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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7-14
Completed:
2025-07-14
Words:
8,920
Chapters:
2/2
Kudos:
2
Hits:
82

【昊苏】欲望的辩证法

Summary:

德米安相关流水账,一切基于24.06.01昊苏德米安写成,充满了本人的一厢情愿和很多的无中生有,但总而言之我们昊苏德米安是神。
祝两位老师友谊长存。

Chapter Text

“人的欲望就是他者的欲望。当需要以要求的形式,也就是说以语言的形式,得到表达时所受到的异化,所产生的衍余,便是人性的欲望。如果说动物的欲望的终极价值在于保存自己的生命,那么人的欲望的终极价值绝不能仅限于生命本身,否则人就无异于动物了。人的欲望的终极价值在于获得他人的承认,承认自己的主人地位、主人身份,承认自己的自由……”

“人的欲望就是他者的欲望“。徐昊皱着眉头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想象中豁然开朗的感觉并没有出现,反而产生了一种被看不懂的词语勒住喉咙的窒息感。

已经一个月了,德米安建组排练至今已经一个月了,离正式演出也只剩下一个月,韩改剧体量小,创排周期短,读本排练也像流水线作业,关系也好,冲突也罢,总是相似。黑塞系列多了哲学的标签,编成音乐剧仍然是两个人的舞台故事,组里的演员都很熟悉这样的模式,徐昊演过纳与歌,对韩方的调度要求也习以为常,一切都顺利得有些平淡。

直到组里通知,为了配合宣发,需要演员提交一份读书报告,一百字左右,题材不限。排练前制作人就要求所有演员读完原著,这对大家来说并不是难事。然而徐昊几次落笔,总是不知道从何写起。

写自我吗?自我是原著的主题,黑塞不断地向内追问,希望自我的生命最终能实现完整自足,然而音乐剧的二创有更多对抗性的内容,比起个体的成长,剧里以战争做首尾,总让人联想到一些外向的叩问。说是读书笔记,观众还是会当成剧目解读来看,写这个难免会让人觉得自己对改编毫无意识。

写荣格、写母亲吗?或许是因为演过纳与歌,对照看德米安里阿尼玛原型的呈现总觉得残缺和不足,每次研究角色切换到夏娃夫人,他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歌尔德蒙的台词,母亲是爱、是希望,也是死亡,母亲无处不在,因此不必再四处寻找。徐昊自认对哲学没有什么高深见解,每次组里有人提起荣格就觉得头痛,还是不写为好。

或者,写爱吗?徐昊只要稍微想到这个字就像被火烫到一样立马把思绪转开。虽然还未和搭档对戏,但只要读过书,总是会记得辛克莱和德米安结尾那个沾着血的吻,以及黑塞看似不经意地描写辛克莱坐在德米安身后,嗅他后颈的皂角香气。这些浑然天成的、纤细又自然的亲昵,即使经过了剧本改编、翻译过滤,依然让徐昊感到,在所有谜题之外,最表层的故事里,有一颗鲜活跳动的爱慕之心。

只是要如何写爱?辛克莱爱着德米安,纳尔齐斯爱着歌尔德蒙,黑塞爱着自己的水中倒影,吴世赫导演爱着每一张真实的面孔,他呢?

山穷水尽之际,徐昊挣扎着给几个同事发消息打探,自然收到不少调侃。有人说,昊哥,毕业太久忘记当年论文是怎么写的了?缝缝补补嘛。或者是发来自己的大作截图说,喝点就写出来了,今天排练完一起?

仍然在纠结的徐昊只好苦笑着打趣几句,关闭微信点开微信读书里的德米安,又点开微信,反复几次,置顶的那个聊天框总算跳出新消息的红点,他连忙点开。

李苏霖把自己已经发给制作人的笔记截了图发过来,配上一句不要照抄和表情包,生动得仿佛就在眼前。徐昊点开图片认真地读,想,他写的是面孔。

音乐排练的时候所有辛克莱的演员聚在排练厅跟着钢琴练习《面孔的主人》,徐昊在隔壁排练厅休息时,总能辨认出李苏霖的声音。

清澈透亮的男高,游刃有余的转音处理,他的音色,他惯用的技巧,即使有一段时间没有一起演出,仍然一下就被熟悉的声音吸引

怪四月的阳光太好,正午的阳光顺着镜子流泻,把整个排练厅染成金色,徐昊坐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听着隔壁清透的男高音,鬼使神差地编辑了一条“唱得真好”,点击发送。

直到傍晚天色渐暗,排练的辛苦把一时的冲动消磨殆尽,徐昊望着这没头没尾又没法撤回的一句话有些后悔,同事们成群结队地离开排练厅,徐昊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又忍不住点开微信。“加载中”的图标闪了几秒,新消息提示的红点你挨我挤地跳了出来,剧组群聊的新通知、公众号的新推送,徐昊略过这些,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和李苏霖的对话框。

对方发来了一条视频,背景是在排练厅,徐昊点开视频,看到李苏霖狡黠地笑着凑过来放大的脸,弯弯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镜头,呼吸停顿了一瞬。好在对方架好手机稍微坐远了一点,徐昊调大音量,听着对面渐起的钢琴伴奏,是《面孔的主人》。

他就这样静静地听完了一整首,李苏霖录的时候排练厅应该已经空掉了,没有他人声音的干扰,对方的气息连同悠悠的回声都清晰可闻,伴着钢琴清脆的高音在他耳边碰撞出一片热意,他捏紧了手机,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直到每一个微妙的颤音和每一段吐息都印在脑海中,在寂静的夜晚让他酩酊大醉、意识模糊。

是天使在唱歌,还是塞壬在唱歌?他分不清楚。自己也是音乐剧演员,惯常用音乐做表达,音乐是比语言更幽微的存在,他借这样的力量走向角色的内心,他的歌是角色开口唱给无数观众的歌。然而他们这一行都清楚,常怀角色存在为真的信念,恰恰反证了舞台上一切存在的虚假,台上绚烂华美,瑰丽莫名,都绝非真实的人间颜色。

但这一首却是他唱给他,不是辛克莱唱给皮斯托琉斯,更不是辛克莱唱给观众,是李苏霖唱给徐昊,于是他可以陶醉在每一处转音微妙的震颤中,不着边际地揣摩那些音节背后的心绪。还有那双望着镜头的眼睛,怎么会有这一双眼睛啊!明澈清透,一样盈盈。唱歌时偶尔垂下眼或者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挑起一段,非常骄傲的样子。徐昊站在角色背后望过一千次,仍然不满足,如今这双隔着镜头望向他的眼睛被存进相册,任他端详抚摸。

只此一夜也好,只要能私藏这一刻真实的、他的面孔。

徐昊猛地起身,大步走向隔壁排练厅,毫不迟疑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排练厅里早就空了,钢琴和散落的椅子在骤然亮起的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寂寞的影子。

从那天起徐昊就开始囫囵读起书来,无论什么主题,只要封皮上简介里有荣格弗洛伊德,他就立刻点击加入书架。排练间隙,精疲力尽的同事在刷抖音,他在读精神分析;健身时没法长时间盯着屏幕,就打开朗读功能,让哲学名词随着机器人平板的声音顺滑地流入大脑。偶尔休息日在家,也要泡好一壶浓茶,打开荣格诘屈聱牙的原典,试图读完一章。日复一日被意识无意识、能指所指、实在象征想象这些名词包裹着,徐昊并不感觉疲惫或厌倦,难懂的词语像一针麻醉,可以麻痹那些不压抑就会燎原的感情。若非如此,排练间隙听到隔壁的歌声,上下班看到蹦蹦跳跳金发的身影,在家忍不住第一千次点开那首歌,他总是感到心口细密的一阵酸痛。

记事本里标题为读书笔记的一条仍然空空如也,每次感到喷涌欲出的情绪,写出来又总是词不达意。或许是因为总想不明白剧本里那些台词和动作的指向,读得相关解读越多,好像离剧本和舞台越远,台词不再是台词,变成了一串隐喻的载体,动作也不再是自然的感情流露,每一处调度都是经过韩方导演的设计,一步不可以走偏。徐昊时常感到自己在迷雾中走钢丝,既看不到前方,也看不到脚下,就这样走向舞台,走向未知之地。

制作人开始分配双人排练的搭档,徐昊点开群聊里的表格,先看到李苏霖的名字,隔壁不是自己。自己的名字躺在表格的末尾,旁边是毛二,在缪时客合作过几次的同事。徐昊莫名感觉松了一口气,或许就像德米安说的,人的意志可以改变生活运转的方式,他期盼和李苏霖搭档,他无法抑制地想看那双倾诉着信任的眼睛望向自己,但他希望那是在他彻底理解《德米安》之后,他希望对方也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跳动的心。

有的演员喜欢依靠直觉串联起所有表达的方式,根据即时的体验给出不同的反应,往往会在舞台上碰撞出惊喜的火花。徐昊却更喜欢梳理和分析逻辑,设计好每一个段落增减的细节,做一个让对手放心的搭档。也因此他演过许多悬疑剧,从谜题出发,依靠逻辑回归真相的过程,总让他感到短暂的安定。特别是当初和李苏霖演危险游戏,三十年前的故事到最后回归的那个真相,是狂热到近乎诅咒的爱,每次站在相似的楼梯前,听熟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讲,这一次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那一刻他望向李苏霖带着笑意却又盈满泪水的眼,感到某种超越角色的、毛骨悚然的满足。Richard直到最后身处监狱仍然要用死亡来报复,他心中有一个不可超越的自我,但徐昊只想这一刻延长至永恒,把一生的时间,都交给那双饱含爱意的眼睛。

徐昊苦恼地摇摇头,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剧本上。今天排练轮到他和搭档磨《两个世界》的唱段,这首调式复杂,在把握音准的同时要唱出对话感并不容易,中文的填词又格外密集,他和搭档练了半个上午,总算把一秒钟蹦出十个字的副歌顺了下来,舞监挥挥手示意他们去休息,徐昊回到大排练厅,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摸出手机,又点开了吴世赫导演发来的剧目解读,对照剧本读了起来。

没读两行,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嬉笑喧闹的声音传进来,徐昊没抬头,仍然分辨出李苏霖客气的笑声。

“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特别脆,我家有果园!一人一个哦!”

徐昊在一片笑声道谢声中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努力把精力集中在文字上,吴世赫导演写的什么来着,不安,人不是因为过去才来到了现在,而是因为未来……

不一会儿人群散开来,人手一个苹果,有人看到了角落里的徐昊,大声道,昊哥,又在偷偷卷呢!休息一下吧!

徐昊被迫抬起头,迎面撞上了李苏霖望过来的眼睛,对方靠在桌子上,眉梢还有未褪去的笑意,他昂扬着头,金发一抖一抖,像一头威风凛凛的小狮子。

“徐昊你卷的时候苹果都被拿完了,我这个给你吧。”

李苏霖手上最后一个苹果轻巧地在空中画出一条抛物线,精准地落在徐昊怀里,徐昊举起苹果道谢,收获了对方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在渐起的闲聊声中,徐昊放下手机,眷恋地端详着那个圆润油亮、纹理流畅的苹果,可能是一直被握在手里,那苹果上还携带着温暖的体温,转到另一面,还能看到一个浅浅的牙印,还没来得及咬深,像一枚月亮的痕迹。润润的红色上印着白色的齿痕,徐昊想到李苏霖笑起来时露出雪白的牙齿,像弓一样弯曲的,上下排列,是一对死去的新月。而那弯弯的眼睛,是在水中漾出银光的月亮的倒影。还有那双手,洁白的、纤细的手指,曾经搭在他肩膀、膝盖、抚过他的脸颊,像月光柔和地拂过山谷。

但是月亮那样远,我却可以私藏他的歌,徐昊想。排练厅的门又开了,舞监叫大家接着排练,徐昊站起身,手里依然握着那枚苹果。

下午的排练依然和搭档一起,徐昊坐在一边听着对方念《梦之独白》,又感到被迷雾笼罩的困惑,如果并不害怕死亡,又为什么会流眼泪?他心不在焉地抛着苹果,听对方颤抖的声音说,我无法回答。克罗默带着讥讽的笑意慢慢掏出了刀向我走来,他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刺向我,这让我同时感受到温暖与寒意。我吐出悲鸣般的呻吟,就这样,我死去了。

他猛然抬起头,搭档还在戏里,以奇异的眼神回望他,那眼里闪烁着既恐惧又狂热的感情,他害怕克罗默杀死他,但又渴望着克罗默的拥抱,于是在眼泪充满眼眶的同时,脸上有着安详的笑意。

徐昊仿佛大梦初醒,他握紧了手里的苹果,在巨大的孤独袭来之际,像紧握一双朋友的手。

或许是四月的天气本就多变,又或许是托隔壁胭脂扣剧组的福,拍定妆照的这一天又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徐昊出门前望到檐前点滴,又把大衣裹得紧了些。制作人为了契合废墟的主题,几番斡旋拿到了待拆危楼的进入许可,楼内外墙都剥蚀风化,栏杆吱呀作响,满地都是灰尘和污水。平时进入都要担心被墙皮砸到,雨天更甚,湿气顺着墙面缝隙渗透进来,在窗户上留下令人不安的棕绿色痕迹。

饶是已被先前拍摄过的同事和制作人打过预防针,亲自进入现场的徐昊还是忍不住大皱眉头,他环顾四周,试图找一处干燥的地面落脚,倒是一眼看到不远处刚刚进门的李苏霖在另一边,掩着口鼻,撑开手向左跳一步,又向右跨一步,似乎还是没能躲过水坑,只能懊恼地跺跺脚,试图甩掉鞋尖上沾着的污水。

徐昊看着对方一蹦一跳的步伐,忍不住笑出声,呼气时却被激起的灰尘呛到,咳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引得李苏霖从对面望过来。两个人狼狈地对望,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此时制作人终于和摄影师团队寒暄结束,大声吆喝着开工,短暂的混乱之后,拍摄工作正式开始。条件艰苦了点,但流程总是熟悉的,在所有人都渐渐习惯了这里不时脱落的墙皮和凹凸不平的地面之后,定点人像拍摄几乎可以说得上愉快——虽然徐昊觉得他捧着这些机关枪模型的照片如果发出去一定会被p表情包,比如“今日已听强军战歌,请祖国放心”。

拍摄没有休息时间,加上这次还有MV视频要拍,在补妆-拍摄的循环里马不停蹄地工作一天,再精力充沛的人也会感到疲惫。徐昊在忙碌的间隙听到制作人跟摄影师赞叹,有一组演员唱《两个世界》唱到流泪,能和这么爱戏的演员合作真是幸福。徐昊一边把手里的道具放回原位,一边腹诽,两个世界的词像绕口令一样,说不定同事是累哭的,或者是被时不时就扑面而来的灰呛得流眼泪,也未可知。

对于徐昊来说,最艰难的并非环境恶劣,也不是连拍无休,而是时时处在镜头之下,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审视。因此他始终偏爱舞台胜过影视剧,镜头之下只有角色,而舞台却容得下自我的影子。在灯光的暗角,在转身的刹那,影子和影子彼此缠绕,吸收着对方的养分,缓慢地生长出自己的枝蔓。

离他在影视城拍戏的日子实在是太久了,徐昊想,他有些无措地扫视簇拥过来的摄影机和补光灯,阴雨天一切都被染上冷调,人造的灯光亮得让人难以逼视,凸起的镜头像鱼透明空洞的眼睛,凝望时让人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徐昊的眼神流转一圈,最后还是落在李苏霖的身上。

李苏霖穿上白衬衫之后,简直像少年的辛克莱从书里走出来一样真切,唱着教会调式的时候整个都闪着光。或许是感觉到他在镜头下有些僵硬,李苏霖会有意无意地沿着动线向他靠近,在两个人合唱的部分,透过角色,递上一个让人安心的眼神。在刻意扬起的灰尘和炫目的光效中,那双眼睛始终清澈见底,徐昊的手无意识攥紧了沾满铁锈的栏杆,某种粗糙的感觉顺着手掌蔓延到全身,克罗默的邪性和罪恶顺着降E调的旋律附着在他身上,但他依然向前迈出一步,他唱,两个世界颠倒黑白,赞美这世界。

晚上八点,制作人终于对拍摄的数量和质量表示了肯定,一番鼓励之后,宣告拍摄工作结束。大部分演员第二天还有排练和演出,大家有气无力的挥挥手,连道别语都节省。

徐昊借着最后一段灯光检查了一遍没有掉东西,也准备回家,他体力跟得上,但精神紧绷了一天,也觉得疲惫不堪。正准备打开导航软件,他肩上有人拍了拍,一转头,李苏霖如往常一样笑得眼睛弯弯。

“要不要去我家吃饭?我周末包了饺子,三鲜的。”

听他一说,徐昊才后知后觉感到胃里空空,他忙不迭点头,脑海里把对方弯起眼睛的笑重播了几遍,想,他好像是蓄太阳能的。

李苏霖已经冲到门口,招手示意他跟上,他加快两步上前,和对方并肩,一起走出了这座即将坍塌的危楼。

晚上十点,小小的出租屋厨房一侧亮起灯,在整座已经陷入昏睡的城市里,像一盏月亮的光辉。虽然快到深夜,李苏霖仍然要款待客人,冻在冰箱里的饺子一半下锅煮熟,另一半等油热做抱蛋煎饺,徐昊不好意思让对方一人忙碌,顺手从流水台上拿了土豆,利落地削皮切丝,转过一排调料瓶仔细分辨,挑出生抽和陈醋,调好酱汁,又拍了几瓣蒜备在一边,在山东,酸辣土豆丝比番茄炒蛋还家常,徐昊每次累得无法思考的时候就做这道,总不会出错。

几个锅在灶台上热热闹闹地翻滚开来,饺子在锅里温吞地冒着气泡李苏霖往煎锅里倒入一碗蛋液,那锅里立刻沸反起来,盖上锅盖,热气仍然透过气孔冲了出来。徐昊在一边炒土豆丝,热油辣椒并蒜末在锅里倒海翻江,倒入土豆丝后锅里平息了一瞬,徐昊一手倒入酱汁,一手把着锅把手,来了一个漂亮的颠锅,整个厨房都被浓郁的油香和热气包裹着,又随着两个人的谈笑声一路转移到餐桌。

两盘饺子,一盘炒菜,暖黄灯光,迤逦一地。李苏霖拿出冰箱里冻着的啤酒,两个人对坐,也顾不上许多,匆匆碰了杯,就狼吞虎咽起来。

酒足饭饱,徐昊向李苏霖道谢,说这是他吃过最好的饺子,李苏霖也笑,说离家打工的这些年,也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像家里做的酸辣土豆丝。

徐昊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望着春夜的花枝,下了一天的雨已经停了,天上偶尔飘过几朵云,挡不住圆月的清光。他若有所思,点开那条名为读书笔记的备忘录,在先前写好的段落后,又加了一句。

“但是生命本身又是那么鲜活。所以就更要好好地去生活、去爱、去感受。”

首演的日子平安地过去了,五月晴好的夜晚,徐昊和同事到烤肉店庆祝首演结束,坐在中间的制作人还在马不停蹄地回复消息,打字间隙她抬头问徐昊,什么时候交读书笔记?

徐昊把牛肉放回料碟里,诚恳地说:“6月前一定交。”

制作人摆摆手说不着急,工厂那边两天就能印出来。

旁边的同事嬉皮笑脸地起哄道,昊哥的大作,要演完才能酝酿出来呢,这叫什么,这就叫艺术积淀!文学修养!

徐昊嚼着牛肉默默地想,其实已经写好了,但还是缺一段,还是缺点什么。

他和搭档的首演可以说是尽善尽美,两个人都是爱钻研的人,又都愿意包容对方的想法,呈现出来很难说不精巧。观众sd的时候反响也很热烈,徐昊却没有太多感慨和波澜。固然舞台上的一切像机械齿轮一样运行严密,但他并没有因为观众和搭档对这个故事有什么新的体悟,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一切也都是框架内的,寻找自我、成为自我、做出自己的选择,这些道理都太容易、也太轻巧了。和搭档对戏的时候,对方明显想要往“自我”这个方向再多走一步,他们商定要强调“自我的选择”。今天听到搭档台上涕泪横流地讲,即使渺小如我,也曾拥有过翅膀,徐昊在感性上也受到一些鼓舞,但理性上总觉得,这不是他的表达。倒是刷到不少repo写他克罗默的片段演的很有性张力,让他小小吃惊了一下。台下所看到的万花筒一样的世界,原来还可以转到这样一面。

他的读书笔记里,总是还缺那么一段。他不知道这一段要写什么内容,也不知道何时能写出来,只是直觉这里还应该有什么别的东西,一些不可言说、一说就错的…徐昊摇摇头,试图把曾经灌进脑子里的哲学理论摇出去,要么就空着吧,他想。

五月的天气总是温和而洁净,很少落雨,也很少有烈日暴晒,是梅雨季前最后一段绿意浓浓的日子。徐昊慢慢习惯了往来上海大剧院的路程,习惯了后台和同事不咸不淡的聊天,也习惯了备忘录里那一段空白,明天就是6月的第一天了,再怎样也该交读书笔记了。徐昊遗憾地想,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自己走过更多的地方、演过更多的戏,把此时忘不掉的一颗圣果和一段旋律忘掉,到那个时候,说不定就可以填上这一段空白了。

六月一日,徐昊和李苏霖德米安的首演。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提前一小时到了化妆间,于徐昊是紧张得坐立难安只好早点出门,于李苏霖却完全不同。他看到徐昊进门,背着手走到他面前,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包棒棒糖,笑着说道:“儿童节快乐!”

徐昊连忙也从包里翻出他准备的糖,也说儿童节快乐,递上一包又收回一包,却是一模一样的不二家棒棒糖。两个人惊讶又好笑地对望一眼,都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只不过李苏霖这一包里还多了写着祝福的纸条,简简单单写了儿童节快乐,角落里还画了一个太阳花笑脸,徐昊把纸条仔细地折好放进钱包,下一秒就被李苏霖扯着衣袖拉到通往室外的窗边。

“我刚刚问了制作人,今晚咱们都不算首演,没有合照环节的,但我们两个人在德米安是第一次一起上台,应该纪念一下的,我们要不在sd合个影?”

徐昊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向室外五月晴好的阳光,各色的花篮闪着金色银色的光,他看到他和李苏霖的双人花篮,两个人在暖色调的玫瑰簇拥下虚拟地并肩,徐昊眼神转回到李苏霖身上,点头说,确实要纪念一下。

两个人让保安打开门,开始研究这里sd口的地势——其实一目了然,栏杆内外只有墙面外有一排窄小的窗台,高出地面一米左右,墙面有个醒目的监控探头正对着下方。徐昊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保安支开再试试跳上去,李苏霖已经两手一撑爬上了窗台,举着手机试角度,他兴奋地冲徐昊招招手,示意对方前后左右移动一下看能否入画。

徐昊望向飞起来的金色小鸟,李苏霖蓬松的卷发与金色的阳光融在一起,像一捧柔软的雪。他迎上去搀李苏霖下窗台,对方信任地伸手过来,掌心相接,一双手攥紧了他的,他感到沉沉的、炽热的温度传过来,下一秒又分开,那样的暖意在神经末梢造成的震颤,顺着掌心流入血液、细胞、直达心脏,仿佛触碰到诞生之初混沌不清的世界的边缘,被梦的世界拥抱了一瞬。

回到室内,徐昊坐回化妆镜前,努力集中注意力复习剧本,他感到心中有难言的激动,扯得喉咙发紧,他惊奇地看到,剧本中熟悉的句子像海浪一样起伏,印刷字在摇晃、扭曲中彼此相连,翻过一页、两页,直到结尾,谢幕之后他们的ending pose是一个掌心相对、前倾向对方的动作,他突然间明白了,原来这是一个吻。

晚上七点半,场铃响过三遍,灯光渐暗,李苏霖准备上场,徐昊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李苏霖转过头,眼睛在黑暗中依然闪着光,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徐昊知道,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是德米安和辛克莱了。

而这是属于他们的故事,并不关乎自我还是他者,也并非荣格或是黑塞给出的人生方法论,这只是一个孤独的故事。一个人在全黑与全白的世界里都找不到同伴,就连对神也无法付出全部全部的信任和依靠,他在旷野里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在濒死的时刻回到母亲的身边。他发现一直陪着自己的朋友拥有和自己一样的面目,此时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这样孤独的世界里,毕竟也映照过另外的一个朋友的面容,他们或许只能在梦里相见,但谁又能否认他的存在,谁又能否认他们的爱呢?徐昊在候场的间隙走出角色,感到台上李苏霖长段的独白像浪一样拍在他的胸口,让他体味到无比的自由和畅快,抛开语言,抛开逻辑,那独白里的痛苦、怀疑、对生的眷恋和对死的渴求,超越一切直抵人心,理智或激情又有什么分别,戏剧本就在和生活相互落注,是承认爱的存在,还是向机缘投降,都无所谓了。

——因为我们是同伴。

徐昊回到舞台上,吉他有力的扫弦声和小提琴的低音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听到一片黑暗里,天使一样的声音在呼唤他,于是他走到追光里,同样用歌声回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两颗苹果闪着幽微的光。

让我们彼此相拥,让意志互相连接,戏剧总是把聚散离合浓缩在一夜,或许戏外也有相似的循环,但只要此刻把内心深处的话讲出来,无论是真是幻,也都了无遗憾了。

徐昊听到舞台另一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掩不住颤抖,转头望过去,李苏霖已经流了满脸的眼泪,他几乎不忍心看,但仍然要说下去,依然要唱出来,请让你在梦中不断梦见我,在你的梦中梦见的,才是真的我。

很快就要结束了,徐昊听着辛克莱最后一个漂亮的高音想。他回到台上,接受观众掌声和欢呼的赞美。灯光暗下来,他举起手,与李苏霖的掌心相接,合拢后辗转、贴紧,两个人的手都被眼泪和汗水浸湿了,贴近的时候,潮湿而滚烫的触感在彼此间交换。

一个圣洁而缠绵的吻。

音乐再次响起,德米安,或者说徐昊,知道他的朋友要离开了,对方望向他的面孔,寻求他的同意。徐昊轻轻点了点头,对方转身,他的背影渐渐隐没在层层叠叠的废墟之中,那里有无数盏灯,像无数颗孤独的星星。他知道有一个人就在那里等着他,就在星辰的背后。

——李苏霖,他的辛克莱,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