为他最好的朋友,掌控他的一切,蚕食他的生活。去哪,上什么课,每天吃什么,新看上哪个女生,一一都要向自己报备。
本想让薰离不开他,结果反而是他离不开薰,离不开他跳跃的语气,明媚的笑容,甚至是对女生的示好他都喜欢得不行。
可是他都已经机关算尽到这样的地步,为什么在眼皮底下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打开微信,最近联系人的顶头两个正是晃牙和薰。
这两个人都是他最重视的人,他向来不抗拒这两人接触,甚至当初放薰单独去解决晃牙的情感问题时他也只是感到欣慰。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两个名字排在一起,也会如此刺眼。
点一下,再点一下。键盘弹了出来。
他开始犹豫,手指颤抖得更加剧烈。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心机和盘算本该用在更需要的地方。可事情变成这样,仅仅作为薰的朋友的他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是晃牙呢,晃牙会听话的吧?
零颤抖的手指总算打下了第一个字。
这不是他的本意,可是他没有办法。
最后一个字也浮现在了屏幕上。
所以晃牙,听话吧。
你会听话的,对吧?
点击“发送”。
于是晃牙下了最后一节课,挤在涌出教室的人潮中打开手机时,弹出了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轻浮混蛋:小狗狗不要忘记今晚的约定哦,我在校门口等你~
另一条来自朔间前辈:晃牙,晚上有空来陪陪吾辈么?
只面对着手机屏幕犹豫了片刻,晃牙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急急忙忙赶到预订的餐厅时天色早已入夜,零身着衬衫西裤,甚至一丝不苟地系着领带,晃牙远远瞧见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气,只觉得优雅帅气得让人移不开眼。
反观自己是一下课就跑了过来,也来不及装点些什么。晃牙心砰砰跳得有些厉害——前辈他刻意挑在今天,还打扮得这么庄重……他倒是不至于认为零会想和他发生点啥,可是单纯想想零会盛装打扮和他见面的这件事的表面,他就已经出了一手心的汗。
零见他过来便笑着招呼他坐下,却也没主动开口说话。晃牙觉得有点尴尬,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题,竟然下意识在桌下打开手机,点开聊天窗口。可他和薰的聊天记录依旧定格在他先前发给薰的那条“学长我今天突然有别的事,不过去了”,之后仍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回音。
他莫名感到有一丝丝揪心。
对面的零忽然悠悠开口道:“想不到小狗今天有空陪吾辈出来呢。”
晃牙蓦地抬头:“……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本来的安排是和羽风学长一起看烟花……莫非是朔间前辈知道了自己要和羽风学长单独出来,故意约的自己?放在以前晃牙是绝对不会相信朔间零做得出这种事的,可现在他也要在心里打一个问号。
前辈会把自己当成敌人么?他紧紧攥了攥空着的那只手,手心出的汗比之前更甚。
“就是表面的意思呀,”零的表情居然说得上天然,“吾辈以为这样的节日,晃牙会陪陪女孩子什么的……”
仔细分析了一会儿零的表情,可是以晃牙的水平,自然是一无所获。莫非前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晃牙本身就对零的一举一动十分敏感,自那天在薰的几句话下正视了自己的感情后,他发觉自己已经快要丧失和零正常交流的能力了。
而现在羽风学长又不回消息,自己只能孤军奋战。晃牙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道:“怎么可能,本大爷都不认识几个女生。”
“吾辈想也是喏,”零笑着说,“毕竟和薰君可不一样,晃牙是不怎么擅长和女孩子打交道的吧。”
……这又是什么意思?
晃牙彻底给他整不会了,从没想过聊个天也是这么难的事。前辈不是喜欢着羽风学长么?那他这句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本大爷听的?……所以说现在是不是应该说点羽风学长的好话?
“呃,那个,其实……”晃牙小心翼翼地道,“羽风学长他也不是这样的人,他就是——”
他继续悄悄地观察着零的神情变化,但零神色如常,面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无。晃牙当下真是恨透了整天被零牵着鼻子走的自己,硬着头皮接着说:“他只是比较喜欢女孩子而已,没有说整天非要和女生腻在一起。”
零喜怒不形于色,可内心早已经波澜万丈。晃牙越往下说一句,就越是坐实他的猜测,就差要嫌一口一个羽风学长叫得太亲切了。他也恨自己面对晃牙竟然生出这种妒妇心理,但很遗憾,神通广大如朔间零也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难免力不从心。
况且,今天自己打扮得如此隆重地坐在晃牙面前,晃牙的态度不仅没有出现什么变化,甚至还更为疏远了一些。看来薰说的是对的,晃牙并不喜欢自己。那么按照现阶段的状况和零的分析来看,如果不是自己,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晃牙喜欢薰。
可是晃牙怎么会喜欢上薰呢?因为零自己喜欢着薰,所以对薰的魅力也算是了如指掌。但以他对晃牙的了解,实在想不出为何相识不过月余,晃牙就会喜欢上散漫轻佻的薰。无论怎么看薰也不会是晃牙所喜欢的类型吧?不过他自以为的了解可能也仅仅是表面罢了。总的来说,眼前的状况是一片迷雾,零想不出哪里才是突破口。
“晃牙,”零思虑再三,最终也只是轻轻一笑,将此事暂放一边,道,“愣着干什么喏,快吃吧。”
被零几句话扰得心神不宁的晃牙哪里还吃得下饭。每当想打开手机寻求外援时,却发现薰那边始终都没有发来消息。
怎么回事?羽风学长看到了我和他说没空的消息吗?
要是他没看到怎么办?不会一直在那儿等吧?
真是的,明明答应了人家,却为了要和朔间前辈出来突然变卦,也太不够意思了。愧疚感慢慢涌了上来,晃牙觉得自己和那些古代的昏君没什么区别。
早知道就……不,自己是不会放过和朔间前辈独处的机会的。看来今天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对不起羽风前辈了,反正自己也已经告诉他临时没有空了!
可要是他没看到怎么办?
思绪形成了一个闭环。晃牙有些暴躁地把手机解锁又关上,始终没等到薰的回信。
——学长他不会生气了吧?
此念头一出,晃牙几近崩溃,觉得自己一会儿要担心零有没有不高兴,一会儿要担心薰有没有不高兴,活得也太累了。脑海中一团乱麻,几乎想一头撞死,饭也是一点也吃不下了。平时一向胃口不咋样的零倒是一直在吃,晃牙也不好把自己的情绪太过表露出来,只得强压下心中郁闷,转头盯着窗外。
窗外正是江边,烟花表演的最佳观赏地。城市的夜晚风平浪静,江面可以清晰的映出两旁高楼的繁华灯光。若是一会儿烟花升上半空,也会在江面留下清晰的投影。
对侧离江岸最近的一座高楼上,大屏幕播放着烟火大会开始的倒计时。时间越来越近,江边人群也慢慢聚集了起来,他们大多是父母拉着小孩,或者相互依偎着的情侣。
忽然,一抹金色闪过晃牙眼前。他定睛看了会,猛地站了起来。
零看向他:“晃牙……?”
晃牙呼吸有些急促地道:“抱歉,前辈,我出去一下。”
正待零要再问时,晃牙早已从餐厅大门冲了出去。
三层楼说高不高,可急急忙忙跑到楼下时眼前早已是一片重重叠叠的人海,哪里还有心念着的人的影子?好在晃牙依稀记得方位,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朝那边去。
果然是这边,近了,又看到他了……晃牙从最后两个人中间挤过去,艰难地伸出手,再次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袖。
“羽风学长——!”
被拉住的人应声回头,两人视线对上的一霎那,秒针正好走完最后一秒。在人们的欢呼声中,一束束金银交错的烟火冲天而起,沿着江岸依次炸开,波光粼粼的江面也被映得闪闪发光,天地都因此被照亮了。
“——晃牙?”
是烟花炸开的声音太响了吗,还是心跳?薰脑中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晃牙在他面前微抬着头,轻轻喘息着,额头上被烟火映得闪闪发亮的是细密的汗珠,应该是刚才跑得太急的缘故。
本来拥挤在一堆的人们仿佛突然散开,给两人留下一息喘息的空间,但这是错觉。薰看着晃牙,轻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晃牙只觉得烟花很响,压根没听到他在说啥,大声喊了回去,“羽风前辈,我今天——”
“哟,羽风!”人群中忽然钻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深棕色头发的青年一把揽过羽风薰的脖子,注意到晃牙,道,“这是哪位新朋友?”
另一个灰发蓝眸的站在一边,正是濑名泉,他看向晃牙的目光可不太友善。晃牙愣了一会儿,这才道:“学长,你不是一个人?”
薰好容易把脖子上的手掰开,把那两人赶到一边。闻言也愣住了:“晃牙君不是说今天没空了吗?我就和朋友一起出来了呀。”
晃牙也无暇管他们,说出的话听来像是气着了:“那本大爷给你发的消息你怎么不回?”
薰有些紧张:“我回了呀……难道是人太多了没有信号吗?”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那条消息确实没有发出去。见此,晃牙心下松了口气,却依然是带着怒气地瞪着薰道:“吓死本大爷了你知不知道?”
薰给他这一瞪,威慑感没接收到几分,心率倒是提高不少。晃牙君是在担心我吗,好可爱……他怔怔盯着晃牙因喘息而微微泛红的脸,耳旁警铃大作,心里更是乱作一团。晃牙对此毫无察觉,疑惑他为何一言不发,歪着头接着道:“你有没有在听本大爷说话啊?”
薰这才后知后觉:“哦,我——”
说话的声音还是太小,话没说完,又被一轮烟花喷射而出的声音盖过。晃牙这回应声抬了头,正看见一点红星拖着长尾升上夜空,炸裂,四散,然后在噼里啪啦的细碎响声中缓缓落下。在此起彼伏的鼓掌和惊呼声里,他忽然感受到头顶传来温润的触感。是薰弯着眼角摸摸他的头,道:“现在晃牙君不用担心了哦,我们一起看到烟花了。”
这怕是薰见过的最温柔的晃牙了,毕竟晃牙很少有这般毫无敌意地面对他的时刻,两人之间的气氛可谓是温情至极。可没说上几句,本与薰同行的二人就在一旁催得不行,只得和晃牙依依惜别。临走前薰还笑眯眯地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让晃牙再等消息,晃牙很不屑地嘁了声,却也没嘴硬反驳。人群渐渐散去,晃牙站在原地目送着薰的金色的背影远去,心中的滋味说不清也道不明。
深深吸口气。好了,该回去了,朔间前辈还在等着。正抬脚欲走时,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抓住,晃牙浑身僵住,缓缓回头。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坐在餐厅里的零。
“晃牙出来的也太久了喏,”零的头发有些凌乱,看样子刚才也是在人群中一番好找,“发生了什么事吗?”
晃牙不知为何紧张得不行,咬着下唇,一时忘了说话,风吹过时感觉浑身发凉,竟是出了冷汗。可还没待他说些什么,零的目光已经缓缓移往远处,语带诧异地道:“哦呀,那不是薰君吗?”
与此同时,那头的薰也感应到什么似的,脚下一停,回过头去。
濑名泉很不耐烦地看他:“又怎么了?”却被薰略显沉重的表情和紧拧的眉毛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零君?”薰没搭理他,只喃喃地道,“那是零君吗……”
此刻两边的距离并不算远,零和薰的视力都还不错,依稀能够看到对方的五官。在这天地间仿佛静止的刹那,隔着稀稀拉拉的人头,谁也不知道他们二人互相从对方模糊的表情中误解到了什么。
零领着晃牙回了学校。这里离学校就相隔了一站地铁,零却提出要散步回去。晃牙一颗心正悬着,只想着快些,可当下又哪里敢反驳他。这回换作晃牙在前边低着头,快步向前走着,零差他半步,双手插兜地晃悠,一路无话。一直走到自己宿舍楼下,晃牙提着那口气才算放下来,匆匆和零道别后,迈起快跑起来的步伐就要离开,零却突然在他身后叫他:“晃牙。”
晃牙只觉得浑身脱力,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会,才缓缓转过身来。语调还是紧绷的:“怎么了吗,前辈。”
零看着他呆滞的眼神和略显绝望的神情,竟然感到无比的轻松。晃牙明明已经这么不愿意和他再待在一起,刚才都那样想要逃跑了,被他呼唤也还是会停下来呢。在坦诚而又听话的小狗面前,自己先前那些试探的举动,就显得有些好笑了。注视着晃牙琥珀色的眼睛,他缓缓开口道:“晃牙,先前阿多尼斯君和吾辈说你受到过什么——情伤,这是真的吗?”
这句话似曾相识。晃牙没想到他要问这个,正思考怎么回答时,零平静而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那个人,是薰君吗?”
闻言,晃牙双目圆睁,往后退了一步才紧着嗓子开口:“为、为什么这么问?”
零静静看着他,动也不动,甚至眸子里还带着点笑意,可这时候晃牙从那与平时无异的目光中感受不到一点温柔,只感觉到丝丝冷意。
“不……本大、我不喜欢他……”晃牙只感觉耳边嗡嗡地响,用颤抖的声音解释着,“怎么可能喜欢他……”
“……我不会喜欢上他的,前辈,”他终于想清楚自己怕的是什么,“你知道了今天的事情是吗?你看到了……我不会喜欢他的,求你了,不要把我当成敌人……”
眼看着零开始向他走来,他却一步步后退,心里本就不坚固的防线慢慢溃败,以至于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求求你不要抛弃我……”
零皱起了眉,往前逼了一大步抓住了他。晃牙身子一僵,却不敢太过挣扎,零便毫不费力地捉住他另一只手。待到两人呼吸都逐渐平静下来,零才缓缓说道:“吾辈不是这个意思。”
晃牙咬紧嘴唇,目光躲闪。其实他很想很想从容地回应零的眼神,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本大爷喜欢的是你,是你,不是别的任何人。可是他做不到,他从零那里汲取到的那点可怜的养分,还远不足以支撑他去进行一次必败的赌博。
面对沉默不语的晃牙,零心里也不好受,早已将晃牙到底喜不喜欢薰的疑问抛到一边。可站在他的立场上,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刚才那些话冒犯在哪,会让晃牙生出这般反应。饶是在感情上有些迟钝的零,也查觉到了最近这段时间里,自己和晃牙脑电波对不上的情况越来越多,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可是他也想不到当下该说些什么才是最有效的。良久,他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放开了紧紧抓着晃牙手腕的手,摸着他的头安慰道:“晃牙,无论你喜不喜欢薰君,吾辈……都不会抛下你的。”
晃牙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了寝室。他甫一推开门,坐在电脑前的阿多尼斯顿时觉得整个空间里的气压骤然降低,于是向他投去关切的眼光。晃牙一言不发,默默走到自己的电竞椅上团成一团。
阿多尼斯小心翼翼地问:“大神,你哭了吗?”
“本大爷才没有哭。”晃牙确实还没哭,字正腔圆地说道。
“……那是发生什么事了?”阿多尼斯把椅子挪过来,整个人的关心溢于言表,“还是关于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方才在零面前强撑着的一腔情绪终于在好友面前决堤,晃牙想,是他太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了。沉默了半晌,他轻声说道:“那个人是朔间前辈。”
阿多尼斯闻言只是轻轻啊了一声,好像这个事实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冲击。他问:“那朔间前辈不喜欢你吗?”
“他当然不喜欢,”晃牙说,“本大爷说过了,他喜欢别人。”
阿多尼斯似乎也艰难地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方才道:“大神,我觉得朔间前辈对你很好啊,你未必就没有机会,不要这么难过。”
我当然知道他对我好啊,晃牙难过地想,可是我不止想要这些,我希望他能喜欢我。他深深吸了口气:“你不懂。”
“……”阿多尼斯确实不懂,也不再做无谓的安慰了,问道:“那你先前说的,要努力让他喜欢上你,还要继续吗?”
晃牙迷茫道:“不知道……本大爷觉得根本做不到了。”
这个愿望永远也实现不了吧?
晃牙喜欢着朔间零,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了骨子里。曾经的他将羽风薰视作最大的对手,可是现在看来,即使打倒了薰也根本无济于事。即使前方空空如也,朔间前辈也只会向前看,他根本不会也不需要回头,不会用不一样的眼光多看自己一眼。
但如果朔间前辈和羽风学长在一起……原来自己已经对这件事不那么抵触了吗。也许是因为在相处中渐渐发现羽风学长也是很好的人,他希望他们都能幸福。
回忆渐渐涌入,定格在烟火之下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的瞬间。那时候为什么会心动呢?果然还是因为想起朔间前辈了吧。
另一边,薰和朋友依旧徘徊在商业街的地摊前。那两人在为了烤串放不放辣争吵得几乎大打出手,放在平时薰肯定要加入支持不放的那一边,可现下他却完全无法集中精力,满脑子都是那时零和晃牙站在一起的身影。
所以那天晃牙君突然拒绝我是因为零君吗?明明该遵守着先来后到的规则,晃牙为什么会因为这个改变主意呢?零君又为什么会突然约走晃牙呢?
他又想起那天和濑名泉离开活动室之前回头看到的,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零。所以零君那时候根本就是醒着的吧。
晃牙君不喜欢零君,可零君会喜欢着晃牙君吗?
旁边的两人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争吵,守泽千秋看这薰这幅沉思的样子不得其解:“羽风他……今天是怎么了?”
“他啊,”濑名泉说,“估计是再说了。”
守泽千秋一头雾水:“啊?再说什么?”
濑名泉双臂环抱,下巴朝着薰那边扬了扬:“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
天祥院英智拿着碗慢慢悠悠地晃进宿舍,大晚上不开灯,里面一片漆黑。扭开灯的开关便看到朔间零床位上的床帘紧闭,床旁边的栏杆上挂着写有“睡觉中请勿打扰∩_∩”的牌子。虽然现在差不多是睡觉时间,但零的作息是完全异于常人的——简单来说就是不该睡的时候睡,正当大家伙都睡的时候他就开始吵。于是天祥院英智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床:“朔间君,水房停水了,给点热水给我,我要泡泡面。”
零本来就被今晚诸多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弄得心神紊乱,现在听到天祥院英智的声音更是烦上加烦,干脆一动不动,装死了半天才悠悠道:“天祥院君怕是找错人了喏,吾辈记得我们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了。”
忙碌了一天没赶上晚饭加上身体本来就不好又饿的不行的天祥院英智此刻无暇搭理他这点小脾气,可他拉着脸说了半天好话,也没见零再有动静。天祥院英智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祭出杀手锏:“再过几天,就是朔间君你们的生日了吧?我本来还想着在聚会上助你一臂之力,看来是朔间君不给这个机会呀。”
意料之中,床帘被猛地拉开,里面的零衣着整齐,果然没有睡觉的样子。他惊得一身冷汗,死死盯着天祥院英智那张微笑着的面皮,一字一句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天祥院英智哈哈一笑:“所以,你一直赢不了我啊。”
三句话,天祥院英智让零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不得不乖乖献上珍贵的热水。父子二人重归于好,至于谁是父谁是子依旧成谜。零盘膝坐在他对面,咬牙切齿地看他神仙姿态地吃二十二块钱一碗的方便面。可他越是看,天祥院英智越是吃得慢,越来越像一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的样子。
零忍无可忍,逐渐地坐不住,只想赶紧问出自己想要的:“天祥院君,你到底……”
“嘘,”天祥院英智竖起苍白修长的手指立在唇前,“朔间君,食不言哦。”
零天性本是很有耐心的,他只感觉这辈子要用来刻意维持耐心的力气都在这一晚上用完了。好不容易等天祥院英智吃完了,零又不愿表现出迫不及待的样子,生生捱到他洗完碗出来才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天祥院英智慢悠悠地擦拭着碗里余下的水,头也不回:“我没发现呀,我诈你的,也没想到你居然自己就招了,哈哈哈。”
零:“……”
好在朔间零不愧是朔间零,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这才没发生什么流血事件。其实在他看来,自己的心意被天祥院英智猜中也非在意料之外,既然发生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天祥院英智的人品还是勉强信得过。他冷冷地警告道:“你要是敢和别人尤其是薰君本人说,吾辈打断你的腿。”
天祥院英智状似惊讶地说:“原来你喜欢的是薰君吗?我还以为是濑名君呢。”
即使是朔间零,在这种事上也乱了阵脚,这回真的差点给气死,麻溜地爬回床拉起帘子睡了。天祥院英智在外面心情颇好,乐乐呵呵地说:“谢谢朔间君的热水~”
零的声音森然从床帘中飘出:“那不过是吾辈的洗脚水罢了,以后有得你喝呢。”
因为日期离得很近,这两年里零和薰还有濑名泉的生日都是一起庆祝的。本来今年晃牙新入学,零和薰都各自找了他想要他一起来,可他今晚并没有空。
大好的日子,薰心情却算不得很好,入座尚没几分钟就把店里的酒叫来都开了一遍,濑名泉在一旁狂拍他大腿:“你自己喝酒是啥德性都不懂吗?怕是在这喝趴了给人透了,你自己都不知道。”
薰大言不惭地道:“谁敢透我?”
对面一帮人嘘声一片,只有天祥院英智依旧微笑着。他笑什么呢?薰疑惑片刻,心下却也感慨。本来大家的人生各异,只有在进入这所学校时方才产生交错。天祥院英智是上流大家族的少爷,自小身体也不好,像这样的地方,他人生地前十八年肯定是看不上也没来过的。大一第一次时来他还显得很局促,嫌这嫌那的,现在看来也已经是轻车熟路,捏着纸杯喝饮料的姿态也没那么做作了。
垃圾话没说一会儿,装点精致的三层蛋糕便送了过来。三个寿星坐在沙发一侧许了愿。可还没开始切濑名泉就被舍友把脑袋摁进了蛋糕里,一向洁癖讲究的濑名泉气得发疯,立刻奋起报仇。一桌人顿时扭打作一团,最后还是吵得服务员进来叫停才乖乖坐回去。
薰方才虽然叫唤得厉害,但始终被零护在沙发角落,没受什么牵连。零的后脑勺上挨了一下,虽然他装哭得很惨,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回去洗个头就好。至于濑名泉就比较惨,大伙一看见他就想笑,给他一一瞪回去之后只能强忍着不看他。
一伙人不得不安分地吃了一会儿东西,最后还是天祥院英智提议说,要玩点儿不闹腾的游戏,也就是——真心话大冒险。开始前,天祥院英智擅自定下了规则:开场戏是每个人轮流向寿星提问真心话,薰很不服,抗议道凭什么,可惜完全无效。
游戏顺时针开始,第一个受问的是濑名泉,他现在明显是气头上,众人也不敢问他什么过分的问题。羽风薰紧随其后,问他什么他就瞎吹什么,也无法求证是真是假,最后大伙顶着他洋洋得意的眼神放过了他。
轮到零,这就有点难办了,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答非所问委与虚蛇,于是每个人问他问题之前都要思考好几十秒。刚开始时只能问他一点诸如今天穿的内裤是什么颜色的无聊问题,零面带笑容,照单全收。薰不信邪,怂恿着周围几个人把他摁住求证了一下,发现这人居然说的是实话!
众人来了劲,越问越露骨,从体重三围问到长度。倒数第三个是那天陪着薰看烟花的另一个朋友守泽千秋,性格比较正直,大家也没期待他问出啥花来。他也不负众望,没怎么思考就问了一个:“朔间君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嘘声又此起彼伏地响起,谁都知道这是个在真心话大冒险中最没价值的问题了。结果零依旧是雷打不动地笑着,很认真地回答了真心话:“有的哦。”
这下大伙都愣了一下,立时又是起哄一片。天祥院英智大笑着拍拍守泽千秋的肩膀:“守泽君,今晚你是大功臣啊!”
守泽千秋还不明所以:“啊,谢谢?”
一旁的濑名泉兴奋之余,却也想起守泽千秋这样的人是想不出什么情感方面的问题的,能问出这个必然受了指使。他用余光瞟了眼薰,果然从好友的眼神中发现了端倪。
没等大功臣题主守泽千秋反应些什么,排在后边的天祥院英智便笑着道:“那我就问问朔间君,这个人是男生还是女生吧。”
零定定地和他对视了一会,依旧镇定地回答:“是男生。”
一帮人又哄起来。唯有薰脸色缓缓沉了下去,提起手捂住半张脸,不敢表现得明显。排在最后一个的濑名泉看在眼里,也有些焦急,心下决定再帮好友一把:“别废话了朔间,你赶紧直接说,这人是谁吧。”
沉默片刻,零缓缓说道:“吾辈能不回答吗?”
还未等众人反应,擅自制定规则的天祥院英智立刻接上:“朔间君,不回答的话可是要接受大冒险的惩罚的哦?”
零叹了口气,一幅愿赌服输的样子:“那吾辈接受就是了。”
他答应得痛快,对于大冒险的题目众人却难以达成统一。最终还是上网搜了“大冒险题目合集”,让所有人掷骰子把点数加起来,最终以得到题目的编号。
在大家忙着摆弄骰子的时候,薰却是有些平静不下来。零君有喜欢的人,还是男生——零的回答几乎坐实了他原本的猜测。其实零身边的,尤其是在座的各位条件都很不错,晃牙并不是出类拔萃的那个。而且,零对所有人似乎都很好,可薰却能敏锐地感觉出他对晃牙的态度有所不同。或许在之前这还能理解为对后辈格外的偏心和关爱,可现在如果要说零有喜欢的男生,那应该只能是晃牙才对。
这边薰沉浸思绪的同时,大家已经吵吵闹闹地把数算好了。天祥院英智立起手机念道:“是这一条,‘亲吻距离最近的异性十秒钟’哦。”
守泽千秋先是拍手叫好,而后才发现不对:“可我们这都是男的,哪有女生啊。”
天祥院英智笑着说:“所以呢,就亲吻离得最近的人好了呀。这么看难度还降低了呢……哦不对,忘记朔间君喜欢的是男生了,哈哈哈。”
零全程不动声色,也不知他愿不愿意,虽然也由不得他就是了。要说距离最近的人也有一左一右两个,众人只当他还在犹豫,又开始起哄。
薰却无心关注这些,他本来就不在意男人的事,更不想参与这种男人亲男人的话题,况且他和零之间还隔着个濑名泉,怎么亲也轮不到他。所以他随便跟着哄了两句,之后便依旧是低着头,盯着空空如也的碗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遭突然安静了一些,他下意识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往旁一暼,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濑名泉早就畏吻潜逃了。骤然间薰脑中一片空白,下一刻,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零的脸在他眼前缓缓放大,接着,唇印了上来。
薰瞳孔骤缩,一时间没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后知后觉地想要挣脱。零伸出另一只手固定住他的后脑勺,这样一来,他便只能和零对视了。看着零那双似乎毫无波澜的深邃的深红色眼睛,薰的耳朵渐渐发烫,手停在半空中也不知放哪,整个人处于当机状态,脑海里只剩下一句:
妈的,原来和男人接吻就是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可惜零的嘴唇很凉,与他的相接时,存在感非常高,想要当作被狗啃了都不行。暴露在零缱绻的目光之下,他躲避无果,只得紧紧闭上眼睛。听得耳旁那伙人叫得都快飞起来了,尤其是天祥院英智还在那起哄:“十秒钟,十秒钟!”该死,十秒有那么长吗?
时间终于过半,也许是维持一个姿势累了,零轻轻转换了个角度,他这一动让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还好、还好他没伸舌头……薰呆呆地想道。现在他的大脑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支配身体的功能,只得任零摆布。
好不容易熬到旁边人数出最后一秒,薰迫不及待地睁开眼,却感到唇上传来有别于另一个人的嘴唇的粗糙而又温润的微妙触感,从左到右一滑而过。
我、我操,他舔我……
薰的耳旁霎时有雷炸响,下一刻便使出他现在还能使出的最大力气狠狠推开了零,看向零的灰色双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在天祥院英智带头的阵阵掌声中,零退远几步,心情颇好地欣赏着薰头发凌乱面色潮红,眼神呆滞却又直白地望着他的,仿佛被吻傻了的可爱模样,觉得那一桶洗脚水,花得还是很值。
薰顶着脸上完全没能退去的红晕,强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生生拖到了最后一个离场。撑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面前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自己,薰猛地捞起一捧水抹了把脸,也依旧没能使脸上的热度降低半分。果然,尽管很丢人,可是他也得承认,没有人能在朔间零这样的攻势下维持冷静,包括他。
算了算了,只是个游戏罢了。他用浸过水的微凉的双手捂住仍在发烫的耳朵,轻轻往旁边的瓷砖上一靠,缓缓吐出口气,此时心中的念头是:还好晃牙君没来……
晃牙梦到了从前,一个和几天前那个烟花之夜相似的漆黑穹顶之下的一片流光溢彩之中,零挎着精心装饰过的吉他,从临时搭建的舞台两侧伸长着的手臂之间走来,握住了角落里一个生涩慌张的,连欢呼都要紧捂着嘴的观众的手。
这是四年前他和零的第一次相见,那时晃牙还留着长发,而零的模样和现在相比并无太大差别,只是气质上要张扬许多。方才那让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只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观众互动,这一场表演下来,零已经做过不下三次。
可是……现在的晃牙微微偏头,看向梦境的场景中那个满脸通红的,似乎连眨眼都快忘记了的自己,仿佛离得再近一些就能听见飞快的心跳声。
很兴奋吧,很激动么?追上去吧,为他撕开你的肺腑,露出最柔软的部分。成为他最亲密的追随者,让他的生活里充斥着你的影子,永远留在他身边,让他亲口答应,不会抛下你。
明明他只是一个无心之举,都能让你几天几夜睡不好觉;他随手送给你的不在意的东西,都能被你当做珍宝珍藏……最后,在一个混沌的梦境中反复思考他为什么永远把你当做不通情爱的小孩,为什么永远把你的挣扎和嘶吼当做宠物的玩闹,为什么永远都不会正眼看你一眼——
眼前的画面里,零已经抽身离去,回到了舞台之上,而自己依旧呆滞伫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目光却再也没从零的身上离开。原来他和零的错位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埋下了祸根,他向来引以为豪的追随不过就是自断后路。
事到如今,你后不后悔?
梦境在此中断,晃牙缓缓睁开眼睛,打开放在枕边的手机,时间还不过凌晨五点。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却是再也睡不着了。后悔?不啊,怎么可能,那天晚上冲到后台拦下朔间前辈,一定是自己这辈子最勇敢也最英明的决定吧。不管发生什么,能留在朔间前辈都令他感受到无比幸福。
为什么啊,你根本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吗?
对,不回头,不会再回头了。就算前辈永远都不会喜欢自己,要能够维持现状的话,前辈是不会发现自己的心意的。即使前辈以后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不再需要他了,那他也可以自己消失,回到阴暗的角落里。总之无论如何,都和自己喜欢他并不冲突吧?
晃牙以手掩面,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这一切根本不是谁的错,是你自己活该。
再想清楚这回事后,晃牙感觉自己的心境都上升了一个层次,整个人无比豁达。他先是慢慢减少了和薰私下交流的频率,因为零不喜欢,再者自己既然已经再次放弃了和朔间前辈谈恋爱,也就没有继续和薰交流的必要了。虽然生活里没有了羽风学长确实失去了很多乐趣,但也不是不能适应。接着,他继续接任了帮零带外卖的工作,总之就是一切如旧。
不过也有一些变化,比如现在晃牙拎着饭盒轻轻推开活动室的大门,正看见零一如往常地趴在桌上睡觉,薰则翘着脚在一边看书,听到开门声便看了过来。说起来,在烟火大会之后,晃牙和他见面虽然虽然不少,但很少说得上话。
薰看起来似乎有话要和他说,但晃牙目前不想给他这个机会。他走进去悄悄的把外卖放在零的旁边,随后直接就离开了。
不知道朔间前辈是不是真的在睡觉……能和羽风学长单独待在一块儿也是前辈所希望的吧?虽然他做不出主动撮合零和薰的事,但是把他俩放在那避而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权当自己是在行善积德。至于朔间前辈能不能如愿以偿,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只要不把自己的感受考虑进去,所有的问题好像都迎刃而解。接下来晃牙按部就班地过了一天,下课最后一节课按部就班地去放了个水,出来洗手时,又盯着自己的手腕发起了呆。
果然啊,忽然间做出这样的决定,心里不觉得失落是不可能的吧。
他想起了那天看到自己离开活动室时,想要叫住他却没能成功的薰,他看上去好像还是很不适应自己突然疏远的态度。但晃牙相信以他的性格,找到能替代自己的存在应该不是难事。
晃牙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只牺牲他一个人就能让这段时间的种种怪事情平息下来,似乎也没能让任何人感到不满意,还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知不觉间发呆了很久,一定浪费了很多水吧。晃牙愧疚地想要关上水龙头。就在此时,一只手他的身后伸了出来,抢在他之前把龙头的开关按了下去。
晃牙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怔愣了片刻,觉得大拇指上的那枚银色戒指眼熟得不行。他心下一颤,缓缓抬起头来,在洗手台的镜子中与他对视的正是一双浅灰色的,微微上挑的眼睛。
薰另一只手插着兜,站在他身后,察觉到他的目光便歪头笑了一下,用轻快的语调说道:“晃牙君,好巧啊~现在有空能和学长说说话了吗?”
“……本大爷等会儿有课!”晃牙拔腿就跑,胸膛正撞在薰伸出的为了拦住他的手臂上。
“无论怎么说,这个点之后都不可能再排课了吧?”薰笑眯眯地道,“今天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晃牙君都是在找借口哦~”
怎么感觉他不太高兴?晃牙后退几步,被薰逼迫在洗手池与墙壁形成的狭小角落里,浑身都不自在。他咬紧后槽牙说道:“那、那你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啊?”
“那我问了,晃牙君可不能再找借口。”
“你赶紧说!”
“晃牙君最近为什么躲着我?”薰问,“似乎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这让薰哥哥很困扰啊。”
晃牙就知道他要问这个!还没等他回答,薰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该不会是晃牙君已经和那个人暗度陈仓,不再需要我了吧?”
“……”好像说对了一半?
“还是说……那个人和别人在一起了?”
“没有!”
“那还是说晃牙君自己莽撞行事,被人家讨厌了呢?”
“……”本大爷才没有被讨厌!
“还是说晃牙君你已经移情别恋——”
“够了啊!”晃牙面红耳赤地说道,“本大爷才不会移情别恋!”
“……那晃牙君为什么躲着我?”薰注视着他的眼睛道。
晃牙缩了缩脖子,心中感慨这家伙不愧是风月老手,难怪那么多女孩会拜倒在他的攻势之下。谁被他这样看着都会不自觉地就会说出他想要的答案吧,自己也不例外。况且也并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个实话也没什么大不了。他磨磨唧唧地组织了半天语言,方才小声说:“本大爷……又打算放弃了。”
薰一愣:“啊,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晃牙有些不耐烦地道,“就是先前你和本大爷说的追他,和他谈恋爱,本大爷不想干了!”
“好好好,不干不干,你别发脾气……”薰下意识先是安抚他,然后才反应过来,“不是到底为什么啊,总得有个原因吧。”
晃牙说:“什么原因,不需要原因,就是本大爷觉得……做不到了。”
“做不到?”
“其实本大爷现在、和他喜欢的那个人,关系还、还算不错?”晃牙往后一靠墙,抱臂盯着地板道,“结果呢,后来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是不是……和他喜欢同一个人。”
“等等,什么,他问你喜欢?”薰很快就抓错了重点,“……他也喜欢男的?”
“哈?!他当然喜欢男的啊,”晃牙莫名其妙,“这是同类相吸,你知不知道啊?”
“哦,”薰想来也有道理,“然后呢?”
“然后本大爷当然是否认了,总之之后本大爷就是发现,无论你说的那些什么攻势套路,都只是本大爷自己的心理安慰吧。”晃牙深吸口气,语气平淡地道,“嘛,本大爷被他牵着鼻子走习惯了,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本大爷其实根本就没有勇气对他指指点点啊。反倒是他想让本大爷做些什么,本大爷不受控制地就会听他的话。让他放弃喜欢那个人来喜欢本大爷什么的,本大爷根本做不到啊!”
站在他面前的薰听得都有些入神,一时半会也没说出话来。晃牙皱着眉打量了他一会儿,方接着说道:“——所以在那之后,本大爷也减少了和他喜欢的那个人的往来。那个人虽然看起来不适应,不过也没办法。只要是与他的意愿相悖的事,本大爷做不出来。”
“那个,小狗狗,”薰犹豫地说,“你说的这个人,怎么这么像我呢?”
“!”晃牙一惊,自觉失言,“你有病啊,不和你说话完!全!就是因为不需要你了!没听出来吗?”
不需要我了……薰很难过地琢磨了这五个字整整一晚上。虽然他和晃牙之前看上去关系甚好,无话不谈,可是他心里也清楚,这一切都是基于一个并不认识的人。
薰承认自己心里对晃牙有好感,但没有喜欢到入骨的地步。他在感情上也一向是广撒网,并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可这个看不见摸不透的情敌让他危机感越来越重,很难再将精力分散到别的女生身上了。
电脑屏幕里的网课老师的说话声越来越模糊,看来自己的胡思乱想已经完全影响到听课效率了。在听课与感情问题之间纠结了半秒钟,薰毫不犹豫地按了暂停,摸着下巴全心全意地思考起来。
首先,这个人并不是自己。这虽然是一句废话,但是薰想这方面事情的时候总会从自个身上想起,怪不得他。除了自己之外的呢?一头雾水,阿多尼斯君不可能,还是明星君?更不像了……
他仔仔细细地把晃牙身边的人盘算了个遍,依旧没能得出结果。思路绕了一圈回来,最后一个可能性浮出水面。
难道真的是零君?
根据之前的推理,零君喜欢的人八成是晃牙君没错,可如果晃牙君也喜欢他的话,他俩就是两情相悦了。薰对自己在恋爱上的直觉很有自信,零和晃牙之间绝不是那种两情相悦的气氛。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啊,薰明白自己掌握的线索太少,目前根本推不出什么实质性内容。而除去这条路,现在让晃牙君再次需要自己的办法还有一条,那就是——让晃牙重新对那个人燃起信心。
通俗了说不就是要助长情敌威风么!不过是走了一条歪路,总能圆回来的。但是,要怎么做才能达成目的?在思索的过程中,自己的手指无意识擦过嘴唇,本来是一个普通的动作,做到一半他突然发觉这样的触感似曾相识,吓得薰把手里的笔都扔到一边。
面前的草稿纸上全都是字,是自己刚才不自觉写下的。他仔细一看,密密麻麻地都是相同的六个字:别不需要我啊。
零刚睡醒便听见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学生办的老师发来催自己交留学相关材料的。他叹了口气,虽然自己并没有打算接受邀请,但是就算要拒绝也是要交材料的。
距离最后通牒尚还有些时间,可是经不起老是这样催促,他明白自己要做出决断了。他打着哈欠爬下床,清点了一下材料,还差一份表格。其实他们宿舍也有打印机,但是……他悄悄往旁看了眼,天祥院英智戴着耳机和防蓝光眼镜在画图,打印机也是他正在使用,在打印设计稿,看样子这项工作才刚刚开始。零要打印的虽然只是一张纸,但由于昨天晚上他和天祥院英智争论空调开多少度而闹掰了,现在并不想主动开口和他说话。零收拾收拾东西,背上包去了文印店。
“——朔间前辈?”
零闻声回头,正看见晃牙站在旁边,对他挥着手。零笑了笑,手上却很快地收起刚打印出来的东西:“晃牙君,好巧啊,你来印什么?”
“那还能是啥,不就是作业……”晃牙注意到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往外走,晃牙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问道:“前辈,你今天来又是在准备留学那堆事情?”
零知道瞒不过他,点了点头。
“还是决定不去?”
点头。
“是……”虽然上次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但并没有得到正面回应。这次晃牙想听他亲口说出来,“为了羽风学长?”
零也停下脚步,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语气平缓地承认了:“对。”
晃牙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就没有考虑过……”
零心里明白,留学或许意味着更好的资源和更多的机会,但他朔间零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心里真正考虑的只是一个薰而已,至于别的,他都能靠自己来弥补。况且也没有什么定论说出国留学就一定能飞黄腾达,虽然知道他们是出于关心,但零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老师和晃牙都把这些看得这么重。
“晃牙不必再为吾辈的事情忧心了,吾辈自己做的决定,自己会承担后果。”
“啊哈?!这是在说本大爷白操心吗?”晃牙对着他瞪大了眼睛,音量放大了一倍,“你有没有良心啊,这几年来哪一次我不是全心全意在为你着想?你怎么能这么说啊!”
不知为何零觉得他有点会错意了,连忙解释:“吾辈不是——”
“行了别说了,本大爷不想听。”晃牙切了一声,“现在就让本大爷自己生会儿气吧,反正也不影响谁,都是本大爷一厢情愿,对吧?”
“你不要胡思乱想,晃牙,”慢慢习惯了和晃牙之间也要藏着两分说话的零现在也摸不透晃牙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但晃牙这样有些阴阳怪气的说法倒是有些勾起了他的火气,“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吾辈很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总为吾辈的事浪费这么多精力了,你是一个独立的人,应该多考虑考虑自己。”
“你、你——你什么意思啊,”表情瞬间僵住,晃牙的声音又慢慢小了下去,“你在说什么啊?我为你考虑明明是因为,明明是因为……”
是因为喜欢你啊!晃牙差一点点就要喊出来了。但这句话依旧卡在喉咙里,让他产生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抱歉,你不要生气,”零站在原地也是几次深呼吸才冷静下来,方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口不择言,“吾辈刚才……”
“啊!你快闭嘴就是谢天谢地了!”晃牙再次打断了他,摆摆手后退着走了几步。
这段路在学校里的山脚下,路面高低不平,很多坡度大的地方都用阶梯上下。此刻晃牙的后面正是一排石阶,零刚想开口提醒他,晃牙突然有些头晕目眩地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倒去,零急忙伸出手去,却似乎还是晚了一步,晃牙的衣角从他的指缝间滑走,霎时间零的脑中一片空白——
想象中的惨烈画面却并没有发生,有另外的人拉住了晃牙。薰此刻尚单肩挎着书包,左右看了看尚惊魂未定的二人,困惑道:“你们在吵什么呢,这么大动作?”
晃牙拍着胸口顺了好一会儿气才冷静下来:“是本大爷走路不小心,不关朔间前辈的事……话说羽风学长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零看见不远处同样背着包的向这边挥了挥手的守泽千秋,没有做声。
“上课时间,我当然是去上课啊,”薰也有些惊魂未定,“大老远就听见小狗狗你大吼大叫了,虽然没听清,不过可不能总是对别人发这么大脾气啊。”
“行了行了知道了。”晃牙摆摆手敷衍着他。
这一出整来,零和晃牙之间纵使有再多不愉快也发泄不出来了,两人相对着摸了摸鼻子,都想不通自己刚才为啥那么激动。薰毕竟赶着时间上课,看他俩没事了,就该准备离开了。
晃牙拉着薰又说了两句什么,零也没仔细听。满脑子都想着方才薰对晃牙的教育,说起来……晃牙还挺听薰的话的啊,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呢?零自己也没想通。
他沉浸思绪,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发觉不太对劲——这里,好像是个阶梯来着?
刹那间天地倒转,零的耳边只剩下两句惊恐的叫喊:
“朔间前辈!”
“零君!”
“——老师,那个,前辈他真的没事吧?”
满脸胡茬的校医有些不耐烦地道:“同学,你都问了多少次了。说了没多大问题,就是手腕有一点点擦伤,上了药就好了。刚刚他那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是体质问题。湿气重,肾虚,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晃牙心知零在白天就是虚弱一些,但听了这些话还是有些不放心,去问躺在床上的零:“前辈,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零面色平淡,心如死灰。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在小狗和薰君眼前,从楼梯上滚下去不说,偏偏那个楼梯都没有几级,自己躺在地上一抬头,倒是先给太阳光晃得站都站不起来。他捏着颤抖的声音道:“小狗啊,吾辈没事,就是有些头晕喏……”
晃牙一听就知道他是装的,心里稳了一半,但依旧忧心剩下那一半,又去转头去看校医。
校医笑骂道:“你小子!他自己都说了都没事了,还在这看啥呢?要是头晕,就在这躺一会,老师给你关灯啊,来!”
既然啥事没有,再不得已也得走了,毕竟之后还有课。晃牙一步三回头,还是离开了。
黑暗中,零屡次想要入眠却无果,一合眼,眼前便是晃牙即将跌下楼梯,自己伸长了手却又拉不住的场景。方才那一下心跳得几近撕裂,以至于但现在,心口似乎还突突地疼。
手腕上这点外伤虽然不疼,但如果是薰在这,零肯定得一哭二闹装哭卖惨求抱了,可在晃牙面前他总是不自觉地维持着强大的人设。轻轻抬起手,他的夜视能里很好,能清晰地看到让自己伤口里伸出的一点血丝,火辣辣的疼痛感后知后觉地从那里传递了出来。
走在去教室路上,晃牙想起了自己遗忘许久的手机,忙从口袋里掏出来,居然有薰发来的未读消息。方才羽风学长急着上课,帮忙把朔间前辈抬上担架就匆匆离开了,现在该在上课吧?他有什么话要和本大爷说?
晃牙带着疑惑,点进了聊天窗口。下一刻,他神色大变,脚下的步伐也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轻浮男:晃牙君,其实刚才你们吵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轻浮男:你喜欢的人……
轻浮男:就是零君对吗?
“什么?喜欢朔间?!”
薰抓起他面前的勺子就往他嘴里塞:“小濑,你小声一点!”
“小声什么,这哪有别人?”濑名泉左右看看,无所谓地道:“这可太好了羽风,看来你和朔间的关系更进一步,升级成情敌了,恭喜恭喜。”
“……我重申一遍,”薰敲着桌子,“我没在开玩笑!”
他们三人今天约在守泽千秋打工的甜品店见的面。那边守泽千秋刚下了班,一边解围裙一边走过来,见这场面便说:“濑名,你别逗羽风玩了,我也觉得他没在开玩笑啊。”
“我没说他开玩笑吧!”濑名泉很不服气。
人的八卦心一上来可就没了下限,守泽千秋凑到薰的面前:“来来来,采访你一下,你现在什么心情?”
薰都快崩溃了:“我能什么心情,我现在就是无语。”
守泽千秋奇怪道:“他俩关系那么好,你之前就没有一点察觉吗?”
“我不是那个无语,我也有预感,我就是,”薰捂着额头往后靠在椅子上,“哎哟我就是,头疼知道吗。”
濑名泉看他那样觉得很好玩,笑话他说:“你头疼什么,换一个不就完了,你羽风薰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向别人咨询感情问题了?”
守泽千秋说:“不要这么说嘛,能帮伙伴解决问题可是我的荣幸!”
“那是因为你这家伙帮不上忙……”
眼见他俩要吵起来,薰又开始敲桌子:“拜托拜托,是晃牙君喜欢零君,又不是他俩已经在一起了,凭什么是我换啊!”
“病得不轻啊,”濑名泉翘起二郎腿说,“你有这觉悟,去抢不就完了呗。”
他甚至还举例说明:“你看之前我们班不是有个喜欢守泽的女生,被拒绝之后哭了三天三夜,搞得我大家都不知所措,结果你自告奋勇去安慰她一下,第二天她就喜欢你去了。你不是最擅长抢了吗?”
事关自己,守泽千秋想了想,附和道:“对啊对啊,我也记得这回事!”
“……”薰一时语塞,缓了一会儿才一字一顿地道:“那不是我能控制的,现在是我要控制了,你们能听懂吗?”
守泽千秋:“能啊!”
濑名泉:“不能,说人话。”
“小濑,少和我抬杠,我忍你很久了!”薰怒道,“还有,你别在那抢抢抢的,我还没输呢,现在是公平竞争阶段,麻烦你放尊重点!”
“哦哦,没输呢,”濑名泉敷衍了他两句,若有所思地道,“所以你这么肯定朔间不喜欢他?”
“我……”
“我倒是觉得,朔间挺喜欢他的啊。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啊?”
“不是,”薰琢磨着这话听着咋这么奇怪,“他怎么就不能喜欢我了?”
守泽千秋给他这脑回路吓到了:“羽风,你冷静点……”
薰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倒是真仔细思考了一下零喜欢自己的可能性,得出结论是0%。虽然一时半会找不出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但自己对感情这么敏感的人,总不可能把这么大一个隐患放在身边这么久也毫无察觉吧?况且零最近不寻常的行为就两次,一次是在生日会上亲了自己,不过那也只是游戏;而另一次便是在烟火大会约晃牙出去——薰倒是觉得这非要说明什么的话,也是指向零喜欢晃牙的可能性更大。不过零和晃牙不大可能真正两情相悦,他早把这件事放一边了。
濑名泉那边还在继续发言:“就算朔间不喜欢大神君,你也比不过朔间啊,大神君他凭什么喜欢你?”
薰:“……你咋还拉踩上了?”
“羽风同学,麻烦你搞清楚现在的状况,”这次换濑名泉敲桌子了,“你和朔间现在是情敌,收起你那团结友爱的想法。情敌还能不拉踩吗?”
薰一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但还是觉得不妥:“那我怎么就比不上他了?”
于是濑名泉掰着手指和他说:“你看,第一,朔间长得比你帅吧?不过也有人觉得你比他帅,这点上给你们算个五五开,你没占什么优势啊。”
薰承认这点,点了点头。
“第二,家世来说,虽然你们两家都很有钱,但朔间不仅拿着最高奖学金,还懂点基金风投,很早就经济独立了吧,不比起你这啃老的强?”
薰说:“我也没啃老好吧!不过零君这方面是很让人佩服就是了。”
“第三,朔间不仅因为身体原因能持证旷课,空闲时间比你多得多,还品学兼优,次次都是他们专业第一。你自己什么样,不用我说了吧?”
见薰也没有什么异议,濑名泉于是拍板道:“所以说,你没办法和朔间比,换一个吧!”
薰反应过来,心碎了一地,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见他居然没有收回的句话的意思,指着他向守泽千秋求助道:“他、他……”
守泽千秋连忙打圆场:“濑名你也别太打击他了,虽然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是恋爱看的也不全是这些,是soul吧!”
濑名泉摊手,表示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没救了。
比起从小早恋到大的薰和特长恋爱脑的濑名泉,守泽千秋的情感经历就显得十分单薄了,薰本来也没指望他。守泽千秋想了一会儿才说:“羽风,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朔间君到底喜不喜欢大神君了,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破绽?”
“我想了,我天天想,没有!”薰愤怒地抓头发:“那可是零君啊,谁能抓住他的破绽?啊啊啊,真是搞不懂这些男的啊!”
濑名泉嗤笑一声:“现在你还看不起他们?”
“既然没有破绽,就说明没有这回事。”守泽千秋认真地说,“上次生日会上,朔间不是说了他有喜欢的人吗?”
“是啊,”薰觉得他似乎有点东西,把身体倾了过去,“然后呢?”
“你和朔间关系这么好,套他两句话不是难事吧?”守泽千秋道,“你要是能知道朔间君喜欢的人究竟是谁,让大神君死心不就更好办了吗?”
薰怔愣住,思考着这个提案的可能性。那边濑名泉又开始对守泽千秋大开嘲讽:“看不出啊正义超人,玩弄心计也挺有一套的啊。”
“我都是看电视剧得的灵感,哪里像濑名你天生就有把自己的感情强加到别人身上的本事。”
砰!薰一拍桌子,那两人都给吓了一跳。
“行了,”薰眼神坚定地说,“就这么办吧。”
零装模作样地休养了好多天,却没能等到薰的探望。他心生疑惑,虽然排课紧,虽然他自己也没啥事,但这都不是借口吧?虽然这事和晃牙一点关系没有,他却不自觉地往晃牙身上考虑。薰、晃牙……这两个名字在零的脑海中久久徘徊不去,做出了无数个假设又被推翻。零知道自己的心思和生活已经被这段错综复杂的关系彻底扰乱了,他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一定要了结此事。
薰那边也不好受。前些天在濑名泉和守泽千秋那说得轻巧,可光纠结怎么开口就要把他的脑细胞都折磨死了。加上这几天课业也忙,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卧薪尝胆。他心想,这下无论如何,也一定要知道零君心中的人是不是晃牙君才行!
待到两人都能正常地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已经是快一个星期过去了。南食堂,普通的餐桌面前,各怀鬼胎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场面丝毫不见风起云涌,却也说不上其乐融融。
“零君……”
“薰君……”
薰捏着筷子开口了,却不料同时也听到了零的声音。他愣了一下:“那零君你先说吧,哈哈。”
零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却也不推辞:“那吾辈就先说了。薰君好几天都没看见人,是又和新的女孩子约会了吗?”
“怎么会啊,才没有呢!”怎么又来这套?薰摸不着头脑,连忙否认了,“零君不会是不满于我没去看你吧,可是我最近真的很忙啊。我不是托晃牙君给你送了吃的吗!”
“唔……似乎有这回事呢?吾辈老了,记不清了。”零微微一笑,也没过多纠缠。
薰轻轻吐了口气,轮到他的回合了。“那我也说了?我去拜托晃牙君的时候,他还千叮万嘱地,为你操心很多啊。晃牙君对你这么好,你有没有……”
“晃牙,对于吾辈而言,只是,可爱的,孩子。”零一字一顿地道,话毕,他轻轻凑过来,盯着薰的眼睛:“薰君这么在意这个,莫非是,吃醋了吗?”
薰现在看见他凑近就怕,大惊失色道:“不是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啊?你别以为你亲了我就了不起啊,我可没有那种心思。”
零君他这次应该没有骗我,所以他真的不喜欢晃牙君吗?也算是意料之中呢,烟火大会那件事果然是巧合吧。薰心里轻松了不少,看来还是天无绝人之路啊。那么接下来的要务就是问出那个人到底是谁了!
零没能从薰的眼中捕捉到什么,心道看来还是力度不够么?他默默又退了回去,依旧是笑眯眯地道:“是是,小零知道了~”
“可我的确很在意啊,”第一条目的已经达成,薰乘胜追击,“零君喜欢的那个人不是晃牙君的话,又会是谁呢?”
“薰君这是打算猜猜看?”
“可以猜吗?那我就不客气了,”有机会!薰大喜过望,立刻停下筷子,作出很八卦的样子,“是天祥院君吗?”
“……薰君,吾辈虽然老得生不起气来了,却也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的哦?”
薰嘶了一声:“不是啊,那是……莲巳君,还是日日树君?都不像啊。”
“嗯,确实不是喏。”
接下来薰又猜测了零关系较好的几个后辈,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他有些泄气了。
“诶,好烦啊,猜不出来呢……”
零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呼呼呼,吾辈的心思也没有这么好懂吧?”
“算了算了,所有人都猜过了,看来今天是没结果了。”薰也放弃做过多纠缠,毕竟面对滴水不漏的朔间零,今天的谈话能取得一点成果他也很满足了,有些事急也急不来。他最后问了一句:“零君,你那天该不会是骗人的吧,那可是真心话啊!”
“诶,吾辈记性不好,都猜过了吗?”
“是都猜过了啊,”薰看他开始装傻知道今天定是继续不下去了,放下一切戒备,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不过是谁都无所谓啦,反正你总不会喜欢我吧!”
沉默。
薰刚夹了一筷子菜,便被这突然而来的沉默搞得愣住了。
虽然自己刚才是无心之言,但他不由得越想越细……以零君的性格,刚才应该会蹬鼻子上脸戏弄自己几句才对啊,怎么会不说话呢?
他手抖了抖,僵硬而缓慢地抬起了头。零果然在看他,唇角带着些微的笑意。认识两年多,他和零之间的对视不说千次也有数百次,什么样情绪的都有。可唯独没有像这次这般,缱绻深沉而又暧昧,仿佛要将他点燃……薰思考不下去了,心跳开始极速加快,一丝丝凉意顺着脊骨爬了上来。
他的手又一抖,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再次工作到很晚的天祥院英智对大晚上不开灯的宿舍已经见怪不怪,他拧开大灯,惊讶地发现零居然不在床上,而是坐在书桌前,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天祥院英智问他:“朔间君,你不开灯在这发什么呆?”
闻言,零缓缓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道:“天祥院君,你终于回来了,吾辈等你很久了。”
这话把天祥院英智弄得心一凉,门都有些不敢进,怕有什么机关。但表面上他还是从容地走了进来,把手里东西往桌上一放,“朔间君今天好热情,有什么事要求我吗?”
零这回没有在意他这看似贴心实则嚣张的态度,缓缓说道:“吾辈今天……好像被薰君发现了。”
“发现什么,发现你喜欢他?”天祥院英智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朔间君会这么不小心吗?你是故意的吧。”
零没有否认,叹了口气:“吾辈也没想到他会有这种反应,饭都没吃完,直接跑了。”
天祥院英智又笑了几下,了然地道:“真是失策了呀,所以朔间君是想请我帮你想办法吗?但很可惜——”
“不必,”零说,“吾辈已经想好办法了。”
难得天祥院英智也语塞了一下,“那你专门等我回来做什么?”
零淡淡道:“看不见你这张脸,吾辈可是一点思考的欲望都没有喏。这不天祥院君刚回来几分钟,吾辈就已经豁然开朗,真是谢谢你呀。”
“……”天祥院英智问,“我能冒昧地问一下,你想到了什么办法吗?”
“没有办法,”零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看上去准备上床睡觉了,“吾辈什么都不打算做。”
“什么都不做,你就不怕他因此和你断绝关系么?”
零思考了两秒,轻笑了一下,“他不会。”
“什么?朔间喜欢你?!”
薰蹦起来去捂他的嘴:“小守,你别叫那么大声!”
“这哪有别人啊,”守泽千秋甩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们不会在演电视剧吧,这也太魔幻了。不过看你们平时的样子,好像一下子接受朔间喜欢你这个事实,也不是很难啊……?”
薰欲哭无泪:“少马后炮了,孩子都快疯了。”
大半夜的,薰突然把他们两个一起叫上宿舍天台。濑名泉本来困得想杀人,但在一旁听完羽风薰的一通讲述,也是唏嘘不已,“啧啧啧啧啧啧,这下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了,看来我得为之前说的那些朔间看不上你的话道歉啊……不过现在你们三个都是情敌了,真是太了不得了。我说羽风,你不会是编故事来特意消遣我们吧?”
“就是啊,不是编的吧?”守泽千秋也说,“不然这辈子能见到如此奇观,可是我的荣幸啊!”
薰有气无力地道:“真的不是,我现在也很无助好吗……”
濑名泉又啧了一声,问道,“你确定他那个眼神是喜欢你,你没会错意吧?”
薰崩溃道:“我宁愿我是会错意了,但是绝对没有!我前面猜的种种都是错的,但这一次绝!对!是对的!”
守泽千秋问他:“那你当时怎么和他说的?”
“我、我没和他说,”薰说,“我当时吓得啥都说不出来,直接就逃跑了……”
“啊,你连回应都不给人家的吗?”守泽千秋惊道,“你是渣男啊!”
薰:“……拜托,那时候真的很吓人好吗。”
守泽千秋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但是完全无法将自己代入,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旁边的濑名泉接着问薰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薰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去拒绝他啊,我又不喜欢他!”
“拒绝?”濑名泉翘起二郎腿,“你可想好了,你拒绝他之后,你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
薰愣住了。
要问这样的问题,拒绝过无数追求者也被无数心动选手拒绝过的薰再有话语权不过了。严重的从此再也说不上话,平日里狭路相逢也得躲避着对方的眼光走;至于那些口口声声说着还要做朋友的,也坚持不了几天,最后在彼此的生活中只能留下几句节日寒暄。自己和零君也要变成这其中之一么?
他可以指天发誓,自己对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享受着一切和零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在图书馆虚度光阴的每分每刻。零虽然在他面前有时会很做作,但其实薰也觉得把装哭乱闹的零哄住有种很别扭的成就感,因为零对别人很少这样;而零正常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很可靠,在他身边的时候什么也不用想……总之,与零之间的感情已经是薰心里最珍贵的东西,不到最万不得已的时刻,是绝对不愿舍弃的。
“天哪,”他双手抱住头,低声哀嚎着,“怎么他妈的会这样?”
“……唉,”濑名泉说,“依我看,你还是从了他吧。”
薰浑身一颤,又发出一声怪叫:“不、不能啊!”
守泽千秋解说道:“小濑,你不能逼良为娼,他已经心有所属了。”
“心有所属是一回事,”濑名泉叹道,“你可别忘了,那个姓大神的学弟可是喜欢朔间的。这下子,无论羽风接受与否,在那个学弟面前可都无法交代啊。你猜朔间他是不是有意为之?真是太可怕了。”
守泽千秋一副茫然的样子,也不知听懂没有。倒是薰给他说得越来越怕,最后简直是泪流满面了,濑名泉看他这样也有些于心不忍,再说不出什么嘲讽的话,只是蹲过去拍了拍他的背,说:“总之你回去自己好好捋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吧,现在他毕竟没有真正说出口,你也没正面回应他,还能勉强再拖一阵。”
薰默默无言,狠狠掐着自己手臂,接受了这个注定让他几天几夜睡不好觉的建议。
天气渐冷,学校正式启用了冬季作息,整个校园充满了慵懒的气息。薰围着围巾,独自一人走在上课的路上,眼下一大团夸张的乌青吸引着身旁路过的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弄得薰都有些无地自容,思考下午是不是得戴着墨镜出来。好在大部分大学生的思想还是很纯情的,众人见他只会将他当做赶作业睡不好的爆肝苦命人,谁能料到他是个深陷感情三角的神秘美男子。
他在南食堂大门口旁第三颗树下停下脚步。要是放在以往,他会在这里等零下楼,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图书馆或者吃饭啥的,但是现在不行……或许,以后都不行了,他很难过地想到。
突然后颈上传来一丝凉意,冰得他狠狠抽了口气,忙捂着脖子转过身。在他身后,晃牙抬着手,一脸迷惑地看着他:“羽风学长,你在这发什么呆?”
晃牙戴着毛线帽,外面又套上了兜帽,看起来毛茸茸的很暖和。薰萌生出一种想要把他抱在怀里狠狠揉搓的冲动,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做是做不出来的。果然,看到他心情就好了很多呢……薰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地和晃牙打了招呼:“晃牙君,早上好啊~一大早就能看到你,学长觉得很高兴哦!”
“好什么好,”晃牙嫌弃地道:“好几天没看见你了吧?真是的,朔间前辈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老家伙们真是麻烦!”
听到零的名字,薰一下子被勾起了不太好的回忆。他轻咳一声,有意转移话题,注意到晃牙手上拎着饭盒,于是说:“你这是准备去做什么呢?”
“哈?”晃牙理所当然地说道,“给朔间前辈送早餐啊。”
“……”
看到薰有些难看的脸色,晃牙不明所以,正想关心他是不是着凉了,突然想起眼前这个人好像是知道自己对朔间前辈的心意的,顿时有点难为情,忙把头扭到一边,红着耳朵道:“那个、本大爷就先走了,你这家伙赶快去上课吧!”
“不,等——”
晃牙小跑着离开了。薰下意识想要拉住他,手伸出却又停住。看着晃牙在他指缝中逐渐缩小的背影,心头生出一股酸楚的无力感。
“小狗在来的路上遇见薰君了?”
晃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在窗户看到的?你这混蛋吸血鬼,怎么天天做点没意义的事啊!”
零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看他这一副神神秘秘老神在在的样子,晃牙登时紧张了起来,连忙磕磕绊绊地解释道:“你、你这家伙,不会又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吧?拜托,本大爷只是来的路上看见他在食堂门口的树下面发呆,和他打了个招呼罢了,可是什么都没干啊!”
食堂门口的树?零闻言挑了挑眉,也没再多说什么。他接过晃牙手里的饭盒,一边拆包装一边道:“吾辈今天叫小狗过来,是有件事要求你帮忙喏?”
晃牙切了一声:“什么事?”
零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床。原来是他的床帘架子塌了一角,那几块布料正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块儿。他私以为,是昨晚他趁天祥院英智睡着,偷偷把空调温度调低了,天祥院英智就小肚鸡肠的在起床的时候对他的床帘做了手脚。总之他一醒来就发现床帘堆在自己身上,想睡个回笼觉都不得。当然这些鸡毛蒜皮的猜测他是不会对晃牙说的,只是说出了点意外。
于是晃牙啧啧啧地摇了摇头,撸起袖子就往他的床上爬,还不忘数落他几句:“你这混蛋,怎么连这都不会啊!”
埋头吃着东西的零闷闷地笑着,道:“既然小狗会做,吾辈就不打算学了喏。”
“那你当初又是怎么架起来的啊?!”
大概是嘴里嚼着东西,零只是又笑了两声,没再回他的话。晃牙不甚在意,钻进里面去支内侧的架子。不经意间,他瞥见零床上的收纳架上摆着一个很眼熟的文件夹,手上略微一顿。犹豫再三,他还是悄悄地爬了过去,把它拿起来——正是那个装着留学资料的文件夹。
怎么回事?晃牙当下有些慌乱,那天之后,前辈也没有去交这个资料么?——他莫非是改变主意了,又决定去留学了么?
“小狗?”零在外面喊他,“还没好么?”
“快了快了!催什么催啊真是的。”
他连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夹放回原位。
“即使是在冬天,阳光对吸血鬼的影响也一点都不会减弱。甚至因为起床的时间与日出的时间几乎相同,吸血鬼一整天的精力都会被吸走,身体也会更脆弱。”
薰:“……啊,啊?”
“里面那个同学自己说的,”还是那个胡子拉碴的校医,顶着一副死人脸道,“他也算是我这里的常客了吧。虽然他的这种体质是有遗传的因素不错,但加强运动强身健体也是必不可少的啊?可我每次说他他都用这种中二的说辞搪塞我……哎我说,待会你可得好好劝劝他。”
“是是是,好好好,我一定劝他……”其实薰现在也是懵的。本来在宿舍躺的好好的,接到了晃牙的电话,说朔间前辈在走在路上晕倒了,而自己在新校区上课抽不出身,让薰赶紧过去看看。
薰推脱不得,心里也明白到了该面对的时候,磨蹭再三还是来了医务室。走进里面的小房间,看到床上闭着眼睛的人,他发现自己再次面对零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受,反而是很平静的感觉……所以零君他真的走在路上也会晕倒啊,不是装的吧?
因为零是有前科的人,薰自然信不过,抬起手就在那白皙无瑕的脸上拧了一把。然后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零缓缓睁开眼,微蹙着眉看他。
“好家伙,你还真的装睡啊?”薰惊道。
“薰君……”零一副真的刚睡醒的迷糊样子,“你怎么在这里?”
“你在路上晕倒了,你自己不会不知道吧?”薰稍稍别过头,不看他的眼睛,“不过零君居然还有能耐装睡,看来已经没事了,赶快爬起来吃饭吧!”
零轻笑着:“薰君还真是担心吾辈喏……”
“什么?!”薰被他这句话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零看在眼里,露出了调戏小动物一般很享受的表情。薰对他心里所想全无察觉,只是急急忙忙凑过来警告他:“我、我可告诉你,这里可是公众场合,光天化日之下!你你你你可别想对我做什么啊?”
话一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离得太近了,连忙又缩了回去,再次把目光挪开了。
零默默看着薰的侧脸,心中暗笑着:薰君嘴上说得好听,但凌乱的发丝和起伏的胸口已经出卖了他——想着想着零便笑出了声。他的确很喜欢薰为他露出的担心失措的样子,尤其是在那天的事之后,薰还能过来看他,这让他幸福得快要飞起来。
他带着笑意提醒道:“薰君给吾辈拿了外卖么?”
外卖自然是晃牙一早订好的,薰方才只顾着说话,这才想起将手里的饭盒递过去。零拎过来,指腹触碰到已经毫无热度的盒盖,微微愣了下。这被薰看在眼里,他立刻说:“我也是临时被叫过来的,你可不许嫌这嫌那的。话说,也不会有别人像晃牙君那样,提前半个小时去等你的外卖吧?”
这话说出来让他莫名觉得酸酸的,薰在心里为自己流了一滴眼泪。
提前半个小时?这样的事零先前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他表现出来的也只是手下微微一顿,然后接着如往常一般揭开饭盒,撕开筷子。
和零又插科打诨了好几句,好不容易陪到他吃完饭睡上午觉,薰才从医务室里走出来。
说实话,这次意料之外的再见面中,零的种种表现都和薰想象的大相径庭。他甚至怀疑过一秒是不是那天自己的判断失误,也许正如濑名泉所说,零的那个眼神所表达的并不是喜欢呢?但很遗憾,薰明白那明显就是。
那么,零君这样一如往常的表现,或许是看出了自己的不情愿,所以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吧。这是不是也说明零君并不在意这段感情的结果,愿意继续和他做朋友呢?
得出这个结论的薰顿时心情大好,回去美美地睡了个午觉。一醒来就收到了晃牙发来的信息,内容自然是询问零的情况。
他随便回了一句没有大事。消息刚发出,晃牙的电话便立刻打了过来。
酸楚的滋味再次上来,他又在心里为自己默默流着泪,心里磨蹭了半天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轻浮男!”晃牙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干嘛半天不接电话。”
“找耳机呢。”薰含糊道。
“哦,朔间前辈怎么样了?”
薰语气平淡地说:“都说了没有事嘛。”
晃牙嗤笑一声:“本大爷就知道他没事!”
你就知道,那你急什么?
“每回一到冬天,他就这样!”
既然经历那么多回了,你还紧张什么?
“他这个——”
“晃牙君,”薰及时打断了晃牙这些在他脆弱的心口上蹦迪的话语,“我问你个问题哦。”
“你这家伙,还能有问题问本大爷?”晃牙听起来很感兴趣,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说看啊。”
“就是……”薰绞尽脑汁道:“一个喜欢我的人——”
“喂喂,怎么听起来很耳熟,你不会在学本大爷说话吧?”晃牙很不满。
“诶,怎么会呢!就是我帮小狗狗你解决了这么多次问题,你帮我解决一次也没什么的吧,是吧是吧?”
“切,是这个道理,”晃牙别扭道,“那你快说吧。”
于是薰继续往下说:“一个喜欢我的人和我表白了,但我不喜欢他,却还是很想和他做朋友,这种想法是不是很过分?”
过不过分你自己不清楚吗?晃牙刚想骂他,突然想到什么,心一颤:“你说的这个人不会——”
薰这边也咯噔一下。晃牙君不会猜出零君喜欢我的事吧?不管是不是,当务之急是赶紧断了他这个念头!于是赶忙解释说:“是个女生哦。”
“啊,女生?”
“真的真的!”
“真是的……”晃牙见此也没再说什么,“那你这样当然很过分了啊,你是渣男吗?”
“……”薰暗道怎么人人都这么说啊?“可是晃牙君,他喜不喜欢我这件事情,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不能控制,你怎么就不能控制了?”晃牙听到他这话莫名来火,“你少去勾三搭四的,少对人家女孩子做点那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事!”
“我没……”
“少来这套!那好端端的人家凭啥就喜欢上你了,怎么没人喜欢本大爷啊?”
薰听不得他这种话:“怎么就没人喜欢你了?”
“你!”晃牙刚想反驳他,过完脑子发现不对劲,“你、你说什么?”
“!”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有些激动了,薰连忙把话题转回去,“我跟他不是那样的。我、我就和他是很普通的朋友,没做过什么惹人误会的事——至少我没做!”
“嘁,算你说的是真的吧,所以呢?”
“是他自己喜欢上我的,我也没做错什么。所以,凭什么我要因此失去一段,我很看重的友谊啊!”
“这……”
晃牙来回品了一下这段话,不得不说居然很有道理,看来这个轻浮男的话术很有一套啊!他深吸一口气,本想说出点什么开导性的话来,却也想不到合适的,最后只能说:“那你问本大爷这样的事,本大爷当然也搞不懂啊。本大爷连自己的事都弄不明白……”
那头沉默半晌,听到薰轻轻笑了一声:“唉……突然问你这么高深的问题真是难为你了呀,小狗狗。”
“你那边一会儿还要上课吧,”薰接着说,“那,我先挂了?”
“别把本大爷当小孩啊,真是的!”晃牙懊恼地想了半天,最后道:“不过你这家伙,当下最重要的就是想清楚你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吧,别一整天迷迷瞪瞪的了。行了,再见!”
嘟——
电话挂了。薰缓缓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呆滞地顶着床帐顶。
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只感觉那个答案似乎近在眼前,可伸出手却又完全无法触摸。
上一次莫名其妙地从阶梯上滚下来,零不仅自觉丢尽了人,还没躺几个小时就被校医赶了回去,可谓没捞着什么好。这次却不同,他非但收获了一张崭新的假条,又能持证旷课好几天,还得到了薰每个中午晚上的探视。
他好声好气,一再克制,努力将他们的关系修复如初。而薰自然是看不出他的刻意,只当零是还想做朋友罢了,两个人相处得也越来越正常愉快——薰甚至有些恍惚,那天的事究竟到底发没发生过?
虽然薰不会提前跑去等外卖,带不上热饭热菜,但是零的土豪舍友什么电器都有,一个微波炉自然不在话下,并且薰和天祥院英智关系还不错,零更省得低声下气地去求他。如此,零幸福地躺了好些天,只觉得这样的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
又是一天被敲床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原来自己再次一觉睡到中午了么?摸索着接过从床帘缝里递进来的饭盒,手指刚一摸上去,便被它表面的温度惊得清醒。这是热的。
掀开床帘,床下站着的正是晃牙那张许久未见的脸。见他略显惊诧的神色,晃牙切了一声:“怎么,看到本大爷很惊讶?”
零即刻收拾好表情,打了个哈欠,正想说什么,那边晃牙又道:“还是很失望啊?”
愣了一下,零才反应过来晃牙是知道自己喜欢薰的。这孩子还真是长大了,也学会调侃人了么?零探过手去摸摸他的头:“你从新校区那边回来了?”
“是啊,去了好多天,真是烦死人了,一股子甲醛味。”晃牙抱怨道,“据说下个学年我们学院还要搬过去,本大爷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啊!”
既然能投入使用,肯定是不存在甲醛超标的问题,不过对于鼻子十分灵敏的晃牙来说就有些勉强了。零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慰了他几句。晃牙这回没再乖乖让摸,拍开他的手,让他吃饭。
然后零就打开饭盒吃饭了。天祥院英智上课去了,宿舍里没有别人,晃牙在宿舍里左转右转,竟也没强行和零说点什么闲话。零直觉道他似乎有话要说,直截了当地问道:“小狗还有什么特别的事?”
晃牙闻言站住,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什么都瞒不过你这混蛋吸血鬼……”
于是一封新的文件夹被交到了零的手上,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是学生办发的,大概又与留学的事有关吧。那边晃牙心里有些忐忑,解释道:“这是本大爷在路上遇到了你们管留学的那个老师,他专程拿给本大爷的,叫你一定要看。不会是国外出了什么事,你去不了了吧?”
谁知他的这句话中又含有几分侥幸,几分期待呢?零反正是不知道。他只顾着拆开文件夹,拿出里面的文件,本以为没什么新奇的,看了一眼这页眉,便愣住了。
晃牙见他停下动作,更紧张了:“喂,怎么了?”
零没说话,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这张纸——这是国外那所大学同专业的一位教授对他发来的邀请。教授获得过诺贝尔奖,在这个领域中,绝对是尖端中的尖端。
“到底怎么了?”晃牙等得及了,直接爬上梯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这……”
两人静默无言,沉默了一会。晃牙再次开口打破了这僵局:“那,那你打算去了吗?”
去吗?
零承认,看到这封信的那一刻,他的确是心动了。而且心动的不仅仅是一点,是气血上涌,浑身热血沸腾的那种心动。
但是……
晃牙看他貌似还在犹豫,强忍着心下难受得不行的滋味,轻轻拍了一下他:“你搞什么,你不会还在犹豫吧!”
零仿若雕像一般静在那,没有回话。
晃牙急道:“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你清醒一点啊。这次你还要用什么理由拒绝啊?”
“……”
“这个——”
“小狗,别吵。”零终于开口。他把那张纸折了折塞进枕头底下,重新拿起筷子道:“再让吾辈好好想想。”
“还想什么啊?”晃牙难以置信,一脸你疯了吗的表情,“你该不会——”
“晃牙!”
零放大语气,略略凶了他一句,晃牙这才安静下来,可表情还是没变,只是眼底多了一抹亮闪闪的情绪。
“吾辈没说不去,吾辈也需要时间权衡思考,”他耐心地解释道,“但吾辈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所以,你不要再在这件事情上耗费没用的心思了。”
“……你,”晃牙气息有些颤抖,“本大爷、我,我都说了,我操心这些不是为了……”
“那又是为了什么?”零转过来,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是为了……”
“晃牙,吾辈早就说过,”零看他一副被抛弃的快哭出来的表情,心里有些揪疼,却还是铁着心说道,“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没有义务天天为吾辈付出些什么,多在自己身上花点时间吧。”
“……”
“晃牙?”
晃牙并没有想零意想之中的,闪躲开他的目光,情绪低落地回答知道了。他还是那样盯着零的眼睛,却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是在图什么?”他终于开口了,越说越凶,语气越来越急,眼里的光却愈发闪亮,“你以为呢?那是因为我喜欢你,本大爷喜欢你,所以才心甘情愿的为你考虑这考虑那,听懂了吗?你别再说那些话了!”
“你……”
什么,他在说什么?零的大脑当下超负荷,呆滞了好久才分析完这段话。强忍着没有失态,他轻轻吐了口气,低下头冷静道:“乖,别闹了。”
“谁闹了?谁闹了?你觉得我在闹吗?”晃牙气急,直接伸出一只手来抓他,“你转过来,你看着我!我没在闹,我是认真的!”
零本想甩开他,却又顿住了。他转过来再次回应着晃牙炙热的目光,两人相对无言,静默片刻,零这才淡淡道:“……你不该这样。”
“我这样?我又怎么了,我哪样?”
“晃牙,你太激动了。”零深呼吸,强让自己也冷静下来,“吾辈不知道你刚才说那些话过没过脑子,也许你误会了你自己心里对吾辈的感情。但无论如何,感情都不是一个随便的事,这种话对谁都不可以随便说。”
晃牙微张着嘴,瞪大了眼睛:“你聋了吗?我刚才说喜欢你,你没听见是吗?”
两人再一次陷入僵持。
对不说话的零,晃牙根本想不出什么招,他一边为自己方才的冲动暗暗懊恼着,一边又急于打破沉默,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地说话:“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四年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对羽风学长不也是这样的么,怎么我说你就不信?”
四年……
这再次震惊了零。他拧紧了眉,也不知说什么好了。良久,他终于在这段炽热的对视中败下阵来,移开视线说:“你不该这样。”
“这样又是哪样啊?”晃牙的脑子完全跟不上他这样答非所问。
“你不该喜欢吾辈,”零捋了捋心中错乱的情绪,发现是震惊,愧疚和无奈在交织,“是吾辈不好,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啊你!我怪你了吗?”晃牙很烦他这样,“这种事,男人对女人可以,女人对男人也可以,男人对男人可以女人对女人也可以,只要是两个动物之间都可以!你倒是说说看,凭什么我对你就不行?”
零当然说不出凭什么。他又不说话了。
晃牙瞪了他一会,接着道:“我现在和你说这些又没打算要你回应什么。你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以后当我这个人不存在都行。”
说完,晃牙从床边的阶梯上下去,在零移回的目光中很冷静地收拾完了自己的东西,留下一句“你好好吃饭”,便离开了,只有门板撞击在门框上的令整个房间晃动的巨响能表达出他的内心的不平静。
空旷的室内,只剩下零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上。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扶住了额头。
老师宣布下课,薰挤在人群中挪出教室,好不容易转移到空旷的地方才从口袋把手机摸出来,锁屏一亮,上面居然有一长串的未接来电。他看了眼来电人的名字,手指顿了顿,即刻打了回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空气流动的沙响。羽风薰下意识没有先说话,可是那边也没有说话,于是电话里只有一阵阵的呼吸声。
薰心下一沉,突然产生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羽风学长?”片刻后,终于有人先开口,晃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你刚才在做什么呢,打电话都不接。”
“上课呢嘛,”薰笑了两声说,“晃牙君这么急着找薰哥哥,有什么事吗?”
“……没有,”晃牙深吸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现在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没事了啊,你也不看看过去多久了。”
“……真的没事了?”
“说了没事了,上你的课去吧!”
“你在哪?”
“什么?”晃牙一愣,语气急躁起来,“别问了!都说了已经没事了,你管好你——”
“我问你,”薰的声音比他更大,“你现在在哪?”
22
落日逐渐逼近海平面,将附近的云晕染得如火在燃烧。薰赶到时,晃牙正撑着栏杆面对着的就是这样一番光景。涨潮了,下面的海滩上已经没几个人,在海浪起落的单调声音中,薰缓缓走到他身边,海风吹来掀起两人的衣角。
晃牙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说的话很小声,但薰还是听到了:“都叫你不要过来了,你来干嘛。”
薰打量了他的侧脸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去也靠在了栏杆上,远眺着海上的夕阳。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空气里的光线越来越少,薰轻轻敲着铁质的栏杆,用余光悄悄看了眼晃牙——他还是来时的那个动作,好像从没有变过。
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可是他不知道,以他的身份,有没有资格过问这件事。
“晃牙君?”
“……”
“出什么事了吗?”他试探道,“……可以和我说吗?”
“烦死了,”晃牙说,“你能不能闭嘴?”
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声音里的一丝沙哑。他立刻偏过头去,正看见晃牙脸上一丝在落日余晖里闪耀着的光点,顺着脸颊的弧度一滑而下。
他登时紧张起来。在脑内的一片混乱之中,薰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你……和零君表白了?”
“……”
“他拒绝你了?”
“怎么了,”身边的人这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很惊讶?”
沉默。
又是沉默,凝固的沉默,要将人溺死一般的沉默。半晌,薰艰难地接着道:“你想过他……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是啊,为什么……”晃牙呆滞地盯着远处的海面,喃喃道,“这他妈是为什么呢?”
负罪感如海啸一般袭来,薰感觉自己的心如被火焰烫过一般蜷缩着。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说话了,但他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你以后还喜欢他吗?”
“……本大爷也不想喜欢他了,”明明在流着眼泪,可晃牙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可是本大爷做不到,大概这辈子都做不到了吧……”
对零的告白确实是冲动的结果,但那些话说出口之后,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惴惴不安,反而是一身轻松,就像一直以来压在身上的石头被移开了一般。
而零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事实上是不是意料之中已经完全不重要了,他知道无论零做出如何反应都不会影响到他。一切的一切,他早在一个普通的凌晨五点,就做好了全部决定,现在他只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肯定的拒绝。
现在,他也得到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终于站直活动活动筋骨。转过头看见反而是呆站在那里的薰,带着泪笑出了声:“你那是什么表情?本大爷没有很难过,就是觉得很唏嘘罢了,你不用担心。”
于是他迈开步子,带着头向地铁站走去。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他接着说道:“你自己不是说过吗?喜欢不喜欢的,这种事不能强求,本大爷又没有怪他。”
薰终于回过神来,正想说些什么。身前的晃牙又道:“也没怪你。”
嗡——
闻言,薰仿佛被人锤了一下,甚至起了些耳鸣。这下真的仿佛是时间静止了,好久薰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回来。他再次僵在原地,仿佛手脚都错了位,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反倒是晃牙听见他的脚步声停下,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走啊,不回去了?”
“原来他都知道……”薰喃喃地道。
“他都知道啥,你魔怔了?一进来就嘀嘀咕咕的。”濑名泉在他面前的吧台里擦杯子,闻言又很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表白失败了?”
这里是学校旁边一家清吧,受众也主要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薰把晃牙送回宿舍之后就来了这里,濑名泉和老板关系不错,周末偶尔在这打点零工。
“他知道零君喜欢我!”羽风薰捂着脸,低声抓狂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天哪,小濑,现在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小丑,还有比我更可笑的人吗?”
“……什,什么?”濑名泉也懵了,“他知道?天,这太劲爆了。”
“我之前怎么好意思在他面前,卖弄我那些……”薰说着说着自己也受不了了,几乎想扇自己一巴掌。好在他被酒精麻痹了的理智还能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合。
“那,那你现在想怎么办?”濑名泉赶紧把他面前的酒杯挪走,“我先说好啊,羽风,这回我真的也没办法了,我也没见过这种世面。”
“我也不知道啊……”薰茫然地盯着桌面。
“我看不得他伤心,看不得他难过。只要是他说的那些让他心情不好的东西,我都恨不得想尽一切办法清除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可是到头来,之前造成他最多伤心难受的那个人,是我,是我你知道吗?不管他现在怎么看我,我在他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薰又趴回吧台上捂住脸,濑名泉看见他的指缝中分明有液体渗出。
“四年,他喜欢零君四年了……”他说,“你让我暗恋一个人四年,我肯定做不到,这也太苦了……可结果零君……”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莫名就不动了。濑名泉被他感染得情绪也很低落,正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薰突然又爬起来,说:“这都是因为你!”
“谁?我?”濑名泉话到嘴边被迫又咽了回去,莫名其妙地道,“你喝多了,开始发酒疯了?”
“当初生日聚会的时候,”薰好像很清醒,回忆着说,“你要是不躲开,零君就不会亲我。如果他不亲我,说不定就不会喜欢我了……”
“你疯了?”濑名泉戳了他的额头一下,“你真的觉得朔间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喜欢你的?”
“对哦……”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更沮丧了。
无语了片刻,濑名泉擦擦手去掏手机:“你真的喝多了,我给你叫个车,你赶紧回去吧。”
“不!”薰才不肯,探过身去抢他的手机,“我现在只能和你说这些,你也要把我赶走吗?”
“停停停你坐好!”濑名泉只好又把手机收起来,指着他警告道,“那你说,现在你要怎么办。”
薰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颓然地又落下了两行泪。
“……那个,”濑名泉试探着问道:“再下个学期,大神君他们年级就要搬去新校区了吧。有的事现在不做,以后还有机会吗?”
闻言,薰又抬起手捂住眼睛:“这不是在玩我呢吗……我还能做什么,和他表白吗?那不是开玩笑吗?”
他开始哽咽了,到最后都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于是识相地闭嘴了,只默默流着眼泪。
濑名泉也沉默了,一向牙尖嘴利的他碰上这样的薰也不想不出该说什么好。
“羽风,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你为感情的事流眼泪,”最后他说,“现在你们三个的事情就是一团乱。但无论为哪边,还是为你自己,都应该定下一个结论了。”
薰移开双手,用通红的眼睛和他对视了片刻,突然醒悟一般往桌子上摸过去,却扑了个空:“我的杯子呢?”
濑名泉警惕道:“你今天……”
“给我,”薰急切道,“你快点!”
此时即使是濑名泉也不太敢和他对着干,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又挪了回来:“你悠着点啊。”
薰恍若未闻,抓起来就是一口干了,然后抖着手去翻折在一旁的外套。好不容易把手机从兜里翻了出来,摆弄了半天也不知在干嘛。最后他把手机递给濑名泉:“你帮我打给他,我看不清了。”
“……打给谁?”濑名泉有点害怕地看着他,“大神学弟?”
“朔间零,”薰说,“你叫他过来,我要和他说清楚。”
濑名泉远远地看见了零出现在街角,对薰扔下一句“他来了你注意点别动手啊”就依照嘱咐到一边去了。而薰只是撑着头一动不动,也不知听到没。
待到零已经站在他身边叫了他一声,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迷离的眼睛已经几乎无法对焦,只能从发色瞳色和穿着中依稀认出此人就是朔间零没错。他愣愣地傻笑了一下:“零君,你来了啊。”
零静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方才濑名泉电话里说的是要让他来接喝醉的薰,但他直觉没有这么简单。他脱下外套在薰旁边坐下,问道:“薰君有什么要和吾辈说的么?”
他中午才经历了晃牙的事,现在也是身心俱疲,他有预感这个夜晚还要发生什么,但他抽不出心思来运筹帷幄了。他盯着薰的双眼,只希望薰今晚的攻势能来得温柔一些。
两人离得更近了,薰努力睁大眼睛,却依旧只能看清零的五官的模糊的影子。
他只得在自己心里一笔一划的将这人的模样描摹清楚,可这似乎不够,他又要凑得更近些。可是他近一寸,零就往后退一寸,薰急了就伸出手去抓住零的衣领,直接把他拉了回来,自己却又忘记躲开,于是两个人的鼻尖撞在一起。薰吃痛地嘶了一声,手却还是紧紧地抓着零。
零说:“薰君,你……”
再后面的,薰就没听清了,不过那不重要。他抬起手捧住零的脸,指腹划过他精致的细长上挑的眉毛,如雕刻一般凿下的眼窝,明明是秀丽精美的长相,可那双眼睛却常常目光锐利,即使这个人气质深沉而内敛,依旧能让人感到气势逼人。这样的一个人,他喜欢我啊,薰呆呆地想,他喜欢我什么呢?
他又凑过去,两人的鼻尖轻轻触碰,然后又错开。零这回没有再躲,可当距离拉近到最后一点的时候,薰又停了下来。他无法再靠近了。
“零君,”薰低声说道,“你能不能别喜欢我了?”
太近了。两人的呼吸交缠,四周温度急剧飙升。可零依旧面无表情,脸都没红一下,定定地与薰对视着,没有说话。
“可是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你就不会天天陪我吃饭,陪我去图书馆,陪我去……”也许是醉得太厉害,薰说出的话都有些含糊,好在还能听懂,“这些都是我的特权,对吧?只给我的。”
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也压低声音说道:“对。”
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泪又从眼眶里滑落。他说:“那既然这样,我就再行使一次特权吧。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但零依旧面不改色,答应道:“好,你说吧。”
“你去留学吧,”于是薰说,“别再让晃牙君失望了。”
这算什么?零的心头泛起一股失落。他知道自己败了,他经历的失败并不在少数,却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失落得这样彻底。静了半晌,零轻轻叹气,确认一般地低声问他:“你没喝多吧?”
薰有些疑惑,但还是笃定道:“我的脑子现在很清醒。”
接着,零再次沉默了。他这算是答应了吗?薰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回应,慢慢地松开了手,向后退去。两人在地面上的剪影分开的刹那,零突然伸出手摁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按了回来。然后,薰又感受到唇上传来一抹似曾相识的触感。
他惊得瞪大双眼,惊慌失措地想要推开零,可是酒精似乎已经麻痹了全身的神经,他现在什么力也使不上来。零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他的下巴,他惊恐地抓住零的手腕,可根本无济于事。于是零捏住他的下巴往下按,他被迫卸下了最后的防线。两人真正地唇舌交缠。
这下薰最后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这才感受到自己货真价实地醉了。
零的攻势来得很凶猛。薰本来一再抗拒,最后也只能被他牵引着,开始被动地回应。第一次感受到呼吸不畅时,薰才反应过来要换气——好在他对接吻里该如何换气并不陌生,可这似乎为零加长这场气势汹汹的强吻的时间提供了机会。谁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最后,这个吻失去了本该有的含情脉脉,变得如同撕咬。薰逐渐地跟不上零的节奏,感受到津液正从自己的嘴角流下。
丢人丢大发了!薰先是想,然后又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睛,算了,随便他吧……
等到濑名泉从吧台的另一边卧槽卧槽地跑了过来,零这才放开了薰。薰呼吸急促,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腿一软又倒了下去。零手疾眼快地一把扶住他。
啪!是濑名泉打了一下零的手,一把把薰拉开。他指着零目瞪口呆地道:“你,你——”
零对他眨了眨眼,很无辜的样子。
薰拽了一下濑名泉的衣服:“小濑,没事了,我该回去了。”
“回去?你和谁回去?”濑名泉惊讶得不行,“跟他?你不怕他把你——”
“他不会的,”薰在他耳旁道,“我还有话和他说。”
于是濑名泉只得送零和薰到了店门口。薰整个人已经醉得几乎不省人事了,要被零搀扶着才能勉强走路。濑名泉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他两句,又对零说道:“学校虽然不远,但是走路还是要小心。”
“吾辈知道的。”
濑名泉叹了口气:“朔间,事到如今,我真的是佩服你。”
零不知道濑名泉说的是什么事,也不知道说的是正话反话。他沉默片刻,客套地说道:“你也可以。”
“烦人……我不想这样,你别咒我,”濑名泉白了他一眼,“行了,你们路上小心。”
昏暗的路灯下,两个人默默无言地走着。已经看到了学校的大门,薰突然说:“就,刚才我说的,你到底答应没有?”
零看了他一眼,反问:“你觉得呢?”
“你不会反悔了吧?”薰大惊失色,“你怎么这样啊……那你要怎样才肯答应,要不我再亲你一下?”
“你上瘾了是不是,”零被他气笑了,“行了,吾辈答应你了。是不是能自己走路了?你知道,现在应该离吾辈远一点。”
这天晚上,零睡了个昏天暗地——虽然他好像每天都睡得昏天暗地,但这次仿佛结束了一个长远的梦。最后他被一阵交谈声吵醒,他迷茫的眨眨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是晃牙和天祥院英智的声音。
“这么大一个啊?”天祥院英智听起来很惊奇,“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呢。”
“哼哼,厉害吧,”晃牙很得意地说,“你想知道?本大爷不告诉你。”
“你不说的话,我上课回来一样能知道哦,”天祥院英智笑着说,“趁他没醒,赶紧告诉我吧?”
“你这——”
哗啦。零掀开了帘子,看见这两个人在地上围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
晃牙看到他露出惊喜的表情:“朔间前辈,你醒了?快下来!”
零打了个哈欠。空调好像开得太高了,有点热,他慢吞吞地扎着头发,问道:“这是什么喏?”
“生日礼物!”晃牙今天看起来特别高兴,语气里透露着雀跃,“虽然因为快递原因晚了快大半个月……不过东西没事就好。你快下来打开。”
零没有动作,看了一眼旁边的天祥院英智,天祥院英智也抬着头,难得期待地看着他。晃牙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看了看,一脸迷惑。
“吾辈……”零缓缓地说,“还想再睡一会儿。”
天祥院英智温润地笑着:“这样啊。”
他对晃牙打了个招呼,说上课快迟到了。又关心了一下零的身体,每天睡那么多当心英年早逝。随后便背着包离开了。
关门的声音刚落,零砰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晃牙被吓了一跳:“你不是要再睡一会儿吗?”
突然不想睡了,零本来想这么说。但突然想起之前晃牙说过不喜欢猜测他的心思。于是零说:“吾辈不想看到他。”
晃牙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昨天的事发生得太突然。零后来回想起来,有太多的话应该说,而不是像那样被震惊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现在站在晃牙旁边,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而晃牙神色一如往常,整个人的状态和之前相比一点变化都没有。零自认当初面对薰的时候,也没能有这般从容。
他一边想着,一边从桌上拿了裁纸刀,划开了黑紫色条纹的包装纸,里面又是一个木质的盒子。零突然有一种直觉——这是一把吉他。
再次掀开木盒的盖子,里面躺着果然是一个吉他包。他从最上面拉开拉链,露出的是琴头,上面有白贝母镶嵌的lakewood标志。
零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攒了多久的钱?
晃牙盘腿坐在旁边的地上,撑着下巴解说道:“就是你当初一直用的那把不是送给本大爷了嘛……然后本大爷也很久没听过你弹吉他了,就想着送你一把呗。”
“所以……”他抬起头,亮闪闪的目光中饱满期许,“你喜不喜欢啊?”
零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他再也不想弹吉他了。
依稀记得小狗高中的时候追着自己,就是要自己教他弹吉他吧?这对于零来说,久远得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自从知道小狗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着自己,他又无数次地翻来覆去搜寻着那时的回忆,想要找到一丝蛛丝马迹,可是没有。
他找不到任何一点晃牙喜欢着自己的痕迹,在他看来,虽然晃牙确实对自己关心操心得出奇,但他都理解为是对自己的崇拜过了头,或者说,不希望自己做出太多和他期望之中相差太多的事,所以才会对自己的行动过问甚多。
这让他很愧疚,在他毫无察觉的四年里,晃牙因为他受了多少苦呢?
他并不讨厌晃牙在他身边的感觉,正如那些天换一个人带外卖他都不习惯,如果要让晃牙离开自己,他必然会感觉到撕裂一般的痛苦。
可事到如今,要他如何面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呢?
“喂,前辈,说话啊?”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应,晃牙疑惑道。
零还是没说话,低下头轻声笑了一会儿,探过手去揉他的头发。晃牙仍旧是一脸迷茫,但仍微微低下头任由他揉弄,可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想要停下,他拍了一下零的手,没能拍开,气得他直接拉起衣服上的兜帽戴上,把零那只作乱的手隔绝在外。
“你干嘛啊?”他脸颊有些泛红,生气地说道,“本大爷问你话呢,你没听见吗?”
零依旧微笑着,一会儿才道:“晃牙,对不起。”
“什……”晃牙愣了一下,“你干嘛又这么说?因为昨天的事吗?说了本大爷没有怪你!”
“不是昨天的事,”零说,“是一直以来的事,对不起。”
“……什么啊,”晃牙有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不和他对视,“那你更不用道歉了,你根本没做错什么嘛,反倒是本大爷要感谢你才对,如果没有你,本大爷现在都不知道在干嘛呢。”
“况且,”他盯着地面说,“一直以来,喜欢你又不是痛苦的事。”
“真的吗?”零听他这句话,没忍住笑了出来。
“真的啊,你对本大爷还不错吧,”晃牙说,“比起那些耗费心力苦苦暗恋的,本大爷自己感觉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呢?
最终,他还是把那些事咽回了肚子里,一辈子也不要说出来了。
晃牙眼珠子一转,麻溜地转移了话题,上前去帮着零把吉他取了出来:“这个嘛,本来本大爷想说买回来就可以让你弹吉他给我听的,不过听羽风学长说你答应去留学了,可能也就……没机会了吧。”
气氛突然又伤感了起来。晃牙强打精神接着道:“总之你开心就好,以后想弹给谁就弹给谁吧,不弹也行。反正本大爷的心意已经传递出去了!”
一旁的零呆呆地在原地坐了会,晃牙正怀疑他是不是又走神了。零突然站了起来,说:“那吾辈现在弹给你听吧。”
“……真的啊?”这下晃牙瞪大眼睛,一时半会都没回过神来。眼看着零抱着吉他的身形在椅子上坐下,他才反应过来,激动得连站都没站起来,挪过去靠在零的膝边:“你自己说的,可不能反悔啊?”
“吾辈骗你做什么?”零又摸摸他的头,眼神却往桌子上扫过去,也不知他的拨片还能不能找到。晃牙突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从钥匙扣里取出什么来递给他。
零接过来一看,回忆起是四年前他连带着吉他一起送给晃牙的那片拨片,这么久过去了,它还和新的一样。
强压下心中种种情绪,零垂下头,试着扫了一个和弦,在音符跳跃的间隙中,他隐约听见晃牙说了一个数字。
似乎有些耳熟,他手下一顿,停下动作。
“如果要去你那所学校,学分积分至少要这么多,”晃牙靠在那也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道,“你等着瞧吧,本大爷不会放弃的!”
时间很快就过去,待到不得不分别的这天,薰亲自把零送到了机场。
零背着吉他包,拖着一个行李箱在前。薰在后面帮他提着两个袋子,骂他一天到晚也没干啥哪来的这么多东西。
两人之间离别的气氛没有很重,反倒是天祥院英智很舍不得他,昨天晚上跟他喝了一个通宵,虽然是他喝酒天祥院英智喝水,也被隔壁宿舍的莲巳敬人提着扫帚来警告了三回。出国交换学习之后,零的床位依然能保留,但宿舍里就只剩下天祥院英智一个人,学校说会在下一届新生入学的时候给天祥院英智安排一个新舍友,不过那也还要等一个学期。零在心里真诚地为他祈祷,希望他能耐得住寂寞。
“话说,这把吉他是晃牙君送的吧,”薰戳戳他的吉他包,“零君,以前从没听过你会弹吉他呀?下次回来不弹给我听听说不过去吧!”
“薰君想听么?”零隔着墨镜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吾辈——不弹给你听。”
“为什么!”薰很受伤,“不至于吧,给个机会呗!”
“你也给个机会呗。”零学他说话。
“你……”薰正想反驳,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跳到一边。看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零觉得很好玩:“吾辈开玩笑的。”
薰不信,带着怒意说:“我再也不会信你的玩笑了。”
说到这,已经走到了安检口前,再往里就不允许陪同了。薰帮着把他的包放在行李箱上绑好,最后很郑重地说了一句:“你一定要保重啊。”
零不领情,说:“吾辈又不是死了。”
薰气结:“你要死了我还叫你保重吗?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话!”
刚渲染的悲伤离别气氛又消散了。零有些哭笑不得地和他挥挥手,将要转身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很熟悉的叫喊:“朔间前辈!羽风学长!”
两人都应声回头,正看见晃牙小跑着过来,撑着喘了会儿气才道:“本大爷是不是差点赶不上了?”
“你不是有课吗?”薰很奇怪他出现在这。
“刚下课,打摩的过来的。”
晃牙解释完,又看向零,零也在笑着看他。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说:“朔间前辈,本大爷有东西要给你。”
零接过来,摊开手掌,躺在手心的透明袋子里是一片和那天宿舍里晃牙给他的那片一模一样的吉他拨片。零深吸口气,又把手递回去,说:“你自己留着吧。”
“这是新买的!”晃牙抬起钥匙扣对他晃了晃,“你送给本大爷的还在这,你想要还不给你呢。”
零笑出了声,说:“那你可要收好了。”
最后该分别的时候到了,零正准备转身,晃牙突然扑上去抱住了他。一旁的薰被吓了一跳,零也惊得瞪大了双眼。可还没等反应过来伸手回抱,晃牙又放开了他。
“好了,你快走吧。”晃牙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催促道。
于是零这回真的要离开了,他再次有些哭笑不得地和两人最后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门。
薰和晃牙默默站在一起,注视着他的衣角消失在最后一个转角。
“走吧,”薰咳了一声,“回去了。”
晃牙哦了一声,看上去心情不咋样,也不怎么想说话。薰心里知道零离开了,晃牙心里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也不怎么敢去招惹他。于是一路地铁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走到学校门口,晃牙走得好好的,突然感觉腿上触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一低头,是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狗扒在他的小腿上。
好可爱……晃牙整个人要化掉了。正想弯腰去摸,忽然瞥见它的主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是一个面目慈和的老太太。主人看到他,慈祥地朝他摆摆手。
晃牙朝老太太做口型:可以抱吗?
老太太笑起来,点了点头。
于是晃牙伸出两只手想要抱它,结果方才还很可爱地贴上来的小狗见了他的手就躲开了。他不甘心又追了几步,小狗躲得飞快,最后干脆窜到了薰的腿上。
薰方才只是抱臂在一旁静静观赏着可爱的晃牙君和可爱的小狗玩耍,没想到主角之一强行给自己这个圈外人加戏。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薰叹了口气,低下腰去捞这坨雪白的团子。方才还躲个不行的小狗居然一动也不动,就让他这么随便的抓了起来。
晃牙急道:“不是这么抱的!”
薰:“我怎么……那要怎么抱嘛?”
晃牙说不清楚,想要上手去帮他,小狗一看他的手贴过来就开始扑腾扑腾,吓得晃牙又不敢动了,只得和薰鸡同鸭讲地弄了半天,总算把小狗用正确舒服的姿势抱好。
“太奇怪了,”伸出去摸它的手又被扑开,晃牙觉得有点生气,“居然有这么不喜欢本大爷的狗。”
“小狗狗家里也有小狗么?”薰问出口来才反应到这句话好像有歧义,没忍住笑出了声。
晃牙瞪他,轻轻踢了他一脚,“本大爷家的Leon可比它强壮多了。”
这时候小狗开始了轻微的挣扎,于是薰按照晃牙的指示把它轻轻放回到地上,看它蹦跶着跑回主人身边去了。
“看不出你这么招狗喜欢,”晃牙接着道,“要是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来帮本大爷的Leon洗澡。”
“我真的很招小狗喜欢吗?”薰看起来很惊喜,“那我可等着那一天哦?”
也不知晃牙是不是听出他话里有话,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你别高兴得太早,它很讨厌洗澡的。”
再往前就是学校的大门口了,学生也渐渐地多了起来。只是等个红绿灯的间隙,居然有两个女生推推搡搡地凑过来,戳了戳晃牙的肩膀。晃牙一惊,以为是自己挡路了,忙躲到薰的身后。他比薰矮一点,缩回去就几乎看不到人了。两个女生几乎是被逗笑了,其中矮一点的那个说:“可以加一下微信么?”
晃牙等了半天也没见薰反应,探出头来,薰眯着眼睛把他拉出来:“是要你的。”
“啊?我的?”晃牙更是惊恐了,一头雾水,完全想不出拒绝的话,只得去掏手机。
一旁的薰轻轻皱眉,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直到她们走远了,晃牙还惊魂未定。薰问他:“你是第一次这样?”
“在学校外是第一次。”晃牙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脸。
于是薰就开始嘲笑他,晃牙气不打一处来,跳起来去锤他的脑袋,两人打打闹闹地走完了最后一段路。晃牙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宿舍大门,最后敲了他一下,便和薰道了再见。
薰也和他摆摆手,说:“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什么?晃牙一脸迷惑,却没接着往下问。薰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走远,轻快的脚步仿佛踩在自己柔软的心上,一步又一步。他被席卷上来的麻痒感刺激得握起双手。好喜欢他,太喜欢他了……
要怎么做?薰站在原地最后想了想,下次见面,要不还是下下次?总之等自己攒够了勇气的时候,再告诉他吧。
“大神?”阿多尼斯按下暂停,看向从回来之后就一直窗边一动不动的晃牙,“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晃牙惊觉,然后关上窗户,拉起了窗帘。
飞机上,零靠在小窗口旁,看着这座再熟悉不过的城市逐渐缩小,变成一片黑点,最后完全消失在云层之下。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外国人,无意间瞥见他脸上滑下的两道泪痕,惊了一惊。犹豫了半天掏出了纸巾,却又一下子忘记了日语怎么说,磕磕绊绊地用英文道:“你怎么了?”
被他提醒,零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哭了。他轻轻接过,道了声谢。
“怎么了,”外国人见他好像是会说英语,有点来劲,“你在思念你的爱人吗?”
零下意识想回答是,反应过来又想回答不是。最后他哪一个都没说,只是笑着道:“我只是太舍不得这里了。”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