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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孩子们常要你讲皇宫里的故事。
过去你是那位苏丹身边最忠心的女奴,现在也不过是一个被赦免回乡的戴罪的老人罢了。收留你的是情谊深厚的姊妹,她嫁给了一位富商为妻,你便在她家的一处客房住下。托她的福,你也能够像个寻常的老人一样,一享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那我接下来讲什么故事呢?”你停下手中绣着的锦线,慢悠悠地笑问。
“苏丹。”说话的人是拉莱,你妹妹最小的女儿,带着哥哥姐姐的孩子们环绕在你的身侧。自从上次听过折卡的游戏之后,不知为何,她对你曾经侍奉的主子格外感兴趣,“我想听苏丹的故事。”
不谙世事的少年人对政权的流转毫不在意,你故意用夸张的嗔怪提醒她:“该叫前苏丹,拉尔。”
拉莱咯咯笑了,故意不顺着你的话说:“我想听那位女苏丹莎姬的故事。”
你腾出手来揉乱她毛茸茸的黑发,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开口。
2
自从入宫的那天起,莎姬大人便是后宫中最夺目的宠妃。她有一双茶晶般透亮的眼睛,目光却如猎鹰般锐利。在其他妃子们喜欢鲜花与丝绸的时候,唯独莎姬大人终日佩戴着耀眼的、沉甸甸的、黄金做的饰品。更别说莎姬大人的举止——她傲慢而骄矜得不可一世,却因为过人的美丽和高贵的气质,没有人想要怪罪她。唯独面对她侍奉的君主,那位名叫印舒希纳克的苏丹,她才愿意付之一笑。像是只有至高无上的太阳才能让她屈尊逢迎似的。
可是呀,没有人知道,莎姬大人想要的不只是权力的恩泽。她想要成为权力本身。这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简直是难于登天的事。但是莎姬大人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得到她想要的,不管这个决定是否足够明智。于是她和星神签订契约,祈求得到垂怜。
显灵的却不是天上的星星,而是一名叫阿尔图的权臣。在那场邪恶的游戏中,阿尔图了推翻了印舒希纳克的统治。他拿着一张金色的征服卡,率领叛军攻入王宫,把赋予他权力的时任苏丹的头颅斩落在王座之下。
莎姬大人抓住了这次机会。她知道,新的时代需要新的棋子,而怀有身孕的她,恰好握着阿尔图最需要的那步棋。她以自己腹中胎儿作为筹码,公开支持阿尔图作为摄政王,回报是,阿尔图要拥立这位尚未出生的、唯一流着皇室血脉的王子成为新的苏丹。
莎姬大人想要品尝权力的甘美,阿尔图也不愿放弃辛苦筹谋的胜利的果实。他们各为自己的势力暗中布局。这场较量终于随着阿尔图的意外死亡落幕。
就这样,莎姬大人终于得以作为小苏丹的母亲摄政。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国王的冠冕戴在小苏丹的头上,她却是象征权力的冠冕最顶端的那颗宝石。
3
你的故事就讲到这,因为后半的情节不仅无趣,而且世人皆知。小苏丹在十岁时毒发身亡,莎姬戴上了那沉重的冠冕,自封为苏丹。又过了三年,她也迎接了同样的被毒杀的命运。判臣携领着禁卫军,宣布莎姬的罪责——为了王位杀害自己的儿子。
你作为她的女奴也被下狱。好在新君主料想你翻不出什么风浪,倒不如搏个仁厚的美名,待到将莎姬的势力清算完毕,他便赦免了你。
可是拉莱叽叽喳喳地问了好多问题。
“为什么莎姬那么想要权力?是因为她在皇宫里受过欺负吗?”
“用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当筹码是不是太冷酷了?她爱过这个孩子吗?”
“莎姬是怎么杀掉阿尔图的?”
十几岁的小孩对权力的秘辛总是格外好奇。只是你被她的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插不上话,再准备开口时,妹妹已经来催孙辈睡觉了。
于是你哄着她,故事太早讲完就失去了乐趣,这些细枝末节明晚你再讲给她听。拉莱作为其他小孩的小姨,只能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带着他们离开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你开始胡思乱想。
你最先想到的是莎姬的死状。你认识的她在人前永远骄傲得体,可是毒发时的早朝上,众臣在侧,莎姬突然捂着心口疾呼御医,还不忘口齿不清地咒骂叛臣贼子。禁卫军冲进来,将朝臣团团围住;莎姬被带到了屏风后,御医为她灌服浓盐水。催吐的黑芥末籽混合着胆汁的气味在议事厅中弥漫。可连你也知道,这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莎姬的喉咙痉挛着,呕吐物溅在她昂贵的丝绸上,用香膏和脂粉精心滋养的皮肤此刻也被污秽沾染。濒死的时候,她已经吐不出一个音节。她目光尖锐地怒视着面前的虚空,面色青紫,呼吸又浅又快。她的遗容和她的生平一样挣扎,双眼圆睁,手指像鹰爪一样扭曲,仿佛死后仍要攫取什么。甚至当御医颤抖着声音宣布“苏丹归真”时,没有人敢合上她的眼睛。
小苏丹却是死在一个寻常的夜晚。相比于他的母后,他更喜欢围着你撒娇。耶尔玛阿内,他有时这么偷偷叫你。耶尔玛是你的名字,这个称呼的意思是耶尔玛妈妈。你每次都会小声制止。这可不行呀,陛下,只有至高无上的莎姬太后才配得上您叫母亲。你为他端上睡前的驼奶,他乖乖拿起来喝下,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你,像是要向你邀功似的。你笑着打来清水为他洗漱。可是他却对你说,耶尔玛阿内,我的嘴巴好痛、好苦。潮红迅速漫上他的脸颊。他抽搐着倒下,你惊慌失措地去喊门口的侍女,喊来御医、喊来莎姬。可等到他们到来时,小苏丹还是在你怀里咽了气。
事情过去很久了,与其说愤怒和困惑,你也只是发出一声叹息。因为你又从记忆里拼凑出另一个莎姬。比如从小就被教育要照顾弟弟的莎姬,因为她是家里的长姐。要孝顺父亲的莎姬,因为母亲过早离世。要去街口的商铺做帮手的莎姬,因为家里的条件举步维艰。要对客人笑脸相迎的莎姬,因为这样能卖出更多的点心。之后她被生父强占,逃到奴隶市场,被卖到欢愉之馆,又攀上宰相的高枝,作为最低贱的妃子被送入皇宫。她一路蘸着自己和别人的鲜血,勾去既定的命运,重新做出自己的改写。
4
拉莱又回来找你。
她已经换上了睡袍,鞋子都没穿,轻手轻脚地走到你面前。你能再给我讲一个苏丹的故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你。
已是入夜的时分,可壁炉旁边还是暖融融的。你让她靠坐在长型沙发上,为她披上一层轻薄的毛毯,坐在她腿边,为她讲起。
莎姬太后成为苏丹后,不止要处理本朝的政事,还要去邻邦进行访问。她的织金披肩在贫民区发霉的砖块上拖曳,身上的金粉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孩子们从没有见过如此耀眼的女士,都好奇又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
只有一个小女孩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注意到这道目光,莎姬停下脚步问她:“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露雅,陛下。”女孩行了一个略显生涩的祝福礼,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开口,“妈妈说您是苏丹......可是,苏丹不都是男人吗?女人都属于男人。”
周围的侍女和阉奴紧张极了,包括你。
莎姬却笑了笑,蹲下身和女孩平视。
“为什么苏丹必须是男人?”
“因为...”露雅低着头开始回想,“集市里说书的先生是这么讲的,学堂的壁画也是这么画,就连哥哥和我扮苏丹玩游戏时,都是他来扮苏丹,因为他是男人。”
莎姬流露出少有的和煦。
“如果我告诉你,说书的先生会为我撰写女苏丹的故事,学堂也有一天会画上女人当苏丹的壁画。如果你想的话,告诉哥哥你要和他轮流当苏丹,要是他不同意,你可以不陪他玩这个游戏。”
露雅瞪大了眼睛:“您是说,女人是可以当苏丹的?”
“不,我是说。只要你想要,你可以做任何事。”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莎姬起身,终于回答了女孩最初的问题:
“现在记住了,露雅,我就是苏丹。因为我只属于我自己。”
5
拉莱好像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讲这么一个故事,她听得似懂非懂,不一会就闭上了眼睛。
你想说的很多。你想说,你不知道史官会怎么评价她。会不会评价她恶毒、愚蠢又贪婪。她的一生中有无数次机会流向更温和的结局,却还是在权力的裹挟下迷失了自己。她一生想逃离被客体化的宿命,可手段却是主动将自己物化。她一生想要权力和自由,却又被这份渴望囚禁。
这都是公允的、客观的。但这也是冷漠的。
你不能说你理解她,但是至少,你不责备她。
正是因为她旺盛的、难以熄灭的、灼烧一切的求生欲,才让她一次次地从地狱里爬出来。这救过她,也毁了她,可这就是她。她有机会做得更好,但是直到盖棺定论,没人知道她做出的选择是不是更好的。她有自己的盲视,但也做成了过去不曾有人幻想过的事。莎姬说得没错,她不属于任何人,可是在这个时代里,没人能说她只属于她自己。
6
拉莱还想听很多故事,但有一个故事,你永远不会讲给她。
十三年前,莎姬诞下的是一名女婴。
她早有准备,随着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产婆抱出了一名同日出生的男婴。群臣在产房外叩首,高声祝福这位新生的太阳;又不忘向上天祷告,祈愿他成为一名仁圣的贤君。
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尊贵的公主,流着金血的莎姬的亲生骨肉,好像垃圾一样被破布包裹。按照原来的计划,你会把她带出城外,扔进最臭名昭著的女婴塔。很快,她会变成一滩腐肉和娇小的枯骨,混进数不清的无名无姓的尸骸。
可是你于心不忍,第一次忤逆了莎姬的命令,快马加鞭把那个无辜的生命送到了妹妹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