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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洁净
“上帝,我犯了罪,伤了您本应接受真诚爱戴的心,凭着主的恩宠赎了我的罪。我今日坚决立誓,不再犯罪,且尽力躲避犯罪的机会。请看在我们的救世主耶稣基督的受难之功,赐予我慈悲。阿门。”
等空气沉寂了约十秒钟,Basil才敢从布道讲台前站起身来,轻声踱去一侧的房间。他每天都最早来唱诗班排练,除了帮忙打理教堂的花园,他还需要一段只有自己的时间进行痛悔祷告。即使祷告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这样虔诚的姿态也不免引人发笑。无论年长者还是同龄人,都要以比自己的祷词还夸张数倍的姿态问他到底是犯了多大的过错,他每次都是一笑置之,解释道每个人的诞生本身就是需要用数十年偿还的罪过,他们便会兴致全无,把时光花费在转瞬即逝的享乐之上。Basil承认享乐是很重要的,很多同龄人都有游戏机,长辈们也都把自己愈发沉重的身体陷进松软的沙发中通过电视了解世界,他对此并没有什么批判精神,对自己的忏悔也是。悔意从他的血管里流过时他才真正感受到活着,才能舒展他紧锁的眉头,露出没人见过的放松的表情。
苦修已经成为Basil孤独生活中的一部分,奶奶去世后,他的家人也未曾来探望过他。遥远镇并没有修道院这类的场所,他便常常来到教堂,尝试为周围人做更多事却不与他们产生正面的连结,他已经决定过着这样的人生。要想保持心灵的纯净,就得用单纯的悔意将各种复杂的悔意进行整合与统一,微小而又具体的罪过总显得太鲜活,生而为人的原罪因其过于虚幻反而不至于那样痛苦,这是Basil目前还没法完全领会的真理。他只清楚地知道他确实背负着罪,他在短短的人生中犯下了数次无法挽回的过错,它们积累起来构成了他短暂人生中的重压,将其归为原罪反而能让心中平静。寻找内心的平静,这可真是一个好借口。
可Basil依旧是个好孩子,友善,平和,会对人露出温暖的笑容,即使遭受了欺侮也只会面露难色。他脱下外套,将唱诗班的制服套在便服上,拿出曲谱低声唱着昨天学习的唱段。“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于上帝,在地上平安归于他所喜悦的人。”Basil有时也会琢磨这些难懂句子的深意,他能感受到平安并没有降临在身边每个人的身边,或许这和信仰的程度有关,任何信徒都会这么想。回想自己的人生,那些不幸也只是自己在遭受应得的惩罚吧。窗外的阳光十分耀眼,从窗子直射进来仅剩下一点温暖,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还迟迟没有落下,还好自己早已过了在雪天玩耍的年纪。下雪对他来说只意味着家里那些娇嫩的花朵能不能扛过寒冷,他总是很担心那些花。
几个人陆续进了排练室,打断了几次他的练习,与其说打断不如说他自己主动停下来问好后再投入练习,且并不是每个人都对他的问好投以微笑。 房间内逐渐嘈杂起来,自己默默哼唱的声音也被他们的嬉笑声掩盖,直至声乐老师前来和每个人问好,将大家聚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声称要宣布一件事:“我们要有一位新伙伴加入了,他性格有些孤僻,希望大家能和他好好相处。请进吧。”她拉开身边的门,Basil向门后望去,一道身影迟滞地挪进排练室内,在声乐老师的身边站定。
前方的人挡住他的视线,却也无法阻止那身影带来的恶寒向自己侵袭而来。如同老旧的房间瞬间打开,扬尘扑面而来的那一股腐朽的气味,如同在漫长的黑暗中点着摇曳的提灯,却只在遗失的宝藏中找到几张难辨字迹的蒙尘纸页那般绝望。他璞玉般纯洁的圣心像残烛的灯火那样熄灭了,他日复一日的悔过化作嗤笑和儿戏。旧日的记忆轻轻的抓住他的衣角,他却完全无法甩开,他回头去看那记忆的具象,才发现纵使坠入了恐惧的万丈深渊,自己也尚未挪动半步。
那恶魔就在身边,在自己昔日挚友的身后,惨白的眼睛将巨大剂量的痛苦注入体内。Basil颤抖着想要逃开,可主正在天上看着他,他几乎立刻就要跪下来祈祷了,哪怕仁慈的主立刻现身为他施加酷刑,他也无所畏惧。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Basil尝试把视线从那东西转移开来,凝视着这位曾经最亲密无间的好友的脸,一别多日,他几乎没有任何改变,脸庞相较过去倒是瘦削了些,制服挂在他身上显得过分宽松,厚重的刘海遮住他的心事,也遮住自己的。
打个招呼吧。Basil在记忆深处翻找他的名字,像晒过的被子一样温暖,像闯进窗帘缝隙的光一样明亮,像植物鲜嫩的绿叶一样……需要他的存在。他听到好几个呼喊着那名字的声音,有的充满热情,有的令人平静,大多数都是自己的,颤抖着带着几分试探,往后却越来越坦然。那时我能将我的心事全都托付给他。我向他诉说我的梦想,我的孤独,我的一切。只有在他身边我才感受到我的存在,我的灵魂由他滋养,我的心在他面前悄然绽放。“主啊,我知道您的荣耀无可比拟,怎能有人媲美您的无上光辉呢?”Basil在飞驰而过的回忆里向他的主诉说,全然不顾身边的人已打开曲谱,正真切地诉说着他的故事。
直到那一天,黑暗夺走了他的光,死亡的气息降临在他的身边。原本能自然呼出的名字变得颤抖不已,它从那一刻起便凋零了。Basil呼唤他的名字,想将他从死亡的阴影中解救,想用旧日的温暖唤醒这个噩梦,可他都无动于衷。他只能做那些事来唤回他的理智,别无他法,之后的事情他已尽数忘记。死神肆意挥舞着镰刀,将所有回忆切割成残片,无论美好与否。零碎的记忆在他的脑内闪回,赋予他活着的意志,可他的内心早已死去。Basil依旧精心打理着那些植物,可花朵盛开之时,他眼前也只能浮现出它们枯萎的惨败模样,如此下去意义何在呢?他已不再对花草抱有爱情了。
Basil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Sunny,但他还是无法开口,想问他为何来这里,想问他最近过得怎样,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声乐老师指引大家翻到特定的页数,示意大家跟唱:“他必洁净利未人,他们就凭公义献供物给耶和华。”Basil漏了一拍,没有跟上,Sunny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Basil从未听过他唱歌,多年不见,他连他的声音都快要忘却了。“他必洁——净——”他的声音低沉了少许,听起来有些嘶哑,这么长时间都一个人呆着,每天应该都没有机会说什么话的吧。本身也只是镇上教堂自己组建的唱诗班,专业程度肯定不会太高,但Basil还是感到这声音甚是悦耳,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他依旧像个孩子般清澈,甚至和身边的那东西格格不入。旁人能看到他身边的恶魔吗?如果他们因此对着Sunny指指点点怎么办?Basil开始止不住地担忧,直至又到了自己的声部,他不得不开口了。
“他们就凭公义献供物给耶和华——”Basil想,主这样宽厚,一定也会替Sunny背负那一切吧。只要每天虔诚地祷告,主一定能听到我们的忏悔吧,只要向主呼救,主也会将这恶魔带去它应有的去处吧。等结束之后,一定要和Sunny谈谈这件事。他下定了决心。虽然自己还没能透彻地诵读经文,但有两个人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Basil在心里呼唤着Sunny的名字,阳光透过窗子,垂怜他的眼睑,他的睫毛被染上明亮的金色。那个名字以及它所承载的意义又回到了他的身边。Basil的心情雀跃起来,他重新投入进他的唱诵,将声音献给至高无上的主。他想象金色的光护佑着他们,驱散了黑暗与恐惧,他想象万物复苏,在明年春天两个人重归于好。那景象使他陶醉,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回过神来Basil才发现身边的同伴已经散去,他立刻拿了外套去追Sunny,他在人群的后面走得很慢。凛冽的风刮痛了他的脸颊,他用力奔跑,沉重的吐息在寒冷中化作一团团白雾。离Sunny只剩不到两米远,他放慢了脚步,他不敢从后面接近他,他们早已不是那样的关系了。
Basil走到他的身侧,轻呼他的名字:“Sunny?”
Sunny转过头,看着自己,深邃的双眸依旧黯淡无光。他终于愿意看着自己了。霎时间所有的想法发狂一般地倾泻出来,他握住Sunny冰冷的手,急切地向他倾诉一切:“我们,我们真的是好久都没见过了,这段时间以来你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在玩什么新的游戏吗,为什么突然想要到这里来呢……”
他甩开了自己的手,他逃走时的表情透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恐。Basil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仅存的阳光过早地消散,雪地里的寒气从脚底传来,席卷全身,他像结冰一样冻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