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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黑道最横行霸道的几年,只手遮天的黑老大和其妻子死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冬夜。
他们不年轻了,膝下却只留了一个小儿子,宠爱万分,把儿子当成大小姐娇养。张康乐的脚步愈近愈急,走到最后一条街的时候基本变成了跑,到吊唁会门口,脚步刹停,他又不敢往里进了,倒不是他无情无义,而是人太多了,乌泱泱的左一块右一块。
这场葬礼欢迎了半个台北。张康乐收到讣告时,已经是老大和大嫂去世第七天,第七天才通知到他,第七天两具水晶棺还没入土为安。
鼻梁上的圣罗兰墨镜滑上发顶,大背头扎小辫的他比顺毛的他有威慑力多了,张康乐的皮鞋踩在瓷地砖上发出高跟鞋的哒哒声,空气一下就静了,攒动的人头让出道路,齐齐给他行注目礼,人们神色各异,心怀鬼胎。张康乐余光看见共事的伙伴,心中明了自己为什么是最后一个到场。
堂中央灰色软垫上跪着葬礼两位主角的独子,他的背脊没了骨头,身体蜷成软垫大小,头埋在膝盖前方,肩头微微耸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冷,双亲的离世浓烈而凄凉地笼罩住这个小男孩,幼稚的身躯承受类比抽筋剥皮的疼痛。张康乐看着他,想起自己的从前,那大概是十年前,他也失去双亲,15岁的张康乐无助得像条流浪狗,在台北黑道横行的街边乞讨,那时大嫂刚怀孕,可怜他,问他愿不愿意跟她们走,年近四十的贵妇人一身暴发户的派头,张康乐隔着丝巾握住她的手,说我愿意跟你们走。
从此他的人生彻底偏离既定的轨迹。
他走近,站在马柏全身边,颀长的影子让白炽灯拉宽拉长,完完全全扣在跪着的马柏全身上,水晶棺吹吐气息,冷气森森,冻得张康乐十根手指麻了八根,马柏全偏头,快把脖子扭断才看见张康乐的脸,张康乐同样在看他,埋在雪白孝布丧服里,稚嫩的,纯白的,怯懦如初生羊犊一样的脸。
可怜的孩子。张康乐想,你的爸爸妈妈信奉佛祖,可是佛祖没有保佑他们,所以你不能相信那个大肚子坦胸露乳的精致老头,你也不能信上帝和上帝的儿子,但你可以信我,张康乐愿意当你的父亲,不会让你变成台北小耶稣,耶稣的结局是十字架,你的结局是看我心情。他是这么想的却不是这么说的,他怕把小孩吓哭,于是他放软了语气,拿出自己二十多年来除了对女朋友外最好的一份脾气,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小小的软软的手放进张康乐掌心,这比直接回答他我愿意还要感天动地。
张康乐,台北最大黑道组织二把手,代号47,在马柏全9岁这年,风流潇洒地接替了他生命中父亲这个角色。
舍我其谁啊,张康乐由衷觉得自己好像神父。
张康乐做父亲的决心是伟大的辉煌的不可亵渎的。作为父亲,他教给马柏全的第一课是活着,虽然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种父亲,不负责的、武断的、粗鄙的、优雅的、老实的、慈祥的、溺爱的等等等等,但张康乐认为自己暂时并不具备以上特质,他只是很有钱,又是鲜少属于混社会里很有文化的那类人,他认为马柏全需要知识改变命运,笔杆比刀枪有眼,不会捅穿他,书本比砖头轻盈,砸在他头上不会流血,文人讲话比较客气,聊天时不会穿插脏话。可马柏全无法留在台北,张康乐决定带他离开,台北动荡,各方势力明争暗斗,老大大嫂突然离世,每个人都在撕咬别人,企图从那口象征权势,暴力,金钱与利益的大锅饭里舀一碗,人们总是贪心不足,能吃稠饭就绝不甘心只喝稀汤,一时之间马柏全成了众矢之的,人人都想假借握手去折断他的手掌,假借摸头去捏爆他的脑袋,假借照料去把他变成台北小溥仪。
张康乐呢,这个伟大的爸爸不希望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遭受那一切,因为现在的他弱小得像只蚂蚁,而所有人都是食蚁兽,包括张康乐自己。
他把马柏全当成快递滞留在前女友家,前女友是个职业扒手,张康乐遇见她时,她正假摔,以此来遮掩掏自己钱包的手,素手摸在他胸口,张康乐感觉心跳好快,像宁采臣遇见聂小倩,而这个聂小倩从初遇就掏走张康乐的心。他说遇见你我懂得什么叫小鹿乱撞。她数着张康乐送的粉钻手链有几颗整钻几颗碎钻,小鹿乱撞四个字真的像小鹿一样撞在她耳朵上,撞得她流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对张康乐说,亲爱的,你用词真的很土。
可她的老土男朋友长得真的很帅。她偶尔会想这样一个人怎么在黑道里生存呢,她劝张康乐不如别混了,去王家卫导演那边面试吧,她说我觉得花样年华你也可以演啊。张康乐说可是王家卫在香港,我要怎么去香港呢?
游过去啊。
会把我泡肿。
泡肿又如何呢。
会帅不过梁朝伟。
超扯。我怎么交到这么会扯的男朋友,她发出咯咯的笑声,她都没叫过张康乐哥哥。
她在宽阔的床上滚了两圈,抬起手腕欣赏价值不菲的粉钻手链,火彩能闪瞎双眼,真好啊。她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念出花样年华里苏丽珍的台词,檕我,如果有多一張船票,你會唔會带我一齊走?
张康乐笑得很甜蜜,他坐在床上,仰脸回想这部电影里的经典台词,好不容易找到最适合当下情景的,他轻轻地,慢慢地,想着,念着,自己一个人有大把时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结了婚就不一样,不是一个人做主了,你也明白的,一个人自己做得好就够了,当两个人在一起时,只有自己做得好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说两个字,张康乐点点自己的脸颊,他的台北聂小倩女友挂在他背上,绕过去往他脸上亲一口,响亮,清脆,张康乐牵住她落在胸前的手,补全了完整的话。我们,活得各自精彩比活得互相迁就更划算。
他也不晓得女友有没有听进心里,他只晓得自己新打的金项链又让她掏走了。
后来分手也是因为这个,张康乐受不了她总是假借牵手的名义把手塞进他口袋,实际却是趁机搜刮走他口袋里的钱,他没见过比她更爱钱的女人,他没见过她爱张康乐的模样,他觉得她是钱性恋,只适合跟钞票过一辈子。
这个姐姐是奇怪的,马柏全每天都会想这句话,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是张康乐什么时候来接我,第二件事是今天装多少钱在口袋里合适。张康乐交代过了,住在这里可以不用太乖太听话,但一定记得每天抓一把钱装进口袋,方便姐姐偷走那些钱。马柏全脆生生问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直接给她呢?张康乐大脑飞速运转,俗话说三岁一代沟,他跟副驾这颗小白菜有五个代沟,思来想去他说,因为你这个姐姐超级人如其名。
她掏口袋是花样百出的,坚持不懈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这里的第三天,马柏全翻着自己快被掏烂洞的口袋问她叫什么名字。
台北聂小倩说,我叫艾茜。
他终于明白张康乐开着时髦拉风红色大奔送他来的路上,没能解答但莫名其妙讲的那句你这个姐姐超级人如其名是什么意思。
艾茜爱钱,人如其名。
见马柏全第二面,是在半年后,台北的夏季分为热和超级热,很不巧,那天就是超级热,马柏全站在地平线上像躺在蒸笼里,呼呼的热风是上飘的锅气,聚在锅盖上的蒸馏水是额间颧骨的汗水,远远近近的脚步踩碎风声灌进耳朵里,他决绝地望过去,太阳光大剌剌刺穿眼皮,汗液串起一条珍珠项链的珠光感,他的眼球失焦又聚焦,如此反复折磨三个回合,才看见张康乐撑着把黑色遮阳伞漫进他的眸中。
这人连墨镜都没摘,懒散地把遮阳伞举在马柏全头顶,低头看这颗小豆丁时下巴一丝多余的赘肉都没有,大夏天穿身黑皮衣拖地裤,把装逼写在脸上。马柏全看见这样的张康乐没由来地讨厌他,也就从这时候起他真的明白,他的日子会很难过,因为他注定跟张康乐很不对付。
坐在飞机上,马柏全面对自己因等待张康乐而晒黑到分层的手臂和脸感到抱歉。扭头,含起眼皮,张康乐翘着二郎腿,双手捧起一本时尚杂志看的全神贯注。
这一年的这一天,马柏全在汉字都只堪堪认识的年纪,落地日本大阪,转进日本的小学,从头开始学日语。
同年,马柏全与日本黑道大家族池田氏最小的千金订下婚约。
为此他与张康乐大吵一架,积压在心里长达半年之久的情绪如富士山爆发全数喷薄在张康乐身上,幼稚的拳头暴风雨式落在大腿上,张康乐只觉得马柏全在给自己挠痒痒,忍住一脚踢开马柏全的冲动,他提着马柏全的衣领子拎在手里,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丢进卧室,美其名曰让马柏全面壁思过,其实是张康乐还没研究完儿童心理学,他还不知道如何教育马柏全。
彼时年仅9岁的马柏全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肝肠寸断,几欲背气而亡,哭累了坐在床上,眼皮肿如两颗剥去青色外皮的生核桃,他看着窗户,心底荒凉一片,在还没真正理解死亡究竟代表什么的时候,马柏全又一次萌生出我需要死亡的念头。
卧室跟他一墙之隔的张康乐靠在墙上听马柏全的哭声,很闷很没节奏的哭声,甚至不连贯不悦耳,而后哭声逐渐变小,逐渐消失,他想现在自己该去道歉了。拉开房门看见的就是马柏全踩在凳子,一条腿已跨上窗台,张康乐头皮发麻,两只脚被凭空出现的钢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马柏全并不遥远地望过来,眼泪在他的世界筑起一道透明的墙,他决不允许张康乐撞破这面墙,踩在凳子上的脚尖踮起,骑跨在窗台,看了眼楼下,不高不低,摔下去可能会瘸腿,可能会断胳膊,这都是幸运的猜想,还有不幸的,譬如他的心脏刚好被地面上的几丛灌木贯穿,血会像喷泉一样高高溅起,譬如他的脖子刚好被石头打的台阶对折,喉管会像用完收起的水管一样盘成圈,再譬如他的脸刚好被地心引力指导着来一场世纪拥吻,这个可能不会死,但会让他从此拥有加菲猫一样扁平的面门。这些都是9岁的马柏全能想到关于跳楼最体面和最不体面的几种落地方式,电视剧里最热门的死亡形式是跳崖,跳海,服毒。童话书里的死亡形式千奇百怪,但总有一个披星戴月骑着高头大马的王子以吻让公主复生。
他曾问艾茜人死了要去哪里,艾茜拿出观赏多年韩剧的丰富经验告诉他,一个人的死法决定他死后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马柏全不懂,艾茜却关了嘴巴,满眼期待他接着问,这个姐姐好奇怪,马柏全配合地问,天堂和地狱有什么区别?什么死法上天堂?什么死法下地狱?
天堂代表美好,善良的人拥有走向天堂的机会,天堂里有上帝、神父、天使,他们会善待每一位善良的朋友。地狱代表丑恶,又丑又恶的人获得掉下地狱的结局,地狱里有判官、刽子手、地使,他们会惩罚每一个丑恶的罪人。她讲天堂时举着张康乐送的金手镯在头顶当光环,讲地狱时双手捏在脸颊翻白眼吐舌头做鬼脸,马柏全意料之内被逗笑,艾茜撤下手朝马柏全伸过去,一双罪恶之手在马柏全肋骨轻挠,马柏全笑到缺氧,一张总是紧绷的苦瓜脸笑出亮堂堂的水渍。
他仰躺在床上,从笑声里寻找音调,寻找问题,马柏全问艾茜,什么算善良,什么算丑恶。艾茜躺在他身旁,不晓得怎么说才能最简单直接让马柏全理解,她想了好久,然后回答,善良就是珍爱万物的生命,别人的、自己的、小猫小狗小麻雀的,善良是很难得的,而丑恶是简单的,丑不在一个人的脸上,丑在心里,恶除了在心里还在行为、精神、灵魂。
马柏全没有再出声,他在艾茜的声音里寻找答案,他开始好奇未来自己会在哪里找到爸爸妈妈,天堂还是地狱,他又会在哪里遇见张康乐,张康乐会去天堂吧,他真的一点也不丑陋。
脚上的钢钉分明抽离,可张康乐选择不再上前,他在人性里挖掘摸索十余载,他清清楚楚看见马柏全的恐惧与不干脆,在这刻他确信马柏全是个贪生怕死的小孩,这样的小孩缺点和优点都是那样的明晰。
他怕死,他不得不活。
张康乐手插兜站在门口,他的面目埋在阴影里,虚虚实实。马柏全与张康乐如此僵持几十秒,在这段时间里,他无数次望向窗外,无数次都在内心呐喊为什么,张康乐为什么这么对待他。
两条腿都跨上窗台,背后的风热烈刮过他的背,好似一把燎烧过的刮骨刀,一刀一刀削得他无鳞无鳍。马柏全泪流满面,因为他没有珍爱自己的生命,他会下地狱,他会被可怕的鬼怪惩罚,身后张康乐仍站在门外,冷眼旁观他作为小孩子的懦弱和狼狈。张康乐为什么不过来挽留他的生命,张康乐是个冷漠的人,张康乐也不珍爱马柏全的生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带他走却不爱他。
马柏全的哭破在脸上扭曲成笑,软弱的、讨好的、迷茫的,他小心翼翼踩上凳子,爬下窗台,轮廓茸茸地走向张康乐。他又变回长着张初生羊犊脸庞的马柏全,在张康乐面前眼前乖乖收起张牙舞爪,收起骄纵任性。
人可以常死但只能活一次,你想死我不拦你,我只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去死。张康乐在马柏全走到面前时对他这样说,毫不掩饰语气里对马柏全的轻蔑,不久前钉在张康乐脚上的钢钉彻底钉在马柏全身上,从他的头顶贯穿至他的脚底。脊背直直的立着,幼稚的五指攒在手心紧握成拳,这次却是打在自己心里,嘴巴缝线一样紧闭,他还是不服。于是张康乐又说,要是你还想活,你就要听我的,懂吗?
懂吗?
马柏全的牙齿是蚌壳,口腔是蚌肉,如此简单短小的两个字眼,像张康乐强硬往他嘴里塞下的两颗棱石,边角锐利粗糙,他好痛苦好痛苦的把它们压扁揉圆,混着滚热的血,腥臭的血,黏腻的血,从喉咙里一颗一颗滚出来。马柏全说,不懂。
讨厌张康乐。马柏全咽下血沫,吞下棱石,咬牙切齿地想,我真的好讨厌张康乐。
至此,死亡与爱在幼小的马柏全心里扎根成两颗幼苗,盘踞深处,缠绕共生。让他的行为、精神、灵魂,被迫接受死亡与爱是和平共处的关系。一如他与张康乐是和平相处的关系。
马柏全在日本平稳地念完小学,升入初中,从小学生变成初中生的最大区别在于,他跟张康乐相处的时间变多变久了,这个时候张康乐已经从新手爸爸变成一个熟读儿童心理学的半熟爸爸,即使这样,马柏全依然讨厌张康乐。
他常常在百忙之中从牙缝里挤时间给马柏全讲睡前故事,拿着一本厚厚的格林童话,字正腔圆地操着口纯正普通话从灰姑娘的水晶鞋讲到白雪公主的毒苹果,色香味俱全的格林童话全集被他讲的五蕴俱散,十分有十二分的乏味,年纪小小的马柏全本就困倦,张康乐讲完还不放过他,要他给自己用中文复讲一遍,日语听多说多了,马柏全讲得乱七八糟,台语日语普通话轮番上阵,讲得口干舌燥,嘴唇起皮,想让张康乐帮忙倒杯水喝,一转头发现这位自诩半熟爸爸的他的普通话老师已经陷入深度睡眠。
念完初中升入高中,马柏全在高一班级座位表里找到属于他的新名字,池田默。他的旁边,写着池田氏小小姐的名字,池田绘理子,她就是马柏全的未婚妻。
黑犬默,张康乐给他取得名字,这个字是有讲究的,张康乐脱下钢笔笔帽,在马柏全日记本的空白扉页上洋洋洒洒写下这个字,他轻描淡写地说,其本意为狗突然窜出来追人,我觉得很符合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的你,你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这个怪叔叔想吃掉可怜的我。
事实的确如此,于是马柏全真的沉默。
笔帽合上,张康乐潇洒地把钢笔投掷进笔筒,风流得像古代逛花楼玩投壶的公子哥。合上日记本,他走到马柏全面前,几年里马柏全脱胎换骨飞速生长,张康乐不信他没有野心,如今他只比马柏全高半头,看他时不用再低头,张康乐只垂眼,把日记本稳稳当当放在马柏全头顶,他说我期待你追上我的那一天。
书房门合上,马柏全拿下日记本,他知道张康乐从昨晚就在看他的日记,张康乐居然看了整夜,即便马柏全在本子里面写满对张康乐的抱怨和坏话,张康乐仍眉目舒展,喜笑颜开,他没见过这样的张康乐,他怀疑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如此看来,果然如此。
马柏全随便翻看一页,里面写道,张康乐从台北带回家好多糖果,全部吃完它们以后我的牙齿开始松动,我知道我要换牙了,我告诉张康乐这件事,然后张康乐托起我下巴把拇指伸进来,放在我松动的牙齿上,他问是这颗吗?我含着他的手指回答他,是,张康乐就把这颗牙齿从牙床上彻底掰离下来,用他的拇指姑娘。我咬到张康乐的手指,然后我们一起流血,张康乐给我牙床那个空位消毒,我真的真的痛的快死掉了。张康乐却骂我是狗。
这页的结尾空白处,写着与正文字迹毫不相干的一句话,帮张康乐澄清一下,他没骂你是狗,他只是说你牙齿太尖咬人像小狗。
马柏全冷冷地笑,什么叫帮张康乐澄清一下,这就是张康乐的字迹。
他又草草翻了几页,张康乐没有再批注些什么,马柏全从来到日本就开始写日记了,但不是每天都写,只有需要抱怨张康乐的所作所为时才会写,他的日记本里字字潦草,黑色水笔碰触纸张落下条条框框歪七扭八的一万个张康乐,日语、繁体、汉字,三种他的常用语拓印在这本日记中,张康乐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名字好难看,丑得像蚯蚓乱爬。
日本风俗是夫妻合姓,入乡随俗,在马柏全双亲皆无的情况下,绘理子已经是张康乐能为马柏全寻觅谈拢的最优联姻对象,有了池田氏女婿的身份,马柏全在日本会平安得连根头发都做不到非自然断落,张康乐努力报答大哥大嫂栽培之恩,几年时光里自己飞来飞去稳坐台北黑老大的同时,也为马柏全铺好一条平稳的人生之路,他想至少马柏全不用腥风血雨,不用伤痕累累,只要好好爱绘理子,就可以幸福快乐地度过一生。在张康乐的筹备中,高一开学前,他会为马柏全和绘理子举行订婚仪式。
订婚是结婚前的重要仪式,由男方家庭向女方家庭提出求婚,这一步早在七年前张康乐就做好了,当年订婚礼品送了有半挂车的金银珠宝,仪式地点选在教堂,那天马柏全起了个大早,张康乐玉树地站在全身镜前挑选和他今天衣服最搭的墨镜,马柏全忍不住想翻白眼,转头在日记本里写下,张康乐这辈子誓死要守护的三样东西,大背头、墨镜,还有个未知。马柏全也不知道最后一个该是什么,他决定真正发现时再来补全。
教堂矗立在海天之间,圣洁的光环铺出一条圣洁的路,马柏全在教堂门口遇见绘理子,这是两位仪式主人公真正意义上的初见,绘理子柔柔地低头,一贯清冷的表情少见地流露出慌乱之色,马柏全多看她两眼,张康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提醒他注意礼节,马柏全的目光从绘理子脸上移到张康乐脸上,他的脸也开始烧,几位侍者出现引着马柏全和绘理子进换衣间,张康乐在一旁与绘理子的父兄交谈,马柏全在换衣间左转右转着穿和服,只零星听见一点外头的动静。
和服很繁琐,贴身穿肌襦绊,这层衣领要高于和服领,和服展开,马柏全站在中间,和服前片拉至膝盖上方,后片拉至膝窝,调整好长度再穿下装,侍者边穿边告诉马柏全,上衣叫紋付,下装叫袴,像宽松的裤裙,有褶皱设计,马柏全穿黑色紋付灰色袴搭配白色腰带,绘理子则比他亮眼些,她穿白色和服裙搭米色腰带,腰带系得是雪弥结,最后穿上足袋,木屐,服饰方面就算完了,接下来是发型,马柏全的发型没什么特别值得打理的,在张康乐日复一日的审美熏陶中,马柏全平时也会让头发保持自然良好帅气的状态,于是他安静站在绘理子身后,看侍者为绘理子梳头,盘发。
绘理子的发饰是马柏全为她挑选的,白色山茶花簇着,流苏是一颗圆珍珠隔一颗铃兰花样式的饰品串成的,很搭绘理子的衣服,珠花别在发侧,她从镜中看到马柏全的脸,无可避免地,白皙脸颊浮起羞涩的粉,绘理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对马柏全说谢谢。
教堂内大门由两人拉开,台上落地窗明亮地晃着马柏全的眼,窗玻璃正中央悬挂一个十字架式的装饰物,台下座无虚席,但除了张康乐都是池田家的人,马柏全转头,微微低头看着绘理子,用日语告诉她,我很紧张。
绘理子深呼吸,拉起一点点宽大的衣袖,主动牵起马柏全的手,她说没关系,哥哥,我们走上台就好了。
通往台子的圣洁之路是透明的,走在青色玻璃上,马柏全头晕目眩,忍住发抖的冲动,手轻轻跟绘理子的手扣在一起,站在台子上,张康乐西装革履,墨镜早就收进口袋,马柏全在他身后,不敢跟台下宾客对视,只能虔诚地看张康乐穿着灰色西装的,宽厚的背,他想,张康乐今天一定穿垫肩了,不然他的肩为什么这么宽,坐飞机从张康乐的左肩到右肩差不多就是从台北到大阪的距离吧。
好奇怪,出门前看张康乐套进宽大灰西装里,白衬衫打领带,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到了教堂门前,看过绘理子再看张康乐的脸,却觉得他很漂亮。可怎么能是漂亮呢,他该用这个词形容绘理子。换衣间里张康乐的脸仍在马柏全脑海里挥之不去,握住绘理子手掌时也在想,当年同样纯白的葬礼上,他穿着和绘理子白色和服裙相似的丧服,盖在头顶的孝布像新娘圣洁的头纱,雾霾般披在肩头,张康乐黑色外套下灰色的裤子,一股荒诞感荡乱地升起,马柏全扭曲地想象,也许当年那场葬礼是他和张康乐的订婚礼,同样座无虚席,半个台北都曾见证过的,他放进张康乐手心里的,自己的手。甚至马柏全的双亲都在场。
教堂的冷风吹在身上,马柏全打了个寒颤。
此时望着张康乐后背,马柏全内心的孤独实实在在被填满,散乱的情绪缓慢回笼,安全,安心,安定,他懂这是源于内心深处对张康乐的信任与依赖。
马柏全浑浑噩噩走完剩下的订婚流程,人群浩浩汤汤地离去,绘理子跟马柏全在教堂门口挥手道别,他们明了下次见面就是高一开学了。天色忽地很沉很暗,马柏全整个人也很沉很暗,坐上张康乐的副驾,马柏全连打两个哈欠,眩晕地回忆起七年前初到大阪的情景,他对张康乐因自己订婚一事闹脾气,甚至极端到妄想以死相逼,最后的结果是他输了,输给张康乐的果决与残忍。
事后张康乐评价他,人小胆大,不自量力。马柏全不反驳,他认同张康乐的评价。
他9岁的时候张康乐24岁,他们的差距不是19岁和24岁,是9岁和24岁。张康乐大他15岁,马柏全爬出娘胎猫在婴儿车里咿呀学语的时候张康乐已经是父母麾下最出色的打手之一,马柏全5岁的时候张康乐已经踩着万千人的鲜血躯壳稳坐二把手的位置,而后他失去了父母,24岁的张康乐牵起9岁的马柏全的手,从此他们再没分开过。
幼稚的马柏全和成熟的张康乐,居然在异国他乡组合成了一个家,这怎么可能不奇怪,居然如此度过漫长的七年,还不止七年,即使不知道未来何时会分开,但他们都明白不是现在,至少至少,张康乐要亲眼见到马柏全和绘理子结婚吧。
可是这样想想就很讨厌。真的,超级,十分有十二分的讨厌。
马柏全讨厌张康乐。张康乐的人生已经比他早走过六分之一甚至是五分之一,马柏全头破血流也钻不进那几分之一,可他的人生呢,他的人生从看见张康乐那一天那一刻起就注定百分百被张康乐走过。所以马柏全讨厌张康乐。张康乐的人生轨迹是他不曾看见过和经历过的,父母不曾讲述关于张康乐的一切,他也不曾有机会过问,马柏全不甘心,他又输了,他从没赢过张康乐。
张康乐是阅尽千帆步履不停的人,马柏全是乳臭未干不自量力的人。他们之间,所谓和平相处,不过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此割裂,如此恐怖。
到家时马柏全已经睡熟,张康乐把他背进家门背到床上,温暖的手掌抚摸脸颊,张康乐轻声说今天辛苦了。
张康乐脱下自己的衣服,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缎面领带,还有墨镜,摆放整齐。他躺在马柏全身边,一丝不挂。
然后张康乐吻了他,马柏全异常清醒,清醒地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变得不可思议,荒唐至极。猛然惊醒,马柏全大口大口呼吸,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像从浴缸里爬出来,浑身都是汗,掀起被子看见黏腻的精液,他羞耻地闭眼,搞什么啊,人生中第一次做春梦居然是因为张康乐,实话说这跟做噩梦有什么区别。
他的人生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张康乐握在手里,穿什么衣服剪不剪头发爱不爱未婚妻,都是张康乐为他做决定,马柏全说不怕张康乐完全是假的,敬畏也是真的,以至于在梦里都是张康乐引导他如何提胯收腹,深入浅出。马柏全唯恐没让张康乐爽到,掏心掏肾地听话照做。
不敢再回忆,马柏全扒下弄脏的床单被套连夜清洗,重新躺上床时陷入沉思,梦里的情景太香艳,冲击着马柏全的思维,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做爱真的和梦里发生的一样吗,他要是去问张康乐,会不会被张康乐一脚踹到断子绝孙。
要是被张康乐知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马柏全选择闭紧嘴巴,绝不让第三人知道这事。
高中开学,课业繁忙而枯燥,绘理子坐靠窗的位置,马柏全坐她右边,桌子间隔两步距离,课间休息时绘理子常常坐在马柏全桌子上喝果汁,她的裙摆是改短的,深蓝色摊开占了小半课桌,一条腿轻轻踩在马柏全椅子上,鞋侧贴在马柏全大腿,这是很暧昧的姿势,马柏全顺手把她腿袜上粘着的纸屑拿掉,旁边女生发出脸红的赞叹,赞马柏全的贴心。周围围了一圈女生,或站或坐,她们此起彼伏地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以及最近发生的明星八卦。马柏全平稳地陷在女生堆里看书,整理笔记自习时带绘理子一起补习,绘理子总是分心,注意力从课题转移到马柏全脸上,而后眼睛就真的黏在马柏全脸上再移不开。
少女的馨香扑面袭来,绘理子攀上马柏全的肩,他们轻盈地吻在一起,马柏全看见窗外樱花坠了楼,飘摇得像梦里张康乐骑在他阴茎上晃,失重几瞬,回神却是和张康乐截然不同的脸。绘理子脸上两颗痣,一颗在眼尾一颗在卧蚕,张康乐脸上也有痣,马柏全在春梦里吻过两次。
高一寒假,绘理子提出想泡温泉,马柏全欣然答应,当天绘理子带着好朋友藤原雅子一起赴约,那同时是他们的高三学姐,马柏全死磨硬泡拉上张康乐,结果雅子对张康乐一见钟情,这令马柏全意想不到,但张康乐对小孩无感,尤其是处于思春期的小孩。
汤池里雅子问绘理子,那位先生和池田默是什么关系?绘理子有些困难地搜刮关于张康乐的一些,发现除了教堂之外,她没有任何其它信息,面对雅子亮晶晶的脸,绘理子说,他是池田默的父亲。
雅子表情错愕,眼中光彩熄灭,即使张康乐看起来很年轻,但她也做不到对一个为人父亲的男人继续神魂颠倒。绘理子笑眯眯地靠近她,亲昵枕在雅子肩上,安慰她,没关系,地球上有35亿男人,雅子学姐何必伤心。
隔壁的汤池气氛就没那么和谐了,张康乐大大方方脱衣服,马柏全手脚惊慌地看张康乐脱衣服,耳朵红到脸再红到脖子,张康乐都下汤里了,马柏全还坐在原地扭扭捏捏不肯脱浴衣,张康乐在池里游了半圈,胳膊搁在边沿,他看着马柏全,问他,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太热了。
那你倒是把衣服脱了啊。
那你转过去,别看我。
切,儿童身材有什么好看的。
张康乐转身,马柏全盯着他的背,才发现张康乐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果然跟梦里的一样。马柏全慢吞吞脱衣下水,待在水里老实的像鹌鹑,张康乐还保持马柏全进来前的姿势,闭目养神,马柏全的目光黏在他胸口,细细看那些随岁月流逝而淡色的伤疤,马柏全臆想每一条纵横错落在自己胸口的滋味,尖锐的,细密的,连绵不绝的。如果伤疤是张康乐的勋章,那么眼泪就是马柏全对他的加冕。
他要如何去形容这样的感受,讨厌他敬畏他依赖他,对张康乐的感情好复杂,以至于噩梦春梦都是同一张脸。泪水蒸干在脸上,马柏全愣愣望住张康乐的脸,忍不住感同身受地想,飞蛾扑火是什么滋味,作茧自缚是什么体验,他是飞蛾张康乐是火,他是幼虫张康乐是茧丝,一把一把,一层一层,奋不顾身只为片刻停留烛心,抽丝剥茧只为荣获新生。
死亡与爱和平共处,死是他,活是他,爱也是他。
临睡前绘理子叫走了马柏全,她的发稍未干,开门时脸颊红扑扑的,马柏全咬着果汁吸管进了她的房间,绘理子说要给他看个东西。撩起上衣,绘理子腰侧纹了条黑色花蛇,蛇头在肚脐上方,吐着鲜艳的信子,蛇尾在肋骨打起娇俏的卷,马柏全吸果汁的动作僵了一瞬。日本黑道成员身上都有纹身,马柏全只是没想过,作为千金小姐的绘理子也是其中一员,有了纹身就不能做回普通人,不能轻易回头,这是一辈子的烙印,而纹身过程痛苦不堪。绘理子甜美的笑容像花蛇吐出的舌,她说哥哥,我只是想活得不平凡。
绘理子有许多哥哥姐姐,加入黑道的不止她一个,可不加入就绝无继承家族的可能,从刺下纹身起绘理子就不再是单纯的小小姐,成王败寇,如果家族是个王国,池田氏的下一代注定只能有一个国王,绘理子希望是自己,她有必要提前告知作为她未婚夫的马柏全,你未来的妻子绝不可能是个在家相夫教子的女人,也绝不可能是个仁厚善良的人。
这几乎与张康乐的初衷背道而驰。只是马柏全不打算告诉他。
马柏全指尖轻轻抚过花蛇,试图感同身受绘理子纹身时的痛楚,可惜没有,他拉下绘理子撩起的衣服,表情如常,声音清淡,记得再擦擦头发,早点睡。
躺在床上干瞪眼,马柏全突然问张康乐,你有没有什么梦想?张康乐挑眉,梦想啊,那我得去梦里想一下。
15岁前他是普通学生,念着普通的学校过着普通的生活,15岁之后他变成47,人生四分七裂,张康乐再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杀戮与竞争把他残破的躯体修补缝合,夜深人静时噩梦连连,精神折磨比肉体疼痛来得更温柔持久,这份温柔时刻提醒张康乐,你再没有一天是普通的,直到来到日本,马柏全鲜活的生命握在他手中,像跳动的脉搏盖在薄薄一层皮下。终于终于,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梦想。他将15岁前的回忆抽丝剥茧,张康乐说梦想是当一位教书育人的老师,马柏全很给面子,他说你的确教出个好学生。
谁啊?
我啊。
也许吧。
他侧身,背对马柏全,马柏全盯着他后背,还在想上岸前看见的那些疤痕,他一夜都没睡好,半梦半醒,简直分不清是在睡觉还是在做梦。人生过得太顺风顺水顺财神是会适得其反的,马柏全羡慕张康乐的跌宕,张康乐羡慕马柏全的平稳,人就是如此,总不把自己拥有的当回事,总奢求自己没有的,倘若自己没有别人有,这份羡慕会拧绳作结,让他们都彻夜难眠。
高二结束的暑假,绘理子第一次去中国,第一次见到中国的海,张康乐开车载着他们,绘理子趴在全开的车窗上,胳膊压在玻璃沿,越靠近海边风越大,灌进车窗里,绘理子的长发毫无章法扇在马柏全脸上,张康乐从后视镜看马柏全的表情,看他被扇的嘴角抽搐,好不滑稽。
沙滩上,绘理子提着及膝的白色长裙转圈圈,她戴了顶草帽,草帽上镶嵌不规则珍珠和指甲盖大小的贝母,阳光透过草帽宽檐照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绘理子完全继承母亲昭和时代的美貌,马柏全提着一双白色平底人字拖走近,蹲在地上给她换鞋,绘理子扶着他的肩,拖鞋很合脚,她的笑容从心里升起来破在脸上。
海风把她裙子吹鼓,绘理子捏着帽檐,远远看起来像一团刚出锅的棉花糖,张康乐把外套脱给马柏全,马柏全提着外套系在绘理子腰间,外套压平鼓起的裙摆,绘理子搂上马柏全的脖子,在他脸颊轻轻落了个吻,这一吻她的帽子飞起来,飞出风筝的距离,可绘理子没有风筝线,她的笑容随帽子一起消失,马柏全绅士地理顺她发丝。
他说,没关系,回程的路上我再买一顶送你。
酒店里,马柏全误入浴室跟张康乐面面相觑,花洒的水浇在脸上身上,再次数过张康乐胸前的伤疤,依然万分痛楚,往前两步捧起张康乐的脸,17岁马柏全的亲吻很用力,咬在张康乐唇上像幼犬吮吸母乳,然后他们一起流血。
不熟练很青涩没技巧。
但很激烈,两颗心砰砰乱跳。
马柏全的手摸在张康乐赤裸的肌肤上,手指游走过他的喉结、锁骨、乳尖,描画过他的疤痕,走到张康乐柔软的腹部,停留,掌心服帖熨在那块,妈妈子宫一样安全的地带,属于张康乐也属于马柏全。亲吻加深,黏糊糊的舌缠在一起,暖红如洞房的口腔,他们用舌头做爱。
头顶的水是料酒,脚下的地是盘子,他们都是食物,等待被切割吃掉的食物,张康乐的手握住马柏全的手,沾满水珠的指节是清洗干净的刀叉,纵然是流水也能肢解他,生吃他。你是刀俎我是鱼肉,吃掉我吧,马柏全把理智折断,平庸地想,用我的皮肉解你口腹的欲,用我的骨架填你空虚的胃,让我的头发流通在你血管里,让我的眼泪我的血,变成你的眼泪你的血。
花洒开关被撞得转到反方向,水温骤然升高,滚滚岩浆般的水烧醒张康乐,他推开正乱啃一通的马柏全,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未婚妻在隔壁,你却想睡我,你疯了。
我不爱她。
你没资格决定爱不爱。
我有。他的声音瘪下去,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烂的废纸。张康乐无动于衷,马柏全的声音猫舔一样轻轻,我爱你,张康乐,我真的爱你。
眼泪在他脸上淌出亮堂堂的河,张康乐隔着水帘看进眼里,像看见金玉里的败絮,这是不属于高中生的狼狈,这又是属于马柏全的狼狈。张康乐第一次觉得马柏全的眼泪是那样尖锐,从他左耳刺穿右耳,从他背脊刺穿胸膛,从他脚底刺穿头顶。
滚去睡觉。张康乐胸腔起伏,用命令的口吻撵走马柏全,抬手擦嘴,血仍汩汩往外冒。比马柏全追上自己更可怕的情况发生了,他把马柏全养歪了。
可什么是正。如果马柏全爱上自己是错误,那马柏全爱上谁才是正确的?绘理子吗?还是其他人,纵使张康乐心如磐石,也不得不承认,被马柏全捧起脸亲吻时,他的磐石破碎得是多么惨烈,多么不堪,他真切地想流泪,想问他,你是我的马柏全,还是绘理子的池田默。
马柏全顶着五指印清晰的脸,坐在房间角落,金色灯光下金色的脸一夜未眠。长久的依赖变成习惯,长久的和平相处变成血浓于水,马柏全不爱绘理子,因为他已经确信自己爱上张康乐。
耳朵在发烧,脸腮在发烧,眼睛嘴巴牙齿都在发烧,高烧不退低烧难愈,如果这就是爱情,那爱情真是好会折磨人。
回去大阪的飞机上他们没有任何交流,马柏全升进高三继续上课,张康乐继续飞来飞去把控台北的生意和纠纷。日子是挤牙膏,一点一点过下去,好几次都以为结束了,结局都是还能挤挤。
破冰是在高三即将毕业时,藤原雅子作为优秀代表回母校参加讲座,马柏全没去听,绘理子去了,并且带回一封樱花粉的信交给马柏全,马柏全问这是什么?绘理子神神秘秘凑在他耳边说,雅子学姐写给张先生的,拜托你帮忙转交。
哦。马柏全点头,他说我会的。
张康乐打开信看了一眼,就递给马柏全,密密麻麻的日语,张康乐懒得自己翻译,让马柏全念给他听。原来是封情书,马柏全每念到肉麻的地方,就要看张康乐的表情,张康乐平稳地听着,装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一封情书把他念老十岁,张康乐迟缓地微笑,迟缓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藤原雅子写得最后一句,是希望收到张康乐的回信。
马柏全念完,把信折回原样装回原位,郑重地双手捧着端给张康乐,张康乐接过,塞进手边放着的,马柏全的日记本里。他说我不打算回信,我希望她早日找到真爱。
张康乐就是这样一个人,马柏全早跟藤原雅子说过,不用白费功夫,这个人他是没有心的。
其实张康乐有,没人比马柏全更清楚。他有一颗剪刀铸成的心,而张康乐有一颗河水凝结的心,人们只知不破不立,人们不知有些东西天生无处破不可立,他把自己的剪刀打磨再打磨,磨到像纸一样薄,像针一样尖,他想好了,不要胆怯,好了,可以去刺杀张康乐了。可是剪刀戳进去,手腕也被拽住,流动的河水般的心脏,反绞他的剪刀,剥去他的皮肉。马柏全的手垂下来,露出阴森森的白骨,好了,他快乐地想,他的剪刀真的留在河水里,他会变成空心人,站在稻草地里风吹日晒的稻草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等待一把烈火或是一场大雨结束他的生命。
马柏全无时无刻不在确定张康乐是否变成懂得爱的人,万幸至今还没有,于是,他开怀地笑了。
高三毕业,马柏全选择回国上大学,绘理子留在日本。这段假期马柏全想回台北度过,回国前绘理子说自己最喜欢的毛绒绒洋娃娃失踪了,马柏全去帮忙找,趴在床底探头往里看,他伸长胳膊捞出洋娃娃,拍毛绒绒的灰尘时,绘理子在他面前脱下了衣服,从吊带裙到安全裤,细薄的黑色内衣裹住她柔软的胸脯,胸膛里装了只幼兔,活蹦乱跳,马柏全从未如此清晰感知太阳穴的鼓动,绘理子贴近他,睫毛刮在下巴,马柏全也脱了自己的衣服,脱到全身上下只剩下内裤,然后他拉下绘理子准备解内衣的双手。
够了,绘理子,我们之间到这一步就够了。
他在拒绝这场婚前试爱。绘理子的眼泪从小米粒孵出黄豆粒,紧接着马柏全把毯子披到她身上,弯腰捡起自己的裤子上衣,一件一件穿上。
你不爱我吗?
我只爱自己。
你不想睡我吗?
我会自己睡觉。
你在羞辱我。
大颗泪珠滚滚落,绘理子明白马柏全口中的他们之间到这一步就够了绝不仅仅指这场被扼杀的做爱,而是全部,马柏全和她之间的全部,包括他们脱下的衣服,包括他们的接触,包括婚约。
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对吧。
池田,对不起。
马柏全说,对不起。
绘理子主动解除了婚约,张康乐对此反应平淡,马柏全已经18岁,是个成年人了,张康乐没必要再对他的人生尽善尽美地操心,他尊重马柏全的选择,也不问他为何选择。
打开手机,翻看相册,手机里存着马柏全在艾茜家穿蓬蓬裙的照片,鹅黄色的,马柏全轮廓茸茸地埋在里面,头发梳成狗舔过一般的光滑,层层叠叠的裙纱拢着他,像只刚破壳的小鸡。张康乐当初看见这张照片笑得快死过去,毫不犹豫点了保存,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就会翻出来欣赏一下,这张照片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张康乐看见都会笑,一直笑。
然后,他开始细数他们的曾经,马柏全日记本的内容隔段时间就会更新,张康乐从偷鸡摸狗的看到大张旗鼓的看,偶尔批注,偶尔挑错别字,养着马柏全这几年,日子过得酸甜苦辣,有滋有味。张康乐自诩不是个善类,所以一门心思想把马柏全养成一个仁慈善良的人,坦白讲他很努力,马柏全也没让他失望,唯独在爱情上,张康乐不得不退避,面对马柏全爱上自己这件事,张康乐惶恐不安,总觉得大哥大嫂会在天上看着自己,他想掰正马柏全,可看见马柏全的眼泪,张康乐觉得这条矫正之路举步维艰。
他真的真的在爱情这项课题里当着差生,考着低分,尤其是对上小自己那么多的,来自马柏全的,小孩的爱。
两个朝夕相处的人是不能太相似的,过于相似就会变成一个人,缺少对方自己也不会完整,可要是合在一起变成一个人,就再也无法撕开,无法变回两个人,张康乐想这样可不行,他的人生从15岁起就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他不舍得马柏全也是这样,他教育马柏全永远只为自己活,也曾规训马柏全永远服从他,张康乐觉得马柏全活自己和服从张康乐并不冲突,因为他始终会为马柏全选择筹划最优的人生路线,马柏全只需要乖乖的,好好的,听他的话就可以了。
不成想马柏全遇见一个大坑,张康乐站在坑底告诉他,你可以踩着我继续走你的人生。很感动很负责吧,结果马柏全离经叛道,跳进坑里,告诉张康乐我不走了。
为什么不走了。
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马柏全以什么身份说我爱你,张康乐又以什么身份接受呢?这好奇怪,像儿子爱上爸爸。
回到台北张康乐就成了失踪人士,马柏全闲暇之余就坐在门前看书,泛黄的纸页打起卷,是被张康乐讲得五蕴俱散的格林童话,他不知疲倦地看,一分一秒地等。
一个半月后张康乐风尘仆仆归家,格林童话集让他进门带起的风吹翻了页,马柏全赤脚跑到门前抱他,张康乐穿着打扮一如既往的装逼,马柏全摘下他墨镜甩到一边,捧着张康乐的脸看得仔仔细细。没伤没老没瘦,他的心终于放下,张康乐拍他的背,疲倦一扫而空。
漂洋过海,相伴十年。他想起更早的从前,躺在艾茜家,满脑子都在想要把马柏全养成什么样,冥思苦想,直到艾茜问他,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带我一起走。花样年华里周慕云苏丽珍是两个被背叛的人,于是他们在背叛中相爱,现实世界里张康乐和马柏全是两个没有家的人,于是他们在流浪里寻找家。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如果我能给你一个家,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文字,语言,感情,爱。是如此具备相似性。
譬如现在,马柏全吻过张康乐的掌心,垂直的泪痕湿湿爬下脸颊,张康乐向上看,又是一双霓虹色的眼,身体很重,呼气像吸气,看着他的眼,犹如泡进东京夜里,溺在环岛海底。
讨厌你,张康乐,我真的讨厌你。
讨厌他回来得太晚,讨厌他低头看着自己不肯脱墨镜,讨厌他真的只把自己当儿子,讨厌他光风霁月清醒自持,讨厌艾茜口中超会扯的那个他,讨厌他,讨厌张康乐。可是喜欢张康乐,比讨厌更超过。
张康乐说我要去意大利了。马柏全脑袋枕在他腿上,天真无邪地问去意大利干什么,加入黑手党吗?张康乐歪头,我觉得我可以称霸黑手党。
好吧。马柏全认可地点头,张康乐,你去哪里都带上我好吗?
叹气,点头,张康乐乱七八糟擦净他的脸。他说我对你总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不要你,没有办法不爱你。
夜里翻身,摸不到张康乐的手,马柏全清醒,在棉花糖一样柔软的床被里抬头,看见张康乐坐在桌边,借着手机灯光翻看马柏全的日记。在日记本里的某一页,马柏全已经补全张康乐一生要守护的第三样东西。
张康乐手指从背头墨镜划到马柏全的名字,轻轻笑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