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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后日谈
自终结谷一战后,已经过了几日。柱间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木叶、这几天意识又是如何在半梦半醒的河中漂流的,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亲手杀死友人的事实。为了现在的木叶,他仍然应该振作起来。
斑的葬礼很简单,直系亲属皆已不在人世,出席的仅有几位尚且还在人世的远房亲戚和从前的亲信,以及以火影身份参与的他。他不清楚木叶的创始人应当受到怎样的礼遇,也不知道企图袭击木叶的罪人该受到何等责罚,因此按照宇智波那边的建议,以战国时代对战死的族长的待遇安葬了斑。墓碑就立在家人们的墓旁:那块最旧的大墓碑已经脱落了颜色;三个坟头没有树碑;另一块新一些的墓碑字迹还很清楚,「うちは イズナ」。
葬礼在无声的氛围中草草结束。“节哀。”作为凶手的他却出席了斑的葬礼,还说出节哀这种话。
“火影大人,大家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不是吗。”柱间还记得火核,在结盟前后替他的家主东奔西走交涉不少事务。火核继续说道:“斑大人离开木叶时,我也没有站在他那一边。可是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自从泉奈大人去世以后,我一个人顶两个人干,又不是什么做二把手的料,那段时间,简直觉得斑大人也变得不可理喻起来。为什么非得走不可呢?木叶的安稳日子过得不好吗?现在想想,失去了自己的至亲之人,他的痛苦也并非不能理解。”火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大抵今日包括我在内的各位,直到听说斑大人的死讯,才感慨起世事,回忆起他令人敬重的样子。斑大人一直都是一位好哥哥,那些流言纯属无稽之谈,我相信他对您也是十分真诚的态度。”
“谢谢你。”因心中坚信的东西得到他人证实而感激,柱间郑重地向火核道谢。
柱间愿意相信,斑选择背离他们的理想,一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他仍然还是那个会虔诚地祈愿和平的善良的人。然而,少年时他们尚且还能畅谈理想,如今他却只能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还原友人的心。那个时候,明明我们已经拥有了一切啊,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爬上那块岩壁俯视森林说,要在这里建一个村子。美好的未来不再是梦中才敢奢求,变成了触手可及的东西,形势却急转直下,直到一切分崩离析。斑,我究竟哪一步做错了呢?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无法理解你的想法。我为了村子而杀死朋友,跟从前又有什么区别?像年少时愤怒地质问父亲一样,柱间在心中这样质问着。可那时的愤懑还可以指向那些默许乱世规则的成年人,如今他却困惑于不知道该质问谁才好。
各项工作提上日程,九尾不能放任不管,漩涡一族给了回复,作为封印容器的人选将来到木叶。扉间把厚厚一摞建立暗部的规划书放到他的办公桌上,他硬着头皮看完了,还提了几条建议。火影办公室进出的人们不由得暗暗吃惊,火影大人变得雷厉风行。只有扉间清楚柱间每况愈下的身体,查克拉量和治疗能力再也没有恢复到全盛,扉间总是忍不住劝一句,大哥,为了木叶也要保重身体啊。
柱间几乎压抑着全部的情感、逼迫自己做这些事,别的什么也不需要想。斑死前曾说,这样做是本末倒置,终有一天会变成村子的黑暗。我究竟错在哪里,柱间有时还会感到不解,新生的木叶明明是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各大家族与平民忍者相处和谐,各族的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再也不用被送上战场。见到繁荣的景象,柱间想,至少守护住现实是值得的。他已经不敢对未来的面貌再抱有期待了。
02
圣像破坏
外道魔像出现了新的变化。用柱间的细胞培养出来的那个肉块,起初只是在石壁上毫无章法地野蛮生长,就像植物肆无忌惮地吸附着岩壁;现在已经长出人脸的轮廓,但凡见过木叶村那标志性的火影岩,亦或是见过初代火影本人的尊容,都会立刻辨识出,正是千手柱间的那张脸。
多年未见的、熟悉的脸就印在肉质的魔像上,“柱间”阖着双眼,面相肃穆而平和,数只手同时向外张开。他仰望着呼之欲出的半身像,不够精细,却也足够生动,如同一尊人造的神像。
斑见过许多神像,庙宇或神社前,许多穿着朴素的平民或是叩拜神佛,或是求签祈福,偶也有看起来显赫的贵人求神佛宽恕自己的罪业。他从来不屑于拜神,如果祈求神明就会得到祝福,为什么民众苦苦哀求的声音仍然不绝于耳,为什么忍者的世界仍然是尸横遍野呢。
世人提起千手柱间的名字,往往向着神化的角度赞美,平定战国乱世的一代天骄、缔造木叶村的初代火影、精通木遁与仙术的忍者之神……如此多的溢美之词加于他的身上,反而模糊了他的本来面目。
真讽刺啊,柱间,你努力维持着那份心怀大爱的理想,以此作为你的行事准则,到头来在世人的评判中,你最为人称道之处,却出于人们崇拜你的力量。
随着柱间本人的辞世,那个足以用千手柱间和宇智波斑的名号命名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尽管他还活在世上,却垂垂老矣,靠着外道魔像延长寿命,在世人的认知中也早已被千手柱间在终结谷杀死。在他的计划完成前,将不再出现在世人的眼里,而仅仅作为传说中的人物封存于史书。
胸前那道被柱间的剑贯穿而留下的致命伤——现在已经被他植入了柱间的细胞,数十年时间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细胞的宿主独自经历漫长的岁月,腿脚比年轻时迟缓了许多,乌黑长发掺杂了越来越多的银丝,双眼仍然没有进化为仙人的轮回眼。
再等待一下,他为了这项夺取神力的计划,已经筹划了足够长的时间,几乎压抑了自己的全部本能。计划中必要的棋子与祭品还没有找到,所以,再等待片刻也是必要的。
03
私雨
「我不想梦想就此结束……」不想以暴力伤害他人来解决困境,因而在无数次选择中,都做出了忍让或逃避,即使为此损害自己也无所谓。然而此刻他却避无可避,是时候在无法退后的现实面前做出选择了。
强迫自己阻断全部情感,双手在本能下举起刀,传来刺破皮肉、贯穿胸腔的声音。他睁开眼,利刃恰好刺穿了斑的左胸。
无论任何人威胁到木叶我都不会放过。即使是你……即使是那时软弱到无法抉择的我。并非以友人和同伴的身份,而是以火影的身份,冷酷地说着。
他不带任何情感地看着斑的身体背对着自己倒下,口鼻都浸泡在清浅的水中,就像这场死亡并非人为、而是意外性的溺死一样。颤抖的云层落下浓稠的雨滴。流水冲淡了身上的血液,自己却感到沐浴在血色雨水中。
明明这一刀刺穿的是斑的身体,剧烈的刺痛也贯穿了自己的胸口,思绪伴随着无法愈合的疼痛重又流回身体,他支撑不住身躯,跪倒在水中。
最后一刻,还是选择了用杀戮解决现实。暴力会战胜理解与大爱,早在那位宇智波青年被刺中身体时、早在各家族因千手和宇智波的实力而归附木叶时,他就应该明白力量比爱更有用;早在少年时代父亲给他的那一拳,他本就应该理解父辈以暴力决定一切的方法论……不甘、痛苦、遗憾,说不上来的种种情绪郁结在心中,他最终违背了自己一直信奉的大爱,可看不见的命运又将不断忍让的他推向拔刀相向的抉择。
那道撕裂的创面仍源源不断地流着血,在他恍惚的意识中,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血迹。至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努力,还是没能改变什么吗?他无奈地想,也许他本就应该认清自身的软弱和无力。因力量而被世人尊奉为神,可神明又怎会面对世间残酷的因果规律如此无力呢。
身为个体的无能为力反而稍稍说服了他,他昏昏沉沉地看着长眠的挚友,意识也随之坠入梦中。
04
清醒梦
作为忍者,总会有死去的那一天。斑计算过,自己极有可能战死,为此而提前设下伊邪那岐术。可他竟从未想过柱间会死。那时他下意识地阻止柱间拿着苦无的手,他明白了柱间愿意用生命换取和解的真心,一个真心寻死的人是不会主动治愈致命伤的。那个人举世无双的医疗忍术也没能延长自己的生命,不如说,柱间超凡的治愈能力本来就是支取未来的生命力以复原当下吧?现在的斑,已经失去了留存于世间的全部联系,泉奈、村子、家族,随着柱间的离世——不,在柱间的刀刺入他身体的那一刻,最后一道联系也被斩断了。
初代火影的墓地安静而平和,只有碑石边缘一点细碎的小花和杂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身披黑色斗篷的不速之客没有打扰这份宁静,布料的边缘被风吹起,露出略长的额发下一双色彩迥异的眼睛——浓郁的纯黑与失去焦距的灰白。这里的视野比不上火影岩的顶端开阔,却也足够使他从高处看见一部分木叶繁荣的建筑,也能够看到更高处的火影头像——初代与新上任不久的二代火影的岩像。他从前说过的话果真一语成谶,千手扉间以初代时期积累的人望成为二代火影,靠着铁腕和那些卑劣的手段,稳固住了新生的木叶。表面繁荣的背后是藏污纳垢之处,忍村之黑暗正隐藏于木叶的阴影中,当然,对扉间那种不在乎道德的实用主义者来说,他也不可能在乎手段执行过程中的正当性与合理性,更不可能在乎实现的手段是否偏离了原定的目标。
斑俯视着这片土地,根据他所知的情报,在千手柱间去世后,尽管木叶已经努力地尽量遏制消息的扩散,早在柱间病重时就蠢蠢欲动的四大国立即行动起来,爆发了比战国混战规模更大、烈度也不相上下的大规模战争。现在木叶本土的警备力量松弛,来自常世的潜行者回到木叶,也不会被察觉一丝痕迹。他转过身注视这方仅有他半身高的墓碑,一抹既不屑又同情的冷笑浮现在嘴角。可惜你看不到你死后燃起的滔天战火了。即使被柱间的刀杀死的那一刻,他从柱间的话语中窥视到一分被命运裹挟着的软弱和无力。我并不怨恨你,可你偏离了我们的梦想,你曾经为之悲悯和愤怒的不公,经由你的手又改变了多少呢?
忍者的千年历史尽是由血泪写就,放眼忍界,遍地都是忍耐着恸哭的沉默,甚至还没来得及为亡者哭泣,那纪念亡者的人也倒在血海里。少年时代,在战争中凋零的生命比草芥还低微,做父亲的面对幼子的死亡,竟要求孩子连哭泣也不允许,因为哭是无能和脆弱的象征。兄弟姐妹的死没有让他流下眼泪,可是,当他在南贺川的河边见到因为弟弟死去而哭泣的柱间,在这个忍耐到麻木的忍界,见到了落下第一滴为已死之人而流下的不甘的眼泪。面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年,竟对他产生了理解,怜悯他不甘于顺从现状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无力。
柱间啊,我看到了你的温柔与天真,你想所有人都得到圆满的结局,但是只靠你的眼泪和真心,是换不来圆满的,仅凭你的凡人的力量,也无法改写世界在创世之初便遵循着的因果规律。纯黑的瞳孔瞬间化为赤红,浮现写轮眼的直巴纹,这双注视着忍者用血一笔笔书写的历史的眼睛,是再也流不出血泪的;借助你我的阴阳之力合二为一和泉奈留给我的这双眼睛,夺取本属于神的力量,所有人都会实现再也没有战争、没有流血、没有痛苦的美梦,想必梦中的世界是比地上的国度更圆满的地方。然后我们也可以在梦想的终点再次相见……不,作为世界的新的神明,独自一人守望着现世众人的梦、承受无人诉说的孤独是必要的。到了那个时候,败者无需被随意践踏,孩童无需被战争车轮碾碎,在那个排除黑暗的清透的世界,少年再也无需流下最初的泪水了。
