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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待会得跟我一起出门。”乔鲁诺说，“呼吸新鲜空气，晒晒太阳对你的康复有益。”
阿帕基正把刚洗完的盘子放上碗架，早餐是一人份的煎饼和加奶咖啡。乔鲁诺一个人时厨房的存在是完全的摆设。他弹弹手指，报复性地把手上残留的水甩到乔鲁诺脸上：“怎么现在才说？这回不怕我出去被灭口了？”
乔鲁诺眨了眨眼睛，水珠在他的脸颊上细微地反光。“昨晚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有三成八的概率降雨，好在目前还是个晴天。情报说北城区最近有动静，迪亚波罗的眼线派去那了。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一点。”他一边走向大门口，从衣帽架上挑了顶黑色帽子，扣在阿帕基头上，把帽檐调成一条完美对称线，绕着男人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阿帕基不置可否，只是抬起帽檐整理了一下长发，轻而易举破坏了乔鲁诺调整出的直线。距离他稀里糊涂地来到这里已有一个多月，整日除了早中晚三餐，定时体检与跑步机复健慢走一小时，就是翻来覆去地看杂志、看小说、看电影、看新闻——当然他还可以一边慢走一边看肥皂剧。蚂蚁搬家也该搬出一座巴黎圣母院了。二十来岁的大好青年每日只能把时间荒废在盯着客厅里那唯一的一扇小窗户上，一楼的视线还完完全全被建筑物遮挡，除此只能见得天色由黄转白。而他的救命恩人会连续许多个小时在隔壁的诊所里做手术，或者在外面忙碌于捣鼓准备他的起义大业，最后在天色由白又转黄时提着蔬果面包奶制品和少许经过他认证的健康零食——多半是坚果类——到家。
在没有工作的晚上他会跟阿帕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当晚的电视剧，端庄得宛如一尊文艺复兴石膏像，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那颗金属制的脑袋里正在运行着什么程序，同时又能对阿帕基刻意抛出的电视剧人物情感关系难题对答如流。之所以能确定他在一心二用甚至三四用，是因为阿帕基注意到在播放到唯一一档内容时他会明显地精神起来：
牛奶巧克力广告。
随着“甄选优质奶源与可可豆”的优雅女声响起，乔鲁诺忽地把腰杆挺得更加笔直，摊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攥起拳，试探性地转头看向阿帕基。
“你就对这个这么感兴趣吗？”阿帕基疑惑道，“你们仿生人也会想吃东西？”
乔鲁诺有些局促地指了指电视。此时屏幕上的巧克力液正柔顺地滑入奶中，配合着小提琴伴奏音乐声被搅拌旋转，“一般不会但是，这个，它看着实在太诱人了。我真的很好奇吃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
孩子们跑进房间，从母亲手里接过巧克力条，咔嚓咬下一大块，巨大的红色字母砸在屏幕正中央，广告在孩子的欢笑声中结束了。乔鲁诺看起来明显泄了气，失望地把腿蜷到沙发上。
“你是个人类的话说不定已经在治疗糖尿病了。”阿帕基评价道，无声地放下了遥控器。
“这种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个人类。”乔鲁诺把半张脸闷在膝盖后应了句，继续眼巴巴看着屏幕发呆了。
当阿帕基发现身边少了某个金色毛绒脑袋时，乔鲁诺已经呆站在离他十米远的路边了。他只能一边往回走一边抬头看向乔鲁诺盯着的地方。他一眼就能找到目标——一块电子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绿红相间的圆形甜点。“莓果双重抹茶花环蛋糕？”他念叨出旁边那旋转翻飞着的花体字。环状的暗绿色蛋糕胚上不规整地堆满了浅绿色的花形抹茶奶油，蓝莓与草莓相互拥挤堆叠在一起，像极了挂满了红色铃铛，拐杖糖，扎着蝴蝶结的圣诞花环——把这个蛋糕照片挂墙上不就是一种圣诞花环！他被自己这个灵感逗得微笑起来，竟有心思调侃道：“你不会每天出门都要盯着这个看半小时吧！”
“但这是新年限定新款！”乔鲁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继续张望，声音在围巾下闷闷地咕哝着。他当然不怕冷——围巾只是为了防止被发现在这种天气下他无法呼出白雾的伪装。“另外感恩节限定是红丝绒树莓千层卷，万圣节限定是巧克力香蕉焦糖布丁蛋糕，情人节限定是玫瑰石榴……”
“行了行了，放过那些排比句——”阿帕基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你已经把所有的食谱和甜品评价翻来覆去地在你那个不存在的胃袋里背了个滚瓜烂熟，为什么不自己去试试看呢？反正你的系统能把这些食物残渣清理出去，把那些好评模拟出像模像样的，呃……”他从脑海里拼命挖出这个词，“奖励机制？对你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对吧？”
“那是因为……”仿生人垂下了眼眸，“我觉得口味是一种很私人的事情。他人的评价或许并不真实，我更需要一些缺乏经验积累且值得信任的食用体验……”
甜品店的门被推开，热可可的香气飘出。阿帕基知道乔鲁诺嗅觉系统的敏锐程度——他曾在初遇时根据阿帕基衣领上残留的烟味判断出了他抽烟的频率。甜品店的香味怕不是如长线般把这条金色大鱼从三条街之外钓到了这里。乔鲁诺不再说下去了，不住地往店里看去。
“你要是真那么想知道的话……”阿帕基叹了一口气，“我没怎么吃过甜品。可以试着描述给你听。”
乔鲁诺迅速地扭头看了他一眼。阿帕基有种从那双机械的眼睛中看见了闪光的错觉。但乔鲁诺又很快地把头埋了下去，“现在不行，这对你的健康状况不好……”
“就这一次呢？”阿帕基罕见地开始充满耐心。一定是那些坚果的问题。他想起客厅桌上堆着的那些永远吃不完的棕色硬壳物体们，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懊恼地想着，我突然觉得换换口味也挺好的。“我可不想每次出门都要在每家甜品店门口贴寻人启事……所以你最好快点解决你这种奇怪的嘴馋。”他想着，大不了我描述得很恶心，这样就能让这家伙彻底死了心别再在这里磨磨蹭蹭。
“那……”乔鲁诺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往上扯了扯围巾，“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很快回来。”他小跑进了甜品店。阿帕基无聊地哈着气打发时间，尝试把视线里的那个缩小版乔鲁诺笼罩在呼出的白雾中。现在的天气已与他记忆里被袭击的那个夜晚截然不同，就连晒在背上的阳光也如此陌生。他看见乔鲁诺在柜台前弯下腰，左右徘徊了两趟，最后再次推开玻璃门跑回来时，手上已经紧紧抓着一个白色的袋子，围巾随着奔跑散乱，没有掩饰脸上的微笑。他现在激动得像个刚买到心仪礼物的十几岁中学生，阿帕基想，除了能这么近距离看着他的我，谁能把他和普通人类区分开来。
“草莓生巧蛋糕。”乔鲁诺打开袋子向他展示。一小块方形的深色蛋糕端正摆在塑料盒中。“我以为你会买那什么，新年限定，绿色的那款。”阿帕基说。
“对于不常吃甜食的人我认为还是选择更保守经典的口味更好。而且——那叫莓果双重抹茶花环蛋糕——对你来说份量太大了。”乔鲁诺小心地重新扎好袋子，“我们晚上再吃。”
乔鲁诺从冰箱中端出那块蛋糕——它现在被摆在光洁的白色瓷盘中央。“事先声明——”阿帕基说，“我可没你对甜食那样狂热。而且对甜度的接受程度也似乎比平均值低。”他想起了曾经的同事递来的速溶奶茶。其他同事似乎喝得很开心，可他即使连那位同事是谁都不记得了，却仍能想起那杯浑浊液体折磨舌头的廉价香精味。“我只能尽我所能向你描述，但别指望它能有多么惟妙惟肖。”
“没问题的，只需要按你的感受来就好。”乔鲁诺把蛋糕放在他面前，在旁边坐下，“觉得不好吃也没关系，至少让我满足好奇心也是好事。”
尽管乔鲁诺很谨慎地一路上保护着它，但在摇晃中仍有一枚草莓不幸掉下了蛋糕，整块蛋糕微微向一角塌陷，失去了原有的规整。但蛋糕的味道不应当由于一点点形状上的瑕疵而改变吧，他们一致同意应该放弃纠结于它的形状。草莓上淋着巧克力酱，轻吸一口气就能嗅到淡淡的巧克力香味。阿帕基不太了解蛋糕的结构与分类，他觉得从上往下数第一层平滑的棕色物质或许是慕斯——或者他现在可以马上命名它为慕斯。第二层是深棕色的蛋糕胚。第三层是薄薄的一层乳白色夹心，或许是奶油？第四层仍然是蛋糕胚。阿帕基用叉子垂直切下一角，问道：“你不是有触感吗？不尝尝看？”
“但毕竟之后都只能和废液一起处理排出去……”乔鲁诺看上去在犹豫，“这不是浪费吗？”
“如果能让你更好理解就不算浪费。”阿帕基把勺子递给他，看着他终于把那块四层蛋糕含进嘴里。
“那，我要开始说了。”
乔鲁诺抿着嘴点了点头。阿帕基不由得也有些紧张起来。他切了一块和刚刚差不多大小的蛋糕放进嘴里，轻微移动舌头让唾液将它浸透。不需要咀嚼，蛋糕便自己融化破碎。
“首先——”他把蛋糕咽下喉咙，“你能感觉到两种不同的质感在嘴里混合。一种是像海绵一样的蛋糕胚，另一种是最上层的慕斯和中间的夹心，它们都是柔软的口感。在嘴里的触感并不是平均的，所以很难完全分辨出每一个部分具体的位置。”
“第一种感受到的味觉是‘甜味’。恰到好处的甜味，它会本能地激发人类的进食欲。你会觉得你忍不住想咀嚼它，想用舌头翻动它。如果暂时抑制这种欲望，你会惊喜地发现每层的甜度也各有不同。而如果细心一点，此时另一种味觉——苦味也会浮现出来。过度的苦味是让人类反胃的，但微量的苦味刚好能中和甜味的那一份急切，引导它的味道向另一种更加平和的方向慢慢转变。你会想要慢下来，好让它在你的嘴里多停留一会。”
他又干咽了一次唾沫，“然后……慢慢地将注意力转移到舌尖的位置的第一层上。草莓切面流出的草莓汁会渗透进第一层。所以如果吃到的是这个位置的蛋糕，那么很幸运，你又能发现一种独属于草莓的甜味。这和蛋糕本身的甜味完全不同。如果说蛋糕原本的甜味是封闭在房间里一遍遍打转，那么草莓的甜味就像是……”他停顿了一下，说：“打开窗，让新鲜的风从外面吹进来。草莓就是这一扇窗。”
“而最后……”他放弃了那个让乔鲁诺死心的邪恶念头，自暴自弃般总结道：“很好吃。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吃东西。这家的甜食做得确实好，头一次让我有了想要继续吃下去的……冲动。”但你如何向盲人描述色彩呢？他觉得美食家和厨师听到这样的描述一定会跑过来打死他。“如果你没法感受到，那我也没有办法——”
乔鲁诺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把嘴里那小块蛋糕囫囵吞进喉管，餍足般舔了舔嘴唇，急切地说：“你能再试一试不同的吃法吗？一层一层细品味道呢？不同的两层混合起来呢？小口吃和大口吃也会不一样吧？还有……”
“你很麻烦啊。”阿帕基觉得再讲下去只能给他讲可可豆的种植方法和奶牛养殖故事了——我有个叔叔在新西兰开农场之类的……现在开始编故事还来得及吗？他叉起一颗草莓递给乔鲁诺。蛋糕不大，但足够满足他们尝试每种吃法了，今晚他们还有很长时间慢慢扯故事。
“那我们明天还能接着去吗？”乔鲁诺咬着草莓，含糊不清地说道：“那家店还卖开心果巴斯克蛋糕。”
202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