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井上生真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不说话的时候,甘根幸果也不再出声,若是空间内只有一个人说话,未免显现出答非所问的尴尬。询问他吃饭、工作等事项时,她会把问题写在纸上或者在手机里输入,只等着生真点头或摇头。大部分问题都能得到点头的回应,伴随着从一而终的坚定、真挚的眼神,生真从不推辞工作,但也不会为工作妥协而开口。幸果便不再让他跟自己出门,只是留他在家中做些手工,她偶尔拿出手机看店里的监控,看他抱着亮色的抱枕坐在桌边,脸上布满与这房间中格格不入的暗淡神情,像沙漠中一座巍然不动的冰山。
这症状在一周前初现端倪,正好是上一个星期二,当生真满心欢喜地找到幸果,请她带自己例行前往医院,陪伴那个住院的孩子做英雄游戏时,幸果却难得地沉下了脸,避开了生真期待的眼神。“小弘他……今天已经醒不过来了。”她如此说着,一滴眼泪滑过脸颊,生真不可能装作不知道其含义,他甩掉鞋子,赌气般地跑进自己的小隔间,蒙上了棉被,快速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幸果叹气,搞砸了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付诸真心的人际关系从未如想象般简单,她确信自己接下委托之前问过了生真,也告知了终有一天会迎来如此悲伤的结局,但生真义无反顾地答应了。“如果有我能做的,我一定要尽可能实现那孩子的愿望。”说出这话时生真的语气平静又执着,透露出自幸果开店以来自己都从未亲身体会过的使命感,她便为此放下心来,将委托放心地交给了生真。
生真对小孩子有着浑然天成的亲和力,也许是因为初来乍到这世界时,他和小孩子结下了不少缘分,即便这次面对的是个生命即将凋零的孩子,他也毫不吝啬自己的温柔和耐心。他每天准时带着零食和亲身经历过的战斗出现在病房中,绘声绘色地讲述打倒砂糖人,保护人类的故事,即使坐在回万事屋的副驾驶座位上,全身心也散发着的英雄故事的余韵。这样的生真却在得知自己失去这项工作之后,做出了拒绝讲话这样大的反应。幸果很着急,再怎样着急也是束手无策,这世界上连让人类开口说话的药都不存在,更何况是这位人类和砂糖人的结晶。一开始生真并不是真的一言不发,他还能应付般地说些“是”、“好”、“不”、“雪糕”这样简单的短语,那时的幸果还没放在心上,只让他好好休息,她对生真自我修复情感的能力抱有一定的自信,而如今事与愿违,无论她多么努力地过新的委托注入欢乐,也只有不安和沮丧的空气填满房间。
在生真的情况逐渐恶化,只能发出鼻音的那天,幸果忍不住向生真询问了缘由。“你现在没办法说话,是有什么困难吗?”幸果在纸上写下这句话,每一个字都用了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她印象中生真看到这问题时,明显地皱了一下眉头,紧接着拿起签字笔在大大的问题下不停地书写着,写几笔又重重地划掉。大约几分钟后,他把纸递给幸果,坐落在无数的犹疑和涂改之下的答案,是和他以前写字的大小,说话的语气都极不相称的一句话:
“我想说话,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美味生现在,心里正想着什么呢?”幸果捡起生真用过的笔,在下方提问。
“不知道,用言语描述不出来的感觉。”
“一定是因为人类的语言我说得不够熟练吧,我会继续努力学习的。”
井上生真总是这样自顾自地开悟,在那之后他一本一本翻着书架上那些他早已读过数次的书,翻得相当急促,像在翻字典般。那里面真的能找到心声吗?幸果在心底发问,生真也只是一味地看,说不出话的症状不见得好转,现在甚至一个字都不再说。没有工作时,幸果远远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放下手中的独角仙与锹甲虫图鉴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房间里倏地充满了努力付之一炬的挫败感。
手机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幸果,是我。”
“诶?绊迪?”
“我有办法了。”
小货车在城市的夜幕中,生真坐在熟悉的副驾驶座位上,在等红灯时稍稍仰头,幸果侧过头来看生真,猜测着他此刻心中是不是在默念着倒数计时。若是读出面前的事物都如此困难,事情的发展一定已经到了十分棘手的程度,这更显得平常还算靠谱的辛木田绊斗的提案有多么荒谬。指示灯变绿,幸果重新踩下刹车,交通电台的冷静女声在车厢内回荡,能享受这般静谧的夜间驾驶可以说是拜那通电话所赐,可这也无法中和一点接起这通电话的后悔之情。
“什么?你要给美味生喝酒?要是美味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你怎么负责啊?”
“要是有什么问题就立刻送去登特老爷子那里,能用得上的药我也在身边放着,再说了本来就没准备什么度数高的酒,你放心好啦。”
“说到底你哪里来的自信啊?美味生算不算成年人我们都不知道,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多少岁,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所以说去我那里啊,在家里又没人能查得到。”
“不是这方面的问题——”意识到自己现在的音量可能被生真听见,幸果放低了音量继续追问,“说到底人的体质都不一样啊,再怎么说我以前喝多了把高中时候上课涂指甲油涂到老师脸上的事都说出来了,你怎么保证美味生能因为喝酒就能说话了啊?”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后,响起一句低沉的回答:“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想试试看。想做些我能做的事。”
“行,我去问问他。”挂断电话后,幸果故作轻松地拉开椅子,坐在生真身边向他征求意见。“绊迪说今天晚上约你去他那里,他准备了……好喝的东西,你想去吗?”生真的眼睛随着问句的语气亮了起来,他微微张口,似乎在用着语言之外的所有表情说着“想去”,幸果听见细小的吸气声,那一定是生真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转换成话语的气息,只是结果不尽人意,气息也白白地溜走。
他再次点头,向幸果确认他要去,才有了今天的旅程。他们还没有特意去过绊斗的住处,生真去过一次,去找伤痕累累、万念俱灰的绊斗,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说着死和消失之类的话,连洒在他身上的一层薄暮般的晨光都显得冷酷。现在那房间里,一定充满了更多属于绊斗的东西,生真望着窗外默默地想象着,街景移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直到那栋大楼停在眼前。“是这里吧?”幸果挂档、熄火,车内的灯光如回家般亮起,生真轻轻地点头。
“你知道地方吧,要我送你上去吗?”
回答是幅度更大的点头。
“有什么问题要给我打电话啊,我就在楼下等你。”
车门开了,生真的背影拐进点着微弱白光的楼道之中。
二楼。这次没有巧克咚的指引,生真踏上一级又一级楼梯,灯光在足够的时间就会暗下来,用更大的脚步声才能唤起。即使如此生真也没能重踏下去,说不出话时,他也不再好意思发出别的声音,他像个幽魂般沉默、收敛。他踏上最后一级楼梯,向左右张望,周遭安静得找不出人的踪迹,他顺着办公室门口的标志找过去,不是这间,也不是那间,都不是,他继续向前走,直到声音在身后打破寂静:
“生真?你都到啦。”
绊斗。他在心中呼唤,想象着还能说话的时候,数次呼唤他的声音。
“在这里,进来吧。”生真跟了上去,才发现门口的指示牌上依旧写着“盐谷记者事务所”,哪怕已经过去一年,绊斗并没有自立门户。温暖的灯光渗出门缝,在鞋子上打下明亮的烙印。
房间的布局发生了变化,工作的长桌朝向窗户,虽然在二楼也无法远眺街景,但偶尔也有阳光落下,现在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也来自那里——那盏渲染着孤独气氛的台灯。打印机、堆放文件的书柜和架子分布在房间两侧,原本靠在墙边的沙发似乎向前挪动了一些,前方还添了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放着易拉罐和高高的纸盒装着的、生真没见过的饮料,还有碟子里看起来像鸟食一样的零食,看来是绊斗给生真准备的东西。
为什么没有叫自己来调整布局呢?一阵动摇的心悸向生真袭来。
“先坐下吧。要把灯都打开吗?”绊斗问生真,生真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这样啊,明白了。”绊斗来到生真身边坐下,注视着他潜藏着心事的双眼,挖掘一番并一无所获后,他移开了眼神。
到底为什么会……说不了话呢?又是自己的原因吗?最近是太忙了没错,连汇报一下近况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幸果说过的,生真前段时间一直在努力做着的工作,本来想找他来帮忙,他也没办法前往。面对着眼前自己购置的,各式各样的吐真剂,一股浓烈的悔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待它褪去时将无力感挂满全身,它们——好重,像这黑夜一样。
“对不起。”绊斗先开口,省去了寻找话题的步骤。我没能及时关心你,照顾你的想法,在你最艰难的时候没能第一时间出现,因为我自己也脱不开身来,真是不巧,或者说倒霉透了都不为过。我想帮助你,但是……我果然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说不出话也没关系,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我们在这里一起度过一段时间吧,好吗?
生真转过脸来看绊斗,脸上的表情舒展了几分。他点点头,视线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过去,独属于这位地球新居民的好奇心又在他阴沉的面容上显现,多少驱散了几分阴霾。他拿起了颜色最多的一个易拉罐,解读这上面的文字,在这样的灯光条件下必然是困难的。
“那个是桃子味的,度数最低的。”绊斗顺势向他解说,“生真你……还不知道酒是什么吧?”
易拉罐离开了生真的手,回到了原位。生真显得有些慌乱,似乎是想为没有经过允许拿了桌上的东西而道歉。“酒嘛,其实就是成年人用来排解烦恼的饮料吧,因为喝多了之后会……会不受控制,会不经过思考地说很多话,所以我当初才觉得……这可能对你的情况有用。”
生真若有所思地听着,随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幸果问他喝过了吗,感觉怎样,他回复还没有,并在新的对话框中输入对绊斗的回复:“也就是说,到了不受控制的程度,就能自然地说出话了吗?”
绊斗接过生真的手机,看到回答后竟然真的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不受控制也真的很麻烦啊,会连路都走不了,浑身都散发着很难闻的气味,甚至还会把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第二天早上醒来头都是晕的……我肯定不想让生真那样难受。”绊斗把手机还给生真,一再解释着后果。
生真快速地输入好了回答:“让我尝试一下好吗?我真的想治好。”
绊斗放下手机,看朦胧的灯光照亮生真的半张脸,看亮侧和暗侧的区别与统一,竟觉得有些震撼,让他确信生真的失语并非某种执着的恶作剧,而是真正棘手的病症。他希望痊愈。
“那你先打开刚才拿的那一罐吧,但一定要慢慢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而且要配上柿种花生哦。”
生真连点了好几下头,小心翼翼地拿起易拉罐,将手指卡进拉环,清脆的开罐声解放了密封的碳酸。“那么我也来陪你喝吧。”绊斗顺势拿起旁边的朝日生啤,熟练的拉开易拉罐,手中铁皮微凉的温度与这初夏的夜晚倒是十分相称。
“和喝饮料一样,这个也要干杯哦。”
生真举起易拉罐,一高一矮两听饮料默契地碰出脆响。绊斗仓促地喝了一口,扭过头去看生真的反应,他似乎正在确认这饮料的滋味,但从脸上的表情判断,多半会是个不错的评价。他似乎察觉到绊斗正在盯着自己,便挤出笑容作为回应,随后像是卸下了负担那样畅饮了起来。
“真是……你尝尝这个。”绊斗把远处的柿种花生推向他,“袋子里还有别的零食,你想要的话就自己拿啊,总之不要喝太快,不然很快就会醉……”
“嗯?”
绊斗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那声音的确来自生真,哪怕只是一句没有具体含义的鼻音。“你……说了什么吗?”绊斗着急地询问,生真也勉强地开口,试图从喉头找出一点除鼻音之外的声音,正如受了腿伤的人想要丢开拐杖独立行走一般,他失败了,失语依旧是井上生真心中难以愈合的伤口。
但这是有用的,他发出了声音,如果这真的有用的话,还要学会说更多的话才行!绊斗这样在乎自己的事,也不怪罪他说不出话,他盛情难却,小心地捏起一粒名为柿种花生的零食放进口中,是最近很久都没有吃过的咸味零食,伴随着丝丝芥末的辛辣。他又喝了一口酒来中和,似乎能体会到一些人类通过这种方式洗去疲惫的必要,就这样什么都不想,把一切都忘掉也好,所有悲伤和痛苦都随着气泡的升腾沉入罐底就好。
这一罐很快见底,生真想开启他新的药方,绊斗有些束手无策,他是如何无师自通地学会借酒浇愁的?他不知道,他猛灌了一大口啤酒,他也有消解烦心事的必要,却只能将潜藏于心底的语言掩埋进更深不可测的角落,毕竟不可能再扫生真的兴。生真指了指他手中的生啤,用不确定地眼神看着他,应该是在问:“我喝完了,可以喝你手上的吗?”“啊……要喝这个吗?但这个就会有点苦了,也没关系吗?”生真摇了摇头,随后又用力地点头,他似乎不知道哪种举动更能强调没关系。“你喝这个新的吧。”绊斗把一听尚未开封的生啤递给他,再次提醒他慢点喝,他拉开易拉罐,示意绊斗来干杯,此时绊斗的酒还没下去一半,真是的,难道砂糖人对酒精完全免疫吗?
绊斗有些不知所措,看了一眼时间,离十点还有九分钟。生真又像笨蛋一样猛灌着,他放下易拉罐,捂住了嘴,绊斗连忙关切地上前询问,将手覆上他的脊背,就像那天他对自己所做的那般。碳酸乘着微热的体温上升,化作一个满足的嗝,虚惊一场。绊斗向沙发的靠背后仰,他不得不承认,这声音反而使他安心,它证明了生真还颇有生机地或者,连同他的苦闷一起。他看着生真的侧脸,看不出摄入酒精后泛红、发烫的痕迹,砂糖人各方面的耐性都比人类强一些,对酒精这样夺取理智的东西也是,对悲伤和痛苦更甚。能让生真说不出话的痛苦,到底是何等的分量和深度呢?如果自己有机会直面它,自己又有多少胜算呢?
即使没有胜算也要面对,这已经是他们从并肩作战开始约定俗成的准则,毕竟自己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是依靠着生真才坚持下来。他看着眼前喝着闷酒的生真,还在思考该如何开口。他并不擅长讲大道理,实干更符合他的性格,怎么撬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的内心,他没有钥匙,他伸出手叩响了门。“我说啊。”“嗯?”生真又一次顺利地“嗯”了出来,他圆圆的双眼看着绊斗,宛如水晶般澄澈的眼神浸润着他苦涩的内心。
“我知道你现在不能说话,但是一般情况下是不能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闷着头只顾着喝酒的。”
“所以作为代替,我要开始说些自己的事情啦。”
绊斗放下啤酒罐,清了清嗓子。
“其实我最近写不出文章了。”
作为替代,作为说不出口的替代,我该做些什么好呢?该如何弥补呢?该怎么将无处发泄的爱宣之于口呢?
充盈着眼眶的苦涩泪水满溢出来,止不住地滑落,想要开口,想要将所思所想诉诸于口,可言语和思想总是不受控制地游走着,像低着头行色匆匆的行人一般。生真站在人群中,想要拉住一个问话,想要抓住其中一人的手,他们不回答,只用看不清表情的悔恨面容,向自己投来怜悯的目光。
“生真?你怎么了?”
他听到一串急促的,向他奔跑而来的脚步声,他不敢回头。
“对不起,生真,我不是想给你添麻烦或者向你抱怨什么的,你自己都这么难受了,我还做着这种不成熟的事……”
绊斗?
这一次,依旧是你抓住了我的手。
“生真……你叫得出我的名字了?”
“嗯……绊斗、绊斗。”
虽然只是叫出了名字,绊斗的确看到了新的进展。“太好了……那,我还可以继续说吗?”
“嗯。”生真微笑着,眼角的泪痕如银河般在房间中闪耀着。
“总之就是,有一天我在踩点的时候,遇到了浑身伤痕累累的学生。他问我是不是记者,然后就突然跪在地上求我救救他,现在他谁都求助不了,再这样下去他就真的要死掉了。
“我当然没法拒绝这种请求。我不记得我有没有给你讲过,在遇到师父之前,我也度过了一段时间心灰意冷的不良少年生活。那孩子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那时候的我,既然那时候的我能被师父所拯救,这次我也绝对不想放弃他。”
生真一边听着,一边机械地把啤酒灌进体内。绊斗不由得想起了他为了生产饱藏,一个劲地往嘴里塞零食的样子。“你别太勉强自己。”空的啤酒罐随着绊斗的句尾一同落在桌上。
“总之我把他带了过来,详细地问了他情况,了解到他的学校存在着很严重的校园霸凌行为之后,我不断地蹲点、采访、调查,发现学校的高层一直在容忍这种行为。
“就在我即将掌握关键证据的时候,那孩子他……全家搬离了这里。然后所有的调查都遭到了阻碍,校方禁止学生接受采访,别的渠道也都被堵死了。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写不出东西了。”
“别人委托给我的东西,我也没法完成,每天对着空白的文档抓破脑袋都写不出一个字。作为自由撰稿人,我果然还是太不成熟了吗……明明之前也遇到过不少落空的情况,可这次为什么就……”
写不出来。多少个夜晚不惜将自己的全身心都囚禁在那张长桌上,对着整理好的资料凝视许久,也不知该如何将真相公之于众。若是能这样不负责任地麻痹自己就好了。绊斗猛灌了一大口啤酒,即使这方面也比不上砂糖人吗,内心立刻被弱小、无助的悔恨侵袭。若是能借此忘却一切,是不是自己的疑难病症也能得以治愈,等待明天早上再次睁开眼,迎接新的一天,新的清晨,新的辛木田绊斗,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太异想天开了。旧的宿醉、旧的头痛、旧的记忆、旧的心痛也会准时光顾,他又不是没买过醉,到底为什么会走到怎样都无法直面,甚至于开始逃避呢?
“我不甘心。”绊斗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我也是。”
“诶?”绊斗不可置信地撂下啤酒,“又能说更多话了吗?真好啊。”
生真再次张口,却欲言又止。他将视线移向桌上尚未开封的盒装烧酒,向它伸出了手。
“那个不行啊!那个对你来说度数太高了!”
绊斗抓住生真伸出的手腕,生真没有挣脱,他将手伸了回去,另一只手从口袋中摸出了手机,急促地输入着什么。绊斗没有松开手。
“我觉得我差一点就能说出话了!”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绊斗!”
“好,好吧,但是只能喝一瓶盖啊!”绊斗拧开瓶盖,拿起纸盒微微倾斜,看着酒液化作一条银线落进瓶盖里,然后流向自己的指尖——他还是没能把握好度。
“给,这个会很辣哦。”他把瓶盖递给生真,生真并没有伸出手去接,他直接将双唇抵住了瓶盖,将瓶盖中浓缩的失控一饮而尽,绊斗的手指还抵在他的嘴角,他觉得有些不真实,难道自己已经先于生真陷入了醉意?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果然习惯了甜味的砂糖人一时间肯定没法接受这种滋味,绊斗轻轻拍着他的背,愧疚之情瞬间爬满了心脏。生真的脸颊变得通红,用力地咳嗽,仿佛要将所有欲进入肺中的气息都赶出体外,眼泪随着身体的震颤不住地落下。塑料袋里正好有顺手带走的瓶装水,绊斗帮他拧开,将瓶子递到他嘴边。生真连喝了好几口水,冲淡了口中的酒味,等缓过来一些后,他起身坐好,绊斗看见他挂满泪痕,双眼朦胧的面容。
仿佛看见失而复得之物一般,生真撞进了绊斗的怀抱。绊斗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尽全力接住了他,轻轻地将他包裹在自己的双臂和胸口之间。“绊斗……绊斗……”他不住地抽泣着,口中不断地吐出不成文的字句。绊斗捕捉到了“抱歉”、“麻烦”、“故意”,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袭向心底。我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才能变得不那么沉重呢?他不禁想问出口,听起来却总显得像责难。他将额头贴在生真的肩上,安静地分担起他的痛苦,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刻也无比渴望着一个能够依靠的肩膀。
他等了足够长的时间,生真才逐渐停止哭泣。“谢谢你……我想,我现在应该能够说出来了。”绊斗回以欣慰与期待的神情,他困扰的事情居然真的以自己的馊主意成功得到了解决,可这样真的好吗?他拧紧了烧酒的瓶盖,以此结束今天的饮酒会:“今天不能再喝了啊,你可别小瞧这东西,这么难喝也是有很多人上瘾的。”
“嗯,我知道了。”生真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绊斗喜欢听他说话,他的声音像小溪流过干涸的心间。
“所以,刚才的……不甘心是指什么?”绊斗问出口后又觉得不妥,立刻补充道,“不必勉强自己说的,毕竟你刚刚恢复说话不久。”
“没关系,绊斗,我可以的。”他清了一下嗓子,等待着回忆在脑内复现,变成语言。
“小弘……我最后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临走前我照例对他说了‘明天见’。
“第二天他的妈妈就打电话过来,说今天可以不用过来了,说是……小弘已经醒不过来了。
“又过了一个晚上,小弘就……永远地,不在了……”
绊斗抽了一张纸巾,对折两次后递给生真。他接过纸巾后用力擤了一下鼻子。
“从那以后我就……很害怕,即使现在已经不需要战斗了,我还是很害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连谁都保护不好。”
“别这么说。”绊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已经实现了他最后的梦想了,你已经很努力了。”
“我知道的,这种事……”生真避开了目光,低头看自己十指交叉的双手,“只是,我们明明约好了明天见,那样的约定永远都没法达成了……”
“我也许知道了,我最近说不出话可能是因为我……心里突然开始害怕和人产生关系了,总担心自己讲了多余的话,担心所有人到了最后都会离开我。”
“在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不会离开你的。”绊斗将手放在生真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两下,“说不定如果我突然干不了这行了,要和你一起在万事屋工作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谢谢你,绊斗。”生真抬起了头,总算是露出了笑容,“绊斗会重新开始写文章的,我相信绊斗。还有,总之我以后真的不会再做这样的傻事,再让绊斗和幸果小姐担心了,今天真的要谢谢你,不然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再开口说话了……”
“这是我应该的。”以防生真的心结没有解开,绊斗突然煞有介事地将双手放在生真的双肩之上,开始发表他对生真经历的看法,“其实啊,你有没有想过,正是你每天都坚持和小弘做着‘明天见’的约定,他才能每天都在努力接受治疗,坚持了这么久不是吗?”
“所以生真没有什么做错的事哦,只是我希望生真以后有什么事情能早些和我说……”
“这样一来,绊斗也没有错啊。”生真突然凑近了些,绊斗有些措手不及,放在他肩上的双手掉了下来。生真靠得越来越近,绊斗都快要看不清他的脸,直到他将额头与自己的相接,直到能闻到他身上洋溢着淡淡的酒精气味。
“绊斗也是……太在乎那个受了欺负的孩子了,才会难受到写不出来,才会开始质疑自己做这些事的意义吧!毕竟是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必须要走的道路什么的,现在遇到阻碍肯定会很不好受的……”
酒精的影响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绊斗不敢确定,他拼命地抵抗着酒精催生的困意,一字不漏地听生真继续讲下去。
“但是,但是,绊斗愿意和我说,说明绊斗内心肯定不想放弃,比起在万事屋打工肯定更想当撰稿人对吧!只是我真是,我好像又帮不上什么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如果绊斗能早点告诉我,我还能想想自己能做什么,还有时间和幸果小姐商量对策!所以绊斗一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承担了很久吧,一想到这种事我的胸口就会闷闷的,而且很有可能之后又说不出话了!”
“我知道,我以后会注意的……”
“所以我……我只是希望以后不止开心的事,绊斗遇到了烦恼也可以和我说,当然这次我没有及时来找你也是我不好,即使我们都过着各自的生活,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我们的生活还是会有交集的不是吗?我真的不想和绊斗,该怎么说,渐行渐远然后分开再也不联系这种事,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生真?”
“绊斗。”
“嗯,我在听。”
“我还想更多地了解绊斗啊。”
匆忙的、杂乱的人群无一例外地,全部停下了脚步。生真握住绊斗的手,谨慎地在人群中穿行。他们向二人投以注视,微笑、哭泣、疑惑、恼怒,种种表情凝固在他们的脸上。生真对此感到陌生,他的余光瞥见绊斗的侧脸,没有表情,他的整个人生掩埋在他的体内,背包中的平板电脑,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口袋中对折起来的儿童画,钱夹里与已逝之人的合影,腹部不专业的缝线,缝线之下不断生长、发炎、膨胀的疼痛。大仇得报的快感,快感散去后空虚的残骸。关于辛木田绊斗的一切。
我想我不会再闹别扭了。生真在心底小声诉说着,我想了解你,绊斗。我想知道你的喜好,想竭力避开你厌恶的东西,想熟知你的人生,想成为你信念中的原料之一,即使这不可避免地构成僭越。想在这飘摇、动荡、无依无靠的世间里将你划为最坚实、可靠的锚点,想在你身边久久地停留,即使有时需要走开,最终我还会回到这里。
这样沉重到足以击碎二人关系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那么,你想了解我的什么?”
“绊斗……”
生真看着绊斗的眼睛,曾经数次流下泪水、抑或是展现出笑意的双眼,这次流露出的是期待。并非追寻真相的凌厉眼光,而是一种更加温和而包容的期许,夹杂着将自己全盘托出的勇气。
“我……想知道绊斗喜欢吃的东西。”
糟糕。怎么问出了这种东西,难道这就是醉了的感觉吗?
“什么嘛,这么一本正经,结果居然是问人喜欢吃什么。”绊斗散架般地向沙发靠背后仰,“其实我好像……一时间有些想不出来。平常都是各种便当换着吃,也没什么机会细细品尝滋味,不过基本上都是口味比较重的,炸鸡或者烧肉之类的东西。因为不喜欢甜味,所以喝的东西也基本上是咖啡和乌龙茶,苦的东西能够提神醒脑。”
“这样啊……”生真的表情也显现出一丝苦涩,“真是不容易呢。”
“毕竟工作很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逐渐把吃饭当作任务一样完成,而且我也没什么机会吃到特定的人的自制料理,所以食物承载着的大概只有……活下去所需要的养分吧。
“如此看来,我似乎不算那么会照顾自己呢。”绊斗以一句精炼的评论总结他的发言,这似乎触动到了生真,他又开始不住地说话:“知道了以后就不能再这样了,真是的,绊斗如果真的很忙没有办法照顾自己的话,我来照顾绊斗就好了吧!要是外面的食物吃腻了,我会开始学做饭的,我会向幸果小姐好好学习,好好请教的……”
“啊,生真。”
“嗯?”
“我看你果然是醉了。”要不是自己真的写不出稿,绊斗真的要质疑自己是不是身处于某个不知所云梦境之中了,“我打电话叫社长来接你,好吗?”
“为……为什么?”
“怎么了?”
生真有些抗拒地低下头,像犯了错误的孩子祈求着母亲的原谅。
“为什么……要赶我走。”
“啊,不是……”“是不是我喝醉了会给绊斗添麻烦,会不受控制,会变得像……像苦涩加布那样讨厌?”
又是异样的悸动,穿过身体,流向脆弱的神经末梢。绊斗一边对抗悸动一边辩驳:“别瞎说那种事,都过去一年了……”
“这样啊,是我喝醉了吧。”生真有些释然地笑了笑。
“不过,一般喝醉的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醉了。”绊斗如此说着,顺势拿起了自己的啤酒罐。估摸着重量只剩下了一大口的量。“果然砂糖人会有什么不同,不对,只能说生真还是很坦率吧。”
他看向生真,生真并不像是欣然接受了自己的褒奖,他十分认真地看着绊斗,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想从中吸收有关它的所有知识,年代、手法、创作灵感,绊斗像是明白了他的意图般,顺从地静止在这条沙发上。一切都随着他们静止,只有时间在一边流动一边等待着进展。
生真没找到他想要的全部答案,他决定直接开口问:“绊斗,你醉了吗?”
与其说自己,整个办公室应该都醉了吧。若是参考自己过往的体验,那现在离烂醉如泥还有一合半清酒的距离,要是问自己是否清醒,他又没有足够的胆量笃定,他看着生真,他还是以前的样子,边缘没有模糊,他等待着答案的姿态,他的迷茫与不安,喜悦与欢笑,连同与他一起的回忆都好好地映在眼中。他也许清醒,但他心中有逾矩的冲动在安静地燃烧,毕竟整个房间都在和二人一同沉醉,毕竟是他自己精心设计了这一切。辛木田绊斗仿佛看到内心奔流的想法化作人群,他们行色匆匆,走得太快,看不清任何人的脸,视线即将被黑暗吞没时是生真拉住了他的手,身边的人凝固起来,他偷瞄生真的侧脸。即使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即使未来还要面对更多事情,你依旧是你。
他不能辜负生真的指引。绊斗举起啤酒罐,竭尽全力地灌进喉咙。气泡消了许多,这样温吞又苦涩的小麦汁,他此刻居然在靠这东西壮胆。直到吞下最后一滴酒液,绊斗撂下空的易拉罐,长舒了一口气,说:“现在应该醉了吧。”
生真凑了上来,绊斗顺势闭上眼睛——它就这样悄然发生。原来这真的是用眼神就能够确认的举措,该说是自己给足了暗示,还是和生真的默契已经到达了如此高度呢?绊斗此刻无暇多想。大多数人在学生时代燃烧青春的举动,自己却因为别样的人生轨迹没能享受到,如今全部都毫无保留地送给了生真。他已捕捉不到自己的万千思绪,它们在黑暗中化作彩色的东西飘上了天空,由于密度过大落下来的,是关于自己口气问题的担忧和不安,可恶,怎么会想着喝这种东西,那一定很难闻吧,不过只是这样贴着双唇应该可以侥幸躲过去。他感受着黑暗、感受安静、感受生真温热的鼻息,感受到生真的手寻找到了自己的,最终覆在自己的手背上,一种奇异的安心感顺着生真的指腹,沿着双手充盈全身,让他不由得睁开眼睛——唇间的温度离去了,浮现于眼前的是比灯光愈发明亮和温暖,却足以贯穿心灵的光明。他看着有些局促不安,抿着嘴的生真,他没有松开手。
“抱、抱歉……”生真微微颔首,“我真的是,没有练习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做了这种事……”
“没,没有。”现在唯一被允许的只有真情流露。“我才是,很担心我是不是……口气很奇怪。”
“完全没有哦。”生真挪动了一下,紧紧地贴住绊斗的身侧,“绊斗的……那个,嘴唇很……柔软,像棉花糖一样,还有,眼睛旁边的痣也很漂亮……”
“别用这么奇怪的比喻……”如电流般麻痹的,初恋的快感攻势十足,他实在招架不住,只能任由自己靠在生真肩头,归家般熟悉的思乡之情极力中和着那份快感,他有些飘飘然了。
“绊斗。”生真握紧他的手,他想起重要的事。
“嗯?”
身边的人,写满情绪的人,在绊斗温暖的眼光中倾倒。空心的石膏崩塌、碎裂,化作齑粉,他们在这狼狈的战场中相视一笑。
“我和小弘讲了,我和重要的伙伴瓦伦经历了很多事,最终靠巧克力冰沙心意相通,在打败敌人后收到了瓦伦的告白这样的故事。”
“这个,你都和他讲了吗?”
“嗯,小弘当时问我有没有也向瓦伦告白。”
“这不明摆着没有嘛。”绊斗有些赌气地嘟囔着。内心深处最后一块坚冰,也该融化了。
“所以我果然也喜欢你,绊斗。你的一切我都喜欢。现在喜欢,以后也喜欢。”
“那我接受了。”
“嗯……谢谢你,绊斗……”
电话铃声恰到好处地宣告今夜的完结,绊斗立刻接起,幸果意料之中的担心从一层楼之隔传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怎么这么久都不发个消息来,我等得无聊已经和小律打了一个多小时电话了,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啊,美味生能说出话了吗?还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绊迪你说句话啊——”
“真是的,你这样问话也没给人回答的机会嘛。”
“绊斗,我来说吧。”
“所以是能说话了吗?真的吗?我一定要上来检查你们到底喝了多少,你们就在原地等着,不要下来啊!”
急促地到来又急促地结束,如此温暖的关怀让生真重现了笑容。看着生真的微笑,绊斗也由衷地感到幸福。“对了,我也许可以重新写文章了。我打算写……和万事屋相关的,算是帮社长宣传,也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你是个好人这样。”一时间感受着太多东西,绊斗说话时有些吞吐,即使这样,生真的眼睛也会如期点亮。
“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生真不自觉地握住绊斗的双手,二人就这样注视着彼此,用已经能够互通心意的双眼和双手诉说着,你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啊,祝贺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