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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不是馈赠，于他而言，更像一个诅咒。
他死了很多次，又活了很多次。有时候倒在战场中央眼睁睁看着敌人割下自己的头，有时候因为严重失血和感染而失去意识，有时候跪在故国废墟中央将佩剑送入自己心口。
他记忆了很多东西，又把那些记忆丢弃，就像沙子从指缝中溜走，反反复复获得又失去，最后手心什么也没有。
他怀疑过自己，怀疑那所谓的“末日预言”。所谓命运之子拯救世界的职责，是否只是自己某次病入膏肓的妄想。如果不是的话，为何他前行了这么久，久到童年的日记化作齑粉，都看不清前路究竟通向何方。
他又一次坠入冥河，已经无力挣扎的灵魂穿过众魂涌流沉入冥河深处时，他感受到了注视。
他知道那是什么，很久以前就已经被诸神联手放逐的死神，在晶壁系外的虚空里注视着家乡。作为守护轮回的神明，他的力量只能干涉到冥河，也许他已经察觉到这里有一个欺骗死亡逃脱轮回的灵魂，也许自己终于要迎来终结。
想象中的解脱并没有来临，一道异常平静，比冥河的水流更加冰冷的声音穿透灵魂上的伤口，在心中响起，“你分明不受轮回所困，却挣扎至今，为何？”
不灭者只能做出最为简短的回答——为了拯救世界而生的命运之子。
“帮世界逃脱末日的命运？真是一个熟悉的词，我也尝试过。”
“只有我死去，中断冥河对女神的献祭，才能真正避免那样的未来。可如果没有人帮忙进行后续的调整，这会导致再也没有新生命产生。你也听说过‘谋反者’的故事，诸神发现了我的计划，联手使用禁咒将我放逐。”
漂流者的语气平静，仿佛世界的终结已经与他无关。那是一种耗尽了所有悲伤与愤怒后，只剩下空洞的释然。
不灭者艰难地睁开眼睛，映入蓝色虹膜的却只有无尽的黑暗。
“也许......我可以。”
“这将比你想象的还要困难——你注定失败，被人遗忘，这一切值得吗?”时空裂隙之外的黑雾向他问询。
“值得。”不灭者虚弱的声音响起，语气格外坚定，“这个世界残酷，但是依然美丽。”
——他曾穿过风雪肆虐的冰原，也步过温暖安宁的海岸。夕阳沉下海平面，渔夫在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中和海鸥作伴而归，将黑面包塞进劳累的旅者手中。暴雪停滞后的夜晚，居民在篝火前整夜高歌饮酒，将酒杯递给暂留脚步的旅者。
“我会证明，你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
死神沉默片刻，叹气，“这太难了，但，试试也无妨。”
“你的灵魂已经承受不住更多的损伤。减少这一次死亡的代价，是我唯一能够提供的帮助。”
“这足够了。”
从冥河里爬出来后，他什么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只记得一件事情。有个人在期待着他，有个人，想要和他同行。
于是他又一次走上路途。
——即使他知道这注定失败。
不灭者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他分不清自己感受到的痛楚来源于灵魂还是身体，在想要辨别的下一刻，感官彻底麻木。
他只能看着天穹是如何被撕裂，代表诸神的星辰一颗颗陨落。一黑一白的创世女神的力量撕裂了大地，那些他曾经熟悉的建筑早已面目全非。
他的目光越过流火，望向星空的一角。那里是一片漆黑的、被遗忘的空白，仿佛连星光都不敢涉足。此刻，那片虚无的正中，一道裂缝悄然打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撕咬着他手臂的恶魔突然僵住了动作，它的生命之火悄然熄灭，化为尘埃。黑雾散去，手中握着镰刀的黑袍人站在他的身旁。
他想象过，那片黑雾后究竟是什么？任何传说都不曾仔细描述被驱逐的反叛者，民间故事只会夸大其词渲染死亡的恐怖与无情。他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黑发年轻人，和传言中死亡的化身对应起来。
“你很努力了，不如说是过于努力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吧。”
“……”不灭者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嘶声。
“接下来交给我。”死神颔首，“我将……为你刻碑。”
——“居然有人帮我主持葬礼”他想笑，但他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懂了。
他看见死神向星空举起手臂，他能听到对方正在说些什么。他的意识在飘散，死神的声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他听不清悼词，却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心。
他曾为无数人刻下墓志铭，送别了所有的战友、朋友，乃至整个国家，直到再也无人可以为之送葬。他曾以为自己会是最后一个，在世界的废墟上孤独地腐朽。
但现在，他终于不用再为自己主持那最后一场葬礼了。
——————
听着，不灭者，无名的救世主：
天穹之上高坐无危的懦弱者们曾裁定谋反者不得归乡，殉道者不得留名。
今夜叛神者回归，在诸神崩毁的王座前，为无名者加冕。
为曾有海风与歌声的大地谱写安魂曲。
让荒诞的宇宙记住，曾有一个凡人在此反抗命运。
致，无人传颂的救世主——
罗兰.岚
死神放下手臂。疲倦的救世主早已闭上眼，终于睡了千年来第一个好觉。
崩碎的灵魂已经承载不住一个完整的意识。他将所有或闪亮或沉寂的碎屑聚拢在手心，走向大地的裂隙。呼啸的虚空乱流撕扯黑袍角，他对这狂风的力道并不陌生，也知道他们足以将轻如羽毛的灵魂碎屑带到一个遥远的新生宇宙。
“他们想让你归于虚无。”
“那么，我就让你成为新世界的第一行诗。”
他握紧拳头，碎片凝作一块温暖的蓝色宝石。
他踏过教堂的废墟和崩裂的神座，秩序女神和混沌女神交战的余波在大地上留下新伤痕，无血无泪的裂隙下传来阵阵波动。
“母神，辛西娅姐姐，你们也许不知道，创世神艾希并未身死。”
天外的争斗停滞了一瞬，他单膝跪下将手中宝石按进地裂下格外强烈的空间屏障中，光明之矛击穿屏障，奇点因为观察者而坍缩，新世界的骨血刺穿他的胸膛，黑色的长袍被鲜血浸透。
当世界走入死局，重启之前必须迎来终结。死亡的概念呼唤众魂聚集，大地在争斗中分崩离析，世界的心跳声却越发震耳欲聋。
——远方星空传来了艾希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