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7-09
Words:
23,641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5
Bookmarks:
2
Hits:
84

【海豆海】昨夜的枪声

Summary:

爱德华遇见了一场残酷的奇迹。

Notes:

neta了《索拉里斯星》的部分设定。
主要角色死亡预警。

Work Text:

这个观测站已经被废弃了。十五年前或更久,爱德华记不清楚。那时人们充满希望,带着渴求向地球外的宇宙展开一次又一次的探索。就是在这样的时期里,他们发现了它:一颗被粘稠胶质覆盖的行星。它围绕着两颗恒星运行,一颗是红色的,另一颗是蓝色的。
起初,科学家们推测它的轨道在不断改变。四年后,人们就发现它的轨道并不如预期那样变化,而是恒定不变的,像所有人熟知的太阳系行星轨迹一般稳定。
在这样的发现后,人类将这颗行星列入特别关注清单,并命名为索拉里斯星,为此进行了一系列活动。不久,一支考察队进入了它的环绕轨道,对它的表面进行临时勘察。在未来的五到六年内,更多支考察队陆续进入。期间,人类测量了它的引力势,计算了它的陆地占比,研究了它的大气组成。
之后,这个观测站便建立在了这个星球内距离海平面三百米左右的上空。
透过着陆舱的圆弧形玻璃,爱德华看得到被笼罩在行星橙红色大气层下的观测站正越来越清晰。这意味着他距离这个行星越来越近。黑色帷幕中亮闪闪的其他星球逐渐融化,没过两秒连黑暗也开始褪色。这时舱体外响起一阵持续且尖锐的吱吱声,舱体开始震动,很快爱德华的视线里只留下那样的橙红色,刺痛他的眼球。又过了几秒,他感到着陆舱在以一个极大的速度下坠,他的衣服被汗湿透。
那阵近乎呼啸的噪音终于平息了。在寂静中舷窗玻璃暗淡下来,爱德华不禁瑟缩了一下。与此同时,他注意到窗外一大团一大团的絮状物极速地向上飞去。这是云,他想道。着陆舱开始滑翔,舱体猛烈地抖动,空气又嗡鸣起来,他的耳边闪过无数噼里啪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声巨响。他着陆了。
由于这项计划的搁浅,观测站十分冷清,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措施应对着陆舱的降落,于是爱德华只好在起落场表面制造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他只是被气垫束缚在舱体内,等待这无可避免的撞击。
舱体外翻滚着浓浓的黑烟。他等待宇航服嘶嘶地排完气,伸手握住胸前的把手,脚边的信号灯闪着绿光,舱门缓缓向右侧移动,橙红色的光线在他眼前展开,身后的气垫膨胀起来,轻轻推了他一把,他迈出一步,踏在观测站的地面上。经历了漫长的真空时段后,他终于再次感受到气体的流动。
爱德华感到自己的内脏有些不舒服,他说不准是不是因为索拉里斯星的大气压。但很快,他就忽略了这微小的不适。真正看到在这星球上的观测站,与地球上模拟空间的体验完全不一样。这巨大的漏斗状的建筑在橙红的天空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芒,高度约为五十米。这只是这个观测站的一部分。
他沿着地面还未损坏的绿色发光箭头往前走,到达进入观测站内部的大门。内部的大厅由圆弧状墙壁构成,约三分之一是透明的玻璃,放眼望去,与天空同样颜色的海水在玻璃外涌动,一望无际。剩余部分则是乳白色的实心墙。大厅天花板的中央开了小小的天窗,泄露出一点亮光照在地板上。大厅内部乱糟糟的。玻璃旁摆放着书桌,正中间是带有轮子的几张机械工作台,椅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边,地面脏兮兮的,满是脚印。周围的墙上有许多柜子,柜门敞开,可以看到里面塞满了各种东西:书籍、笔记本、保温杯、落满灰尘的仪器以及一些尚未拆封的罐头类食品。
肉眼可见的人类生活痕迹。曾经的考察队就是在这里工作定居的,爱德华这么想着,走过大厅,来到旋转楼梯下。他对这里很熟悉。在来到索拉里斯星前,他经受过专门的训练,在一模一样的空间里生活过一个月左右。他了解这里的布局。
旋转楼梯上层属于宿舍区域。一个一个小房间并列在走廊里,有些门口有门牌与署名,有些则没有。爱德华随手推开了一个没有门牌的房门,审视一番后确认这个房间较为干净整洁,便决定这就是他自己的房间。
除了身上的宇航服和观测站外的着陆舱,爱德华什么也没有带来。宇航服还完好,着陆舱没办法再次使用了。本来这趟行程中他扮演的角色也十分孤注一掷,阿尔冯斯劝过他,也发过脾气,但他还是来了。他想不到什么不来的理由。
房间最贴近观测站外部的一面墙也是玻璃制成的。在更小的空间内,可以更清晰地观察到光线的变化。此刻,房间内的阴影正在朝一个角度不断倾斜,橙红色的光线也不如来时明亮,逐渐黯淡下来。根据教科书本上的内容,爱德华知道这是要迎来索拉里斯星的黑夜了———姑且称之为黑夜。那颗蓝色的星球将取代红色的星球,盘踞在观测站顶部的天空之上。
他慢慢脱掉厚重的宇航服,扔在一边,疲惫地躺倒在床上,缓缓阖上双眼。

 

窗明几净的公寓里,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每天都在播放相似的内容:一些新闻,说话字正腔圆的女主持念着一些会议决策。一些广告,关于乱七八糟且毫无用处的产品。以及一些不厌其烦的宣传语。
另一个发色稍深的人走出厨房,手里端着两碟早餐。黑面包配黄油,煎得微微流心的鸡蛋,火候恰到好处边缘焦脆的培根,和一些黏糊糊的番茄味豆子。
“哥哥,早饭好了。”
爱德华从沙发中坐起,扭头看到阿尔冯斯的脸近在咫尺。早餐被放在餐桌上,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沙发旁,紧贴着自己坐下了。阿尔冯斯的脸隐藏在阴影中,爱德华感到喉头一阵紧缩。两个人如此沉默着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爱德华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痒,他意识到这是阿尔冯斯的呼吸,温暖地随着心跳搏动。他发现空气忽然变得很热很热,猜想这是因为他们靠得太近。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下一瞬间却睁眼看见天花板的灯正对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被强光照得胀痛的双眼。
他才发现自己连灯也没关,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陷入睡眠时,外面的蓝色光线正变得阴沉而忧郁,而现在又到了日出,红色的光芒铺满房间,温度也随之上升。
他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才发现在窗前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床。在红色太阳的照射下,他金色的头发几乎变成了橙色。以一个爱德华十分熟悉的姿势,略微佝偻着伏在桌前,好像在看书。这是海德里希,他穿着他最日常的装束:白色衬衫和背带裤,腰带拉到腰部偏上的位置,衬衫下摆全都塞进裤子,鼓鼓囊囊的。
听到床上翻身的动静后,海德里希转身面朝床的方向。他一动不动地用他那蓝色的双眼注视着爱德华,一言不发。
爱德华心情非常平静,同样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海德里希。他想:我在做梦。刚才那个是梦,现在的也是梦。还好我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还打算继续睡一会儿,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看海德里希,同时内心默默祈祷他赶紧消失。可当他再次睁眼,海德里希仍然坐在那里盯着他看。他的眉毛微微皱起,眼睛依旧大大的圆圆的,像两颗剔透的玻璃弹珠。
他长得和他十七岁时没有任何差别,爱德华心想,如果这真的是他,那么他应该是一个三十多岁人的面孔。也许还是打个招呼比较好。
“阿尔方斯,你……”爱德华组织着语言,笑了一下,“你来看我了啊。”
他感到有些不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真实,真实得不像在做梦。这时,他又注意到床头柜放着两瓶纯净水。进门后他从未注意到过它们,那么这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梦里虚构的呢?
海德里希出声了:“这是哪里,爱德华先生?”
“那个派很多支考察队来过的索拉里斯星上的观测站。”
“噢。”海德里希轻轻地说,“我们也来了。”
爱德华给自己套上衣服,他说:“是的,也许吧。我们也来了。”
“那么外面是不是有很多人?”
爱德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我来的时候,就只有我一个人。他们在很多年前就死了。”
海德里希看上去被吓了一跳。
爱德华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一下。“第一次派考察队来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他们当然都死了。有少数几个人回到地面,也疯疯癫癫的。”
“爱德华先生是为什么要来呢?”海德里希背过身去,红色的太阳正以一个十分缓慢的速度移动,窗外橙红色的海水永不停歇地翻滚着,望不到头。
爱德华从床上站起来拍拍衣服:“被派的任务。”
他下床准备去洗漱一下,再冲个澡。冲澡一定可以把自己叫醒,他会把水温调得冰凉。他实在是受够了这个梦,也受够了这场对话,这一切都过于莫名其妙,不仅仅是对话的内容和对象,就连这样的真实感也叫人烦躁。
他穿好拖鞋绕过床径直走向卫生间,由于走得太急太快,狠狠地在床尾把自己的脚趾头撞了一下。爱德华疼得倒吸一口气,心里又偷偷庆幸道,这下总该结束了吧!可是什么都没发生,他还站在床尾,海德里希还是坐在椅子上,沉默地背对着自己。
“阿尔方斯,你是怎么到这来的?”爱德华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你在睡觉,所以我没有叫醒你。”海德里希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爱德华,“好像我准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个房间了。有什么问题吗?”
爱德华已经放弃劝说自己这只是一场梦,他认为自己现在最需要采取的行动是自卫。他快步走到海德里希身边,粗鲁地拉起他的左手,卷起袖子,看见一片红色的伤疤静静躺在小臂内侧。可是他的手摸起来十分光滑,宛如新生儿的肌肤那样柔软。
爱德华确认这并不是真正的海德里希了。他在海德里希略微不满的眼神中松开了他的手,嘟囔了一句抱歉,坐到另一把椅子上,用一种关心的语气问他:“那你的东西呢?你也和我一样,什么都没带来吗?”
“可能在柜子里吧。”
爱德华起身打开柜子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又回到椅子上:“里面只有三件没有拆封的防护服,和几个罐头。”
“噢。”海德里希茫然地眨眨眼,“我真的不知道。”他自己看上去也像是变得警戒起来了,环视了一圈房间,拉开抽屉又合上,“感觉出了什么事。”
爱德华再次离开了椅子,他像一只患上焦虑症的仓鼠,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片刻之后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他打算要做的事,只是意外总是来得太快。“你在这里呆着别动,我出去一趟,大概一两个小时就回来。”
海德里希张张嘴,站起身。
“怎么了?”爱德华匆忙问,“啊,你是不是饿了或者哪里不舒服?对了,你怎么不咳嗽了?”
“我们必须分开吗?”
“就一会儿。”
“我们可以一起去,爱德华先生。”
“其实这也算是工作。”
“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一起工作。”
“我不希望你来。”爱德华吐出一口气。
海德里希说:“我想去。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爱德华有些诧异,他不知道海德里希可以变得这么……态度强硬。但这也很正常,毕竟这不是真正的海德里希。
“那好吧。”爱德华妥协了。海德里希露出一个笑容,爱德华仔细地端详他的脸,眉毛与嘴角扬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大小与眼周的皱纹,和一些别的更微小的无法言说的细节,都与他记忆里的海德里希分毫不差,甚至连头微微倾斜的角度也一模一样。这些微小到宛如复制粘贴的相同之处,无一不让他觉得可怕至极,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模仿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人模仿到如此地步?最叫他毛骨悚然的是,这个海德里希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海德里希,而他也只能佯装不知。
“你今天的眼神好奇怪。”海德里希突然说。
爱德华抿了抿嘴,试图让自己忽略这个海德里希的声音。可海德里希还在说话:“我感觉自己今天也很奇怪。我只记得你了,忘了很多别的事。而且今天我的咳嗽比以前都少很多,没那么难受了,就好像我的肺病自己痊愈了。”他微微低头,再次对爱德华笑着,“我真傻,肺病痊愈了明明是一件好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大概它真的好了。”
“是吗。”
“是的。”爱德华说,“现在,换上防护服吧。我们要出门,说不准会离开这个观测站,去外面看看。”
海德里希愣愣地点点头,便动手开始脱衣服。布料发出一阵摩擦声,然后他局促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好像没法脱掉这件衣服。”
爱德华踮起脚,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他弯腰检查海德里希的衣服,发现本该有缝隙的地方却牢牢地粘在一起,那些纽扣和拉链,甚至裤子和衬衫的连接处,都只是装饰,没有任何实质性作用。海德里希的脸微微泛红:“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我去找个剪刀来处理一下。”
爱德华用剪刀沿着纽扣在衬衫前剪了一道极大的口子,这样海德里希就可以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了。海德里希换好防护服:“有点紧。”
爱德华耸耸肩:“可能原来住这里的人比我高不到哪去吧。”
“爱德华先生还是这样。”海德里希笑道。
爱德华不理他,只是开门:“走吧。”

 

他们到达起落场的时候,红色的太阳刚好越过天空的最高点,气温还在上升。爱德华又开始出汗,他的头发湿漉漉地紧贴在皮肤上,叫他不太舒服。
“哇……”身边的人发出一声惊叹,“原来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做到完成这样规模的设备组了,不久前我还在为不同的重力环境和推进剂苦恼。”
“他们针对索拉里斯星专门建立了研究,比你的工作轻松多了。这些都是只适配这个地方的设备,并不具有泛用性。”
海德里希目不转睛地观察这里排得井井有条的火箭发射器:“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你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吗?”
“什么事?”海德里希还在看,他的脸庞笼罩着一层兴奋的红光,“这也让我觉得好奇怪,前两天我们才刚吵过嘴,你赌气没回去,可能又在旅店或者酒馆过夜。今天我来的时候看见你睡在房间里,以为你和以前一样,打算对那次吵嘴就此揭过。”
爱德华仰头望天:“天啊。”
“爱德华先生每次都这么过分。”
“对不起。”
“没事哦。”海德里希说,“所以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你要让我坐火箭吗?”
“嗯。”爱德华走到最靠近他们的火箭旁,轻柔地抚摸它的外壳,隔有防护服也能感受到金属冷硬的质感与温度。他的脑内忽然浮现出海德里希躺在病床上,胸口血迹斑斑的模样。病床两侧的金属扶手也拥有相同的冰冷。他拉开火箭舱门,检查了一下内部的空调系统与供氧管道,将它们打开,接着接通主电源,里面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爱德华俯身钻出狭窄的火箭舱:“可以进去了。”
海德里希弯下腰挤进舱室。“那你呢?”
“我跟在你后面。”爱德华转身环视一周起落场,“你还不熟悉现在火箭的操作系统,我得保证你的安全。”
咔哒一声轻响。海德里希把安全设施调整到适合自己的高度和大小,爱德华探头问:“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没问题。”
海德里希的话音刚落,爱德华立刻抽身,重重关上了舱门。他迅速把插销插到最紧,又拿起控制台上的扳手将门外的螺丝拧紧,最后按下操作板上的按钮。
海德里希不安的声音隔着金属板闷闷地传来:“爱德华先生?”
爱德华后退到一个距离火箭算得上安全的距离。火箭笔直地指向天空,底部吐出一些浑浊的气体,蓄势待发。他不打算让海德里希真的出事,只是想确保自己独自一人去翻阅一些曾经的考察队留下的文献记录。火箭里有氧气,在需要的时候把管子插入防护服的通道即可。也配备有基础的食物和水。虽然大概他并不是真的需要它们。
“爱德华先生!”那个海德里希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正猛烈地拍打着舱壁,“爱德华先生!”
火箭的轰鸣震耳欲聋,然而海德里希一下接着一下的拍打竟然越来越重,声音也越来越清晰。爱德华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火箭开始随着海德里希击打的频率颤抖,他所处的舱室外壁更是突起一整块不规则形状。
爱德华企图逃离火箭所属的这片区域,他刚转身才迈开一步,一片淡蓝色的光芒迅速吞噬了整个起落场,仿若黎明降临,而后又瞬间消失了。排气柱的部位闪烁着耀眼混乱的火花,滚滚的浓烟大面积地弥漫开来。爱德华的脸颊被烧得火辣辣地疼,一侧金发也被烧得焦黑,手指被碎片划破,正在流血。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那个生物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尽管海德里希的音色仍然依稀可辨,他在火箭舱内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哀嚎。
爱德华知道那个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手忙脚乱地跑去遥控台,拉下操纵杆。而后火箭开始第二次震颤,一阵抖动后,发射台扬起许多尘雾,转眼这尘雾化成三条火焰,在它们的推动下火箭缓缓升起,紧接着火焰合为一根巨大的火柱,使火箭从发射孔冲上了天空,那凄厉的哀嚎声也越来越远,只留下层层热气。爱德华在地面远远望见火箭在半空中爆炸,蘑菇云像一团燃烧的棉花糖蓬松湿润,如烟花般绽放了。碎片沿着优美的抛物线向四周飞去,大多数都落入了索拉里斯星的海面。
他真的没想过让海德里希以这样的方式被活活烧死,或者说炸死。他本意是让他去太空溜达一圈,着陆舱会带他回来的。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最后那个生物撕破了所有的伪装,显露出它更真实的面孔,因为人类决不可能发出那种声音,更不可能撼动几吨重的火箭!
他的心中感到一丝解脱。
爱德华回到观测站大厅时,红色的太阳已接近地平线,光线愈发昏暗。他先去医药间给自己找了瓶治疗烧伤的药膏,走到水池前,对着镜子仔细将药膏涂抹在自己脸颊与额头被烧伤的地方。然后把药膏放回原位,去大厅拿了一些资料准备带回房间研究。其中包括被嘱咐要看的书籍、以前考察队的文献整理、和一些个人记录的笔记,一部分笔记杂乱地散落在机械工作台和书桌上。
那些人没有回去,他们的下场显而易见。侥幸逃回地球的人提供过信息,但爱德华一无所知。领导层拿来搪塞群众的说辞是,幸存者过于紧张,在索拉里斯星遭遇生命危险,精神混乱,陈述的事实可信度不高,由他们进行保密处理。只是在那之后,索拉里斯星计划一再推迟,直到今年才决定重启。
好在爱德华不在乎他们所有人。

 

另一颗星球再次出现在地平线的另一端。爱德华站在窗边,出神地望着海平面上方的蓝色星球。它硕大而深沉地悬在空中,散发的光芒毫无阻碍地抵达了索拉里斯星的每一个角落,使海水呈现出一种接近爱德华认知中海水在夜晚的蓝黑色。书本摊开在桌上,天光将书页也映成了蓝灰色。
这是一本实地考察记录报告,上面记载着撰写人离开观测站前往索拉里斯星表面后发生的事,字迹相当潦草。
“……向海面发射X射线后,第二天就组织了一次观测站外的考察。
海面之上随星球交替会出现红色和白色的雾气,在交替时雾气最浓,能见度最低,约为50米。雾气散开后能见度能达到700米左右。
陆地面积极少。降落到距离地面30米处,十分钟后,海面开始漩涡状涌动,有黄色泡沫涌现。能看到若干漏斗状开口,风速变大,雾气不符合规律地变浓。雾气与正常雾气不同,像一种胶状悬浮物,黏在驾驶舱的玻璃上,难以清理且干扰视线。
出于安全考虑我只好离开这片有浓雾的区域,幸运的是往前驾驶没多久,就遇见了一块视野开阔的没有浓雾的圆形区块,驾驶到区块中心后能发现,这里的气流最稳定,四周的雾气肉眼可见地在空中翻滚旋转。
此时我注意到下方的海面也产生显著变化。海浪消失了,海面接近镜面般平滑,呈半透明的胶状,能够隐约看见海面下有一团团黄色絮状物浮动,凝成细细的几簇,又散开。海面开始冒泡,随后那些絮状物从海底隆起并凝固。
由于区块四周的气流正在把我的驾驶舱往区块外拖拽,我不得不花了两分钟左右的时间全神贯注地试图在原地维持平衡。当我有机会分神再次观察海面时,我在原先的位置看见了像是一个公园的区域:灌木和乔木,儿童设施,还有路径,但只是形状相似,肉眼可见它们都由同一种物质构成,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已经发黄的石膏。
我将驾驶舱下降,想更清晰地观察这些东西,发现在儿童设施中,随意摆放着一些由同样的物质形成的小桶和铲子,路径边每隔一段就出现一张长凳。…….”
这就是当年报道的“索拉里斯星疑似存在海市蜃楼现象,尚未确定原理是否与当今人类熟识的海市蜃楼一致”。然而往后阅读就能发现,媒体从未真正相信也从未尊重过考察队成员的记录,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吸引群众眼球的话题。
考察队成员在报告后半部分明确表明,他不认为这是海市蜃楼。“那些雾气后来形成了奶酪般的孔洞,一些洞里空空荡荡,一些洞则宛如羊水一般,每一个里面都悬浮着一个婴儿,这些婴儿至少有5米长。它们神色各异,甚至一张脸上会出现两种表情,一半哭一半笑。它们的四肢和正常婴儿一般扑腾,但一点儿也不混乱,看上去就好像有规划按照某种特定的弧线移动弯曲。这绝对不可能是海市蜃楼。”
爱德华转身翻阅另一份报告,这一份记录着一个与他遭遇相似的事件。记录者下定义道:“……这个星球在对人类进行一种‘精神解剖’,自从考察队向海面发射了X射线。这就是我们能看到一些不可能存在的事物或是人的原因,我们大脑最深处的信息被不明物质提取再造,记忆被重新构建,没有尽头。尚不明晰这种物质是否怀有恶意,但能确定的是,考察队员多数都因此精神状态极差。”
天色越来越暗,那颗蓝色的星球已经移动到这个房间无法看到的位置,书本上的字迹越来越模糊,爱德华合上笔记。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一只手敲了敲门。
“爱德华先生,你在房间吗?”这个声音很轻,仿佛怕打扰到爱德华睡觉,“现在这个地方好黑。”
“房间里一样很黑。”爱德华打开门。
海德里希挠挠头,爱德华感觉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和你走散了。本来我们已经到了起落场,可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一片漆黑。身上的防护服也搞丢了。”
“不要紧的,阿尔方斯。”爱德华拉他进门,“现在工作已经完成了,不用操心。”
“没想到爱德华先生现在这么可靠。”
“我一直很可靠!”
“爱德华先生终于放松一点了。”海德里希说。
“我只是太累了。”
“不。”海德里希摇摇头,“我们见面之后,你老是紧绷绷的,看我的眼神也有些戒备。”
“累了吧,睡一觉?”爱德华坐在床的一侧,“允许你睡我床上。”
两个人背对背侧卧在床上。爱德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海德里希也翻身。两个人的右臂与左臂紧紧挨在一起。
忽然,海德里希咯咯笑了起来:“感觉好怀念呢,爱德华先生右手冰冷的温度。我从来没有见过第二个和你一样的人。”
“我才离开家几天吧?”
“嗯……”海德里希沉默了几秒,“可是就是觉得好怀念。”
爱德华扭头,在黑暗里偷偷地看海德里希的侧脸,马上又看回天花板。他看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觉得很怀念,就好像很久没有像这样一起躺在床上过了。”
“是吧。”海德里希说。
爱德华没听到他最后简短的答复。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也不知不觉间融化在黑暗里了。他的耳周环绕着通风管道有规律的低鸣,像是风声。在呼呼的风声里,他的眼前有片碧绿的草地铺展开来,阳光普照,一栋拥有红色房顶的房子伫立在远处,可他怎么奔跑也到不了。之后他仿佛听见一些敲击声,一个又细又伤心的声音响起:“哥哥,你为什么非去不可?”他感到自己的胳膊与双腿酸胀难忍,每一次迈步脚底都因为摩擦而疼痛。他的喉咙里泛起一股血液的铁锈味道,每一次呼吸气管都在颤抖。他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你已经长大了。”
最终他也没能追上那座房子。

 

“你睡得不太安稳。”
“什么?”爱德华刚醒,他的眼睛还没有适应满屋鲜艳的红色。
海德里希的眼睛在红光的映照下微微发紫,他伸出手摸了摸爱德华的额头:“出了一身汗。是不是因为涂药的地方太疼了?”
他的手真温暖,爱德华想。
“可能是房间里太热了。”他打了个哈欠,“你昨晚没睡觉吗,阿尔方斯?”
“也许没有吧。我不太清楚。”海德里希说,“我不困。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怎么看着你?”爱德华坐起身,套好衣服,下床走到卫生间准备洗漱,
“就好像我不是我那样。”
这时,爱德华瞥见他昨天随手丢在衣篓里的连体衬衫背带裤,被他用剪刀剪开的口子大张着,边缘十分粗糙,颇有几分狰狞。而海德里希身上有一件完好无损但别无二致的连体衣,不用他脱也知道,那衣服一定还是诡异地粘连在一块儿。
他若无其事地把衣篓往洗手池底下踢了踢:“绝对没有。”
“我觉得有。”
“你想多了。”
“随你吧。”海德里希的声音闷闷不乐,“以后我不给你做奶油炖菜了。”
爱德华打开水龙头,接了捧清水洗脸:“反正这里也没什么食材,我们只能吃罐头和压缩饼干。”
“那真糟糕。”
“不算太坏,至少不会饿死。”爱德华观察镜子里自己的脸,那片烧伤鲜红而潮湿,部分结痂很薄很软。海德里希坐在床边,背对着爱德华,他背带裤反面的金属扣亮着一抹反光。曾经海德里希坐在桌边整理资料,记笔记打草稿,或是做一些别的什么事,背后也有这点反光。每次路过爱德华总能目不转睛地盯上一会儿,海德里希挪动一下屁股,扭一下身子,咳嗽一下,那个金属扣上的亮光就会开始旋转,最后回到和原来相差无几的位置。
爱德华走出卫生间,宣布:“现在我们得去仓库整点糟糕的罐头和压缩饼干吃。我饿得不行。”
于是他们一起去了仓库。爱德华穿着他的防护服,海德里希穿着他的背带裤。
仓库里温度偏低,物品摆放得意外整齐,对比大厅来说。他们来到排列着许多干粮与罐头的置物架前,爱德华搭好梯子,爬到顶部取了两个蔬菜罐头、两个牛肉罐头和四袋压缩饼干。
“我要去通讯室汇报工作,”爱德华把土豆胡萝卜的罐头塞给海德里希,又把肉罐头和压缩饼干递给他,“你这次也要跟我一起来,是不是?”
海德里希嗯了一声。
“不过你得待在通讯室的玻璃外。”
“我不要。”
“那你就坐在通讯室角落等我,可以吗?”爱德华不与他争辩,看到他犹豫地点点头,才放心道,“我得先完成任务,你可以先吃饭啦,阿尔方斯。难得我比你辛苦一回!”
通讯室和大厅在同一层,两者间隔着冷库和实验台。通讯室内面积不小,布置简洁,最内部有四张桌子,每台桌子上有一台通讯设备,配有耳机和键盘。最靠近门的位置种植着四盆盆栽,它们都枯萎了,耸拉在地上的褐色枝条深浅不一,却都因缺失水分而干瘪。
爱德华找了张椅子放在门口,确认这个角度海德里希可以看见自己后,让他坐在这里等一段时间:“一会儿就好。”
爱德华在离海德里希最远的通讯器前坐下,用余光观察他。已经开封的两个罐头被放在他脚边,他正专心致志地撕开压缩饼干包装袋,准备享用早餐。爱德华放心地收回视线。
他按下通讯设备的主机开关,连接耳机,调整音量旋钮。小小的显示屏亮了起来,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底噪沙沙声,随后一个对话框出现在显示屏左上角,框的中央写着“加载中”。爱德华瞥了一眼海德里希,他正在解决第一个压缩饼干,表情像是被噎到了。
耳机突然滴滴两声,爱德华连忙看向屏幕,对话框先是闪烁了三秒左右的雪花,接着出现了一张他意想不到的脸。
“阿尔冯斯?”爱德华压低声音,调整好摄像头的角度,对准自己的脸,“你怎么被调到这个岗位来了?我走的时候不是交代过你别来瞎掺和吗?”
阿尔冯斯微笑道:“是我自己要求来的,我放心不下哥哥,况且这个岗位本就形同虚设。既然哥哥非要选择有去无回的一条路,我也无法干涉,只想多见你几面。”
“万一他们哪天也差遣你去一些危险的地方怎么办?你知道现在根本没人愿意趟这滩浑水。”
“如果有那一天,哥哥也死了吧。”阿尔冯斯的语气就像从前他温声细语的每一句话那样平和,“所以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爱德华眉头紧皱:“阿尔冯斯!”
“说点你要说的吧。”
“好吧。”爱德华又探头看了眼海德里希,看到他正对着那几盆枯死的盆栽发呆。
“观测站还有人活着?”
“没有,是一些……这里的客人。”爱德华回答,“这里的情况如推测那样很不乐观,观测站内大部分区域一片狼藉,绝对发生过争吵甚至互相伤害事件。刚才我路过冷库的时候往里面扫了一眼,内部有大约十列六行的滚轮床,一小半都罩着蓝色的医用布,能看到布料上因人体轮廓起伏形成的阴影与凸起。推测都是考察队队员的尸体。也许有一部分是……客人的尸体。”
“明白了。客人?”
“索拉里斯星的特有物种。”
“哥哥怎么这副表情?”
“星球表面几乎都覆盖着胶状海洋,这点你知道的吧?”爱德华舔舔嘴唇,“我昨晚翻阅了以前队员留下的笔记,基本能确认,索拉里斯星的海洋不仅可以随意变化形状,还存在未知物质能够对人进行‘精神解剖’。在某天他们发射X射线后,未知物质也许是收到了这种信号,第二天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客人。然而并不能确认未知物质是否存在恶意。”
“收到。这么说哥哥也有自己的客人?”
爱德华眼神飘忽不定:“嗯。”
“那哥哥觉得他存在恶意吗?”
“目前无法察觉。”
“是不是因为客人有一张阿尔方斯·海德里希的脸?”
“你胡说什么呢!”爱德华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阿尔冯斯在对话框里露出一个笑容:“哥哥还是戒备一些吧,说不定他只是在伪装,寻找一个适合的时机对你下手。不然为什么前考察队员都非死即疯?”
爱德华整个人看上去都松松垮垮的:“我当然知道。”
“哥哥,我只是担心你。”
“阿尔冯斯,我提到的这些事,他们按理来说也心知肚明,只是从未真正信任过考察队,也从未对外公开这些信息,”
“嗯。”
“所以有些事情不必多提。我需要你帮我传达一件事:索拉里斯星很危险,项目不需要继续下去,可以对外宣布终止计划。这里没有他们想要扩张并占有的土地,也没有任何可以进行交流的新文明,有的只是人类自己的记忆。他们得做好所有投入资源都付之一炬的心理准备。”
“还有呢?”阿尔冯斯的脸在屏幕里显得苍白。
“我的任务大概也到此结束了,你可以晚点再告诉他们我说的话,不然恐怕他们还是疑神疑鬼的。”
“所以哥哥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充当了敢死队的角色。”
爱德华心虚地移开眼神,又恰好撞到海德里希的视线。他在看自己!爱德华真担心自己说的话被他听到,尽管他已经有意在控制音量。他只好恳求海德里希没有特地听他说话。
“你一个人可以生活得很好,阿尔冯斯。”爱德华最后说。
“哥哥会平安回来的吧。”
“我尽量。”

 

他们站在观测站的边缘。爱德华狼吞虎咽地进食早餐,他的蔬菜罐头里包含着玉米和花椰菜。他不太喜欢这种罐头制品的味道,不过吃多了也就习惯了。可是站在海德里希身边,爱德华很想念曾经隔三差五会出现在餐桌上的奶油炖菜。
“爱德华先生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和你走散之后,在起落场调试设备,没注意防护被燃料烫伤了。”爱德华含糊其辞。
海德里希抬头静静地凝望着红色的太阳:“以后要注意一点,这样多不舒服。”
“嗯嗯。”
爱德华机械地把压缩饼干塞进嘴里,麻木地不停咀嚼着。海德里希递给他一瓶水,他道了声谢,之后又只剩饼干被嚼碎的声音细微地响动。
阿尔冯斯说的话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可这个海德里希真的对他有哪怕一点恶意吗?说到底,连整个星球都不能让他察觉到恶意的存在。他在这里从未受过任何攻击,那些遍布索拉里斯星的胶质,头顶红色的太阳,夜晚蓝色的星球,所有一切都只是原封不动地存在着。是他的到来打破了索拉里斯星一直以来的平静,迫使这个海德里希诞生。
也许爱德华必须亲手了结他。在他来到索拉里斯星的第一天,海德里希最初来到他身边时,他的恐惧占了上风。一个能窃取记忆的怪物!他不得不对此防备。事实上,现在他也理应防备着这个人,仅凭他的感觉和记录是没有根据确定恶意存在与否的。然而可笑的是,先行动手杀害对方的不是这个怪物,是他自己。
爱德华想,他只是不愿意看到一个仅仅由自己的记忆构成的对方,哪怕他给自己的感觉足够真实。又或许因为,他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海德里希,就会无法自控地回想曾经的生活:风平浪静的、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的、对未来有所憧憬的生活。
说真的,他太想念奶油炖菜了,仿佛轻轻吸一下鼻子就能嗅到新鲜蔬菜、肉类的鲜香和亲手打发的奶油的甜美,加上面包朴实干燥的气味。这些已经太过遥远,爱德华早就忘了。这个海德里希站得太靠近于过去的幸福,仿佛它们都触手可得起来,这让爱德华失落非常。
“蔬菜罐头的口感真像别人的呕吐物。”
“确实不太好。”海德里希问道,“爱德华先生是不是一直都在吃这些东西?”
“速冻食物还是要比罐头制品好很多的。”
“所以爱德华先生到底隐瞒了什么事呢。”
爱德华的头发一瞬间蓬开:“我没有!”
海德里希回过头,用他那对蓝色的眼珠直直望着爱德华:“有的。爱德华先生不愿意承认,那就算了。”
如果观测站是一艘宇宙飞船,那么爱德华和海德里希将会是两个小小的小外星人,站在飞碟外缘吃完他们的小甜点后,就可以回到内部驾驶舱,查看宇宙地图,启程前往下一个光怪陆离的星球进行探险。可惜这里只是一个因为死了太多人所以被废弃的观测站,爱德华是一个心甘情愿的敢死队队员,而海德里希则是一个泡影。此处没有小甜点,只有压缩饼干和罐头食品。
观测站稳稳地悬浮在海面上方,多年纹丝未动。红色太阳在寂静中上升,爱德华被烧焦的发丝在风中僵直地抖动,他无言远眺着天空与海面,它们的颜色糅合在一起,地平线模糊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阿尔方斯,对不起。”
海德里希扭过头不再看他:“过了这么久,爱德华先生还是老样子。”他的头发也被风吹拂着,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红彤彤的光,“也许你真的在做梦。没错,这就是个梦。你梦到了我,但你却老是不把我……当回事。你叫着我的名字,却知道我不是阿尔方斯·海德里希。”
“阿尔方斯,你是不是误会了什……”
“爱德华先生,我听到了。”
爱德华感觉自己的脸颊肌肉僵住了。
“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前天,我还在家等你回来。我们的实验报告才完成了一半。可一转眼,我们就来到了这该死的鬼地方。”海德里希的语气平静而克制,“你真的变了很多,我第一眼就发现了。我也变了,好像一刻也离不开你。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睡觉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有很多自己无法形容无法捕捉的想法,它们好像都来自我的身体内部……我不知道,又或许是什么很远的地方……”
爱德华的头皮发紧,喉咙上下滚动:“你想知道真相吗?”
“当然想。”
“阿尔方斯,站到我身前。”
海德里希照做。
“面朝着我。”爱德华拍了拍他的背。
他们面对面站在观测站的边缘,仅仅隔着大半条手臂的距离。爱德华的手微微颤抖,呼吸频率乱成一团,用力眨着眼睛,始终不敢抬头看海德里希的脸。海德里希背后是橙色的索拉里斯星,爱德华背后是高耸的观测站。观测站的顶部冷冷地折射出一簇红光。
爱德华将双手按上海德里希的胸膛。他感到手下有一条很明显的凸起,那是海德里希的背带裤,布料粗糙的质感依旧,针线让边缘缝合处又厚又硬。
他小声咕哝了一句对不起,猛力一推。
海德里希惊愕的表情在爱德华面前一闪而过,他看到他的嘴张了张,没来得及说什么,就从观测台的边缘跌落了。爱德华双膝跪在海德里希刚才站立的地方,弯下腰去,刘海遮住了他的脸。海德里希的影子迅速缩小,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他的身体不断变形,只剩下橙白两色的一团在蠕动。没过一会儿,那个不明物质似乎又变成了海德里希的模样,此时它只剩下一粒黑点。几秒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房间又化身灰蓝色的小世界。床角、书桌、椅子,一切家具的轮廓都暧昧不清,失去所有边界,只存在一段段随意涂鸦的色块。桌上的笔记还是摊开的状态,却不是原先同一本了。昨天晚上爱德华睡觉时,海德里希一定翻看过它。
爱德华抱着头仰面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去想任何事。慢慢地,他的身体好像在不断地、无法停止地缩小。那些周围的事物,房间、观测站、整个星球,包括他自己的意识则不断膨胀。最后他变得只有灰尘大小,却成为了宇宙中心。他翻了个身,仔细聆听枕头里传来的自己的心跳声,健康平稳且有规律。除此之外,黑暗空无一物。
某个瞬间,他几乎无法肯定自己真的存在,或许他也只是索拉里斯星的一团胶质。谁又可以拿出证据证明他真实地存活在世界上呢?没准他在五年前就死了,他感受到的四肢与躯干,以及有力的心跳,都是大脑捏造的幻象。
爱德华握紧拳头,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想捂住自己的脸哭泣,但他的脸也不复存在。一切都不存在了。他麻木地俯卧在床上,紧闭双眼。
“又做噩梦了吗?”
噢,又来了。怎么会有人死了三次还会在自己身边呢?他不情不愿地把头侧过一个角度,堪堪露出一只眼睛,房间内的空气凉丝丝地亲吻着他金色的眼珠。一个身影坐在椅子上,白衬衫,背带裤,一头金发。他背对着爱德华,像是从未开口过那样安静。
爱德华瞪大双眼,双手撑在枕头两侧,艰难地坐起身。他一言不发地下床,穿好鞋,此时从窗户向外看,蓝色的星球无影无踪,海水表面有微弱的反射光芒随着起伏而跳动。他在一片漆黑里缓缓地行动,走到玄关处的柜子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摸索片刻取出一条缠成一团的绳子。绳子上落了层灰,爱德华用手拂去灰尘,像解开耳机线那样耐心地整理这堆乱七八糟的绳结,仔细地捋出长长的一条,接着对折两次。他把这根由几股细绳组成的不到两米长的粗绳攥在手里,一只手的手指扣进对折产生的圈里,另一只手上则用绳子绕了一周。
他悄悄来到海德里希的背后。海德里希好似一尊洁白的石膏雕塑,无法察觉到爱德华的一举一动,维持着和先前相同的坐姿。他的脸和房间内的所有家具一般失去了应有的轮廓,难以辨认。海面将微弱的反光投照在他的脸上,深蓝色的光斑不均匀地在他的皮肤上颤动,于夜晚中显得无比清晰明亮。
爱德华屏住呼吸,缓缓举起双臂,绳子松松地悬挂在两只手中间。下一刻,他猛地放下手臂,伸手让绳子勒住海德里希的脖子,再用力地向后拽。
海德里希的脸迅速涨红,在那深蓝色的光晕下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紫色。他不受控制地往后倒,椅子砰地一声摔在地上。他的双手向死死勒住自己的东西抓去,企图用手指拼命蹭入脖子和绳子的缝隙,指甲刮破了他脖子的外皮。与此同时,与绳子挤压在一起的皮肤迅速泛开触目惊心的鲜红色擦伤,却又和皮外伤以非同寻常的速度愈合。他张大嘴,试着恢复呼吸,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叫,双眼逐渐涌出些生理性泪水,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他是在说他不想死吗?爱德华一边近乎于冷酷地想着,一边依旧牢牢地拉扯着绳子的两端,交叉打了个死结,随后牵住还留在外面的部分,生生地拖着海德里希往外走,就像拖某种过重的铁箱。
他无视身后不断响起的刺耳的摩擦声以及家具被剧烈碰撞倒塌的动静,头也不回地拉开门。一阵灼热的痛觉烫伤了他的手心,绳子纤维与纤维之间晕染开一片深红的血迹。
门外走廊的天花板中间有道长长的梁板,通风管沿着梁板贯穿走廊。爱德华将绳子拴在门把手上,回屋端了张椅子放到通风管正下方。
海德里希不再挣扎,金发乱糟糟地垂在一边,大口呼吸着。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的汗水密密麻麻,不时有一两滴滑入眼睛,叫他难受地扭动。椅子腿在地上顿出四个不易发觉的凹陷,他的双手疲软地搭在地上。他安静地观察着地毯表面凹凸不平的行形状,绳子由于他身体的不断再生而陷入皮肉一定深度,粘合在一起。他的呼吸逐渐平静了,却仍然残留着一丝颤抖。两条腿笔直地站立在他身前,随后绳子从门把手上被取下。
爱德华站上椅子,把绳子拉长后朝着通风管一挥,抓住垂下的另一端,用力地往地面拉扯。绳子与通风管间磨得吱吱作响,一个接近成年的人的体重让他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海德里希缓缓吊起。
绳子绷得僵直,没有一点动弹的余地。爱德华低着头踉跄着跳下椅子,回到地面,海德里希的鞋尖微微向地面倾斜,大约与他的胸口持平。他在黑暗里将脸侧过一个不易被发现的角度,看见两滴暗色的血块凝固在海德里希左脚的鞋面上。
“爱德华先生这样算是在报复我吗?”
爱德华猛地抬头,看到那个和海德里希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半睁着眼,嘴唇翕动。他每说一个字,眉头的结就更深一分,似乎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你不是阿尔方斯·海德里希。”爱德华撇过头。
“可是我知道我是。”
“你不是自己看到那些文献了吗?你不是听到我说的话了吗?”爱德华不自觉大声叫了起来,“那你应该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了。”他的声音又逐渐减小了,“求你了,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双肩如释重负般地塌下,随后留给海德里希一个背影,打开门,走进房间,又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爱德华躺在床上。几分钟后,门外传来激烈的挣扎的动静,听上去像是密不透风的胶状液体在莽撞地碰击墙壁,夹杂着一些滑溜的咕叽声。他希望一觉醒来后通风管还能正常运作。

 

呆在索拉里斯星的第三个早晨,爱德华又一次被红色太阳的耀眼光芒惊醒。他昨晚也还在做梦,梦到一些曾经的场合:有面包和炖菜香味的餐桌、充斥满油墨与粉尘味道的工作室、绿草如茵阳光明媚的公园以及入口对面的冰淇淋车,和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他感到眼皮很沉重,脑子也不怎么清醒,床底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手要把他拖进睡眠中。他的耳边一直隐约响着一首十年前流行的音乐,明明它早已淡出所有人的视野,可就是不停地循环播放。
过去的几年里,他一直在尝试脱离原有的生活。原来和海德里希一起住的房子维持着它本来有的样貌,没有一个家具的位置发生过改变,只是都被罩上了厚厚的白布,布上落满厚厚的灰。他们爱去的面包店,他也再没有光顾。迫于工作,爱德华并未离开那座城市,却也放弃了曾经所有的习惯。直到阿尔冯斯毕业,他才勉强开启了另一段崭新的生活,和阿尔冯斯住在一起。他们吃加了牛奶的炖菜,光顾新的面包店,去不同的公园散步,买不同口味不同商铺的冰淇淋。
而来到索拉里斯星后,不管他是否如此幻想过,总之,海德里希离开前的一切像真的回来了。一觉过后,他冷静下来许多,正视了那个海德里希还会再次出现、不断重生的事实。因为他们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没有尽头”:无论他杀死海德里希多少次,都无济于事。接受那个只属于自己记忆里的人的存在,并学着习惯,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最好是可以让他们都好受一点,那意味着模仿过去的生活。
这时,椅子忽然嘎吱嘎吱地叫起来。爱德华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屏住了呼吸。
“爱德华先生,醒了就起床吧。”一个无奈又温和的声音响起。
悉悉索索的动静后,爱德华含含糊糊的声音在被子里闷闷不乐:“早上好,阿尔方斯……”
“早上好。”海德里希回答,“我以为爱德华先生打算走了。”
一个竖着呆毛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就算要走,也让我睡一觉吧。”
“你永远也睡不饱。”海德里希的声音很轻。
“是啊,回家之后就灌自己一瓶酒,然后呼呼大睡。”爱德华说话也轻轻的,“不过你走了之后,我就不这样干了。”
“看来阿尔冯斯更会管教你。”
爱德华语无伦次地反驳道:“你都、你都没见过他……”
“也许我以前不认识他,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知道他的存在。”海德里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长得真的和我很像。以前你说你有个弟弟和我一模一样,我还不信。”
爱德华涨红了脸。他想到自己那个时候仍残存着小时候咋咋呼呼的脾气,偶尔会编点听上去完全不现实的故事,以他和阿尔冯斯为主角,讲给海德里希听。海德里希听完总会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附和,有时笑完还不停地喘气咳嗽,就是从来没信过他真的有个弟弟。毕竟他们从不联系彼此。
“那个,阿尔方斯……”
“嗯?”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爱德华试探地问。
海德里希歪了歪头,笑了一下:“我当然不记得了。不过我知道你又让我消失了一次。”
“噢。”
“听起来你真的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对不起。”
“没关系的。”
爱德华坐在床上,倔强地不去看海德里希的脸,让自己烧伤快愈合的伤口透过杂乱的发丝正对着他。随着睡意渐渐褪去,那道烧伤又开始泛起灼热的痛感,身边的一切都溶化为橙红色的流体缓慢淌过他的感官,红色的阳光愈发明亮,照得他不敢睁大眼睛。
片刻后,海德里希又开口道:“真的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的害怕。”
“你明明记得。”
“也许吧,如果爱德华先生一定要这么认为。”
“阿尔方斯……”爱德华的头埋进膝盖里,“我好像很不在乎你,是不是?”
“可能吧。”海德里希说。
“说不定我只是想看看,将一个事实露骨地摆放到你面前,你会有什么反应。而不是真的在害怕。”爱德华自顾自地说着,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看海德里希一眼。
海德里希侧着身子,静静注视了几秒爱德华留给他的侧脸,便也把椅子转回了朝窗外的方向。椅子被磨损了许多的边缘粘着一条条风干的血迹,因为他掌心微微渗出的汗,染了点到他的手上,蹭出一种模糊的铁锈色。窗外还是那么明亮,索拉里斯星的每一天都周而复始,与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一天那样没有任何区别。这里没有阴天,不会下雨,更遑论雷暴和闪电。天空永远没有阴霾,无论白日或夜晚。时间不存在于此处,还有条件能够倒带回他们曾经的生活,只需要忽略地点不同这个小小的问题,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海水一如既往沉默地翻涌着。
海德里希率先打破这种沉默:“爱德华先生,我们要不要去外面看看?”他又补充道,“观测站的外面,星球的地表。我和你一起穿防护服。”
“好啊。”爱德华说。
“那起床吧。”
“噢。”爱德华缓缓抬起头,眼神聚焦在被子上突起的轮廓,那里躺着根金色的头发,看不出是深是浅。他的腿动了动,那个轮廓也随之挪动。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眉毛小幅度地拧起一个角度:“我想起来,其实你不用穿防护服的。那个东西穿着可难受了。”
“可是我说我想和你一起穿着它啊。”海德里希的眉毛拧起一个同样的角度。

 

“这么说的话,现在的我本质上也只是那样一团东西?”
“天啊!”爱德华大惊小怪地叫了一下,“我觉得你不能那么想。”
海德里希坐在左侧的座舱里,斜着身子探头往下看去,视线触及到的部分海平面滚动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加快,透过厚质粘稠的胶状物能略略看见内部的橙色絮状物往外扩散。
“它们看上去像是感应到我了。”海德里希的双眼亮晶晶的。
爱德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对照着显示仪上的图像来判断空气中胶质颗粒的密度分布,选择最安全的路径往前行驶。观测站外的情况大致与笔记内记录的内容一致,大概因为时间不同,他们现在的情况比记录好上很多,空气中几乎没有雾气,能见度很高,可以远远望见远处的海面与橙红色的天空融为一体。笔记上缺少关于陆地的记载,这个星球的表面几乎被海洋覆盖,但也总是有的。他们打算找一片陆地停泊这艘驾驶飞船,去看些新鲜的东西,尽管这并不在爱德华的任务范畴内。不过海德里希会高兴的,至少爱德华自己这么认为,反正他们两个都无事可做。
“听着,阿尔方斯。”爱德华双眼直视驾驶舱前方,“我为前两天的所有行为道歉。”
“爱德华先生真的还在想这件事。”
“如果有机会让你每天杀我一次,那你也铁定会这样。”
“我感觉自己做不到你这么铁石心肠。”
爱德华的两只手都握在操纵杆上,他扭头飞速瞪了眼海德里希:“谁知道你会不会。”
海德里希微微笑着,没有继续接话。
此刻,远方靠左的地平线处浮出一个高于水面的突起,那一定就是陆地了。虽然随着驾驶舱的前进,他们发现它可能就只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对于一片陆地来说简直是小得可怜,对两个人和一艘飞船来说倒是足够了。上面光秃秃的,不像有任何植被,呈现为一种陶瓷的冷白色,质地又接近石膏那样的粗糙,凹凸不平的起伏布满整块地。
“像一个没烤好的陶瓷碗倒扣在水池里。”爱德华评价道。
“和你之前烤的那个一样。”海德里希说,“不平整得很有特色。”
“第一次做成那个样子很正常。”
爱德华还想接着反驳些什么,就意识到驾驶舱外的噪音音量忽然超出了正常水平,舱门刮擦过一阵锐耳的风声,座位猛烈地颠簸了几下。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加固安全带,冷静地坐在原位。没过几秒,窗外的雾气肉眼可见变得更浓,得眯起眼睛才能勉强望见那处陆地。爱德华把引擎动力拉大几格,按下座椅旁的几个按钮,马上又给海德里希按了同样的几个,座椅后方传来滋滋的气流响动,塑料微弱的摩擦不断传入耳膜。舱体外的噪音还在增大,海德里希抬手捂住耳朵,五官皱缩在一起,爱德华的双手只能握在操纵杆上,脸也皱成一团,比橘子皮还难看。他在混乱中拉下操纵杆,紧接着驾驶舱闪电般冲了出去,整个小型飞船的内部零件都在晃动,爱德华感到天旋地转:他似乎把操纵杆拉过头了。他用余光瞄了眼海德里希,发现对方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像是要呕吐。不过他们早上什么也没吃就出了观测站,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这个问题。
“爱德华先生真的在来这里之前训练过?”海德里希喘着气。
“哈哈。”爱德华干笑两声,“稍微训练过,毕竟我也没想过要开这种东西嘛。”
海德里希沉默了几秒后,犹豫地开口:“可是派你来观测站的话,一般来说,肯定是需要你记录星球地表基本状况的。怎么会在这种训练上打马虎眼?”
“嗯……”爱德华的手摸摸操纵杆,碰碰纷杂的一个个按钮,然后他又抬头仔细地观察窗外的情形:雾没有更浓,阳光在空气里具有一定形状,随着雾里的水汽产生一定的形状变化。有不少凝胶粒子黏在窗上,因为驾驶舱的高速前进而在玻璃上飞成一条条粘稠的水痕。
“又在想着怎么糊弄我了。”海德里希说,“和我说实话不会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我保证。”
爱德华吐吐舌头:“我没想过要回去。”
海德里希睁大了双眼。
“所以啊,我就是来看看,然后传个通讯回地球。”爱德华说,“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还想着要继续找这星球剩余的价值。有你认识的,也有你不认识的。”
“为什么爱德华先生要来呢?”海德里希问道,“那个时候你对这些事情并不热衷。”
“我想来。”爱德华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这里可以很安稳地度过下半辈子,观测站里有房间,有食物,还有娱乐设施。我们回观测站后可以一起去看看。”
“你过得怎么样?”
“还算可以。”
“我猜连厨房都没怎么用过。”
“反正可以出去吃,现在的快餐店很实惠,我们负担得起。况且你也知道,我那老爹给我留了一笔不小的钱。”
海德里希的脸上露出一点不赞同的神色:“你的弟弟也还在长身体,至少别让他跟着你乱来。”
“其实他会自己烧饭吃。”爱德华的脸颊微微泛红,“他没做我的份,我就出去吃。”
“啊。”海德里希的手紧紧抓着安全带,“快到了。”

 

驾驶舱东倒西歪地停在陆地正中,他们解开扣子,打开舱门,跳出小型飞船。爱德华绕着飞船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是否因为这次着陆出现一些要命的损坏。老实说,着陆时的震荡把他吓坏了。好在除了飞船下方灯罩玻璃上的碎裂以及一些因磕碰产生的磨损,其余部分基本完好,不影响他们回观测站。他松了口气,环顾四周,确认这片陆地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对于整颗星球来说来说小得异常。本该有一份报告因此降生,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必要了。没有谁还会期盼他活着回去,只有阿尔冯斯还在等他。他都快要忘记自己离开前有没有和他告别。
“爱德华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爱德华回过神道:“没什么问题。”
海德里希伸手指指面朝红色太阳的方向:“我感觉到那里有一些动静,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啊。”爱德华说,“你试试按一下这个按钮,”他碰碰海德里希防护服腰间的蓝色按钮,“可以走得快一点。”
“噢!”海德里希的双脚猛然腾空。
“记得别一下子松手!”爱德华掺杂着一点笑意,提高声音喊道,“慢慢松开,再按那个前进的红按钮,就可以往前飞。”
“我离你太远了!”
爱德华也赶忙通过同样的操作升到半空两米左右的位置,拉住海德里希的胳膊往前飞,随着防护服气体喷出的减少,两个人尽可能缓慢地降落到地面,鞋底因地面大力撞击而沉闷地发出一声咚的动静。他眼冒金星地松开海德里希的胳膊,扶着自己的膝盖喘气。
“第一次用这个功能,怎么这么快……”
海德里希的腰杆挺得笔直:“你也是第一次用。”
爱德华的头扭到另一侧,不去看他:“我也才到这没几天。”
“没有在责怪你噢。”
“我只是解释一下!”透过防护服的玻璃罩,可以清晰地发现爱德华的脸有着不符合他体温的颜色。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迎着愈发灼热的阳光向陆地的边缘前进。和地球上一样,正午的气温并未达到最高值,下午两点左右,太阳与地面的夹角与现在相差无几的时刻,才让人更燥热难耐。尽管这里的空气中雾气含量很高,阳光无法直射到大地,然而由于天空缺少云朵,雾气对光线遮挡效果又聊胜于无,地表的气温与日照条件对人类来说自然就严酷无比。
随着他们一步一步地拉开与飞船降落点的距离,面罩内壁渐渐模糊起来,被水汽浸透,金色的发丝黏黏地缠在一起,像被蒸笼里的水蒸气打湿那般潮热。爱德华烦躁地抬手摸了摸面罩,隔着布料感触到面罩外壁稀薄的阻滞感。他以为自己预估得应该没有问题,但如果这片陆地的面积真如他想的那样大,不可能走了快五分钟还没有到达陆地边缘。他们的处境也并不安全,雾气肉眼可见地比刚才浓了几分,能见度越来越低,继续下去,面罩外也将同飞船玻璃那样沾满粘哒哒的胶体。其次,出飞船的时间太长,防护服配备的氧气罐与燃料罐也有极大概率见底。他自己的呼吸均匀地挤入自己的耳膜,在这样的频率底部,他忽然发现了另一种频率的存在:比一呼一吸耗时更长,更缓慢,也更有力与嘈杂,但也和呼吸一般不包含任何情绪。就在他要仔细辨别这层如底噪般的声音究竟来自什么事物时,海德里希的声音蓦地响起:“前面就是了,啊!地面一直在往外生长。”
“一片活动地块。”爱德华说,“应该也是这海水的原因。”
“它的速度变慢了。”
“可能是因为我们在这里。或者我们运气不好,正巧遇上它生长的时间。”
海德里希的眼睛弯弯眯起:“可以看到这样的现象,我们的运气其实还不错呢。”
等他们真正走到陆地相距边缘两三步的地方,这样的生长几乎无法用双眼捕捉了。这里和沙滩或石滩不同,它与海平面有明显的断层,呈现出粗糙的直角状切面。叆叇的雾气下,海水的翻涌似乎较之他们在飞船上看到的情形来说更为剧烈,好似有东西要呼之欲出。
爱德华微微侧头,正想回答一些什么,却忽然注意到海德里希的笑容黯淡了下去,眉毛紧紧皱起,额头不停流汗,一部分是因为气温过高,另一部分,爱德华通过他的脸色判断出,是因为痛苦而冒出的冷汗。
海德里希抬起右手攥住胸口,那块布料在手指的拉扯与拧动中被扭出一道道攒聚的褶皱,狰狞异常,透过面罩可以看见他的嘴唇微张,正急促地喘息。爱德华无措地站在原地,他应该开口慰问他两句,可此时此刻他的脑内一片空白。飞船里没有任何应急药品,自己的脑内也没有任何头绪,只是理智知道这和索拉里斯星海面的胶质有关,但那无济于事。他只好牢牢地注视着海德里希的脸庞和他的肢体动作,也许回观测站找一些曾经的记录可以弄明白现在的情况,还有很多笔记文献未被翻阅。
然后他看到海德里希举出左手,示意自己看海面的方向。他顺着他的手的方向看去,发现原本平静的海面此刻波涛汹涌,水面诡异地向天空拱起骇人的高度,又塌陷回海平面之下,如此循环往复。在那些拱起的波浪里,如笔记记载的,他能隐约望见一些橙色的絮状物的移动烟一样在胶质中弥漫扩散。而他只是一眨眼,下一刻就在这些波浪里瞥见了堪称不可思议的景象。
“我们……”爱德华艰难地开口,“曾经的公寓。”
“有好多个你。”海德里希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
“也有很多个你,虽然不是每个房间都在。”

 

“也许我得收回之前的话。”爱德华坐在通讯器前,桌上摆放着两个拆开的罐头,“噢,这是阿尔冯斯·艾尔利克,我的弟弟。”他让海德里希坐到自己身边,“这是阿尔方斯·海德里希。”
阿尔冯斯的脸还是在屏幕上的小小方框里,那张脸的眉头尝试着舒展开来,嘴角也努力地向上提,他的五官在千万公里的距离外尤为模糊:“你好,海德里希先生。”
海德里希微微笑着:“你好,艾尔利克先生。”
“叫他阿尔冯斯就好啦阿尔冯斯!”爱德华像喝醉了一样嚷嚷。
“哥哥,你想说什么?”
“我们应该能回去。”爱德华转向屏幕,他的眼神悬空在对话框以外的地方,出神地与那些代表着信号好坏、或是记录着当前气候的数据碰撞,眉毛小幅度地上扬,“我会尽力把这儿的资料带回去的,如果他们需要的话。”
阿尔冯斯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尽管爱德华没有注意到。“你们?”
爱德华点点头:“我和阿尔方斯。”
海德里希坐在爱德华旁边的椅子上,正尽力地避免这场交流,他和阿尔冯斯素未谋面,面对着一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难免尴尬。他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罐头:这次他吃的是那款含有玉米和花椰菜的,这两种食材湿漉漉地混在同一个罐头里,很难让人有食欲。好在阿尔冯斯也无意主动同他对话,仅仅用更严厉的语气喊了一声“哥哥”,而后更用力地蹙眉,看上去极为苦恼:“你认真的吗?”
“当然了。”
阿尔冯斯像是在叹气。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告诉爱德华这里不需要更多文件,他们在昨天已经通过会议决定放弃曾经在索拉里斯星投入的所有资源与包括爱德华在内的人力,默认考察队全员遇难。这也意味着他们不会为爱德华准备降落地点以及设施接应。阿尔冯斯补充道:“如果哥哥决定回来,我会尽力去联系相关部门。”而后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些什么,还是没说出口。最后他用那种眼神直勾勾盯着爱德华,哪怕他们的面前都只剩冰冷的电子显示屏,爱德华也还是想起了无数个他要离开的夜晚,那些夜晚里阿尔冯斯都拥有这样的眼神。他分辨不出他的想法,更无法理解,可他从来都没询问过阿尔冯斯。
“谢谢。”爱德华说,“就在一天后吧,反正降落舱还有降落伞。不接应问题也不大。”
“你要走了吗?”海德里希问。
“应该说我们可以回去了。”爱德华露出牙齿笑道。
海德里希拿手里的塑料勺子戳了戳罐头内软塌塌的蔬菜,另一只手更紧地攥住掌心,双腿也并拢,在椅子上绷得僵直。他抬头,本想偷偷看一眼屏幕对话框里的阿尔冯斯,不曾想对方的眼神并不在爱德华身上,而是在注视着自己。他蓝色的眼睛看上去是那么无辜,阿尔冯斯想,就好像他真的对现状一无所知。“海德里希先生,”阿尔冯斯也笑了起来,“我哥哥经常马马虎虎的,回来之前的一些事宜麻烦你照看他了。”
通讯挂断后,爱德华带海德里希去了有采血化验仪器的房间,姑且能称之为医务室,里面放置着几张冷硬的不锈钢桌,其中两张桌子盖有深绿色的布,另两张桌子上胡乱堆放着草稿纸和化验单,和一些手术用器械。
“以防万一。”爱德华说着,让海德里希坐到仪器旁的折叠椅上,自己从消毒柜里取了一支细针管和一枚针头,“在地表的时候你大概是受了那些胶质的影响,虽说再发作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我们也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不过还是给你做个检查。”
“听起来像爱德华先生找了个借口。”
“什么?”爱德华戴好橡胶手套。
海德里希眨眨眼睛,没说话。爱德华也没追问,弯下腰捏住他的手,从指尖采了两滴血,一滴放进涂片,另一滴也放进涂片。第一张涂片染色后被塞进显微镜镜头与操作台的间隙里,另一张涂片则被放入抽风机,晾干后在真空仪器里被喷洒上许多银离子。爱德华依次按下五颜六色的按钮后,坐到海德里希旁的折叠椅上,拉过显微镜,对着目镜仔细端详那枚涂片。那滴血和正常人类的没有两样,密密麻麻的红色圆球和少数深色圆球挤压着彼此。
“我看到了几个家具都盖满白布的房间。”海德里希说。
爱德华把显微镜推回原位:“因为那个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住了。”
“为什么?”
“我弟弟阿尔和我一起去了城市另一边生活,那里离他的学校更近。”
“不回去看看吗?阳台有两盆吊兰,还有一盆绿萝。”
“我带走了,现在阳台还多了几盆花。”
海德里希躺在折叠椅的靠背里,椅子靠背的网布被压出一个厚实的弧度。他抬头望向天花板,灰白色的网格内,方形的电灯有规律地排布其中,散发着森然又刺眼的冷白色光线。他举起被采血的那只手,挡住正对着他的电灯,弯了弯被针刺破的手指,指尖有一粒极小的已干涸的血渍,只有很仔细地找才能发现它的存在。
“在你的世界,我死了多久了?”海德里希放下手,搭回折叠椅的边缘。
“不记得了。”爱德华说,“很无聊吗?另外那个涂片再有两分钟就好。”
力场发出一阵沉闷的嗡嗡声,爱德华走到与仪器相连的巨大黑色观测罩旁,双眼贴上这个目镜旁柔软的橡胶垫上。海德里希似乎说了句什么,但他没听清。他专注地注视着目镜内的景象,像俯视着一片平原。然而一切依旧正常得不像样,无非是那些血液里会有的东西:血球红细胞和扭曲的蛋白质链。他调整聚焦,接下来那些银离子的结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浑身布满尖刺。再调整螺旋,就渐渐地什么也不剩了,一场大雾吞噬了平原的一切。机器的嗡鸣越来越大声,在它完全过载前,爱德华按下了关机按钮,屏幕上雪白的景象闪烁几下后归于黑暗。
“没有问题,很健康。”爱德华评价道,“从血液来看,你的身体和所有普通人那样正常。”
“这意味着什么?”
爱德华拍了拍海德里希的肩:“说明我预想的计划比较安全。”
“爱德华先生是说我们一起回地球的事。”
“对啊,你只要在我附近就好了。”爱德华说,“你不用太担心,我已经想通了。我能感觉到你就是你,说到底人不也只是一堆记忆构成的东西吗,只是接触外界的媒介不一样。”

 

当天夜晚,爱德华和海德里希肩并肩躺在床上。窗外蓝色的星球正远离地平线,缓慢又均匀。银色的波浪在深色的水面上一起一伏,格外醒目。暗沉的灰蓝填满狭小的房间,他们无法看清任何一件家具陈设,更看不清彼此的面孔。爱德华的眼皮一点点阖上了,呼吸浅而长,银白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他额头与脸颊的烧伤已经愈合大半,褐色的结痂仿若某种阴影,永久地笼罩在他的面庞。
爱德华睁开眼睛的时候,索拉里斯星的天空尽头有一抹紫色的霞光,透过窗在地板中央照成一片亮粉色的方形光斑,刺得他双眼隐隐作痛。这个早上过于非同一般,就同他下决心要来索拉里斯星的第一天那样:申报后疲惫地陷入睡眠,又在崭新的阳光中醒来。一阵鞋与地面的碰撞闯入他的耳膜,随后是如羽毛般轻柔的织物的摩擦的搔着他的睡意。他没有睡够充足的时间。
今天他们要离开这里,回到曾经的生活。而在这之前,他好像先回到了与这个房间共处的第一个早晨:海德里希的背影,与愈来愈明亮的红色太阳。霞光散去,徒留疲倦的橙红色天空。
爱德华醒了,他清晰地明白自己身处现实,海德里希不在床上,是因为他无法和常人一样入眠。在自己睡着的时间里,海德里希的存在是怎样的状态?真的如他对海德里希说的那样,他就是他吗?可他们现在有一个机会,能够将时间的指针拨回生命中最幸福的位置,他只想不顾一切地抓住。
“阿尔方斯,你怎么样?”爱德华坐起身。
海德里希侧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地板上光斑不易引人察觉的移动与形变。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回复道:“目前看来,身体没什么问题。”
“那等我刷个牙,我们再去吃点早饭,就去起落场出发。”
“爱德华先生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吗?”
爱德华梳理头发的动作一个停滞,他的嘴里衔着自己的发绳,表情看上去些许错愕,然而不等他作出应答,海德里希就继续说了下去:“爱德华先生,你知道对我来说,前几天我们还在慕尼黑生活,吃饭、工作、睡觉,就是这样平常的事情。还有我的肺病。可突然,我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爱德华先生也变得很陌生,我凭空失去了我曾经有的许多东西……”说到这,他忽然像累极了,“虽然我的病好了,我不需要再为它忧心仲仲,可以用健康的身体活下去。”
“这不好吗?”爱德华问。
海德里希的嘴紧紧抿着,眉间皱出一个川字,重重叹了口气:“如果撇去所有前置条件,当然很好。”
“我们马上要回地球了。”
“让一个只记得爱德华·艾尔利克的记忆的阿尔方斯·海德里希?”海德里希苦笑着问他,“况且你也知道过了多少年。”
爱德华的马尾辫高高地束在脑后,他从杯子里取出牙膏:“阿尔方斯,你不要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我一直都知道活下去是你的愿望,这也是我的愿望。”
“这曾经是我的愿望,现在坐在这里的,也不是真正的我。”
“重要的是我第一次在这里遇见你,”爱德华嘴里含着泡沫,吐字含糊不清,“那时你对我说,你是阿尔方斯·海德里希,没有任何顾虑。”
海德里希忽然笑了:“我记忆里的你和现在的你真的很不一样。”
“哪里呢?”
“假如是我记忆里的爱德华先生,一定不会说这些话反驳我的。”
“那我会做什么?”
“在我没睡醒的时候出门,在外面呆两三天才回来。”海德里希说,“我并不是不愿意和你回去,只是觉得有一些话不说出来,心里不好受。”
“谢谢你愿意说这些。”爱德华吐出嘴里的泡沫。
“至少我们现在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海德里希只是这么说道。
“我相信没有问题的。你可以在新的城市和我和阿尔冯斯一起,也可以回原来的房子。反正也没有更多人认识我们,被发现了,还可以说你是阿尔冯斯的兄弟,你们长得那么像。”爱德华笑着说,“好啦,过会儿我们就走了。”
他们穿好防护服后,去储物室按照惯例给自己各整了一个肉罐头和一个蔬菜罐头,又给阿尔冯斯一个通讯告知他们马上返程。阿尔冯斯的脸看上去忧心仲仲,不过这次通讯很简短,仅仅是一个通知和一个应答。文件被海德里希放回了原位,他们离开前稍微整理了一下观测站大厅,而后便沿着断断续续的绿色光标离开了这里。
起落场靠近入口一侧混乱不堪,满地都是那天的爆炸掉落碎片和迸裂出的金属零件。爱德华在控制面板按入几个按钮,拉下拉杆后面不改色地拉着海德里希走过这一片区域,来到另一端的火箭旁。红色的星球高悬在头顶,无情地让它红色的光芒闪耀。一枚巨大的血橙被切开,汁水流满了天空,鲜艳无比。海德里希没有露出他最初见到这些火箭的神情,五官平平地在面孔上排布,也不十分舒展。爱德华让他先进入着陆舱,他的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对方的安排。跟在海德里希身后,爱德华也挤了进去。
与他来时搭乘的火箭舱室相比,这个老旧的设施内空间更为昏暗。红色绿色的小灯在舱门底部亮着微弱的光,爱德华替海德里希和自己绑好系带,在内壁的屏幕上戳了几下,随着气流通过狭小管道的呼呼声,气垫逐渐膨胀,最终两人被包裹其中,近乎于悬浮在着陆舱内。那些小灯的光芒停止了跳动,只剩窗外鲜红的光芒投射在他们的防护服上。电动马达的旋转声重复了六次,然后是空气减震器的嘶鸣,同时一块浅绿色的仪表盘以极暗的颜色让自己的轮廓进入他们的眼帘。顶部传来一阵刺耳的响声,着陆舱小幅度地晃了晃,爱德华绷紧肌肉,观测站开始在视线内向下坠落,这速度逐渐加快,直到那一模一样的吱吱声开始不断地在舱外刮着外壳,就如同他降落时着陆舱划破大气层那样,观测站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他的身体还在克制不住地颤抖,窗外的云层只出现了一瞬,紧接着橙红色的天空迅速褪色,在三到四秒的轰鸣后,一切都归于平静。像幻觉一般,弧形舷窗外远方的星球们几乎停滞,只有火箭解体后的机械部件飘散在近处,缓缓旋转、漂浮、移动。等着陆舱整体扭过一个角度,爱德华才正式重新望见索拉里斯星:这颗小小的星球依旧沿着它多年不变的轨迹运动,红色蓝色的恒星们也固定在它的轨道之间,稳固且安定。
这时,爱德华瞥见自己的面罩角落沾有一些索拉里斯星的胶质。他本以为是早上出门时不小心在哪里蹭到了,直到这团小小的胶质开始沿着面罩的弯曲爬动。
爱德华下意识地将头转向海德里希的方向,发现对方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仿佛在水中泡发的防护服勉强维持着一个人的姿态。他还在笑着说些什么,尽管表情看上去如此痛苦,却依然那么……爱德华想,不管自己的选择是什么,他一定早就想好了这场注定降临的告别的台词。可是在真空的着陆舱里,爱德华的耳边只有自己急促而无序的呼吸,与沉重跳动的脉搏声。他感到头晕目眩。然后他发现自己没办法从那件防护服的面罩里再看清海德里希的脸了,因为那里只剩一团不断蠕动,往外生长的胶质,内里缠绕着无数橙色的棉絮。防护服一同不断地被撑大,表面绷出许多细微的平行的褶皱,接着是裂纹,那胶质争先恐后地从缝隙中钻出,最后防护服被整个撕裂,面罩碎成两半,散在着陆舱中央。
很快胶质便填满着陆舱的几乎所有空间,舱内气温迅速升高,爱德华防护服内的空气被无限挤压,他的面罩“啵”的一声,同海德里希的面罩那样碎裂了。胶质没用多久就爬满了爱德华的所有的皮肤,他濒临昏迷,却依然在这样的包裹中感受到一种惬意的温暖,与出生前包裹住自己的液体相吻合。哪怕他不曾拥有胎儿的记忆,也从中体味出相似的幸福,沉沉睡去。
爱德华的幻觉与着陆舱的故障一起,伴随着明亮又寂静的爆炸,如泡影般被戳破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走运的是,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爱德华坐在那片小小陆地的边缘,和上次他们来这里相比,这个地方产生了一些区别,陆地更加平坦,地面铺有许多土壤与草地,以及整齐划一的石砖路。道路两边栽满树,一丛一丛的鲜花在树下盛开。路尽头砌筑着一个小小的喷泉,水清澈地流动其中。他说:“我做了个好长的梦。”
海德里希坐在他的身边:“我也是。”
橙红色的高远穹顶下,那座虚幻的花园安静无比,没有蝉鸣也没有鸟叫,无尽的风声和时间一同不快不慢地淌过这有限的空间,而海面倒映着一无所有的天空。他们的发丝在空中飞舞,永不停歇。终于,红色星球又一次消失在地平线,两个沉默的背影渐渐隐入深蓝的海面,在模糊的夜色里,波浪仍日复一日地闪动着它们银白的眼,如同遥远运转的行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