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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我的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我一时间不确定自己是圣井户还是本堂町小春,但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我就确认自己身处于现实,毕竟我还记得“本堂町”的名字。
我对松冈先生隐瞒了一些事。我的母亲对我不止是不太关心,实际上可以说是漠视。即便我早就过了因为母亲没那么爱护我而困惑伤心的年纪,也还是在昨天街边偶遇了轻松快乐地和忘年交的女孩子相谈甚欢的母亲时受到了打击。
或许母亲对除了自己女儿之外身边的其他女性都可以保持至少出于友谊的兴趣,而亲情,以及和不负责任的男人生下了孩子这件事,对母亲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我不再想这些事了,我早已经决定对漠视回敬以漠视。至少我的母亲再漠视也还是抚养我长大成人,而从头到尾甚至不曾出现的那个所谓父亲无论如何都是更可厌恶的一方。
自从感受到独立生活的好处之后就很难再回到和人相伴的生活中去,大学时代试探性的交往也都止步于“无法邀请对方来自己家”,就连去对方家里也是有些坐立难安的事。住所归根结底只是房子而已,但被真正视为个人领地的那些居所,则因为处处充满浓烈的个人气息而显得距离过于接近,到了令人不自在的程度。
至少属于自己的家是完完全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支配着的,属于自己的“王国”吧?那么从平等而礼貌、保持一定距离的社会交往中进入某人的王国,或是请人进入自己主宰的国度,却又既不愿意成为国王的领民,也不愿意让他人向自己的法则屈膝——我各方面的接受度其实都还不错,只有这一点点别扭,应该也不算什么很怪的个性吧。
但我没想到这处只有我自己进入过的领地,门外竟会突然站着母亲。
偏偏在这一天,这个时刻,这个人面前。
我回过头对跟在我身后的鸣瓢先生说:“抱歉啊鸣瓢先生,我先和我母亲说几句话。请你稍微等我一下。”
鸣瓢先生点点头,转过身往走廊的另一端走过去,想给我留下更多的空间。鸣瓢先生总是这样为他人着想着。
我往前走去,走向前几天刚遇见过的我的母亲,明明该是熟谙于心的轮廓,此时认认真真对视起来却显得有点陌生。之前,母亲的穿衣风格是这样的吗?她的眼镜架是同一个,还是已经更换了呢?各种各样的恍惚感来回闪现着。
而她只是平淡地指了指门边放着的一个手提袋:
“里面是顺路给你拿过来的一点特产,老家寄过来的。”
随后她就往前迈步,平顺地经过了我身边,就好像是迈过任何一扇普普通通的门。
我站在原地,直到母亲的脚步声都远去了才回过神。鸣瓢先生不知何时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
他看着我的表情,谨慎地说,要不然改天再……
我摇摇头:“没事的,我和母亲没说什么,她只是带了点特产来。晚饭要从里面挑点东西煮吗?”
鸣瓢先生脸上是一种淡淡的担忧,他并不相信所谓的“没事”,但似乎也不想拂我的意。我有点喜欢看他置身于这种为对方考虑造成的两难,哪边都有可能是正确答案但也都有可能造成更深的沮丧,而这种时候我只需要稍微牵着他的鼻子走就行了。
我牵起他的手腕:“请进请进。”
他的手腕上还扣着用于监管行踪的腕带,被我牵起来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和我产生了间接的肢体接触,还是因为这个强力约束的象征物被牵行了。
非要说起来,我也是鸣瓢秋人监管者中的一员,由于相互紧密配合、并肩作战的侦探岗位,甚至属于其中权限和责任都更大的一个。
这很好。思索着鸣瓢先生的事,我感到自己的心绪又平和了下来。
进门之后鸣瓢先生换了鞋,走到了沙发边上。他站在原地略微打量了一圈我的王国,随后开始脱下自己的外套,自行挂到衣架上面。我打算洗了手为他倒水,关闭水龙头的时候他刚好走到旁边,等着排在我后面洗。
我转过头与他对视。他说,本堂町,你——
我就在这个时候向他靠近过去吻他。
我的速度并没有太快,以防引发他对突然举动的下意识避让或防御;但也没有太慢,避免让他的犹豫和迟疑落实为任何推拒的行动。
恰好卡在他不确定要怎么办的那个瞬间,一个吻完成了。
我们不是第一次亲吻,他甚至逐渐对我时不时做出的举动完成了自行的解释。
起初反应是很大的。我趁酒井户在罔象女中死亡,他意识脱出尚未恢复感知的一瞬间去偷袭他,亲到了他的嘴唇。
很柔软,有些温热,带着漱口水的气味——罔象女中的死亡可能会造成各种各样的后果,温和的死亡可能让人头痛、眩晕、颤抖、满身冷汗,而惨烈的死亡或者连续不断的死则会加重生理和精神的负担,可能让人呕吐、失禁、出现幻觉、休克甚至窒息。酒井户在不久之前死亡过,鸣瓢先生把自己完全收拾干净才再次进入了井。
这一次的死亡是怎样的呢?我不确定。但似乎没那么惨烈了。鸣瓢先生看起来没有什么激烈的生理反应,但我的吻把刚刚恢复意识的他吓了一跳。
“本堂町??”他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我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挡在自己的嘴唇前面,示意他监视器另一边的人存在视觉死角,从现有的监控角度是看不到我刚才做了什么的,除非他打算自己说出来。
他卡壳了,十分不赞同地看着我,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能够说什么呢?
在我看来鸣瓢先生可以掌控的事实在是有限,而他又是那种不会把心思放在掌控现实世界上的类型。原先当他的生活一切美满时,他只想实现在乎的人的心愿和正义感与职业操守带来的使命。等他的生活崩塌之后,他失去了自由,却也做了很多任性的事——剥夺他人的生命,即便是为了保护或是惩戒,也还是改变不了身为连环杀人者的事实。好在鸣瓢先生自己的正义观并没有发生很大的冲突,他还是可以自洽地生活下去。
是的,他并不想放弃自己的生命。从进入井的行为模式就知道了,他是那种为了使命而生的人。他总是要尽全力做些什么,为了解开谜题,为了捉拿恶魔归案,为了拯救既成事实的死亡,为了那些并不真正存在于世,却真实存在于心中的人。似乎出现在他视线里的人都与他有关。
他只在他自己的井里成为死人,其他时候并不乐于赴死;而那个真正总在找机会拥抱死亡(并且已经得偿所愿)的富久田保津,却唯独在自己的井里一直生活着,鲜活地恐惧着,寻找庇护所藏匿着,而从不靠近死亡。
他们究竟谁更亲近死亡的归宿呢。我不知道,只能说他们真是完完全全相反的人。
第一个吻虽然当时被糊弄过去了,但下井的相关事项结束之后,在回到监室之前,他被允许喝一杯热茶。我自告奋勇看管他,押送他的警务人员悄悄在门口开起了小差。
只有我们两人的独处,属于鸣瓢秋人和本堂町小春,而不是酒井户和圣井户御代。很稀罕,上一次还是在井中井里面——但那时候的鸣瓢先生是在幸福中度过了一年多的鸣瓢先生,他的身上没有沉淀那么多沉重的寂静,与现在的他并不相同。
所以,似乎可以视为在第一个吻之后,此时的我和此时的他有了第一次的独处。
“是为了尝试一下吗?”鸣瓢先生忽然问,“体验有什么不同……之类的?”
啊。他一定是想到了我之前被嫌疑人数田遥亲吻的事了。爱意和杀意的倒错之下稀里糊涂被强吻……虽说两次亲吻都是我只要想躲就完全躲得开的情况,但我更想看看数田遥当时想做什么。尤其是第二次,井波七星的杀意针对的究竟是死亡本身,还是那个吻呢,这不是很有趣的事嘛。但我也从那次刻意的杀人中吸取到了足够的教训,总有人在毁灭和报复方面是不遗余力也不讲道理的,比一时的好奇心或是值得商榷的侦查和惩戒手段都残忍得多。
……扯远了。和鸣瓢先生的吻远远没有那么复杂,非要说的话也不是完全不能定义为“单纯想试试看”。听起来像是中学生会有的凭本能而不考虑后果的,幼稚的做事心态。
但我还有一份属于我自己的动机。
我说:“那个啊,不用太在意,鸣瓢先生。我只是想看到更多的你,这样我心目中的你可以更完整。”
“开洞”带来的那个洞。有了洞之后我看到破碎的事物会呈现完整的样态,却没想到有一种空缺仍然会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第一次面对面见到鸣瓢先生,就感受到一种直觉般的刺痛:好像能越过实物的视觉,用直觉“看”到他内心巨大的空缺,这对于原本变得只能看到完整事物的我来说,非常难以适应。他心里的空洞比我额头上的大得多,存在感也强得多,在我适应了新的自己之后,他却作为我的新世界里最不调谐的部分,突兀地矗立在眼前。
我对其他人的内心,尤其是那些嫌疑人涌动着恶意的内心,也能有一定的感知。犯罪者的内心异常深暗黏稠,颜色是混合了各种暗色的黑,很难分辨出“形状”,而更近于一团恶心的怪物,远远瞥过去就知道是极恶的人,只会让人倒胃口而没有任何探究欲。个性鲜明的人的内心是色彩缤纷的,随和的人是充满曲线和圆弧的形状,不太好相处的人有更多的尖角,凹凸不平。
但鸣瓢先生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他的内心是毫不起眼的发灰的土黄,像是他后来的沙漠之井,最接近荒原的颜色。形状是无趣的平面和立方体,呆板地立在那里。
但正中央却有着突兀的空洞,破坏了这一切的乏善可陈。
我想知道,我想看到,那带来违和感的“空缺”还能不能变一种模样。
我进过鸣瓢先生的井,三年前和三年后的都进过。他的井无论如何变化,除了严苛的恶劣的环境条件之外,其实只对他自己残酷。
在闪电的井中他的攻击性还在向其他人释放着,但等到沙漠的井时连攻击性都近乎磨灭了。包括他自己的死亡,在曾经的井中死于刚刚劈下的雷电,在后来的井中却陷于无法脱身的流沙,成为早已死去多时的干尸。
哀莫大于心死的那一类寓意,大概吧。相反,进入他的井的旁人却很容易想办法活下来。
而在我的井里则不然。在我的井中电钻会追逐着每一个进入的意识,因为袭来的钻头是为了传达那些一定要传达到的信息,所以除了已死的、无法获知信息的佳爱琉以外,没有人可以幸免。
听说圣井户在井中的行动一向以唯一的使命,破解谜题,为优先。这并不令我意外,为了达成目的,我自己的,某些咎由自取的犯罪者的,或是对我来说暂且难以顾及的生命,都并不是最优先的考虑因素,现实中也是如此。
鸣瓢先生和我完全不同。他自己并不明白,他是个多么温柔的人。
就连被我强吻了,也会下意识先替我找到理由,并且甚至不算什么很充分的理由——莫非因为想体验一下,强吻他就是可以接受的事了吗?
我有点好奇是否真是如此,于是我有点坏心眼地笑着耸了耸肩:
“或许吧。谁知道呢。谢谢你鸣瓢先生,我感觉好了很多。”
鸣瓢先生看起来并没有被戏弄了的不快,他甚至带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警务员走了进来,杯里剩余的茶被一饮而尽,鸣瓢先生就这样走向了他的囚室。
而我在桌子边,把杯子里的茶叶倒进嘴里咀嚼。这样直接嚼茶叶会摄入更高浓度的咖啡因,有利于保持清醒的头脑。
后来的事证明,我的话似乎被鸣瓢先生理解为某种“寻求帮助”了。
人的心理问题确实千奇百怪,尤其是以话语成功诱导过数名心理完全算不上健全的连环杀人犯自杀的鸣瓢先生,更了解人心的幽微。鸣瓢先生似乎把“这样做会让我感觉好一些”作为前提和一项充分的理由接受了下来。自从第一次的吻和第一杯独处时的热茶过后,我们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然后是鸣瓢先生离开了囚室,成为软禁在井端办公楼里的特殊工作人员,并在不久之后获得了一定范围的自由外出权利。
他的个人财产仍然保留在自己的账户上,在我提到房东要求我搬走,物色新的合适的房子有些繁琐时,甚至问我需不需要借我点钱——反正他也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他这样说着。
我反思了一下我的作风有哪里显得很拮据,随后意识到我也才刚入职不到两年,职场新人缺钱,很顺畅的推理。
而我明明打算推辞的嘴不知为何吐露出了其他的话语:“真的可以吗?——那么算我们合租的吧,谢谢你,鸣瓢先生。”
毕竟按照目前的进度,大约不久之后鸣瓢先生就可以用得上井端外面的住处了。
虽说他不一定会有兴趣——但我能找到办法的。
再之后就是现在了,鸣瓢先生回到了他的房子里,既然是合租,那么这间房子至少算是我们两个共同的领地才对。我给鸣瓢先生准备了相册、相框和夹照片的绳子放在他的房间,以备他采用各种收纳和陈列方式安置他的照片。至于公共区域的布置,我等着他住过来之后再进行观察,如果有他明显很不习惯的部分,我会考虑调整一下。
王国不再专制了,真是可喜可贺。
鸣瓢先生垂下视线看着我,先是我的眼睛,然后是我的嘴唇。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他自己为了帮我维持平衡下意识半环住了我的身体,但他的体温已经传递给我了。
“你……需要我怎么做?”
鸣瓢先生又流露出那种担心的、关心的表情。不要吧,只是见了母亲一面,得到了一些特产而已,我的表情有那么难看吗?
我自己照过镜子了,所以我知道没有。这只是鸣瓢先生的关心则乱而已。
我说:“我们更进一步吧,鸣瓢先生。”
即便在床上我也有一些理由不能叫鸣瓢先生的名字“秋人”,最主要的是因为我们恐怕还没有熟到那种程度,其次是我不确定听到这样的称呼会不会引起鸣瓢先生的低落。
但鸣瓢先生并不介意叫我的名字。听到耳边响起的“小春”,我感到气流带来的温热的麻痒一路钻进了我的脊髓。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确定我对鸣瓢先生有多少纯粹的性意味的吸引力,好在绫子夫人虽然似乎性格与我大相径庭,身形上却同属一类。
在我第一次带着鸣瓢先生出外勤的时候,鸣瓢先生一路上时不时和我讨论我怎么对他这么放心,我回答说你虽然没有求死欲但也丝毫没有求救欲,甚至一直觉得自己罪有应得吧。给你这样的自由你会觉得太多了吗,当外界施加的惩罚和限制放松之后,内疚和自我责怪让你更痛苦了吗?
即便我这样咄咄逼人,鸣瓢先生也没有被激怒,而是在愣了一下之后沉默了。随后他说,我确实知道我犯了怎样的罪行。
是指什么呢,复仇,诱导自杀,还是没能拯救想救的人?出发去拯救的起点却已经是死亡成为事实的终点,无论是鸣瓢还是酒井户都是永远实现不了愿望也永远不得解脱的西西弗斯,留给他们的终究只有使命而已。
但偏偏这份使命已经足够驱使他们毫无乐趣可言地活下去。
或许我的喜欢和攻击性在同时不自觉向着这样堪比苦修教士般的人倾泻。虽然还没有到爱意和杀意倒错的程度——不如说是数田遥让我意识到了之前一直存在但我自己没发觉的东西,我在学校里只能收获短暂的、充满隔阂的恋爱关系的真正原因——面对太无辜而又温和的羔羊,我的攻击欲和性欲都是无法释放的,没办法做自己的关系也就没办法轻松亲近起来,只能渐行渐远。
性爱对我来说是和攻击性难以相剥离的事物,而包容和奉献对鸣瓢先生来说是负罪感和救助欲如影随形的副产物。他是那个真正适合承接我的欲望的,戴罪的虔信者。
我声明了这是我第一次做爱,鸣瓢先生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把前戏继续下去,他是不会轻易动摇决心的人,也不会来质疑我的决心。他做得细腻、舒缓而小心,在我忍不住去咬他嘴唇的时候他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他以此来回应我泄露出来的尖锐。
但尖锐的部分会愈演愈烈。当他慢慢开始顶进来时我有点难以呼吸,他提醒着我要放松,用手上的爱抚帮助我,我一直在心里默念这个过程的要领。我不想以我自己习惯的做事方式不管不顾地全部塞进来,尽管我知道自己反正是可以承受的——但我不想辜负鸣瓢先生循序渐进的、温柔相待的心意。
即便我或许不需要这么多的温柔,但谁会讨厌温暖的东西呢。
我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这个过程拉长了时间从而显得充满细节,甚至角度的轻微变化都能引起很大的反应。有好几次我都疑心没办法再往里了,但下一秒它又前进了一点点。
最后全部进来时我已经出了一头汗,比跳车追嫌疑人跑两公里还要累,我的肌肉已经完全麻木僵直了。我松了松自己的手指,才发现它们牢牢扣进鸣瓢先生的肩膀里,空气中漂浮着一点血腥气,而鸣瓢先生只是专注地望着我的反应。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喘息着的我自己。
我猛然抬脸向上去吻他,他似乎搂住我缓冲我起身的力度并且控制着我们连在一起的下体避免我受伤——但我什么都无法去注意了。
一股直冲大脑的欲望在我的脑海里滚烫地翻涌。倒映着的我自己。电钻嗡嗡作响的钻头。血。发冷的身体和温热的缺口,直到缺口也变成了完满。我要,我必须撕裂他,并且毁坏我自己,我们不能只是这样温吞地完整下去,那种“完整”的真面目是残缺。我要流向他就像顺应细胞膜两侧的渗透压差,这是无可抵抗的顺流而下,沿着瀑布的坠落,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死死用着力把他往我的方向拉,直到我们两个牢牢扣合在一起还是觉得不满足。我想要——我必须。
我的下体有点痛,一连串的蛮力让它承受了一些不应该承受的力道,此时此刻鸣瓢先生为了不伤到我已经把他的生殖器拿出来了。我在想,凭自己的意愿让另一人这样剖开自己的身体,和自残,或者邀请他人来攻击自己,有多大的区别。
以承受攻击开启的某种还击,我用这种流程来倾泻我自己。我狠狠咬住鸣瓢先生,在他抗议之前口齿不清地说,你要又狠又重地和我做。
然后我们就那样做了。
鸣瓢先生说就算是恋痛也要有点限度,当心明天爬不起来。我笑着想我只是迷恋自己受到疼痛的攻击时暴起反击的感受,那是带着预谋、早在和平被打破之前就蠢蠢欲动的利刃,我早就想将它指向面前的人了。
我说,你只是用肉质的器官在进入我的身体,我可是想要剖开你啊,比肉体埋藏得更深的那个你。
我说,那样才能让你完整。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我不喜欢。
鸣瓢先生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看起来还是有一点低落,尽管我们两个人身体上的快感还处在积累得越来越多的阶段。我不知道他的心里会不会有某种背叛的感觉,我猜不会,因为他是那种如果无法认同就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的类型。
所以我想得到的东西,想戳破的屏障,想改变的事物已经在实现了。我说:“我感觉好了一点,谢谢你。”
我没有说我很幸福。那是鸣瓢秋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得到,并且更不会允许自己带给他人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确实不适合用幸福来形容——憋闷的攻击性和性欲得以释放,我咀嚼着自己撕咬到的血腥味,感到一种轻松的满足和亲密。
也许我是一只刺猬,我想,一只很矛盾的刺猬。既想要另一只刺猬柔软的肚皮,又想要它的刺。它们必须同时存在,同时呈现在我面前由我攫取,我才能感受到真正的亲近。
因为不在意你的人甚至吝于给予你刺伤,就如同吝于给予温柔——而没有什么比漠然更彻底的蔑视。
我再次在鸣瓢先生的皮肉上合拢我的牙齿,得到一声吃痛的“嘶”和稍显无奈的埋怨“狂犬病吗……吸血鬼?”
我笑了,在鸣瓢先生的脸旁边蹭了蹭。他第一次用双臂结实地环抱住我,这是我与鸣瓢最接近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