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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野拓海难得在广播时间前醒来，主要原因是他的新任室友苍月拎包入住时情绪过于兴奋，吵个没完，损害了他的睡眠质量。清晨冰冷湿润的空气钻入发丝间，澄野打了个哈欠。自由行动的时间到了。
昨天只是跳楼就跳了三百多次，今天再继续实在太显眼，难保不会被其他人和SIREI发现、当作精神病患者处理掉，最好还是等大家分散开之后再跳。而面对伙伴们统一的苍月脸，有爱的相互送礼环节和羁绊加深剧情实在难以进行，澄野干脆去探索拖了一只庞大的金属容器回来，还从仓库翻出了派对所用的燃料和架子。
“今天我们玩点新花样吧，苍月。”
***
“……——呼。”
身体浸入温水时，疲惫如同潮水般逝去——即使从复活机崭新出炉的躯体没有任何损伤或暗病，曾死去的记忆却无法抹除。澄野也好任何一位特防队队员也好，每每复活，灵魂总像是没能完全进入身体一样虚幻、漂浮在上方，关节渗出的如同拼装玩具尚未磨去水口般的不适感总让每个人露出恍惚的表情：而死亡这件事在昨天发生的频率是三百次。澄野微微眯起眼睛，普通的热水澡给人的感觉竟然如重归羊水般安心，肢体在水中缓缓卸力，柔软地放松下来……只是脑中还需绷着一根弦。
就像在泡温泉一样啊。他向下滑了滑，皮肤对浸泡在热水和空气里的感知区别并不明显，能觉察到的惟有水线飘摇着上升，胸口，锁骨，下巴，嘴唇，在水下吐着泡泡。
“真亏拓海君能有这份闲情呢。”烦人精毫不见外地把他的想法当报纸看，抓住一切时机阴阳怪气，只是语调里有些惊疑不定，“这是干什么？一时兴起的复古洗浴？”
“算是吧，大概挺复古的，要不是你推荐给我的书我还想不到这个，”澄野拍了拍水面，“复古的刑罚。——很早以前人类会把罪犯放进锅里煮熟，那什么，汤镬之刑？”
“……”
“现在认输的话还来得及。”
“拓海君真是个疯子。不过呢，你记得吗？这可是你的身体哦？无论怎么痛苦，首先可都是你来感受，我不过是顺带的。这样消耗，最后你真的能赢得了吗？”
“我不想考虑那个，况且也用不着你担心我的胜率。既然作出了决定，开启挑战，那就坚持到底，这还是你鼓励我的——怎么，苍月，害怕了吗？”
绝无可能。苍月安静下来，享受尚且适合人类的水温，忍耐着和腐尸一起泡澡的精神猎奇感。
***
但水温在逐渐上升。在跨越耐受界限的那一瞬间，皮肤突然被电击中了一样霎地发冷，随即火烧火燎地热起来，内脏痛苦的警报在体腔内回响。苍月也意识到了不妙，但这具身体显然不乐意移动尊臀，就这么不动如山地坐在汤锅里，澄野拓海意志坚定时，他作为外来者并不能很好地操控这具身体……锅底真的很热，总觉得自己屁股要烫烂了，澄野在心里想。
“拓海君真的是……彻底疯了。为了杀掉我、竟然做到这个份上……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或许连澄野自己也没想到的是，比起热水的折磨，苍月眼中这具腐坏肉体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熬煮成一锅臭不可闻的烂肉浓汤的场面更是加上了冲击力buff，一时不知道该努力操控身体逃走还是先呕吐，而一想到呕吐物也会落进锅里，他更想吐了。
但某种摇摇欲坠的自尊心稳住了他，不愿意对澄野拓海服输——竟然被拖进了这种赌气般的较量里，连那些憎恨和复仇的念头都忘记了……太幼稚了，都是澄野拓海的错、
……哦。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hint，天启，游戏里的SE，音节滑过，他得到了一切解答。
没错，都是他的错啊……！是他伪善地选择原谅，欺骗了自己，让苍月卫人以为自己还可以得到些什么，以为他是特别的人，又无情地宣告了人类的丑恶天然存在、苍月卫人无需更正，无需改变，不不不不不不，此前种种不过是一时错判，并非宽容，并非怜悯，并非人类灵魂中轻轻的微微的珍贵亮光，而不过是一种错觉，是苍月卫人的自作多情——好憎恨、好憎恨、好憎恨！他曾恨所有的人类、抽象的人类、庞大虚幻的人类，如今那抽象的人类出现了！凝实了！要么一切、要么全无！
过去的他所怀抱的憎恨不再重要，未来的他将会知晓的秘密不再重要，就是他——只有他——具体的，真实的，存在于此地的——
就是他了。澄野拓海。除他之外别无所有。
无边无际的恨意尖叫着，黑色爆炸般涂满了意象的房间，涌动着从房门冲出，在教学楼走廊上肆意流淌，弥漫整座学园，覆盖不灭之火墙，吞没世界，荡涤万物，已死的苍月卫人的精神变得凝实，暴走情绪令他产生自己前所未有强大的错觉——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仍然困死在澄野拓海身体里。又失败了！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澄野坐在那里，平静，执拗，丑恶，濡湿，温暖。
“吵死了苍月，闭嘴。”
他在水中。赤红几近融化。
苍月低下头，透过那双克莱因蓝的窗户向外界看去，腐败扭曲的肉块被熬煮变色，呈现令人恶心的质地，像洗碗池底部一堆湿漉漉的厨余，像废弃凶宅厨房里一锅被遗忘的肉汤，火候过度，调味寡淡，爬满蛆虫而后干涸黏结，散发恶臭。他看到怪物抬起一只肢体，圈成半圆碗状，捧起液体送到嘴边。
今天还没有吃早餐——澄野的想法有时很简单，有时即使是满怀恶意的苍月也没法理解。
苍月想要拒绝，想要呕吐，他吐不出来，这具肉体由澄野控制，澄野并没有想吐的反应，他只是剧痛，痛到耳鸣目眩呼吸困难，发声器官早就不能正常工作了，然而意识里的声音是直接传递给对方的，因此尚算平稳，能够辨认。澄野也没在问他意见，艰难将滚烫的液体灌进口腔，舌头立刻被烫得麻痹，沿消化道一路割向胃袋，从内部被狠狠捏起般剧痛，难以忽视，澄野嗬嗬发出痛苦的气喘，苍月感觉到他在死死盯着自己，不在意识房间中时澄野并不能直接看到他，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苍月卫人」这个存在上，精神力之强，像要把他的意识体戳个对穿。喝下去的东西太痛了，太恶心了，鼻腔酸软，苍月不停干呕，难以抑制地溢出泪水，在他们同时失去意识的瞬间，弥留之际清明的一眼，澄野无意识入侵了他所盘踞的地方——这间青蓝色调的脑内的房间，无机质地看着他，判断他的状态，如同整体人类的意志投下目光，庞大而丑恶得令苍月颤抖起来。
“太好了，看起来很有用。”澄野拓海说。
克莱因蓝的眼睛亮了亮，为找到新方法而开心。
“下次也这么办。”
“下次见，苍月。”
嗡——
尸体回收无人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