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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月里的一天,美国加州硅谷。
西海岸的长夏仍未结束。阳光照耀着修剪整齐的草坪,蔚蓝的天空高远而澄澈,映衬着远方波澜壮阔的大海。位于库伯提诺县的会展中心内,大批业界内的新秀企业家、投资人、专家学者聚集在一起,正在举办又一届气候创新科技峰会。
主讲台后,金发碧眼的男孩有些焦急地探出脑袋,在人海里搜寻张望。眼看前面一家企业的路演就快结束了,托马斯.穆勒怎么还没到呢?
“托尼,还没联系到托马斯吗?”
胡子花白,好像爱因斯坦走进现实里的老教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指着腕上的古董表道,“五分钟后我们就该上台了。”
“抱歉,教授。”
托尼.克罗斯有些懊恼地抓了抓脑袋,心里则抓狂地把自己的友人腹诽了好几遍,“我早上是和他一起出门的,但是他忽然说还想往ppt上加点东西,自己跑去了实验室,到现在也没回音……实在不行我和主办方说一下,看看能不能调下出场顺序!”
教授闻言不由得失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总是不让人省心…………”
“借过借过……啊太好了托尼,我们还没开始吧!”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忽然听见一个明显带着德国口音的声音在人群中一路跌跌撞撞地传了过来。克罗斯抬头,看清来人后心中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恨铁不成钢般大吼:“托马斯.穆勒, 你怎么才来啊?!”
只见来者是个和他差不多年轻的男孩,身材修长挺拔,穿着一身看起来便价格不菲的正装,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不知为什么,他这一身打扮,总有种小男生偷穿大人衣服般的违和感:或许是因为衬衫最上面几颗没能扣好,导致领带歪在一边;也或许是因为那一头褐色的卷毛不听话地翘起,无论怎么努力抚平都显得凌乱无章。这般青涩稚嫩的模样,在一群精英企业家难免里有些格格不入,就像个误闯入会场的无知少年。
——不过好在,是一个十分漂亮、俊俏的少年。
作为斯坦福大学环境工程系的研究生,托马斯.穆勒和托尼.克罗斯是曼施坦因教授的得意门徒。研一的整个暑假,他们都泡在斯坦福的实验室里,帮自己的导师调试、研发最新一代的技术。老教授沉迷学术,不爱同媒体和商人打交道;是以今天的路演,便交给了自己这两位来自德国的天才学生。
聚光灯的照射下,少年的异瞳显得更加清晰。穆勒的眼睛很奇特:一只是浅蓝,另一只则泛着琥珀般的棕绿,让人不由得就想起他家乡巴伐利亚州的森林与湖泊。
“曼施坦因教授最新研究出来的空气直捕技术?”
台下有老道的投资人看了眼手册中的介绍,目光又瞥向台上两名年轻得过分的男孩,忍不住嗤笑一声,“他怎么舍得让这样两个外国小娃娃来展示自己的成果?”
穆勒和克罗斯对视了一眼————显然,对方也感受到了台下观众对他们的轻慢态度。不过两人的心理素质对与这样的场面来说游刃有余,穆勒清了清嗓,朗声说起打了多时腹稿的开场白:“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大家今天能来到这样一场业界的盛会。我想在场每个人都肩负着同一个使命,那就是共创一个绿色、美好的未来…………”
十五分钟后。
路演圆满结束,穆勒抱着电脑回到属于斯坦福工院实验室的展位上,开心地给自己今天的表现打了满分。
不少投资人听完路演后都对他们的技术成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站在展位前毫不吝啬自己的投资意向。老教授懒得管这些,大手一挥将场面全权交给了他们两人来应付,于是穆勒和克罗斯只得周旋于一群投资人中间,好声好气收手下一张张精致的名片。
穆勒笑得脸都快僵了,一面收着名片,一面朝着身边的克罗斯悄悄用德语嘀咕:“这家基金不是资金链快断了吗?硅谷财经天天都在报道他们家破产的消息。”
“说不定就指望自己今天能来峰会上套着个项目起死回生呢。”
克罗斯也换了德语,面不改色道,“不过托马斯,其实我们老师这种小项目,你自己的零花钱就能投了吧?”
穆勒平日里为人低调,知道他家世的,不过只有学校里几个同为德国人的留学生。自然,其中也包括和他关系最亲密的克罗斯。
“话是这么说,但教授自尊心这么强,一定希望自己的学术成果得到专业权威的认可,而不是通过私人关系让自己的学生来帮忙。”
穆勒认真道,“其实我正想着明年暑假把老师带回德国,将他的技术给我们家的牧场都装上一遍……”
“拜托,你觉得全场有哪个投资人可以理解老师的心血?他们的眼里只想着怎么拿这项技术去商业化赚钱。”
克罗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只有我们懂它真正的核心技术价值,也懂老师对于可持续发展和未来碳中和的抱负,由你来投资这个项目才是最合适不过的。”
他说着找了个空隙抽身,给自己灌了一杯咖啡道:“老天,我真受不了美国人的社交方式,也受不了他们资本界的铜臭味…………有必要第一次见面就热情得这么浮夸吗?好像一群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神经病!”
来自东德的少年看起来内向文秀,实则一张嘴尤其毒辣,说话犀利而一针见血。穆勒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才让自己别失态地笑出声,却听周围的喧哗声似乎安静了些许。
“?”
不明所以地打量四周,却见一双黑色的皮鞋出现在他的眼前。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托马斯?”
"………………“
空气似乎都停滞了几秒。
克罗斯举着咖啡杯,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方向。穆勒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那人怎么会提前回来?
不是说好要去纽约出差两周的吗…………?
调整了一下表情,穆勒再抬头时脸上已带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甜甜开口道:“马里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只见面前的男人一身高定的西装,衬出他男模般的身材,比身高186的穆勒还要高半个头。完美的骨相宛若古罗马的雕塑,带着一种古典的、充满力量感的美。他眼窝深陷,高耸的眉骨在蓝色的瞳孔上投出自然的阴影。不过是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久在上位才会拥有的一种压迫感:这并非是因为他傲慢,而是人们在目睹了他强大的内核后,难免会对自己的渺小而产生一种不安。
周边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纷纷小声倒抽着冷气:“你们看,那是不是马里奥戈麦斯?”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马里奥戈麦斯,十年前北美大陆或许还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然而近几年,整个华尔街的资本市场都没人敢小觑这位来自德意志的年轻人。
出生于德国符腾堡的贵族家庭,历史上出过好几任选帝侯,家里与西班牙皇室是姻亲——这些不过是马里奥戈麦斯身上最微不足道的标签。在经历了帝国朝联邦的过渡和战争的洗礼后,到了戈麦斯的祖父一辈,贵族的头衔早已随着帝国的消亡没落在历史长河中,祖父毅然决定开始从商。从单纯地卖功能饮料到创立红牛集团,经过几十年的经营,如今的红牛俨然已经扩张成了全球规模近百亿的帝国。
而戈麦斯在20岁那年提前从哈佛商学院毕业后,便被祖父亲自任命在美国坐镇,负责集团在北美所有的业务。
“他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亲自来我们峰会?难道是看上什么项目了?”有人不禁猜测。
然而立刻就遭到了反驳:“怎么可能?红牛从来没有对绿色科技感兴趣过,更何况这里的融资数目,连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看的。”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于是又有人代替大家问出了那个共同的疑惑:
“马里奥戈麦斯究竟来我们峰会做什么?”
“………………”
周议论声对男人来说恍若未闻。马里奥戈麦斯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看向眼前的男孩。
无论穿得多么正式,在台上的表现又如何专业得体,额头上冒出几颗红色的痘痘似乎总在提醒他————托马斯.穆勒,永远是那个天真、单纯,长不大的小孩。
二十一年前,十一岁的马里奥戈麦斯同父母一起来到巴伐利亚的魏尔海姆,去参加家中世交穆勒夫妇第一个孩子的洗礼。后来,他莫名便多了个甩不掉的弟弟;再后来兜兜转转,这个弟弟又成了他的监护对象。
马里奥.戈麦斯,是托马斯.穆勒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名义上的监护人。
敏锐地捕捉到男孩眼中的躲闪,戈麦斯沉声开口道:“托马斯,可以回家了吗?”
穆勒有些心虚地转开视线,硬着头皮道:“教授留我们在这里拉投资呢…………”
戈麦斯闻言竟然真的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复又问道,“要多少钱?”
“啊?”
穆勒一愣,意料之外的见面已让他措手不及,过于亲昵的距离更是让他心下越发慌乱,于是随口胡说了一个数字,“大概一千万美金吧。”
戈麦斯道:“好,明天我就让人把合同签好送到你们实验室,这样可以吗?”
“………………”
克罗斯在一旁闻言差点没把手边的咖啡洒出来:开什么玩笑?!教授的技术目前还在初期,初始机型都才刚造出来,天使轮能融个100万美金都是天价了,要一千万美金做什么?
直接一步到位,去纳斯达克敲钟吗?
克罗斯只得庆幸他们说的都是德语,否则他简直不敢想象明天硅谷创业板和纽约金融时报的头条会是什么样。穆勒也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愣在原地不过片刻,反应过来后已丢失了先机。
在全场震惊的眼神中,穆勒被戈麦斯拉着手腕,不容分说地朝会场外走去。
余光瞥见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穆勒蓦地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自己已经21岁,不是5岁,怎么还能像小时候一样被戈麦斯牵着走?
然而一时疏忽大意,想再挣脱难于登天。戈麦斯大步流星,在保镖助理的簇拥下拉着穆勒一路到了停车场,将他扔上了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后座。
“现在能和我好好谈谈了吗,托马斯?”
车门被关上,狭小的空间里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扑面而来,让穆勒两周以来的逃避和克制险些功亏一篑。
“我…………我太忙了。”
他眼神飘忽,试图编造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来掩盖他心底那些根本上不了台面的真实想法,“你也知道为了这个路演我们有多辛苦,最近一直在实验室里根本没空看手机…………”
“我问了管家,他说你这几周都住在克罗斯的家里。”
戈麦斯依然心平气和地说道,穆勒看着他平静的脸色,几乎摸不准他是不是生气了,“这也是为了路演?”
穆勒张了张嘴,自知理亏,识相地没有继续辩解下去。
“你现在翅膀硬得很。”
戈麦斯双手交叠放在嘴上,语调没有什么起伏,然而周身的温度似乎都骤然冷冽了几分,“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家,自说自话地住出去。我出差两周回来,屋子里怎么都找不到人,你的房间也搬空了一半……”
他说着转过头来,蔚蓝色的眼睛定定看向穆勒,认证道:“托马斯,如果不是我联系了学校知道你没事,我差一点点就要报警了。”
哪怕在台上面对成千上百的观众,穆勒都自信可以做到游刃有余大方体面,但是一旦面对马里奥戈麦斯,他瞬间又像个小孩般局促起来。
遑论,对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这么重的语气和他说过话了。
车窗外,加利福尼亚高大的棕榈树影掠过,在男孩脸上投下片片阴影。他沉默良久,好久才鼓起勇气,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粘着你了。”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之后的叙述似乎便也不再艰难。穆勒看着自己的脚背,喃喃道:“自从我来了美国之后,好像一直都很依赖你,也无法想象自己独立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哪怕成年以后,我也一直把你当作一个,一个哥哥,一个可以满足我所有的心愿和要求的守护神。可,可是总有一天,我需要自己去独自面对一切,所以…………”
戈麦斯打断了他:“所以你不想继续和我生活在一起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穆勒闻言慌忙抬起头,没想到自己的话语会带来这样的误解,心下顿时更加愧疚了,“马里奥,我只是不想再打扰你的生活…………”
“你对我而言从来不是什么打扰。”
戈麦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坚决,“托马斯,你和我说话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是阿姨和你说了什么吗?”
穆勒一噎,回想起半个月前和母亲的那通电话,神情闪过一丝挣扎。他犹豫再三,吞吞吐吐道:“我妈说,你为了照顾我,这个年纪了还没能结婚,让我懂事一点…………”
戈麦斯不由得好笑:“就是因为这个?”
穆勒还想说些什么,奈何总觉得无论如何辩解都越描越黑。好在这时汽车到了目的地,依山傍海的盘山风景路上,一扇镂空雕花的大门得到指令后悄无声息地打开,欢迎主人们的回归。
迈巴赫开过进一英里的林荫道,绕过仿古罗马式的喷泉,终是在三层楼高的宅邸门口停下。这里曾经是一位好莱坞大亨在上个世纪40年代斥巨资打造的豪宅,后因其后代无法支付高昂的遗产税而流入市场,最终被戈麦斯买下,做为穆勒在斯坦福读书的这五年里他们两人的住处。
从德国跟来的老管家适时地走上拉开车门,恭敬道:“戈麦斯少爷、穆勒少爷,欢迎回家。今天的晚饭有新鲜捕捞的龙虾和海胆,两位想要试试吗?”
“可以,配酒就要伊慕酒庄的雷司令。”
戈麦斯点点头,同管家细细交代着晚餐的事项。穆勒趁机换下鞋,鬼鬼祟祟地朝楼梯口走去,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场对话。
哪儿知戈麦斯不用看也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从身后叫住了正要偷偷溜走的男孩。
“托马斯,你不用担心未来会有需要独自去面对一切的时刻。”
穆勒脚步一顿,戈麦斯后面一句话却将他彻底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了。
“我永远都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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