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小时候,白厄的“乡愁”不过是一束金黄色的麦穗。
那天,他悄悄把自己的烦恼写在皮西厄斯老师的教案封面上,却很快被老师发现。皮西厄斯当众拎着他走上讲台,面对着全村的小孩,朗读了这篇小文章。
“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老师这样评价。
“我又不是故意写在她的教案封面上......谁让那颜色跟母亲为我编的作业本一模一样,都是绿色的嘛!”
在被邻居孩子们围着拿“麦穗”打趣了几十遍之后,白厄烦得躲到迷路迷境的树屋下,向昔涟抱怨。
“嗯,白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也许奥妲塔婶婶,是从皮西厄斯老师那里借来的纸张,才做了你的作业本呢?”
昔涟枕着手臂,懒懒地躺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斜斜洒下,在她摊开的塔罗牌上铺展开来,形成一个个圆形的光斑。
“「救世主」...白厄,你这次运气不错哦,抽到了最珍贵的一张。”昔涟捻起那张蓝白相间,描绘着无名英雄身影的塔罗牌,在白厄眼前晃了晃,话语中带着调侃的笑意。
“那么,我们的小救世主大人,接下来,如果真的有危险发生的话...第一个想拯救的是谁呢?”
昔涟晃着手里的塔罗牌,似乎在和他认真讨论如何通关一个较难的游戏关卡。
“但......哀丽秘榭真的会发生危险吗?”他小声嘀咕,“如果真的有,我相信伽尔巴叔叔肯定会拿他的猎刀,把想要侵扰村庄的野兽全都赶跑!”
“唔...这可说不准,可能来到哀丽秘榭不是凶恶的野兽,而是陌生的坏人呢。”
“如果真有坏人来的话,那我也会拿着武器一起,保护大家。”白厄倔强地望着远处村庄的方向,声音虽稚嫩,却毫不动摇。
昔涟指尖轻轻敲着那张塔罗牌的边角,听到孩童的笃定后轻声笑了一下,是对少年笨拙的勇气的温柔回应。
她将「救世主」的牌重新放回牌堆中,转身钻进身后的树洞里。干燥的树叶沙沙作响,她将一层层枯叶撇开,从洞里摸出几颗红润的苹果。
“好啦,占卜游戏到此结束。”她将其中一颗苹果在衣角上仔细擦净,抛给白厄,“在你正式披甲上阵之前,先填饱肚子吧。拯救世界,是需要体力的。”
白厄一边接住苹果,一边张口咬下去,清脆的咔哧声在树屋下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我觉得我作文也没写错。虽然皮西厄斯老师说,不离开哀丽秘榭怎么会有乡愁,但我们在这玩了好久了——这个树洞除了我俩,没有一个哀丽秘榭的孩子来过。”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那盘根错节、宛如秘密通道一般的树根,“就像......它不是村子里的地方,而是我们做梦时才会来到的仙境。”
“虽然说这里有比爸爸的园子里更甜的苹果,有比麦田更软的青草地。但这里终究不是哀丽秘榭。”
而昔涟这时已经俯身,从草地上拎起了那只被遗忘在一旁的迷迷玩偶:一个绒毛略旧、耳朵编织得歪歪扭扭的粉色软兔子。她拍了拍玩偶沾上的草屑,又将啃了没几口的苹果放到玩偶的嘴边,她做得一本正经,好像真的在等着兔子品尝出什么味道来。
这惹得白厄有点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出声。
“玩偶吃不了苹果吧?”
昔涟忍不住笑出声,“嘿嘿...因为只有我才能听见迷迷在说话哦——”
“她说,她肚子饿了。白厄你也要回家吃饭啦。”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弯曲起伏的树根上。风溜进草浪里,掀起一阵又一阵清甜的香气:青草晒热后的清新、果皮渗出的香甜,混着泥土蒸腾出的水汽,在午后发酵,空气也变得粘稠而温柔。
“真希望这个世界...不需要救世主呀。”
他们跑着,跳着,回到了家。衬衫在风里鼓荡,像一艘小小的帆船在村子与秘境之间滑行。
爸爸妈妈没有过问他们一整个下午去了哪里,而是赶紧催促他们快些换身衣服,洗干净手就上桌吃晚饭。
屋子外星光点点,虫鸣此起彼伏,伴着令人恼火难以入眠的蛙叫。
梦中的缝隙,童年记忆中那个漫长的夏天,总有一束拨不完的麦芒轻轻挠弄他的脸庞。等他从麦田醒来后,一个不注意便会被其尖刺扎得清醒。
然后,他才会意识到,他底下枕着的,不是金黄色的麦田,而是不断前行的紫色大地兽的座上。他们朝着人类最后的城邦,奥赫玛,摇摇晃晃地驶去。
很久以后,当白厄再次站在大地兽背上,与黄金裔同袍们游行庆祝时,他总会想起在哀丽秘榭那个在广场的雕像前举办秋季丰收庆典的金黄色下午。
阳光正好,像蜜一样洒在每一片麦芒上。他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提着刚做好的小木剑四处乱跑,木靴在田埂上踏出一串串浅浅的印子。甚至跑进麦田时,他们踢翻了伽尔巴叔叔竖好没多久的稻草人。
于是最后,在麦田里奔跑的不止孩子。
香气从各家灶台中飘出来,混着炊烟和刚出炉的面包味,叔叔阿姨们带上各自家中最美味的食物在广场前聚集分享,在篝火前载歌载舞。整个哀丽秘榭仿佛成了一口温热的锅,咕嘟咕嘟地煮着记忆与欢笑。
而如今,风吹过大地兽高高的鬃毛,拂过他披着礼袍的肩。他在人群的掌声中挥手,五指微微张开,阳光从他指间倾泻而下,直直落入他的瞳孔深处。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圈又一圈黑色的斑点,可能是直视太阳过久了罢。
他甩了甩头,想要将那金黄色的午后从记忆的海洋中晃走。
树洞,妖精,骑士......哀丽秘榭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
他好像没有印象了。
但记忆的深处,依旧有一束拨不完的麦穗,仍在那个金色的梦里,轻轻挠着他的记忆。
长大些,乡愁便是远处黎明宝珠的一层层光晕。
奥赫玛的日光与他小时候在哀丽秘榭醒来时直视的那一轮太阳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记得第一次来到奥赫玛,远望见黎明云崖上那尊巨大的刻法勒神像时,他忍不住张大了嘴,震撼得几乎忘了呼吸。
“其实艾格勒早已剥夺了翁法罗斯众生沐浴日光的权利。”引他进入奥赫玛的祭司说道,“是天父仁慈,在长久的静默之前,传颂了最后一句神谕给我们的大司铎——黎明机器将护佑奥赫玛的子民们,予众人永世不灭的昼光。”
青年白厄望向远处那轮巨大的白色宝珠,它散发的光芒是那样的柔和澄净,简直不像是太阳应有的光辉。
反倒是像月亮。
在他的想象中,太阳应该是如人的心脏一般,是炽热、跳动的。而在太阳燃烧的核心,流淌着即将喷薄而出的黄金般的液体——就像他血液的颜色一样。它应该是在拂晓之前就挣脱山脊的桎梏,像烈焰般跃然而生的火球。
而不是眼前这颗温顺而纯净的宝珠,像是被驯服了的光源,没有怒意,也没有脉搏。
“所以说——奥赫玛的天空,是虚假的。”
他的学生生涯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黎明云崖的神殿中度过。据说是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为躲避树庭其他贤人的指控,被迫将教学阵地转移到了奥赫玛。
而在星图学教室内,那刻夏在讲台前摆弄着天文学机器,为他们这些黄金裔学生做操作示范。
“愚人总爱自我欺骗:‘天空是虚假的又如何?只要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处在同一片天空之下...那虚假的,也会变成真实。’”
投影仪的光映在教授身后,那副眼罩,遮住了那刻夏的半张脸。而那遮不住的另一只眼,正在穿透这片虚假的天幕,注视着他目前仍未明的真相。
“我们假装无知只是因为别无选择?呵,不过是为自己的无知故作姿态罢了。”
“哀丽秘榭的白厄,下面就由你来操控这座投影仪吧。”
示范完毕,那刻夏开始点名,让学生们依序上前操作。
白厄站起身,穿过排排长椅,弯下身触碰那台投影仪。投影仪呈半球状,他们就像是处在一轮倒扣的太阳底下呼吸。
他触碰那根长久待机而发热的光杆,一阵震颤攀上手掌,像细密的电流从掌心沿神经一路扩散,瞬间遍及全身。斗转星移,头顶上的星图倏然变了个样貌,星轨消失,闪烁的光点也已然不见——在漆黑一片的星空下,一圈白色的圆环显现。
不同于黎明宝珠的温和光晕,它纯白、刺目,似乎要从这漆黑的大日中逃逸,不断地变换着,最后如放射线般扩散至四周,像是一顶被点燃的王冠。
这种现象不属于仪器既定的演示,它过于真实,比奥赫玛的日光还要炽烈。这让白厄不自觉地眯起了眼。他的瞳孔在那白色光芒中收缩,却无法移开视线。
“是日冕。”阿那克萨戈拉斯说道。
“或许在艾格勒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我们在教室之外也能看到这一有趣的自然现象。”
白厄忽然明白阿那克萨戈拉斯在操作投影仪器时说的那般“天空虚假”之类的话了。
可能黎明云崖的其他祭司听言便会破口大骂说他妖言惑众,蛊惑青年。
但白厄知道,老师的这番话是想让他的学生们不要活在虚假的希望之下——
哪怕前路是无法想象的磨难。
也要从洞穴中醒转。
又一次地,他站在半神议院的中心,阶梯上的公民们高声怒骂、喧嚷不休,像浪潮一波接一波拍打在他耳边。他抬头望向广场中央那枚「负世」火种,五指张开,让那幽蓝的光辉斜斜洒入瞳孔深处。
就像小时候做的那样。
他开始疯狂想念记忆中的哀丽秘榭了。
就在前不久,异乡人于夜色中到访——天外的来客,为他带了来闻所未闻的奇事。他翻遍友爱之馆的所有藏书,也未曾看到过那辆能在银河间跃迁穿梭的列车,以及那一篇篇来自异星的开拓记事:或悲怆,或浪漫。
丹恒管理着智库,白厄也曾有幸一见他所撰写下的见闻。其中关于一个名为「仙舟」的地方记载,他非常感兴趣。相应地,他从中体会到一股跨越时空扑面而来的哀伤。
丹恒赠予他的那本古籍上写道: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他只需抬头,便能看见天父赐予众生的那轮永恒的太阳。可他却在那温润光辉中,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
长安,长安......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地方。
因为这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轮太阳。
不是那颗会在破晓前就挣脱山峦、像火球般喷薄而出的烈阳;不是那颗会在午后晒热他脸颊、在麦田间投下金光斑驳影子的太阳;更不是那颗,当他被麦芒刺挠得痒醒时,透过沉甸甸的麦粒晃进他眼中的、仿佛只需伸手便能握住的太阳。
幕匿时分,他躺在奥赫玛的某一处屋顶上,再度望向那颗陪伴着他从少年成长为一名奥赫玛战士的珠子。
他不可能在这轮太阳下睡着了。
千万里外,当他怅然回看,只有焚烬的麦田。
哀丽秘榭的故事如今只存在于吟游诗人们的乐声与歌声中。
你要问白厄有什么心事?相信我,如果你当着面这样问他的话,他绝对会哈哈大笑,然后揽过你的肩膀,抓着你一起去德墨忒尔大姨的摊子前买几个苹果吃。
“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不让人胡思乱想吧?搭档。”他啃着一口红润的苹果,回头这样笑着说。
你真的不想家吗?
想家是到了奥赫玛之后才会发生的事了吧?
毕竟,就像皮西厄斯老师说的,如果不曾离开过哀丽秘榭,又怎么会有乡愁萦绕呢?
我开始忽然疯狂想念记忆中的乐园。
秋季丰收的庆典上,昔涟含住一片叶子便能像施展了魔法一般,将其吹响,和簧管一样清脆悠扬。猎户叔叔们会拿起腰鼓,边跳边敲,笑着仰头迎接天上的甘霖。
下雨了,我们去打水仗吧?就看谁踩出来的水花最多。
好啊。
白厄,雨天别在外面玩了!你这调皮的孩子...要是明天早上起来发烧了怎么办?
没关系的奥妲塔婶婶,我会看好他的——保证不会着凉。
唉好吧好吧......太阳落下后记得回家啊!
一定!
......
回来了啊...快去洗澡换身干衣服!然后盖好被子,今晚可不能踢被子了啊!
其实,我渐渐开始每晚梦到了想象中的哀丽秘榭。
在梦里,它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却又比回忆更温柔。
我开始想将自己所喜爱的一切都戴在身上——颜色、气味,只要能留住哪怕一点,就足够提醒我:
不要忘记他们。
阿格莱雅女士和缇宝老师为此甚至还出了一份色彩学结构作业给我,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甚至戏称我为「被墨涅塔诅咒的男人」。
在那份作业的最后一行,阿格莱雅女士建议说,下次不用再把所有喜欢的颜色都穿在身上。
那么,我想...身穿蓝白色服饰,再盖上一张印着我喜欢的所有颜色的被单...不冲突吧?
反正,也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虽然裁缝店的阿芙罗小姐听到我对新被套的想法时也欲言又止,但还是应下了。
抱着这床崭新的床单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时,我仍然接受着来自其他公民目光的洗礼:好奇,甚至带着困惑。但红色被面上由两片绿叶托着的牡丹花却深得我心。
阿芙罗小姐的刺绣功夫真的很好。
这和小时候妈妈做的被套简直一模一样。
每天晚上缩进那层厚实柔软的被子里时,都能闻到太阳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麦子的香气,很安心。
如今这床新的被子也是。
坐在书桌前看着我的父亲为我写下的最后一封信——每年生日的时候他都会为我写下一封,如今这些书信被我一同带来了奥赫玛。
吾儿白厄亲启:
现在是下午,刚收割完一波麦子。我坐在你的房间里写下这些字,你那小小的窗户外,还能看到几株没砍干净的麦杆呢。
虽然你现在可能还认不全信里的字,但没关系,等你长大后再看也不迟。
不过,看不懂也不能去问老师,也不能去缠着你妈妈——这封信,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是只属于我们俩的对话。
要学会保守我们的秘密啊。
你现在不在家里,可能是又和邻居家的那个姐姐一起跑出去玩了吧?唉,你们小孩子的秘密基地,我们这些老古董可进不来喽!
不过这样也好,不会被你从后头扑上来抢走笔。
上次你就是这样,把墨水都洒了一地!
等你长大些,再来看这些字,或许会笑我太啰嗦。可做父亲的,总是忍不住多说几句。
毕竟,你总归是要离开我们的,等你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一定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饿了就给自己做点吃的,冷了就记得多添点衣服。
亲爱的,你要快快长大——但也别太着急长大。
如果日后有些什么不顺心的事了,不想做了,就回家休息一晚上吧。
好好睡一觉。
我和你妈妈永远都会在家等你。
最后,回到正题:我最优秀最勇敢的孩子,生日快乐。
永远爱着你的父亲
希洛尼摩斯
今日又是和平的一日。日光底下,再无新事。
希望今晚,也能做个好梦。
要是能再次梦到丰收庆典的盛况就好了。
没有也没关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