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路过·加图索,你现在十六岁了,是大姑娘了,有些话呢,我本来要等你二十六岁、甚至三十六岁才会跟你说,或者永远都不会说。但是现在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有些话我不说这世界上就没有人听了。不过时间还是足够我写完一封长信,龙是有着漫长生命的动物,它们总是很有耐心,天生懂得延迟满足,像守财奴那样把珠宝藏在山洞里一辈子也不花直到珠宝被抢走。你一两岁的时候就能自己吃人类食物,你喜欢把爱吃的菜留到最后吃。加图索家把你的习惯改过来,等他们不在的时候你还是这样。现在尼格霍德在外面毁灭世界,一时半会儿不会来管我,因为我是它心爱的母亲,它要最后一个把我吃掉。我无比确信是这样,就像我无比确信你还全胳膊全腿身形俱存地存在于世,还能读到这句话。我不知道也不管你究竟是谁、你是十六岁还是六千岁,你在我眼皮底下活了十六年,你就是我十六岁的女孩儿。六千岁的尼格霍德,它不能夺走我十六岁的女儿,哪怕它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之前卡塞尔有个老成一小坨的教授喜欢瞎扯淡,说尼格霍德是四维生物,在时间和空间上全知全能,真是胡说,那样的话哪还有我们?所以尼格霍德不会烧掉这封信,否则它就要花几千年的时间想破脑袋来想信里写了什么。龙是好奇又执着的生物,并且自信于你永远无法战胜它。
我要先从你的来历讲起。首先我要再次声明,虽然你一直觉得我和你爹关系并不好,但他的确就是你爹没错。你叫路过,主要是因为你的降生是一个荒谬且美丽的错误,并非是因为你是我的过错。而且一开始我觉得这是你爹的过错。当我比你现在大一点,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时候,绝没有脚踏两条船的本事,我是很悲催地被淹死在水里的那个,甚至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爹不算特别喜欢我。他没追我的时候说每个女孩都是一本书,哪本读不懂哪本最喜欢,真是贱得很。所以他喜欢诺诺,而喜欢诺诺的人从高富帅到屌丝,全都贱得很。这是我和你爹为数不多的共同点之一。然而很可悲的是你爹最终变成了你爹,而你妈则亦步亦趋变成了你妈。其实很多事情呢,也就那么一回事。寒窗苦读十六年,什么书都读得——那个成语叫什么来着——韦编三绝。我大学毕业之后有整整一年的时间都呆在那个破学校里,几乎没有听过一句中文,我的英语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的意大利语一日千里猪突猛进狼奔豕突,但是我买了一本成语大词典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背,我怕我会忘记母语。我听说在国外待太久,会忘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怎么写。Jesus啊他们居然还会拿着手电筒半夜查房。我高中的时候是走读,大学住宿没人管,以前高中住宿的哥们都说宿管查寝如何如何出其不意,我大学毕业之后体会到了!学意大利语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听懂你爸偷偷说脏话,他叽里咕噜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笑出来。
恺撒会追我很大程度上只是出于一种很傻逼的责任心,而不是愧疚。他娘姥姥的,这个人真是很不要脸,从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不觉得这是愧疚,他觉得这是责任,然后还觉得自己很man。就是这样一个傻逼,我嫁了这样一个傻逼!我还不如嫁给楚子航。不过嫁给谁恐怕都不如嫁给楚子航,他到死的时候还是光棍一条,其实是对大家很公平的一件事。你师父在学院和执行部的时候可会做人,一直洁身自好阳光普照雨露均沾。总之那段时间我很绝望地对恺撒整个人的形象彻底祛魅了。我加入学生会的时候和其他人一起叫他老大,后来偶尔还叫只是因为叫习惯了,忘了叫他大名,绝不是因为任何敬畏之心。该死,意大利人没有中间名,吆喝人的时候叫中间名会显得更有气势。李嘉图·M·路!你看,多有气势。
然而虽然你爹他很不讲理很傻逼,我还是十分感激,因为他追我的那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受宠若惊的三个月。我自知小门小户,我说你不要把我当成诺诺,我不稀罕你们家的钱,你每个月不准在我身上花超过五百美元,因为那就是我在中国时候的生活费(实际上我在婶婶家根本没有生活费)。结果那三个月里他果真一分钱也没有花,只是在大冬天里很执着地压马路,每天放弃他的昂贵晚餐来陪我吃食堂聊八卦,连饭钱都是各付各的。我知道这样一来他每个月省下的钱早就超过了五百块,追我这件事不仅不让他花钱还给他省钱了,这就导致当时卡塞尔的同学们都感到很惊奇。本来作为自由一日的堂堂冠军,开学头三个月里可以不受限制追到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但是那时候我一门心思喜欢诺诺,而诺诺又是你爹恺撒的女朋友,要不是因为这档子事,我的大学生活该有个多么光辉灿烂的开始,倍儿有面,而不是自始至终一直在很悲观地过日子。我现在想想,真是不明白,我悲观些什么呢?明明我那时候有莫名其妙喜欢我的老师,和莫名其妙总想罩我的师兄师姐,后来还多了一个莫名其妙追我的多金帅哥,虽说这一个有点美中不足好事多魔,但我为什么不只是用功读读书,光耀门楣,读累了就打打游戏。我那时候在悲观些什么?后来我人到中年,自我反思了一下,我觉得应该是我想要的太多吧,老是关注我没有的东西,从而忽略了上天莫名其妙塞给我的东西,或是很惶恐很不安很傻逼地觉得这空投骑脸必有血光之灾,从来没有想过这可能是给我的平衡性补偿。我知道彼时同学们的那份惊奇里包含对我的某种瞧不起,但我年轻的时候很孤傲地觉得自己习惯了这样,我只盼有几个人瞧得起我就够了。
三个月之后我们发现你在我的肚子里已经三个月大,你爹他掏出了一只一千五百美元的DR戒指。他的人生是收支平衡了,我的人生就随之结束,不是一阵轰鸣,而是一声叹息。你爹一声叹息,说医生说了打不掉,我们生下来吧。由于没有刮胡茬,他当时那样子看起来真是有点老,又老又好笑,一点都不像二十出头的人。我瞠目结舌,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没有忍住伸手摸了一下他脸上金灿灿的胡茬,那刺手的感觉,直到现在还是十分清晰,然后手就被他趁机抓住套上了环。所以后来我总是逼他刮胡子。我的初恋陈雯雯最喜欢的书是《情人》,以前在文学社的时候,我们听她给我们念书里的句子:
“我对你说什么好呢,我才十五岁半。”
其实你知道吗,你爷爷庞贝年轻的时候真的参加过有杜拉斯出席的文学沙龙,一睹大作家芳容。我说那时候她起码得有七十岁了吧?我还记着她的生卒年份。庞贝当即给我们背了一段《情人》,然后很装模作样地说,衰老的杜拉斯才是最美的杜拉斯。由此可见你爷爷他虽然是个趣味低级很肤浅的流氓,但他仍然是一个很肤浅的文化流氓,不然怎么能泡到青春美丽的文艺少女。相形之下,以青春之年华而泡不到文艺少女的我才是最没文化的那个。我对文艺范一直有种初恋情结,我跟恺撒说你爹其实是个有点意思的人,他点点头,说,对,就是这样,他要开始了。我悚然一惊,原来再有意思的流氓也还是流氓,我要警惕地意识到怀你彻彻底底地改变了我身上的一些第二性征。
我该说什么好呢,我那时才十九岁半。我没有想到这样莫名其妙复杂无奈刻骨铭心的早恋居然有一天也会降临在我路明非身上,随之而来的就是早孕和早婚。人生难料啊人生难料。他恺撒少爷要做的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我就得像你外婆那样一个人滚到加图索家在北冰洋买的船上,头上顶着加图索家的天谴卫星,掐着卫星转到头顶上的时候生加图索家的孩子。我那时候孤苦无依,你外公外婆压根不知道人在哪里,早就把师兄老师和老校长当成了我的亲人,把秘党当成了娘家。但是在这件事上秘党很自然地就把头尾事宜全部交给了加图索家。我最虚弱的时候躺在病床上,嫡系的师兄芬格尔来看我,我以为他总算还有点良心。我很怀疑地问他,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天杀的那个老贼,他说这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丝毫没有自己也是娘家一份子的自觉。虽然当时我只是坐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把剩下的水泼到了他的脸上,很友好很幽默很无伤大雅,但我知道我其实很脆弱地真的被那玩笑话伤到了。后来他说对不起啊师弟,把孕妇弄哭真是遭天打雷劈的罪过,我说你说话难听点可以但不要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就因为这点破事淌猫尿。我现在想想恐怕是真的,激素,这个激素是真的有点恶心。说句不好听的,自从有了你之后我命中恶心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找上门来。我认为它们是支付你的出生的报酬,你是这些事情里面唯一的干净美丽。我在那破学校坐牢,有时候待不下去了想越狱,我就会想到你,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打生下来就爱我的人,但是你还在离我千万里远的地底下的美滋滋地吃杜比亚,小没良心的,一点也不关心压被法海压在雷峰塔下的亲娘。恺撒给我写信说你又长大了一点,由于保密工作所以既不能寄照片,也不能直接说你的具体情况,只能说我们女儿今天又长大了一点,她上个月得了急性肺炎,现在已经好转,虽然身体脆弱得简直不像加图索家的人,但病好以后吃饭吃的很香。我知道那时候你蓝汪汪的眼睛表面还有一层瞬膜,睁眼的时候会向左右两边开,可惜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退化了,没有看到。尽管你爹妈的婚姻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秘党和加图索家还是有过漫长的讨价还价。加图索家把咱俩买一送二,账还是赊的,其中之一是在后续学院有需要的时候把天谴的控制权交给Eva,这个后来在日本的时候拍上了大用场。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别的,但我懒得去查,反正现在加图索家已经是秘党的上门女婿了,至少根据我的判断是这样。这就叫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我生你的时候天谴高悬在我头上,那是娶我的聘礼,我的嫁妆是你和我两个人。不过我早就想通了,虽然追根溯源这事儿要怪尼格霍德,但我们娘俩儿活在这世上一天,就是一天在拿千千万个人命作担保。不过你要知道,就直接原因而言,这都怪你爹。这么些年我们俩谁也没说谁,但我心里清楚得很,哪里来的刚刚好一千五的对戒,他肯定连上网筛价格都懒得筛,还有空刻字?他是打给Mint俱乐部,说我要一千五百块一只的戒指,要一对,分别刻上我和那谁谁的名字十五分钟内立刻送到。后来陈墨瞳告诉我我才知道,之前他下定决心要对诺诺严阵以待,因为打心底里对你爷爷庞贝的无耻行径深恶痛绝,上网查到了后来追我的那套方式想用来追她。但是你诺诺阿姨很冷静,她说别整那套虚的,打钱!送礼物!这样就显得我有点好笑。其实他早就想尝试一下朴素的恋爱,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对象。虽然我是一个缺乏内涵的人,但我的资本是我还很年轻。你爹把我当成是一本在不断书写的书,我们从日本回来之后第一次没有分房,是因为尼伯龙根计划有了阶段性的进展——我把他打趴下了,好爽。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我居然真的就这样写出来了,一个涂改都没有。无论是作为中国家长还是美国家长还是意大利家长,我跟你说这些事真是很不应该,但我不说这世上就没有人听了,我忍不住要说,你且忍忍,我觉得你妈我的青春也没那么无聊。本来我之前还打算仔细地告诉你什么样的人才能答应他的求婚,但又转念一想,你是秘党和加图索的孩子,我只能告诉你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他吻你的手背。
然而现在我又开始怀疑了,这到底是不是恺撒的错,是不是如果没有他,你也会生下来?你是世界树的枝条打的结,世界树总有办法。也许在另一个可能性里你不是蓝色眼睛,你是黑色眼睛,在某个可能性里你是灰蓝色眼睛,或者暗红色?我说的这些人里有些你认识,有些你不认识,我一想到这些可能性就觉得非常愧疚,不是因为在心理上脚踏几条船会对不起你爹,而是因为我一直在,或者总有一天将会把我爱的无辜的路人们拉进我的命运里,我怀疑这一切都跟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毕竟这类悲剧又不是没有发生过。你知道你出生那年的四月份我们去了日本,那时候你两个月大,你是二月份出生的,也就是说还是一条小龙。我们认识了一个叫麻生真的日本女孩,我看得出来她有点喜欢你爹,所以我没有跟她说我和他结婚了。我在外人前从不挑明我们的关系,因为那时候我还很幼稚地因为我没得选而生他的气,既然我已经嫁给他,那我就更有理由生他的气,生气生的很理直气壮,很狐假虎威,就像那天陈墨瞳开着红色的法拉利来放映厅接我、楚子航在披萨馆帮我买单的时候一样理直气壮,哪怕理是人家的理,气也是人家的气,都不是属于我的。你爹也知道我在生他的气,但他是吃亏的人吗,所以他也不说我是他老婆。你师父楚子航夹在我们两中间,眼神犹犹豫豫地看起来就是很想说,我就踩他的脚,恺撒听见我踩他脚就会更气。真小姐真是很好的姑娘,她为了救我们的命而死。她死的时候十八岁,比你现在大一点。她浑身是血,恺撒把她交到我怀里,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自己这辈子真是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的错事,她全身断了不知道多少根骨头,明明已经没有气了,可是好像还在不停往外泵血;最后一点点生命明明是想要竭尽全力活下去,却又像是非要把血流干。我抱着她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疼。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你,你生下来之后我只抱过你一次,你那么小,小到仿佛很快就要从世界上消失。我难道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也会长大,长大到十八九岁,长成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也会像麻生真一样喜欢上谁吗?这说明我其实也是个挺坏挺自私的人。有时候你得接受你的长辈们是混蛋的事实,从我和你爹自作主张把你生下来,再到真小姐的死。真小姐的死在我心里可以和上杉绘梨衣的死比肩甚至也许更高,因为我们很随便地欺瞒了她,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干,就像我高中的时候同学们帮赵孟华给陈雯雯表白而欺瞒了我。我很抱歉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不认识的名字。我记得你高中所有同学的名字,你信不信?尼格霍德再次被分食而死的那天一定会到来,你可以吃掉我和你爸爸,然后替我们记住麻生真的名字,一直到那一天来临。
你可能会觉得你爸对不住我更多,在去日本之前那段时间里我为了气他,会故意不管他做了什么。实在惭愧,其实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虽然接受了美国政府正规批准的四年本科教育,但是始终以一介武夫自居。卡塞尔不教这个宫斗,我毕竟又不能挑一个最漂亮最看不顺眼的妞儿把她打一顿,人家也没干什么。我连能吐槽这件事的朋友都没有。其实我知道在我心里一直有一种不能跟她们一般见识的大男子主义,我拉不下这个脸,我跟他们吐槽了之后他们能干什么?难道是和我一起把人家妞打一顿吗?于是只好以不变应万变,你爹很够意思,他很逗地把这事儿当个招接了。我们吵架的时候,他也就乐得在外面扮演一个不会拒绝的完美绅士,那对他来说是多么轻而易举如同呼吸的事啊,不这么做他反而才不习惯。但是从日本回来之后我就真的彻底不在乎了,没意思,我会想到真,会想到我做的蠢事。我为了一个跟我关系并不好的丈夫,而伤害了一个对我们很讲义气的朋友。丈夫如衣物,姐妹如手足,做人万万不能忘本。再后来校董会示意我立威,公开了那几条龙真正的死因,混血种世界就像那些网络小说里写的一样炸了锅,只是分区不是我想的那样。一开始在大家的概念里,是莞常在绝非池中之物,人们对我知之甚少所以十分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在发现我并无意借机整顿后宫之后又开始继续蠢蠢欲动。我又成了宽宏贤良的皇后娘娘了,认为宫中很需要她们这种女人。
现在我知道恺撒也是那个我爱的无辜路人,在四个小时,还是五个小时之前?我不记得了,在这样大规模的尼伯龙根里,时间几乎扭曲出另一种秩序。他死在兀尔徳区的时候我不得不抓紧时间说我爱他,我很感激,我感到很愧疚,不要死。但他恐怕没有听见,他像所有人一样因为不是他的错而很无辜地去死了。我给你取名叫路过,我是多么希望你也是那个无辜的路过的人,同时我也很悲惨很无奈地知道,无论过程如何,无论你的眼睛最初是什么颜色,最后一定会变成纯粹的黄金色,就像你的老师楚子航。
我跟你说过我的老师古德里安,他是个挺好的老头,我小时候他把我当宝贝捧手心里,你小时候他也很想把你捧在手心里,可惜他的权限连亲眼见你一面都不够。我坐月子的时候他很激动地拍我的肩膀说:“明非啊你生了一个活着的龙裔啊!”这老头真是死乌鸦嘴!他死的时候在混血种里算早的了。他走那么早,很可能是因为我们中国人所说的道破天机,你三岁的时候他就死了。老师研究了一辈子的龙族谱系学,我的毕业论文是他像捏小鸡一样捏着我的脖子手把手写出来的,内容是龙族历史和混血种性别学的学科交叉研究的某个小角落的细化,这个研究方向他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普通人只知道beta占人口的大多数,却不知道所有的alpha和omega全都是血统浓度高于5.6%的混血种。你知道ABO性别和血之哀的软性生殖隔离让混血种的生育率比普通人高出多少倍吗?六倍!这就是卡塞尔学院结婚要打申请,生孩子还要攒功勋抢指标的原因,我们这的计划生育比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还要严。他们加图索家人丁兴盛,不是因为他们是西西里人不堕胎,而是他们根本堕不完,再堕老婆就要死了。恺撒把他们家传的戒指给了我,但私下里我从来不带,带这个戒指的那些omega基本上都和那位古尔薇格一样命苦。他让我戴戒指,我只带那个DR的。你知道混血种还容易出变态,我是指有权有势不受计划生育管辖的变态。你陈墨瞳阿姨那个神经病爹生了五十多个小孩,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用试管,总之是个老变态。你外公路麟城也是有权有势的变态,你外婆跟我说他想过让避风港里一个alpha配十个omega,搞不好我也有五十多个兄弟姐妹……他没有告诉我是因为我也是omega,他知道你的存在。有时候爹在女儿面前真是坏的很古怪,我也想不明白。我十几岁过的不好很想念我爸,我二十一岁写论文的时候还在想他,想他怎么变成这么个变态,想得我真是有点委屈。可是你说正常人跟神经病委屈个什么劲儿!
我还记得我拟题的时候,老师循循善诱:“但是为什么呢?”龙族本身的生育率并不高,两次繁衍期之间往往隔上几百年。它们的生育是自我分裂,比起消耗生命它们更倾向于彼此吞噬。但混血种的基因却在疯狂地追求自身的繁衍,从我们多元的性别再到我们的漫长的寿命,我们都是世界树的枝条,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支配着疯狂生长,它想让我们给他生出什么来?提出这个问题时,我的老师其实是在问天,这疑似加速了他的死亡,那时候你两岁,我在读大四,他马上就要死了。
神话是对的,神话是过去的历史和未来的预言,华胥氏踩了巨人的脚印生下伏羲和女娲,佛库伦吃下神鹊衔来的朱果生下布库里雍顺,玛利亚受圣灵感孕生下耶稣。她们都是被胁迫的人类女性,但都无可奈何地深爱这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孩,教养他们并使他们长大之后改变世界的历史。我小的时候,不是说十几岁那个小时候,是几岁的那个小时候,我妈妈给我讲过鸠占鹊巢的故事。斑鸠把别的蛋都挤下去,自己独占一只喜鹊娘,喜鹊娘不仅看不出来,还使劲儿喂它。这个故事让我在长大之后觉得很对不起我妈,因为我很有可能是那只恬不知耻的斑鸠。现在轮到我了,我成了那只喜鹊。人类和喜鹊都很傻对不对?母亲总是忧心忡忡傻傻乎乎。
说心里话,我有段时间很怕你将来过得不好,我非要给你起名路过,因为这个名字太好玩了。你虽然名字叫过,但你其实是一只小龙女。很久很久以前是有一只小龙女,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有点像你。虽然她是小龙女1.0,但她不是要当你师父,如果没有意外,她是极有可能当你师娘的女人,凭这一点我很替仕兰中学的女生羡慕她。但是她功败垂成,不单是指她没有正式泡到楚子航这一点,这个呢依我看她几乎成功了,她功败垂成的是她最后仍然成为了尼格霍德的养料,没能挣脱命数的牢笼而就死地。你以后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耶梦加得和厄里芬分裂出来,要生的像一点,我还怪想他们。总之你爹最后只好给你搭配了一个发音相近的意大利名字。我上网去查了寓意,光明和智慧是很好,但是你知道古时候的那些叫Lucrezia的女孩子过的真是一个比一个惨,惨得暗无天日。虽然他们中世纪那帮欧洲人本来就短命,我还是有点后悔给你起这个。想着先让恺撒把意大利名改了,再换一个平安长寿的中文名,路平安怎么样,一路平安,又好玩又吉利但是有点难听。最后没改是因为还是叫路过更好玩,虽然不吉利但是又好玩又好听。你出生的时候我还多么年轻,我十九岁半,还在翘首以盼我自己的父母的时候就做了父母,实际上也就是个死小孩,比起喜欢吉利还是更喜欢好玩。没有吃过苦的人都不迷信,觉得命运并没有对自己虎视眈眈有所企图,结果就是,这个名字真是配不上你,闺女。你惨得轰轰烈烈,尼格霍德在它的王座上活一天,就要记一天你卢克齐雷娅·加图索的大名。但我还是很伤心,我看着你从那么点大的一只黑色小龙,像刚出生的小狗一样大,一点点长成十六岁的女孩,一双手同时精通星际争霸和拉赫玛尼诺夫。恺撒跟我说那人可能有点血统在身上,所以你学这个才不会那么吃力。你比我小时候有出息的多,闺女,你是卡塞尔预科班里最优秀的学生,众目所望能够杀死黑王的女武神,然后忽然有一天要被抢去给黑王做还魂的尸,我恨得不行,恨得咬牙切齿,我恨不得把你塞回我的肚子里,永远不要让世界树找到。
我不喜欢跟你讲我生你的时候有多辛苦,毕竟这并非你的本意。而且那时候昂热跟我说,父母常常因为觉得做这些事情都是应该的,就会忘记跟你说这些事。那可真是鬼门关里走一遭,所以我对下面这个故事印象特别特别深刻。我一遍遍地在心里描摹出当时的情景,直到想象出的细节丰富到好像我亲身经历过似的。这事儿要从很久以前说起,狮心会的路山彦留在中国的长子叫路传锡,路传锡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叫陆如璋,陆如璋又有两个儿子,分别是路麟城和我叔叔。你的曾外祖父,也就是我的祖父路如璋出生于1938年,他的母亲毛氏那时候十七岁,是路传锡的小妾。虽然我在日本和许多朋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有个叫佐伯龙治的兄弟可以为我去死,但是抗战的时候路家曾经被日本鬼子灭门。你可能觉得恩仇两清了,其实不是的,死并不能偿还死,死亡和死亡是不能钱货两讫的,用死亡交换死亡的结果只能是战争,战争只有当其中一方无以为继的时候才会结束。当时路传锡的大老婆把怀孕的毛氏藏在水缸里生产,彼时刚刚怀孕的路大奶奶只是一个家世显赫的普通女人,没有omega的那么高的生育率,四十几岁才老来得子。这两个女人想必也有着数不清也讲不完的勾心斗角。路麟城把这些事说给我听的时候,我顿时释然。既是对加图索家,也是对恺撒。路家曾经也是很深很深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高门大宅,大家半斤八两,都有赫赫扬扬封建糟粕的时候。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只是一个还在混,一个已经在还了。
危难关头,路大奶奶居然很讲义气,也不知是不是为了义气还是为了保住夫家遗血。毛氏也不负众望,彼时外面一片尸山血海,但她还是在水缸里咬着牙把我爷爷生了下来,产妇和婴儿都没发出一点声音,没被日本人发现,真是比你在胎里头三个月还能藏。幸好路家其他人都死光了,因为除了毛氏以外的人看到她生下来的东西一定会杀掉它——那是一条怀胎五个月生出来的黑色小龙,就像你小时候一样。但毛氏一个人把小龙养大了,居然只是喂食喂水,就把小龙养大了,养成一米七的一个大男人,贱生贱养活蹦乱跳。现在看来真是挺危险的一件事,不过反观秘党战战兢兢把你藏在地底下还要给你脖子上套个拘束环,到现在了还是觉得有点好笑,好像那些东西能栓得住你似的。你爹认为拘束环只能杀死你,他一直不停地跟我说,这只会让尼格霍德自愈之后能更轻易地摆脱你虚弱的意识,他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他没有跟小魔鬼共用过一个脑子。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情况,尼格霍德必须依靠你,有了你的身体才能有它的身体,有了你的意识才能有它的意识,你们没有分离的可能,这就是它唯一的弱点。我急于确认我们的必败仿佛是在确认我们的胜利,所以我扇了他一巴掌,启动了拘束环,果然没有用,我就知道。尼格霍德压根不怕贤者之石,只有人类母亲才会被儿女的骨骸束缚住。真是狡诈啊,它装作费尽心思抢夺拘束环的权限,让我们以为那真的能伤到它。
虽然陆如璋的血统纯度很高,但返祖现象不意味着他会觉醒,据我所知我爷爷死在文革,生前并没有表现出言灵,这个情况其实有点像接受尼伯龙根计划之前的我。我们推测这个路家从路边捡回来的omega是没有觉醒的B级或以上的混血种,大概率是A级。路家当时几近没落,她丈夫的血统恐怕反而不如她,就像你爹的血统不如我。她为你的诞生奠定了基础。你说这是天意吗?这个姓毛的漂亮姑娘在脸上抹着泥巴、衣服沾上秽物才能活着在路边行乞,一步一个血脚印走进了路家,又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出了路家。你说这是天意吗?你说这个故事熟不熟悉,脆弱的龙要靠它的人类母亲才能幸于难活下来。哺乳纲的子宫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像施了赤胆忠心咒的房子,唯一的保密人是母亲。
我现在在想你出生之后,你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我都历历在目,就像一本影集——我想起来了,我还要找你算账,你个没良心的小浑蛋,你为什么要去翻我的旧东西?你就这么想让你爸妈离婚吗?我坦白那本影集我到现在看了还会流鼻血,但是你千不该万该,不该告诉诺诺,还给她看上面的血迹,更不应该拿去给你爹看。那本影集是路鸣泽给我的。后来我们知道陆如璋并不是路家唯一的血脉,日本人把路大奶奶肚子里的死胎挖了出来,用装着福尔马林的保险箱运回了日本,再辗转送到法西斯德国。从此路家的血脉就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赫尔佐格拿到了胚胎,一路来到苏联,经过好几轮基因编辑和培育,终于弄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完美的孩子(甚至有些完美过头了),十几年后又把他丢在黑天鹅港。那个孩子给自己取名路鸣泽,自称是我的弟弟。他给我弄来影集的时候倒是没有直接修改现实,他是直接花钱买通了那个芬兰摄影师,花了多少钱呢?封面设计和装订都是人家友情赠送的。我知道诺诺也带你去拍了影集,只是没有去找原来的那个芬兰摄影师,她十几年来虽然还在工作,还在给女孩拍影集,但是她的信用已经坏了。诺诺其实偷偷把影集给了我一份,现在就放在校长室桌子底下的保险柜里。她给我影集的时候说她已经原谅我了,但她没有说是原谅哪件事,不知不觉间我对不起她的事还真不是一件两件。
那个保险柜是电的,但现在停电了,我只能暴力把它打开。你不要怪你诺诺阿姨不讲信用,呵呵,里面80%的照片都是我拍的,虽然一张也不上那个专业摄影师吧,但我觉得还是有拍的好的。我最满意的的那张是你十一岁生日的时候第一次来到地面上,芝加哥很识趣地下了雪,让你能在卡塞尔的校园里堆雪人。照片里你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也像个小雪人,站在一大一小两个雪人的旁边。我问你这两个雪人是我和你吗?你说不是的,这是诺顿和康斯坦丁。你的梦包括了过去和未来。从那以后我们才知道你会做梦,因为在那之前你谁也没说,你只告诉了我一个人。我一直没告诉你,Eva说你的梦境为执行部减少了至少17%的伤亡。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自私点说,我不为那个里面可能有我学生的17%考虑,我只考虑你,我在想是你做的梦为我们的行动提供了情报,还是你的梦在支配着我们的行动达到既定的终局,又或者只是加速其到来?但那时你只是继续堆雪人,跟我说你想要一个弟弟妹妹,我很忧心,闺女,你是想让我死吗?再生的活我恐怕会变的像黑王一样虚弱,被你们这些小浑蛋吃干抹净,不过如今终局已然到来,我知道你那时是因为很孤独,孤独到都不想独占你爸妈了。有兄弟姐妹确实是好,好到我当年差点认贼作父,啊不,认魔鬼做弟弟了。
现在你要去做那个魔鬼,去成为权,去架空力,去完成你的魔鬼舅舅路鸣泽未竟的遗愿。尽管他本质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咱们这些年只能打出唯一一个TE结局的龙与地下城中,他一直保持着他混乱中立的阵营从未变过。小浑蛋一直装自己是很高贵冷艳根正苗红的龙类,实际上他是想从根源上终止这个鸡生蛋蛋生鸡的轮回。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斯人过于庞大的理想要求他只能在世界树的覆压下兢兢业业,忍辱负重,做小伏低。他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他误以为我是尼格霍德的容器,丫的对象都弄错了,连累了两个牛逼哄哄前程似锦的漂亮打工妹跟他一起掉进南辕北辙的坑里。不过这大概也不能怪他,我猜这是因为我的基因和老尼格霍德应该是完全一致的,就像新世纪福音战士里人类和使徒的基因几乎完全重合。但黑王不是停滞不前的生命,它不想要单纯的复制,它要进化,进化到有一天能够摆脱其他的种族而存活,不需要母亲就能获得永生。你要阻止这一天的到来。以后爸爸妈妈帮不了你,或者很惭愧地说,我们从来就没有帮过你什么,但是到时候你孤苦无依,你只能和你的敌人相依为命,真是想想就心疼。冲这一点,我可以勉为其难收下尼格霍德这个便宜货。你可以给它起名叫路边,反正也是路边捡来的,远远比不上你。咱俩说的悄悄话让它看到几句也没关系,反正它的记忆最终会被你弄成筛子,分不清真实和虚假,梦境和记忆,最好让它分不清自己是谁,就像庄子的言灵。
尼格霍德怎么还不来?我好几次想停笔,收尾总结升华,但感觉还能再写一会儿。现在我所有的伤口都快愈合了,不过那也是因为自从死侍杀死你爹之后我就再没有受过一点伤,无论我如何攻击,它们只是任我宰割,然后四散溃逃。那一瞬间我豁然开朗,原来我是尼格霍德珍视的母亲,为什么斑鸠不自己做巢呢,真的是因为它懒吗?为什么龙类要大费周章地绕这么大一个圈,制造混血种再让混血种繁衍出新的黑王?这其中一定有原因,一定是这个原因,让尼格霍德死去又复生,让人类能在龙的尸体上建立起文明又被龙类覆灭。让我来猜猜看:尼格霍德把基因打碎,分散在它的子嗣体内,越分散越零碎,它就越安全。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就是歌革和玛各,叫他们聚集争战,他们的人数多如海沙。其实顺序应该是要反过来,先是基因的聚合,然后才是尼格霍德的降临。聚合应该是两种形式并行,对混血种来说是周期漫长的生育,对龙类来说是高效的彼此吞噬,龙类和混血种为了获得力量来彼此攻伐,而纷纷完成聚合,然后尼格霍德这个奸诈的老东西坐收渔利……但是我现在和道了,我知道了龙的脆弱,我知道了龙的结局,我可以坦然地带着我的仇恨被它杀死,成为它的一部分,最终和它一道毁灭——我知道命运会向它复仇。你可能会觉得命运一直在做尼格霍德的帮凶,但是我的脑袋刚刚给我提供了一个超棒的灵感:所谓的命运,或者说世界树,是一个巨大的炼金矩阵对不对,尼格霍德?我们每一个带着龙血的生命都是矩阵的一个节点,四大龙王是其中的阵眼,那奥丁和白王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混血种们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我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你给每个龙类和混血种都安排了命运,炼金矩阵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拉扯丝线,代表死亡的兀尔徳纺织生命,代表未来的诗寇蒂剪断命运,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三女神的织机之下,最终拧成一股绳,那是你的脐带。但你也不是什么神明,你也是狐假虎威的东西,你虚张声势,你也只是个狡诈而自私的怪物,就像你吃掉的赫尔佐格。
我感觉到尼伯龙根在震动,现在是来不及想出那个黑王非要抢喜鹊巢的原因了,大概是什么进化的陷阱吧,权当做老天有眼赐下的仁慈。我对这个原因的存在确信无疑,也不得不确信无疑,因为这实质上是一场赌博,我押上了你,我的孩子。我知道了黑王的秘密存在于斯,但我不知道那最终的秘密是什么。现在,路过·卢克雷齐娅·加图索,你是否愿意解开这个秘密,为你的父亲,母亲,师长,同学,朋友,和上个月给你写情书的小洛朗复仇?我得向你坦白,那封情书被我扣下来了,因为我顶看不上那小子,唯唯诺诺颇有我当年遗风。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从暗恋你到给你写情书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我凭什么看不上人家呢,其实我只是多年的媳妇儿终于熬成婆,忍不住想要狐假虎威一回,其实要不要看不上得由你来决定。给尼格霍德的半身写情书,你们小孩子会觉得是一件很酷的事吧?我刚刚知道他所在的小组全军覆没。我很后悔扣下了他的情书,我很感激他,感激你我生命里每一个对你或者我好的人。我现在发现我心里比起仇恨居然还剩下这么多的正能量,昂热比我们可怜,对他好的人当年一下子全死光了,留他一个人在世上活了很久,对咱们好的人是一个一个死的。你短暂的人类生涯能收到一封情书,虽然不是什么荣耀,但确是更加完整了,美少女生来就是要被爱的。它们龙类个个都很缺爱,血之哀诅咒得他们要死要活。祝尼格霍德的人生随着我钟爱的女武神的胜利而发烂发臭,不要再活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