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工作吧……”
无数光洁的镜面构成梦境,城户真司在昏暗无光的世界中睁开眼,他动弹不得,身体被绑在椅子上,椅子又像是陷入了地里。他看着无数个慌乱的自己交织出狰狞的图景。
“工作吧。”
城户真司拼死挣扎着,镜中画面不断复制着他的惊惧之情,他妄图从中找到出口,失败的答案同样浮现于镜面。男人低沉而诡谲的嗓音随着镜子不断增幅,伴随着尖锐刺耳的蜂鸣,一并轰炸、拨弄着他脆弱的神经。
“不工作就生存不下去。”
镜中的自己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人,那个说着话的人,那天出现在凹面镜里,说是能给自己一份工作的男人。“你是谁?你有什么企图?”城户真司不禁要叫出声来,喉咙却像是被塞住一般,他忽视不掉那男人的存在,他闭上双眼,镜子碎裂的声音炸响在耳畔——
城户真司睁开眼,厚重的被褥正包裹着他,他摸索着床头的手机,主屏幕上的08:37立刻将他从被窝中丢了出去。这意味着他第一天上班就已经迟到了,公司离他的住处骑摩托车过去就要一个小时,所以,到底为什么闹钟没有响啊!真司一边对着手机屏保上“15分钟后提醒我”的字样发出尖锐爆鸣,一边冲进洗手间洗漱。
草草地刷牙洗脸后,真司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压成鸡窝的头发,想起临醒来时那个满是镜子的梦,他不由得有些发怵,现在照镜子也只是为了确认自己依旧是城户真司,没有因为一份莫名其妙的offer就立刻染上班味。顾不得查询“上班第一天梦到老板意味着什么”,他随手抓起丢在床尾的一身衣服换上,拿上挂在门口的头盔夺门而去。走进公寓的电梯时,他却又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样招人都不正经的公司,会那样在乎迟到吗?跨上自己唯一的资产,那台红色车身的祖玛摩托车,他又将自己从招聘到确定入职的过程重新回忆了一遍,他再次确定这其中唯一的可喜之处只有自己和大学同学中田打的赌算是自己赢了,等自己坐上工位了一定要好好向他炫耀一番。
二月的东京寒风料峭,即使全副武装着,疾驰的风还是不住地钻进他的天蓝色羽绒服中。这公司离家也太远了,为了在这东京出人头地,他还特意租了市中心的房子,结果工作地点却在那样鸟不拉屎的工业区,等租期到了还要换房子,不然无论寒暑,骑一个小时摩托车简直就是受罪。真司一边听着导航的播报,一边整理自己目前所知的,关于公司的情报。他即将入职的公司名为“镜世界”,一开始是靠制造镜子起家,最近公司进行了转型,年轻的社长神崎士郎,也就是在梦里把自己绑起来念咒的那个男人,与妹妹神崎优衣一并开发出了一款全新的卡牌对战游戏“骑士大战”,游戏一经发售便风靡全国,不但成为了卡牌爱好者们的心头好,也吸引了不少从没打过牌的年轻人入坑,其讨论声量也有赶超Y●O和P●CG的势头,这是他在公司官网上了解的全部信息。
城户真司在求职季就听大学的同学说过,这家公司在前途一片大好的上升期却从未发过哪怕一篇招聘公告,那时的自己还不以为然,同班同学之间弥漫的那股求职焦虑根本影响不了他半点,都有手有脚的,怎么会混的没饭吃?更何况他学新闻学的,还能给人写点东西,再不济就去当狗仔。真司如此想着,求职的事他半点没放在心上,还和同班同学中田打赌,说自己不但能找到工作,甚至不用像他们那样穿着西服点头哈腰。他还记得中田一副“你少看不起我”的表情,一边和他打下了这奇怪的赌注。现在看来是真司赢了,但要是因为迟到,公司出尔反尔再收回offer就不好说了。他踩进油门,经过下一个路口,导航显示再有几分钟就到了。
身边车流渐少,直到路上只听得见祖玛摩托车的轰鸣声,他放缓了速度,开始留意路边建筑的门牌和标识,当导航播报出“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时,他发现一面一尘不染的镜子突兀地出现在墙上。“应该……就是这里。”他看着镜子里尚未摘下头盔的自己,直到现在还没染上班味,还不错。他从口袋中掏出神崎士郎给的名片,虽说是名片,但上面也没写着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奇怪的标志和背后的地址。发个地址就让自己来上班,自己还真就这样来了,真司都觉得自己也是真心大,但本科四年新闻学的积累告诉他,挖掘黑心公司内幕也不失为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信誓旦旦地走向自己的新未来……然后一头撞在了镜子上。
“喂,大门不从这进。”真司庆幸自己还没摘头盔,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向声音的来源大声问道:“那从哪进?”
“就在你旁边啊。”真司才发现镜子一侧的铁门大开着,说话的那人正坐安保室里,用怜悯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
“啊,不好意思,我是今天第一天来上班的,我叫城户真司。”真司用点点头的幅度装模做样的鞠躬,看到安保室的桌子上有个钱夹形状的匣子,上面呈现出金色的浮雕,形状像一只螃蟹。
和自己那天捡到的是同款吗?安保室里的人似乎捕捉到了自己的视线,正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
“那么……可以放我进来了吗?”
“谁招你进来的。”那人依旧不动声色,“让他来领你。”
“呃……神崎士郎招我进来的,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真司试探着发问,“也许你能帮我联系上他吗?”
那人“哼”了一声,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生气。“没人有他的联系方式。”
“这样啊……”真司一时语塞,想起了他那天捡到的匣子,要是那个可以证明自己确实被雇来了这里呢?他鬼使神差地拿出了匣子,那人突然来了兴趣,将整个身子探出了安保室的窗户:“要战斗吗?”
“啊?战斗?什么战斗啊,我是之前捡到了这个,然后神崎士郎就突然从我背后出现,让我从今天开始在这里工作的。难道说这就是骑士大战的卡匣吗?我,我根本不会玩这种东西,我连剪刀石头布都玩不明白……”真司一边说一边拨弄他及肩的金发,仿佛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不靠谱。
那人的上半身回到了保安室,不再理会真司。他这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先等等看有没有人从这公司里出来,如果能等到这样的人就跟上去,问问他能不能带自己进公司。已经二月份了,行道树也没发出一点芽来,凛冽的风刮着真司的脸颊,他哈出一口白气,将双手捂在脸上取暖。
总之也进不去,真司便借着一扇门的大小观察公司内的结构,大门内室外的区域是停车场和车棚,里面的汽车和非机动车意外地都不多,其中一辆小巧可爱的Smart两厢车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大概会是什么样的人在开着这种车呢?他面对着的应该是公司的办公楼,楼层并不高,整栋楼的外立面完全由深蓝的玻璃幕墙所构成,它们一并反射着澄澈的蓝天,真司完全看不清楚里面的样子。大楼的右后方是厂房和仓库,和之前印象中的无异,与办公楼放在一起却有些时空错位的违和感。重新将视线摆正时,真司看到有两个人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高一些的看身形是名男性,身穿黑色的长风衣,头发像刺猬般根根竖起。低一些的是名短发女性,穿着米色的外套,戴深棕色的贝雷帽。他们一并交谈着,往左侧的非机动车棚拐去,真司冲着里面大叫“喂”、“请问”,那二人却完全不理会他,片刻过后摩托车“突突突”地响着,盖过了真司的呼叫,霎时间一道黑影从他眼前掠过,驶向他来时的道路。
“等等!等一下!”真司着急地戴起头盔,坐上摩托车去追前面那辆车,前车奋力地加速甩开真司,真司猛踩油门,跟前车始终保持着几米的距离,直到摩托车的双重呼啸中似乎夹杂着女性的尖叫声,前车才慢下来了少许。真司踩死油门,一举超过二人,再猛转车头,靠向心力刹住了车,停在了黑色摩托车面前。
“喂!你脑子有什么问题吗?追着人跑干嘛?”骑车的刺猬头先行下车,指着真司的鼻子大骂到。真司也不甘示弱,摘下头盔就是和他对峙:“我刚刚在外面叫你,你不理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哪知道公司外面莫名其妙对着我大喊的路人是在找我!再说了我们忙的很!没空管你!”刺猬头气得血往头上涌,额头上青筋暴起,真司越想越觉得没把握打过这种人,打扰到别人正事也不太好,但再放过他们的话今天可就真的进不去公司了。真司只能扯着嗓子向他解释:“我是今天第一天来上班的!但是门口保安不放我进去!我只能求里面的人带我进去了!果然这公司都是些奇怪的人吧,莫名其妙地就叫人来上班,里面的人态度还这么恶劣!”
“你!”刺猬头正伸出手欲揪住真司的衣领,却被身后的女性拉住了,“冷静点,莲!”她自己的脸上都还惊魂未定。
“你是说,你来上班?是谁招的你?”她拦在名叫“莲”的男人和真司中间,皱着眉审视真司,真司这才看清了她的长相,她脸庞小巧,五官标致,看上去年纪甚至不及自己,不过按当下的情况看来,怎样都比那个,莲还是什么的更适合交涉。
“神崎士郎。”真司自然地报上从官网上查到的那个名字。
“这样啊,是哥哥叫你过来的啊。”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真司的心也随之重重地落了地,社长的妹妹总该能带自己进去了。“最近哥哥确实招了些很奇怪的人进来。”她脸上泛起了几分阴霾,却又在和真司对上视线的瞬间一扫而空。“这样,我先带你进去聊,莲你就先过去见供应商吧,帮我转达一下我有些事情要处理,稍后就赶过来!”
“处理?处理这么个家伙?”莲依旧不改愠怒之色,但语气上似乎柔和了些,“他刚才这也算违规驾驶了吧!万一优衣你出什么三长两短……”
“我没事的,莲。你就先去吧,别让供应商久等了。”原来她叫优衣。莲满不情愿地走向了摩托车,一丝“要你好看”的毒辣视线消失在了头盔之下。
摩托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确认过威胁已经远离自己后,真司向优衣道谢。“没关系的,你先跟我回去吧?我看看能找点什么事情给你做。”
“给我安排什么工作我都愿意做的!”话脱口而出时真司恨不得给自己两下,说好的骨气,说好的整顿职场,遇到社长的亲戚就这样屈服了?但硬要说的话,真司这边也能给到一些解释:她人看上去确实不错。总之无论是怎样的解释,他确实已经把自己连劳动合同都没有签,工资几号发都不知道这最重要的几码事抛诸脑后了。
优衣顺势上了真司的摩托车,为了给人留下个好印象,真司骑得很慢,比兜风的速度还慢,优衣原本抓住他蓝色羽绒服的双手都松开了。沿着方才的路回到大门前,安保室的人看到后座的优衣便熟视无睹地放了他们进去。有靠山就是好使。
真司停好车,和优衣一前一后进了办公楼,优衣没走向电梯厅,而是朝右手边的柜台走去,柜台后的咖啡机吐出成串的白雾,有个面相饱经风霜的阿姨正在熟练地操作着,真司抬头看了看圆形的招牌,里面写了咖啡色的“花鷄”二字,上面延伸出一个不会动的风向标,实在是意义不明的设计。
优衣问真司喝什么,真司回答拿铁就行,眼看着优衣对着咖啡师阿姨喊了一句“姨妈,两杯拿铁”,原来咖啡师都是自己人,那这份offer的含金量……真司不敢再想下去,他观察起坐在一边的几个人,有正在疯狂地敲着笔记本电脑一脸狂喜的y2k宅女,有盯着奶沫沉思的红西装男子,还有靠在椅背上大声讲着电话,听内容是想约别人出来见面的正装中分头。“他们都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哦,到时候你都会认识的。”优衣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将一杯咖啡递给真司,纸杯温暖着他的手指,真司心底不由地冒出一股想和这纸杯过一辈子的冲动。
二人前往一张空桌面对面坐下,优衣抿了一口咖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城户真司。”他老实地报上姓名。
“城户……真司君啊。”优衣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是否足够陌生,“真司,你能跟我说说我哥哥,神崎士郎是怎么让你来上班的吗?”
“哦,好的,是这样。”真司想着只是公司产品,拿出来也无妨,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雕着龙的黑色卡匣,“我昨天在路上捡到了这个,然后神崎士郎就出现在了镜子里,让我第二天来上班,就这样。”
优衣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即便是这样荒诞的解释,她也认真地考虑着。真司呆滞地喝着咖啡,意识到旁边似乎有人在看他,转过头来就对上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吓得真司差点把口中的咖啡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它的缔造者。
“诶哟……你是哪位啊,现在这么有精神的小伙子可真是不少见了哦,优衣你也真是,都做到副社长了要找人约会就去外面好好找家气派的高级餐厅,来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像什么样子嘛——”
“你才是搞错了,姨妈!”优衣反驳道,“他是哥哥新招来的员工,我这是要去给他安排工作呢!”优衣起身拉着真司离开,她拿出工牌刷开电梯门前的闸机,让真司赶紧穿过去,真司对着姨妈的方向点了点头。“要是找不到他可以做的事务必要让他来给我帮忙啊——”电梯门轻盈地合上,夹断了姨妈的句尾。
原来优衣是副社长啊,该说是命运还是什么,总之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吧。“真司,你大学是学什么专业的?”
“啊,新闻学。”
“嗯……那正好,你先去新媒体运营部实习吧!正好他们最近人手不够,每天写推文都忙不过来呢。”优衣说罢用工牌刷了一下电梯按钮旁边的感应区,随后按了数字3,“你先过去帮忙,然后下班前去人事部找一下手冢,他会帮你办好入职的手续的。”电梯门开后,真司跟着优衣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优衣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说了声“打扰了”推开了门,里面的确有两个人正忘我地敲着键盘,丝毫没注意到门外的动静。
“那个……”
“副社长?”其中的女性先警觉地停下手头的工作,站了起来,冲着身后坐在部长位子上的男人提醒道,“喂,部长,副社长来了。”
“呃,啊,副社长,您特意前来是……”
“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有个新人想交给你们带一下,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啊。”优衣走之前对真司小声说了句“加油”,将他留在办公室里。
那男人率先迎了上来,要不是刚才的女性叫他部长,真司完全瞧不出什么部长的样子,至少和他以前实习的报社那里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你好啊,初次见面,鄙人大久保大介,是这里名义上的部长。该怎么称呼你呢,新人?”
“我是城户真司!以后也请多关照!”真司以精神百倍的姿态回敬。
“然后这位是我的得力干将,桃井令子小姐。”一旁蓄着干练短发的女性点了点头,“她有时候会去市场部兼任,她在的时候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问她,我们还有一位同事岛田奈奈子小姐,她主要负责我们各种社交媒体账号的社群运营,有时候也去技术部兼任,以后她们不在的时候你可得好好陪陪我啊,真司——”
“好,好……”迄今为止遇到的人都不错,除了那个刺猬头,还好刺猬头不在这个部门。真司被令子小姐安排了座位,他打开电脑后,对着锁屏的登录界面一筹莫展。
“人事没有给你发公司账号吗?”
“没有诶。”
“好的,一会儿岛田过来了你让她给你办一个,你现在就先看看我们公司账号,学习一下推文的风格,对了,你关注我们账号了吗?平常都用什么社交媒体呀?排版和剪辑你会吗……”
“真司现在要去吃饭!对吗?走走走吃饭去,都十一点半了饿死了!”部长从座位上迅速地直起身子,“我们食堂可好吃了,什么都有哦!你是不是也还没办饭卡啊,没事今天就先刷我的卡,走吧走吧!”部长自然地搭着真司的肩膀,把他拽进了电梯,直到目的地还没有人加入电梯,看来只有自己部门能按时吃上饭。
食堂在七楼,如真司所料并没有多少人排队,部长问他想吃什么,他对着天妇罗的摊位咽了咽口水,部长立刻心领神会。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部长面前的是烤青花鱼,令子小姐的选择是荞麦面,真司很有精神地啃了一口现炸的面衣,的确美味。
部长和自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真司才知道他们居然是同一所学校的校友,他们聊了许多学校相关的事,期间那个y2k宅女端着炒乌冬加入了饭局,也只是二话不说吃完就走。问她要账号的事也就搁置了,多搁置点好,至少在自己这个部门靠磨洋工混工资似乎也能活得下去。
整个下午就在蹉跎之中过去了,真司也不是没想着去人事部解决最重要的事,只是跑了三趟都跑空了。他就这样一边蹭Wi-Fi一边看“骑士大战”的官推,说是学文案风格,但大多数都只是“战斗吧”,“不战斗就生存不下去”这样神神叨叨却煽动性极强的短句。这有什么值得学习的?说不工作就活不下去也就算了,毕竟要赚工资才有饭吃,但不玩这个卡牌游戏真的就不活啦?哪来这种道理。真司又拿出卡匣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只有一张画着机械风红色东方龙的卡片。
时间来到下午五点钟,部长叫真司赶紧下班,反正也不用打卡,实习生就别加班了。真司道了谢,还是决定再去人事部看一眼,这次倒是看见了穿红色西装的人在收拾东西,他连忙上前去问对方是不是手冢,对方二话不说,倒是抛出了三枚硬币。硬币在空中旋转几圈,依次落在桌上,舞动数圈后才停止了嗡鸣。他看了一眼硬币,顿悟般地抬起眼来看真司,吐出一句意味深长的低语:
“此乃命运之正轨。”
“命运之……什么?”真司凑近了问,“这是占卜吗?”
手冢不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份份准备好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的空白处:“签字。”
“哦,好。”真司翻过最后一页纸,看到了抬头“实习协议”几个字,又翻了几页,找到了自己最感兴趣的内容……也说得过去,只要重新找到附近的房子,房租肯定比以前市中心的低不少,那省吃俭用应该也活得下去。真司在两份文件的乙方下面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了手冢。
手冢接过文件,起身说道:“你跟我去楼下机器录一下脸。”真司听话地跟着他下了楼,心里嘀咕着真是个阴沉的人,他对着两座电梯之间的人脸识别机点了几下,说:“看镜头。”真司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头,很快就结束了。手冢刷开闸机,示意真司先走,他紧随其后,去前台后面的抽屉里拿了一张纯白的卡片递给他:“这个暂时作为你的门禁,里面有一个月的餐补。你的工牌过几天再给你,告辞。”红色西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真司总觉得那样一定很冷。
跨上摩托车前手机收到了消息,中田发来消息问他有没有空,真司回复“刚下班”,收到了一条颇为冷淡的“你找到工作啦”。真司看着聊天框不断闪烁的三个点,等待着中田颇为犹豫的回复。反正时间还早。
“我明天要回老家去了。能陪我一晚上吗?”
“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这你别管,总之一会儿见。”
中田发来一个地址,离自己的所在地还算近,真司即刻出发,摩托车嘶吼着穿过城市夜幕。
真司先行到达约定的街机厅,中田还没到,他就在附近兜着圈子,顺便在便利店买了罐饮料边喝边等。中田大概过了一刻钟才抵达,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真司不敢再提赌注的事,也不好意思问他要不要吃饭,只好先饿着肚子跟他进了街机厅。
中田走到一台机器前,在屏幕上呆滞地点着,真司看不出来他在做什么,却隐约看到深色的屏幕上闪烁着“骑士大战”的标志,一想到今天翻烂了的公司官号,竟觉得下班时候再看到这些也太晦气了。
“骑士大战?你在玩这个吗?”真司出于关照问了一句,暂时先不说自己在镜世界工作的事了,感觉会闯祸。
“啊,不过马上就玩不上了。”中田掏出了钱包里的所有钱,一张一张地塞进机器里,“反正这东京过了今晚,也不再属于我了。我要把我的一切挥霍在骑士大战上,然后一无所有地回到家乡去。”
真司印象中的中田从来不会这么说话,果然离开东京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不小,真司拍拍他的背,看着掉出机器的一堆包装,试着安慰他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家的生活也未必不如这里,以后有空了还会再见面的。只可惜这样的客套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中田还是不动声色地买卡包,开卡包。真司不禁想公司难道一直在赚着这些失去理智的、脆弱的人的钱吗?他的心中有些动摇。
“唉,还是组不齐一套深红之龙吗,回去了。”中田转身要走,他这样子真司必不可能让他走,真司一把抓住他的兜帽,大声吵嚷着说些“你不跟我解释清楚我就不让你走”之类的话,他们显而易见地获得了所有人的注目,真司只能拉着中田蹲下,中田不再反抗,只是不住地叹气:
“没有契约降临卡,根本启动不了街机啊。”
“你说的是这个吗?”真司不假思索地掏出他昨天捡到的卡匣,还把里面画着龙的卡片展示给他看。
“对!”中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真司手中抢走了卡匣和契约降临卡,占了一台街机坐下,他用卡匣对准屏幕,屏幕化作一片光滑的镜面,真司追上去时又忘了音量:“等等啊!我还没说要给你啊!虽然你问了我肯定会给你的,但你也不能抢吧!这是俺拾嘞!”
中田不理会真司变形的口音,他熟练地将几张卡插进卡槽里,接着就是对着街机上的摇杆和按钮乱按一气,屏幕上不停刷新着怪物和一闪而过的,至少以千为单位的数字,几分钟过后,中田的脊梁随着屏幕上缓缓下落的“GAME OVER”一并塌了下去。
“可恶。”
真司还想扶他起来,结果看来是不必了。愤怒将中田的身体掰直了立在了地上。
“可恶啊!!”
一声巨响在街机厅爆炸开来,距离最近的真司第一反应自然是捂住了耳朵,顾客们也纷纷停下手头的游戏,凑上前来看热闹,等真司回过神来,中田已经冲了出去。他把所有东西都忘在了这里。
“等等!”真司弹出卡匣和所有的卡片,想追出去找中田,层层叠叠的人群成了阻碍,以及……先一步挤进人群,火冒三丈的店长。
“你这小子,怎么这样对待我的宝贝街机!这都是才装没多久的!你要怎么赔得起啊!”
“不是我做的!根本就不是我!我刚才只是在旁边看着!”
“不是你那还有可能是谁!别狡辩了!再不老实赔钱我可要报警了!”
“都说了真的不是我,不信你去调监控!”
“就算不是你,那也得是你赔钱吧!”
“骗人的吧!我哪里有那么多钱……”
“实在抱歉。”有什么人使劲地按着自己的脊背,把自己的上半身结结实实地折了下去,“弊社的新员工品行不端,给您添了莫大的麻烦,向您致以由衷的歉意。”
真司听这声音有点熟悉,他斜着眼睛瞄了一眼这个按着他道歉的人,竟然是早上那个刺猬头?他也来这里玩街机?
“我们明天会亲自派人上门维修,您不必担心维修的费用,所有款项全权由我们承担,并且所有的机器我们也会进行一次维护升级。再次向您道歉,我们以后一定会教导好员工,不会再出现这种不当行为了。”
店长算是满意地接受了这个提案,围观的顾客也作鸟兽散去,刺猬头似乎拿出了便签纸正写着什么。真司记得优衣似乎喊过他的名字,好像是ra行的,以n结尾的,是什么来着……想起来了,应该是这个。真司绕道他面前,对着他:“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龙!”
刺猬头没有理他,真司又大叫了两声:“龙!龙!!”他还是自顾自地写着字,真司就这样对牛弹琴,直到他写完纸条,从手心里抬起视线。
“我不叫那个名字。”他把便签递给了真司,“把名字签了,我明天来收。还有,下次别轻易把卡匣给别人。”
真司当即读起便签,他此时还不知道便签上的文字即将改变他的命运:
“2025年2月20日,因本人蓄意毁坏骑士大战街机,故向秋山莲借款三万日元,由2025年3月20日还清。若未按期或足额偿还,则每个月按照欠款总金额的10%计算违约金。 出借人:秋山莲”
三万?一个月内还清?10%?我实习工资都没有那么多钱!城户真司抱头望天,哀叹着命运不公。黑色风衣的背影扬长而去,融进黑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