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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沉的下雨天我蜷缩在椅子里发呆,窗户上的雨珠像泪水的划痕在我的眼睛里流下乌云层的呼吸。你哭了的时候?不,不,乔娜,那个时候你根本没有任何泪水,那时候是宾的母亲在为我庆生,你还记得吗…电脑里是细碎的文字,我的手指艰难地在上面敲打着无意义的字符,这对我来说足够耗尽精力。荧荧的电脑光映出我眼睑下乌青的黑眼圈,我很累,编辑的短信在小小屏幕里组成尖叫和惊恐,依然不停地顶开上一条争先恐后地展现着最新消息。
我陷入了瓶颈期。
这我知道。一个月前我就知道了。这本名为《第十三次的死者》的作品在我写到女主角魂体出窍却自己无所知的时候我彻底迷茫,男主角牵着她的手走过长满蔷薇花的长廊、茉莉的清香爬满医院的病床的时候,依然以为自己只是黄粱一梦而非无限接近死亡。死神的镰刀落地声已经掷地作响,而她是第十三个受害者。
在这样的结尾处卡住真是十分难看,更可悲的是我已经瓶颈了一个多月,编辑对我的最后通牒是下周。我咬着大拇指的指腹,牙齿的尖锐和唾液的湿润在圈圈的指纹中浮出来,即使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也声同尖锐在玻璃上留下难看的哭痕。
他的脸就是在这时候浮现在窗户的上方。
我的的确确被吓了一跳,惨叫了声从椅背上摔了下去,尾椎骨传来麻木紧接是扩散到仿佛千万根钉锤在上面作饰的痛苦。我却根本来不及感受,只是发出如同破旧风箱拉动的喘息声,极度惊恐地看着布伦达的脸、躯干、随后是四肢穿过这扇泛着蓝光的旧玻璃窗,坐在我的书桌前自上而下盯着我看。
这一刻我是真心在想写恐怖小说也会梦想成真吗?还是来自地狱的死神终于大发慈悲来这间充满着陈设的、还有着淡淡霉味的出租屋里收回我的人生?这个梅雨季不适合创作,却适合死掉?我无厘头地想,喉咙只能零星发出几个音节,嘴唇害怕到完全发白,哆哆嗦嗦地指着他说不出完整的长句。
“这么害怕干什么?”他很无所谓地笑了,托着腮帮四处打量着我这间不足15平米的窝缩地,“我不是来索你命的,别多想。”
我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鼻腔里重新拥有呼吸那一刻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水味,像暴雨后墙角贸然长出的苔藓,青涩但富有苦味。我不着边际地想原来鬼也会淋到雨…我会给乔娜写上这一点的。我保证。
“你叫什么名字?”我终于摸索到了木地板坚硬的触感,紧张而频出的冷汗在地板上印出不甚明显的掌痕。“来我家…来我家找我干什么。”
“布伦达。”他的小腿在写字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桌上胡乱涂鸦的草稿纸随着震动纸上的线条也跳跃了起来。“无聊,随便进来看看。”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一颗虎牙若隐若现,“想必你不介意吧。”
这只年轻的鬼居然和我的小说里男主角的名字完全重合。我猛地抬头看他。闯入的鬼魂、重合的名字、这本写不出结局的恐怖小说。上帝也许在给我一个机会。
我紧紧握住了自己的袖角。
“既然如此…”我站起来,笑得几乎是有点勉强,但我尽力牵扯着脸部肌肉让它看起来亲和而讨好一些,“如果你对这里有兴趣的话,”我得想个理由欺骗这只鬼留下来一段时间。“我不介意,你随时都可以留下。我很欢迎。”
语气故作轻松,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他什么,和鬼同住听起来也过于惊悚。但他似乎接受度很高。从桌上一跃而下没有任何声音,在我面前站定的时候颇有一种得意洋洋的感觉,像一只即使在流浪也很高傲、路过却留宿在我家里的波斯猫。
这张脸很年轻,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俊美,在这个潮湿的阴雨天带来仿佛雷光鸣闪的视觉效应。我的眼睛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雷雨天。
我确定他不懂感情和性爱的定义,在这之前他的唇擦过我的脸颊,我骗他说人类用这种方式表达礼仪。不知他信了没有,那双漂亮的眼睛凝视我的时候仿佛进入了永不回应的深渊。于是当我跨坐在他的双腿间,灵体从我的指间穿过的时候我感受到好轻盈。
我欺骗他。说这也是人类的友谊之一,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其实完全不同,性爱怎么和随意的吻相提并论呢?但是我希望他相信我的谎言。我不愿承认很早的时候我就陷入了一场人鬼情未了的漩涡当中。
他没有沉默,饶有兴趣地打量我的行为,“既然是交朋友的方式,如你所愿。”我颤抖着抚摸他的时候,当眼眶因为情感的胡乱而湿润的时候,他用冰凉的手指触碰着我颈侧的脉搏,“还是说要我帮你?别这么胆小嘛。”
做爱的时候我抓紧他的小臂。我在为了我的生计和未来发愁呢,布伦达。而你为什么可以那么自由呢?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心脏酸胀到要死掉。鬼魂因吸取人类的阳气而逐渐具有实体,我却累得快要断气,真要怀疑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为了我主动送上门让他化出人身。
好吧,都到这份上了。
未来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