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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轰隆,咔嚓咔嚓,哐当哐当,咔哒咔哒。伴随着最后一段长长的转轨声,火车离开乔尼的视线,向远方奔驰而去。铁轨以流体碰撞的方式转向,接着极其精确地延伸,直至末端与太阳闪耀的光芒相接。和金属的明亮平滑相反,铁轨的一边是市场的仓库,另一边则是无数的贱民和无限的贫穷。乔尼收回目光,麻木地朝铁轨吐着唾沫,唾弃那隐藏在钢材中的最后也是最伟大的梦想。他摇摇晃晃地沿着铁轨走过,偏着头避开枕木中散发的臭恶硫磺味。侧线上瘫着腐烂的木制车厢,日久岁深的藤蔓爬满了破窗,车头处刻着淡褪了的金色铭文。乔尼出神地想着些什么,薄薄的鞋底踩在钢轨上,都折弯了。
“嘿,乔尼。”迪亚哥突然从盛夏的阳光里冒出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乔尼身体一歪,斜踩在碎石中。他谨慎地闪过迪亚哥的怀抱,瞪着那双清浅却狂暴的蓝眼睛。
“呃。什么事情?”
“你看报纸了吗?有一个小女孩的尸体被埋在垃圾堆里,一号小溪旁边那个。警察们指控是响尾蛇老爹干的。你觉得呢?”
“我看?我看凶手保不齐是你。”乔尼捉住那只想要往肩膀上搭的手,“站这么近,别牵连了我。到底是什么事情?”
“大概是这样。”迪亚哥不知廉耻地凑上来,狡黠地抬起眼睛,睫毛像镀了光的蝴蝶翅膀一般轻颤。乔尼有一瞬间的晃神。“我有一个父亲,而且他已经病了很久了,你知道吧。”
“嗯。”
“而且我一直在为他领救济金,还有失业金。还有我自己的钱,总之不少。”
“嗯。”
“但是如果他死了,我只能拿到差不多现在一半的钱了。然后……”
“然后?”
“然后他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抱歉。”乔尼的脚步猛然一滞,不详的预感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神经,“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
“继续。”
“该死的。”
“见鬼,你说下去呀。”
“好吧。他死了。”
“对,我知道了。”
“我将会失去一半的收入。”
“但是你也不用负担他的开销了。”
“对,这是一方面。可是——”
“好吧,迪亚哥,如果他死了,就是死了。你不能一直把他放在家里,假装——”
迪亚哥倏得攥紧乔尼的肩膀,自嘲般地垂下眼睛。乔尼露出了一个毫无说服力的笑容,不安地甩开迪亚哥的压迫:“我的意思是说,天这么热。可没有办法存放。”迪亚哥发出一声轻笑。
“迪亚哥,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
“哦,对,他死了——”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什么时间?”
“去年十二月。”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不,乔尼,你听我解释。事情现在已经变得无法控制了。当初我把它塞在那里,只是想要等那周结束,然后我就能借他身份再领一周的钱。一周过去之后,无事发生,第二周也是如此。然后事情就这么开始了。”
“可不就是这样吗。”
“乔尼,这不是我的错,纯粹就是失控了。”
忍冬和腐烂的鲜花错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忧郁的味道。乔尼狠狠拧着自己的指节,开始舔舐嘴唇上的裂口。“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迪亚哥把头仰起来,注视着延伸向天际的高速公路。他的颌骨锋利到张紧皮肤,将阳光切分出一道尖锐的阴影。“如果我们能够把他藏起来,那还可以拿到津贴。对吧,乔尼?”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啊?”乔尼不可思议地挑起眉毛,紧盯着迪亚哥近在咫尺的脸。迪亚哥亲昵地依偎在乔尼身侧,眼睛却充满胁迫地回视着他。被阳光漂成浅蓝色的虹膜之中,乔尼看到自己迟疑又多虑的丑态,和他饥饿的灵魂。
“乔尼,我知道你有车。我可以搞来轮胎和链条,用来给他加重量。”
“给他加重量?”
“把他压下去,这样他就没有办法出现在审判日了。”
“你到底要把他放在哪里?”
“当然是把他抛进那条该死的河里。”
乔尼惊疑地与迪亚哥对视,接着把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缓慢地抽离开三英尺的距离,冰冷地吐出一个音节:“不行。”过宽的T恤垂在迪亚哥身上,肩膀处扭曲成突兀的直角,瘦削的胸骨印刻在劣质面料上。他罕见地没有动作,只是热切地望着乔尼,脸上装扮出伤心的表情。乔尼则冲他翻了一个白眼。
“我有一个更好的注意,你听不听?”
“什么?”
“你现在打电话给医院和警察,叫他们来迅速处理这件事。”
“拜托,兄弟。那是医生啊。医生怎么会看不出他已经死了半年?”
“好吧,我管你呢。随便你想做什么,别把我牵扯进去。”乔尼眯起眼睛。丑陋的猎犬沿街爬行,昏头转向的酒鬼跌跌撞撞,热风翻腾着人们身上粗鄙艳俗的服装。乔尼缓慢地向后退行,步步紧盯着迪亚哥的举动,就像在决斗中拉开距离。确认迪亚哥没有跟过来的意向,乔尼才背过身去,顺着破败的街道踽踽独行。闪耀的日光中,这座城市黯淡的轮廓正疲惫不堪地升起,邪祟的建筑间承载着魔鬼的魂魄,让所有命运都逃不开失败和绝望。迪亚哥还在试图解释着什么,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模糊不清、古怪透顶。乔尼耸了耸肩,没有回头。
那个场景,乔尼曾看见并且无数次地看见过的场景,又在演绎。——诸位,我坐在这窗上,喝完一瓶酒,怎么样?尼可拉斯两手虚抵住窗框,双脚凌空,脊背舒展得自由流利。无垠的天际之中,光为他留下一道轻盈的剪影。他微微侧身回望,目光明亮,神采飞扬。其余的人都聚集在窗口,注视着尼可拉斯傲慢而放肆的笑容。他向后伸手,捞起一瓶烈性甜酒,仰起头。喉结滚动,颈部两侧的静脉暴突,他举着酒瓶的手逐渐颤抖起来,直至全身都在战栗。——他要跌下去的。一位老者说,酡红的脸上显露出恐怖的神情。喝醉的人把他推到角落,懦夫,他们嘲笑。谶言,缄默的事实不断重复的谶言。酒瓶见底,尼可拉斯的头发垂坠在后颈,眼睛半阖,身体在狭窄的侧壁上晃动。泪水,以及酒瓶折射出的光晕,一齐流散在他眼睛里。接着他便随泪水滑落,石板路上发出玻璃碎裂的声响,甜美而凄楚万分。
如果我当初能往前冲半步,扯住他的衣服,夺下那瓶该死的酒,那么尼可拉斯能否安然无恙?这已经是一个无解的命题,乔尼只能在汹涌的悔恨中一遍遍叩问自己,以严厉的自我苛责中寻求慰藉和宽恕。现在命运再次把他推到相同的窗户之前:迪亚哥也击碎了窗框,正跳上危险的边沿。只是这次没有观众,唯一的证人只有乔尼。停下来,他极力地吼叫,停下来!迪亚哥朝他回望,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门被剧烈地捶打,发出地动山摇的声响。乔尼抿了抿嘴唇,没有过问来人的名字,直接把门拉开了。迪亚哥的拳头猛得停止在半途,讪讪放下。他抛给乔尼一个火热的笑容。“我搞定他了。”迪亚哥附在乔尼身侧耳语。
乔尼后撤半步,挑起一边眉毛,危险地凝视着他:“你什么?”
“我搞定他了,乔尼。就在你的车旁边。”
乔尼想要把门关上。
“你压到我的脚了,乔尼。”
“那你赶快把它从这该死的门下边挪开。给我滚。”
“不。太晚了,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滚开。滚去找你的那帮基佬朋友帮忙。”
“听着,乔尼,我们最好快点开始办,要是再晚一点,我们可不知道会有什么人来。”
“我——们?我们是什么意思?迪亚哥,你不会真的把他放在后备箱旁边了吧?”
“见鬼,我为什么要拿这样的事情来骗你?”
“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有一辆车?”
“好了,别扯了,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准备好了吗?我们得出发了。”
“没有。”
“没关系。等你到那,你自然就会准备好的。”
乔尼被支使着从家里拿出一大堆锁链,和迪亚哥一起搬到车上。刚一靠近尸体,乔尼就一把放开了手里的东西,踉跄了两步,捂住口鼻。迪亚哥被迫举着全部的金属,快要被重力钉在地上。“是有点糟,对吧?”
“糟?这是我闻过最恶心的味道。”
“有点吧。快,帮我一下,要提不住了。”
乔尼艰难地维持着呼吸,站在一旁,叹了口气。迪亚哥把上身反扭了一个奇怪的角度,接着用脚踹开了后备箱。他把锁链重重地摔进去,转过身看着乔尼:“你当然没有准备好。你也可以一辈子都准备不好,但是事情不能一辈子都放在这里。我们是共犯,知道吗?”夜风勾勒出他身体僵硬的轮廓:一具恐怖的骨架,血肉已经消融在深重的罪孽中。他将薄唇抿成一条疑虑的线,眼睛却压逼过来,目光深刻而尖锐地审度着乔尼。
——如果那就是尼可拉斯,那这便是一个无解的命题。他如此狂妄又如此轻率,那么即便有人把他从窗户上拉下来,他也绝对会在某个时刻再次跳上相同的地方,迎来相同的结局。性格和命运共同指派结局,斩钉截铁,不容许任何的退让或妥协、篡改或逃避。它就在那,日日夜夜地等待着你。那么我们便向前走吧,将过往留在绝境,听凭未来为我们翻开新的篇章。
“他妈的。如果我再听到你威胁我,我就把你和你父亲一起扔进河里。”乔尼嘟囔着,厌恶地抓住床单下的四肢。尸体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柔软姿态狠狠砸向后备箱,被草率地扔在一堆廉价锁链之上。借着灯光,乔尼看见奇怪的棕色污渍透过床单渗了出来。
车窗大开,温暖的夏夜至此才现形。由霓虹灯在河面上投射出的几何形状,逐渐演变成月亮和星辰的深邃倒影。以天为纸斜侧于地的垃圾宛如浅烟淡墨,染上墨渍的船夫沉默地撑着篙,泛起的涟漪光滑流畅、闪闪发光,如同在以天为纸下点染出的色彩。宁静的天色在他们头顶倾斜,热辣醉人的忍冬香气弥漫四周,远方的灯光如脆弱的蝾螈心脏般跳动。
到了铁路桥下,乔尼把车停下。迪亚哥把他父亲捆扎起来,用廉价商店的锁将尸体扣好,再穿过中间的孔将轮圈拴上。尸体的一条腿诡异地歪斜着,乔尼能看见它身上脏兮兮的法兰绒睡衣。
迪亚哥首先横抱住他父亲的腰,费力地把它向外拖拽。乔尼犹豫了半晌,最终和迪亚哥一同扛着恶臭的死尸,踩过遍地的黄杨木和福禄考,向漆黑平静的河水迈进。蝙蝠和遭到捕食的虫子们在四周拉锯,耳边会有突如其来的生命被撕裂的声音。
“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迪亚哥站在潮湿的泥地上,河水从他脚边流经,就像一位慈厚的黑暗地母。
“你要不要说点什么?”乔尼说。
“什么?”
“说点什么。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把他埋了吧。”
“我没有在埋他。”
“见鬼。你是没有。”
“他还没有死,起码在法律上。等到这个混蛋被确认死亡的那一天,我确信我一定会说一大堆话来悼念他。”
他们奋力把尸体抛到河中,阒静的黑夜里响起沉重的扑通声,迪亚哥的父亲如同一个阿刻戎河的亡灵般沉没。水无休止地流淌着,沉默如旧,让所有的贪婪和罪念都散落成回音。迪亚哥站在河边,听乔尼背诵祷文。
“……主啊,求祢赐给他们永远的安息,并以永恒的光辉照耀他们。愿他们得享安息。阿门。”
你这个该死的骗子,迪亚哥。迪亚哥轻蔑且倨傲地笑着,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语气异常和缓的话。极远处的命运瞄准了他,手指虚扣着扳机。内在的人和外在的人行动中统一起来,砰,迪亚哥的谎言以一声枪响作结。他受伤的鼻子旁边有一个黑色的孔洞,一股鲜血从他的脸上滚下来。人群哭喊咒骂,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仰面躺倒的人。闭上眼睛,放空思想,这样你就能够聆听死亡的跫音。哦不,乔尼轻轻地说,似乎并不知道他为何躺在这里。乔尼推开拥挤的人群,跑去拿电话。医护人员把这个奄奄一息的人架到轮床上。红色的圆顶灯尖叫着穿过穿过街道的坟墓,穿过霓虹灯的深色血泊,穿过死亡的万籁俱寂。一个完整的人,正像关闭眼那样关闭心室。在他们前方,一座纸做的城市正随着黎明而崛起。乔尼想要告诉他们,停下来吧,没有必要再向前走了,因为我们已不在同一条道路上:我们去往哭泣的白昼,而他则去往幽冥;虚幻沉默的小鸟在太阳和破碎的心灵间转白,让我们祝他一路顺风。
乔尼突然睁开眼睛。咚,咚,咚,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他忍着梦境带来的晕眩,由门镜向外看去。迪亚哥倔强地站在镜头中央,对抗着因透视畸而无限广延的黑暗。眼前的面孔,如此生动地被嵌套进梦中的场景,乔尼恍惚地打开门,直面着那双因死亡而蒙上了阴翳的蓝眼睛。
没有等乔尼有所反应,迪亚哥就自顾自讲了他是如何看到谎言从便衣的嘴里被炮制出来,含混不清却言之凿凿。警察朝迪亚哥俯下身,摇起一根长手指,你试图掩盖你父亲的死亡,好从政府那里非法骗取钱财,这件事是不是真的?那人瞪着势在必得的眼睛,把鼻尖怼到迪亚哥面前。哦?迪亚哥紧张地笑着,尖声反问道。他从椅子上半抬起身,伸出两只手抓住律师冰冷的脑壳,把他的脸往下拉,用一个带烟草味的吻分开两片薄薄的唇。
“他带着所有的锁链浮上来了,乔尼。”
“你没有办法预言父亲们的力量。”
一枚硬币在迪亚哥指节间翻飞,流动如细弱的银色光辉。他沉默地抿起嘴唇,紧绷着下颔,好像在忖度着如何开口。乔尼疲惫地垂下眼睛,他能从每一缕微光中看见梦的影子。一个与现实如此连贯的情景,究竟是某种预兆、还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玩笑?他不知道。
“乔尼,我不能待在这了。”
“如何?睡在高架桥下有损你的尊严?”
“滚。”迪亚哥冲他撇了撇嘴,“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乔尼眨了眨眼。
“得了吧。”迪亚哥恼怒地抓了抓头发,不情不愿地开口,“我可再也不想再见到那该死的便衣了。”那只沉重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迪亚哥的肩上。迪亚哥略微偏头,看见最靠近的是一只黑色翼尖式牛津鞋。他疯狂地甩开钳制,膝盖紧锁,用后脚跟猛踩那只鞋。他甚至都没有留意那个人的脸,就匆匆踩着低速汽车的车顶和引擎盖,把自己融在汹涌人潮之中。
“好了,没有在激你。警察不会放过你的,或许你可以待在我这,直到你想好自己好做什么。”
“不,我已经想好了,我来就是想要和你说这个。”
“那么?”
“逃跑。纳什维尔、诺克斯维尔、韦斯特尔,去哪里都好,总之不是这里。”
迪亚哥翘起腿,整好以暇地晃荡着脚趾头上的拖鞋。糟糕透顶的笑话,迪亚哥。乔尼露出了忧戚的笑容。你凭什么料定你能够成功?你如何甘愿日夜奔波流离、最终却走向命定的徒劳一场?骄傲若此,你如何不会凄楚地品舐孤独,如何不会沉默着哭喊着索求慈悲?一个清晰可鉴的悲惨结局,一段倒错的故事,构成一个以生命为代偿的轮回。乔尼张了张嘴,最终低声说:“别。”
“那么你想让我如何?”迪亚哥对着微弱的光线,分辨着银币上的图案。自由女神的头带上錾刻着LIBERTY(自由)。“别傻了,乔尼。没有人会抓到我。”
“上一个被抓回来的人就是这么说的。他在劳动救济所里进进出出,几乎已经是个人尽皆知的烂故事了。你觉得呢?”
“那是他。”迪亚哥满不在乎地咧开嘴角。
与暴力和罪孽相伴而生的血脉,从无可能逃脱死于暴力和罪孽的命运。乔尼无数次地见过他们,见过他们一厢情愿地离开、又被头破血流地塞进监狱;等到再下一次相遇,结肠淋病和痈疽早已宣判他们时日无多。迪亚哥,你又与他们有什么不同?你的自命不凡又能换来什么好下场?但乔尼无法用任何一个词来阻止迪亚哥的疯狂行径——他不相信任何人的指示,哪怕是德尔斐的神谕。
“好吧,那是他。”乔尼随之笑了。
迪亚哥用屈起的指节夹着那枚硬币,勾着乔尼的肩膀往外走。两片骨头像剑一样相互冲撞,痛得乔尼龇牙咧嘴。迪亚哥在门口松开胳膊,半步跨出门口,回身对着乔尼没心没肺地笑。远处,火车拉响了穿越十字路口的汽笛声,像月夜中尖利的嗥鸣。乔尼能看见黑暗中的豺狼穿过荒野,流浪者嚣张地游荡在旧仓库里,夜鹰用轻薄的翅膀驾驭黑暗而行。迪亚哥,我祝你一路顺风。
火车尖锐如鹰身女妖般的前进信号在孤寂的黎明发出呜咽。旧车厢摇摇晃晃,发出绝望无边的咔咔声。迪亚哥把前额靠近玻璃,借着晨光偷窥自己。他的鼻梁冷硬尖锐地派生出阴影,虹膜被光切割出宝石一般的棱面。他的清瘦的脸,被挤在荒芜萧索的田野、浩荡群山以及孤独的城镇之间,冰冷地回望过来。如此面目可憎,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乔尼本不该存在于那个局面,尼可拉斯何时在他面前做出过那样出格的事情?他是军队的中尉,回家时额角还印着一枚代表荣耀的弹痕。如果乔尼所认识的是真实的尼可拉斯,那么随时间而愈发清晰锐利的画面从何而来,由他的恐惧所投射的梦境,还是怨怼所刻画的谜题?但如果它只是臆想,那么迪亚哥究竟如何知道,又如何在字句间影射并企图以此要挟他?乔尼早该注意到这个问题,但是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乔尼能选择什么、能改变什么。他只能近乎残忍地把一切责任归咎于自己,直到愧疚如新世界的大雨般洗刷了所有知觉。他曾经苦心经营着欺骗的河流、对可能性的直觉、猛烈的心跳、孤独、危险,现在它们都坍缩成一个喧嚣的瞬间——并且证明自由意志不构成对命运的任何威胁。所有纷乱的回忆连缀在一起,一直回溯到他第一次被情绪淹没的时刻。他没有办法去解释自己遭受的冷落或盛怒,只能任由自责代替他的无能为力,把逃避和自我戕害作为一种救赎。所有他以为已经漫漶的记忆又如此生动地复现,它们张开野性的翅膀,把赤瞳深刻地投射在乔尼身上。此时宛若过去,此地好似他乡。
半夸脱白威士忌。迪亚哥提着玻璃瓶子,舒服地靠在木折叠椅上。洪灾后河水汹涌,连日暴雨带来的危害亟需消除。棕褐色的水流里,玻璃瓶在无数的漂浮物之间翻滚,负疚般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线。湾流从荒芜的内陆滚滚而来,裹挟着漂流的棚屋和僵死的瘦骨,发出类似狞笑的狂野声音。光刃穿透烟雾和墙壁,打亮起伏不定的河面。乔尼冲迪亚哥招招手,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坐在他身旁。迪亚哥起身,从冷藏箱里捞出两个瓶子,把其中一个甩给乔尼。
从着火的基督教复兴聚会中,他们抢救出来了这批椅子。迪亚哥摩挲着木料的毛刺,对乔尼敲了敲桌面。
“你能把桌子底下的名字读出来吗?”
乔尼把头探到桌子低下,就着昏暗的灯光眯起眼睛。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石质表面。“墓碑。这是一块墓碑。”
“写着什么?”
乔尼缓慢地滑动手掌。“1848,1907。威德伦。”
“就这样吗?”
“没有了。结束了。”
“那我们换一张桌子吧。”
迪亚哥用胳膊肘推开拥挤的椅子,蹲在另一张桌子前。乔尼俯下身来,手掌贴近石碑。死者的姓名已经被风雨冲蚀得模糊不清,连墓碑本身也在日趋磨耗,只有死亡不朽地矗立在千秋万代之中。“什么都没有。磨损得太严重了。”
“什么都没有吗?”
“一点痕迹都没有。哦,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吧。”
“什么?”
“该死的口香糖。”乔尼皱着眉出现在迪亚哥膝盖旁边。
“走吧,我们再试一次。”
“我猜我们不该这样。在别人的坟墓上喝酒。”乔尼用指节叩着石碑表面。石料的冷意在关节表面燃烧,引发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惧。
“谁会在乎呢?你在乎吗?”迪亚哥往喉咙里倒了一口啤酒,又冲乔尼举起酒瓶。
“其实也不。”乔尼把酒推远了一些,“但是如果上面是我的亲戚,那我会的。”
“假如这上面是你呢?”
“我还没死呢,是吧?”
“如果你死了,我会在你墓前干杯。”
“我不知道。我愿意死,如果可能,我也愿意在我自己的墓碑上喝酒。”
迪亚哥拉着他走到一张新的桌子前,顺便拿了两瓶新的啤酒回来。老板睡在一张躺椅上,沉重的手臂交叉在身前。一个打牌的人站起来,拉开炉门,随后一屁股跌回快要散架的椅子,迫使它发出抗议一般的吱吱声。老板瞥了他一眼,重重地起身,穿过屋子走向煤斗。乔尼听见电车与铁轨发出丁零当啷的碰撞,汽车喇叭发出尖锐的啸叫,或许还有吟游诗人在弹奏忧伤的七弦琴。牌局忽然沉寂下来,人们目光闪烁、一言不发,只有烟雾环绕着每一个诡异肃然的头颅。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忽然消失了,棚屋在涌浪之中颠簸,墙板下一刻就会倾覆在滚滚洪流之中。乔尼突然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抬起眼,直直地坠入迪亚哥眼里广袤无际的灰蓝色虚空。他头晕目眩,试图拼凑出一些词句,却发现自己的语言苍白又疲软:“迪亚哥,你在玩什么把戏?”
迪亚哥柔和而空洞地朝他微笑着,眼睛里没有任何残酷的流露:“告诉我,乔尼,你看到了什么?”
乔尼反复抚摸着石碑上的字符。他又一次看见。迪亚哥催策着一匹骏马,他们如同流体般高速飞驰。他未曾触及的地方都是虚空,唯有马蹄之下诞生出无限广延的道路。他轻捷地俯伏在马匹上,金发肆意飞扬,明亮傲慢的眼睛环视四方。他似乎摆脱了那些伤口和无解的病症,再一次返回到一切尚未失控的时空——彼时他高不足马的肩隆,却矫健地跳上马背,与它一同,疾跑着征服澄澈广明的天空。那个光明的世界里,自由四方八野地无尽摊展,大地光彩绚烂。他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到弥合进时间的罅隙,身周闪烁着神明华胄的光辉。
墓碑上面极其冰冷地写着:Diego·Brando,1931,1953。
四海为家。迪亚哥在商品店铺里被抓了现行。警笛发出暴怒的尖啸。他站在烟尘、灰烬和玻璃碎片中央,头破血流,紧握着代表着毁灭的手枪。但是这不是一场决斗。没有等迪亚哥把枪举起,警察的左轮手枪首先发出一声怒吼,涂过油的缩口滑膛枪管指向审判和罪孽。像剑一样交错和撞击的声音都已平息,他从容地躺倒,破烂不堪的躯体盛开成一首金色颂歌。迪亚哥有节律地深呼吸,已经能看见天空一样古老的墓地。起来,收拾你的生命,拴着、推着、拽着它穿过苦难和毁败,走开、走出、走向永恒的憩息。命运毫无逻辑,他那么多次幸免于难,可是注定要走到这一步,子弹旋转着卡进头颅。倒不如说此前的生活只是引信,欢乐和悲戚都只作为微不足道的一刹。等待火星点燃血脉里埋藏的炸药,生命的形容便在顷刻间湮灭,无声无息、一击毙命。
他从那时算起,又活了五个小时,最终死在无人看管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